黏人的鳗鱼小姐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6期】    
  • 桃之夭夭·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6期】    
  • 1. 从今天起,我就黏上你了

    邹昼昙站在五柳镇一家名为“暮”的店铺旁,在外面徘徊了好久,打量到屋子里面昏暗,几缕夕阳余晖从窗缝里洒入,好像交织成稀疏的蜘蛛网,增添了几分寂寥萧瑟。

    邹昼昙鼓足勇气大步迈了进去,见屋子里堆满了款式不同的陶瓷器物,上面蒙了厚厚的尘土,室内隐约播放着很轻很轻的音乐,曲调缥缈,似是耳边小声呢喃,又似是阴魂不散的诅咒——“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最里面的躺椅上睡了一个人,邹昼昙暗自推断他一定是个美男子,可是他皮肤惨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邹昼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暮光之城》里的吸血鬼,顿时心一颤,可还是在强大的好奇心的驱动下,将手伸向了那人的鼻间。

    “啊!”邹昼昙一声惨叫把醒来的慕暮吓了一跳。

    “原来你是活人啊!”邹昼昙不停地抚着胸脯,面部表情夸张地大呼道。

    慕暮对于邹昼昙的闯入十分不悦,他不说话,抬起眼皮敌视着邹昼昙。

    邹昼昙呵呵一笑来掩饰尴尬,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挠挠头跟慕暮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邹昼昙,我听说你这里招保姆,我是来应聘的。”慕暮靠着椅背,歪着头打量了邹昼昙一番,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身穿高田贤三的虎头卫衣,衣着考究,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应聘保姆的。

    “我不需要。”他态度冷淡道。

    “怎么可能,我听说你原先的保姆辞职回老家了。”邹昼昙不假思索地予以反驳。

    奇怪,他家的保姆昨天刚辞职,他谁都没告诉,她是怎么知道的。

    邹昼昙还未察觉到自己露出破绽,自说自话继续道:“你放心,我肯定能干好,我会做饭,会做家务,而且我学过陶艺,我可以帮你淘泥拉胚。”她扬起下巴,胸有成竹,笃定的目光却发觉不到慕暮愈加冰冷的脸色。

    慕家世代为陶瓷匠人,家传的制瓷手艺从不外传,平时上门拜师或是求宝的人络绎不绝。慕暮自小阅过无数欲盖弥彰的戏码,可今天这姑娘似乎演技最拙劣,她眼神太过功利,言语漏洞百出,一见面就暴露了目的。慕暮嘴上不留情,打发道:“我不需要,你赶紧走吧。”“怎么会不需要,你家里店里有那么多活儿要打理,更何况你……”邹昼昙的目光停留在慕暮无法站立的双腿上,正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慕暮看在眼里,冷笑着一语道破:“更何况我是个残疾人?”

    邹昼昙语塞,见慕暮一副将她拒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看来她得使用简单粗暴的招数了。

    她面部表情骤然降到零下,俯下身,双手按住慕暮轮椅上的把手,一副“轮椅咚”的架势,语气不容置喙道:“实话跟你说吧,听说你家有价值连城的收藏品和举世无双的陶瓷手艺,我就是来学艺的。”慕暮冷哼一声,睥睨着她,似乎在说“ 就凭你?”邹昼昙见慕暮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镇住了,她沉浸在自以为是当中,扬扬得意道:“我大名叫邹昼昙,小名叫狗皮膏药,从今天起,我就黏上你了。”

    2. 谁稀罕喝

    慕暮家是个古香古色的大宅院,住过几代的慕家人,西厢房临街,用作店铺,院子里长了一棵刺槐树,树冠高大,叶色鲜绿,此时正值春天,树间开满了一簇簇的小花,绿白相间,素净而芳香。

    慕暮习惯一个人独居,然而邹昼昙到达慕家的第一天,竟以方便照顾慕暮为借口,反客为主地搬了进来。

    真是块狗皮膏药,怎么撵都撵不走。

    慕暮心里不悦,暗中给了中介一大笔佣金,委托他们找一个新保姆。

    邹昼昙岂能让自己的计划泡汤,于是乎暴露本性,每个来的保姆都被她死皮赖脸地打发走了。

    慕暮的确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几番威逼利诱都不见成效,索性全当她是空气,不去管她。

    不是冤家不聚头,邹昼昙竟变本加厉地干预慕暮的生活,她不明白慕暮为啥对不加糖和奶的苦咖啡情有独钟,于是她自作主张地将他的咖啡换成牛奶。

    “咖啡伤害胃,对睡眠不好。”“你管我?”慕暮很愤怒,冲她翻白眼。

    “既然我来照顾你,就要对你的健康负责。”邹昼昙见他不领情,嘟囔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多管闲事!慕暮又通过微信给中介转了笔费用,催促中介快点儿找到合适的人。

    而对于邹昼昙递过来的牛奶,慕暮宁可嘴唇干到爆皮,也不喝一口。

    不过邹昼昙也有办法,中午她故意往菜里多加了些盐,果然不出所料,慕暮下午口渴难耐,拿起手机点了个饮品,结果外卖小哥刚送到店里,邹昼昙就夺了过去。

    这个邹昼昙真是欺人太甚,难道他慕暮真的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他气得大口喘息,可越是这样,嘴里的水分蒸发得越快。

    邹昼昙知道这小子跟自己杠上了,自己递过去的东西他是不会喝的,于是故意在案子上放了一碗加了冰块的青芒牛奶,自己装作忙家务走开了。

    邹昼昙躲在墙后偷看慕暮的动静,果然,她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摇着轮椅走近,转过头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邹昼昙不在后,他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全部喝完。

    邹昼昙在角落里憋着笑,下午才回店里收拾空碗:“奇怪,我刚煮熟的水果牛奶,不知道被谁家的猫偷喝了”慕暮动了下喉结,傲娇地抬起下巴,不屑地瞥了邹昼昙一眼,眼睛在说“谁稀罕喝”。

    邹昼昙倒也不揭穿他,抿嘴笑着拿毛巾擦拭起瓷器,她是真的喜欢这些胎质细腻、釉面肥润的器物,不辞辛劳地坚持每天擦拭一遍。

    慕家制瓷手艺精湛,从气韵流畅的青花瓷,到绘有花草虫鱼、情趣盎然的斗彩鸡缸杯,各种器型应有尽有。

    邹昼昙虽不是科班出身,但一直梦想考中著名博物馆的陶瓷解说员,一位陶瓷界老行尊告诉她可以到慕家观摩实物学习,然而在她刚来时,店铺里面好像鬼屋,陈设杂乱无序,灰尘铺天盖地,光线暗淡,死气沉沉的。

    她斥责慕暮把店铺搞得乱七八糟,慕暮却充耳不闻,反正他家的陶瓷供不应求。

    邹昼昙白天会把店里所有的窗户打开透气,然后到附近的鲜花店挑上几支新鲜的香水百合,回来插进店铺边角的瓷瓶里。

    精品陶瓷店就应该有高格调,邹昼昙不知从哪儿淘来一台黑胶唱片机,一曲接一曲地播放起优雅舒缓的圆舞曲。

    慕暮一开始还纳闷,看邹昼昙的样子真的不像是喜欢听古典音乐的淑女啊,果然,没过几天她就暴露了。

    慕暮好几次发现她实在附庸风雅不下去了,便在拖地时用手机放起阿姆火爆的Rap(说唱音乐),音乐一响起,她整个人好像接通了电源,摇头晃脑地耸动着肩膀,手里的拖把跟双节棍似的带着节奏。

    这才是她,慕暮勾起嘴角,端起杯子抿了口牛奶,他深深地凝望着这个活泼的女孩,心想,生命真好。

    3.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好好珍惜我吧

    在邹昼昙又连续赶走了几个前来应聘的保姆阿姨后,中介主动把全部佣金退给慕暮,抱怨他这单生意难做。

    慕暮见状,也是接受了现实,任由邹昼昙折腾,看她到底能在他这里耗多久。

    邹昼昙心里美滋滋,自诩为慕家的管家,抬头挺胸地进进出出。

    她是个勤快的小姑娘,烧得一手好菜,自她来后,慕暮虽嘴上嫌弃得不要不要的,但胃却是诚实的。

    慕暮尤其爱吃邹昼昙烧的梅菜扣肉,汤汁黏稠鲜美,扣肉滑溜醇香,肥而不腻,几天下来,邹昼昙也对慕暮的饮食习惯摸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真是挑食得很,尤爱荤菜,不吃胡萝卜、洋葱、青椒、香菜……就连炝锅用的葱、姜、蒜,他都能耐心地一点一点挑出来。

    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缺维生素?邹昼昙买了块小黑板,在上面写下规矩:连续三天喝胡萝卜汁,奖励一顿鸭血粉丝汤;连续五天吃蔬菜拼盘,奖励一顿梅菜扣肉;连续两周保持健康的饮食习惯,奖励松鼠鳜鱼。

    慕暮不以为然,翻着白眼发出挑衅:“我如果不按照这个来,那吃什么?”

    “煎饼卷大葱!”邹昼昙一声河东狮吼,一只手握成小粉拳重重地捶了捶桌上的一摞煎饼。

    看样子并非是虚张声势,慕暮瞅了一眼那摞简直能装订成典籍的粗粮煎饼,浑身打了个寒战。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丫头真是慕暮的天敌,自她搬进来后,他从小到大二十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都不得不改变。

    慕暮习惯上午睡懒觉,在床上躺到尿憋不住了才慢吞吞地起来上厕所,谁知道邹昼昙貌似也有这习惯,她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每次都早他一步跑去卫生间。

    她抢他的卫生间不说,最可恶的是她除了解决生理问题,还要洗漱化妆,最少磨蹭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慕暮憋得苦不堪言,他瞪着终于开门的邹昼昙,见她眼睛上面画得跟蜡笔小新似的两条毛毛虫,毫不留情地愤愤道:“真是丑爆了。”邹昼昙张了张口,一时间想不起怼他的词,急得她黑了脸口不择言道:“你小心憋出那啥病来。”慕暮见她脸颊“唰”地红了一片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啥病,他脸色当即黑了下来。

    自此“争抢卫生间大赛”进一步白热化,每天早上邹昼昙隐约听见隔壁屋慕暮行动的声响后,便立刻麻溜儿地冲向卫生间。

    慕暮堂堂大丈夫,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尿活活憋死。

    于是他跟邹昼昙暗中比起谁起床早,他起得一天比一天早,终于有一天,他从洗手间出来,邹昼昙才箭步冲到门口。

    慕暮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睥睨着邹昼昙,她见他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慕先生,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死气沉沉,而现在倒像只好斗的公鸡。

    “我听说过心理学上有种鳗鱼效应,据说渔民在海里捕到金枪鱼,上岸后所有的鱼都会死,而若在金枪鱼的水槽里加几条鳗鱼,因为鳗鱼好动,金枪鱼随之四处游动,于是就活了下来。”她自鸣得意地挑起眉说道:“作为你的鳗鱼小姐,你是不是应该感激我?”慕暮对她的比喻嗤之以鼻,不服气地与她对视:“难道我会怕被你吃掉?”邹昼昙微微一笑道:“我是想说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好好珍惜我吧。”谁稀罕,慕暮仍旧嘴硬,嘟囔着:“那我宁可死于安乐。”邹昼昙来了短短的一个月,慕暮的饮食起居比较之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逐渐改掉了挑食的坏毛病,戒了咖啡,作息时间规律起来,早睡早起,就连他习惯晚上用凉水洗头的习惯,也因为邹昼昙说冷水里有水蛭的谎言改掉了。

    一向不喜欢吃甜的慕暮忽然发觉,原来水果也不是那么难吃,尤其是邹昼昙用山楂和苹果熬成水果罐头,然后放在冰箱里稍微冰镇一下,在这炎炎夏日吃上一口,那感觉简直到达了人生巅峰。

    他坐在客厅,透过厨房玻璃推拉门正好可以看见邹昼昙在低头包馄饨,侧颜安静而唯美。

    慕暮的心田荡漾起甜腻腻的幸福感,这个长期孤独、冷冰冰的家,终于有了温暖的烟火气。

    4. 慕先生,晚安

    有天夜里,邹昼昙刚睡下,忽然听见来自慕暮房间的巨大声响,她“嗖”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穿上拖鞋跑到慕暮房间。

    慕暮的房间直通院子,邹昼昙见他跌倒在石凳旁边,磕破了额角,她赶忙弯腰扶他起来,地上一摊陶瓷碎片,有些甚至扎进了他的胳膊。“别碰我,走开!”慕暮眉头紧锁,暴跳如雷,一把将她推到一边。

    邹昼昙伸出手又尝试着扶慕暮,他的反应更加抓狂:“滚,滚出我的房间!”他瘫坐在地上嘶吼着,像个可怜的小孩极力地捍卫着被撕碎的尊严。

    邹昼昙狠下心配合他,转身朝外面走去,她穿过他房间时,一不留神儿碰掉了他搁在书桌上的一本书。

    邹昼昙蹲下身来捡起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刚巧书里掉出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十四五岁的慕暮,头发染成亚麻色,当时的他身体健康,身上穿着非主流的奇装异服在跳霹雳舞,眉宇间桀骜不驯。

    另一张照片里的慕暮大概长到十八九了,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晒成小麦色,在河里张开双臂奋力拍打起水花,他那样开怀大笑着,珍珠贝般整齐洁白的牙齿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照片的留白处有凌厉的钢笔字迹,上面写道: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邹昼昙凝视照片良久,发现在闪闪发光的水花背后,隐约浮现一个女孩娇俏的面庞。

    邹昼昙蓦地回头看院子里的慕暮,此刻他正监视着她的偷窥行为,他双眸深邃犀利,绝望至极。

    邹昼昙手抖了一下,赶紧将书和照片放回到原处,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她离开慕暮房间,过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慕暮的胳膊还淌着血,却依旧板着一张冰冷的扑克脸道:“赶紧走,卷铺盖走人!”“我是不会走的。”邹昼昙不理会他的言语驱赶,眼睛弯成呈月牙儿状讨好道,“慕先生,我还要感动你,让你教我祖传的手艺哩。”慕暮“嘁”了一声,邹昼昙俏皮地吐吐舌头,放下医药箱,用消毒过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慕暮胳膊里的碎瓷片夹出来。

    她清理伤口时眉头紧蹙,每夹一块碎片,嘴角都会痛苦地扯一下,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

    石凳上的小橘灯流转出橘色的暖光,照在邹昼昙的鹅蛋脸上,她的眼睛很圆,黑眼球又黑又大,俨然一双灵动的猫眼。

    慕暮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一时间忘记了疼痛,细小的碎片断断续续地落在不锈钢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邹昼昙冷不丁地问起慕暮:“慕先生,其实你现在能站起来吧?”这问题让慕暮猝不及防,他一怔,目瞪口呆地看着邹昼昙。

    慕家的遗传病跟陶瓷手艺一样有名,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患有一种可怕的遗传病,人到中年的时候,身体肌肉慢慢萎缩,就好像花儿枯萎一样走向死亡。

    刚才邹昼昙把慕暮的书碰到地上,她从衣橱的玻璃门上看见慕暮起了身,大概他本能是想阻止别人看到那两张照片吧,他见邹昼昙注意到了照片,又坐回了轮椅。

    慕暮不作声,邹昼昙亦不再发问,她将碎片处理干净,在伤口上擦了碘酒,再用纱布包扎了起来。“慕先生,夜深了,你早点休息。”转身时她乖巧地道了句“晚安”。

    5. 因为我是你的鳗鱼小姐啊

    周五上午,附近的窑主给慕暮送了一批定制的瓷器,他这下有了事做,白天的时候用画笔在瓷器上做彩绘。

    邹昼昙终于有机会亲眼看他如何点缀瓷器了,在慕暮的丹青妙笔下,一个个惟妙惟肖的情景油然而生。

    邹昼昙在一旁,她赞叹着慕暮巧夺天工的手艺,同时她在众多器型各异、题材不同的作品中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

    丰肩短颈的梅瓶取材于苏轼的诗,留白处的行书线条遒劲,书写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鸡冠壶通体白釉,造型古朴,绘了江天寥廓,老翁垂钓之景,旁边题词:“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将军罐上老者辗转反侧,题写道:“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天傍晚邹昼昙将热好的牛奶送到慕暮工作台上,慕暮正描绘一款精致的缸杯,杯体釉下彩由浅入深的橘色过度,他在釉上用猩红色的颜料与其呼应,一幅夕阳西下,晚霞漫天的壮观景色在方寸间展现。

    这就是传说中的斗彩吧,旁边丰润的小楷写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邹昼昙顿时参透慕暮所有作品的立意,见慕暮放下画笔,抬起头,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的日薄西山。

    “我家几代人都被遗传病折磨,就好像魔咒一样,人到中年就逝世了,所以慕家人都觉得‘暮’是世界上最美的字,最美的时光。”邹昼昙听得心酸,她了解英雄暮年、美人迟暮饱含的凄凉苦涩之意,人人都怕老,却很少庆幸自己拥有一大段时光,而对于慕家人,一个“暮”字对他们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

    邹昼昙眼角湿润,蹲下身紧紧地握住慕暮的手,安慰着慕暮的同时也告诉她自己:“你放心,你会活很久的。”她吸了口气哽咽道,“因为我是你的鳗鱼小姐啊。”慕暮看着邹昼昙澄澈的眸子,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或许这位鳗鱼小姐真的有使慕暮重生的魔法,否则慕暮从未想过今生还有站起来的勇气。

    邹昼昙为了奖励慕暮连续一个月喝蔬菜汁,准备做一道糖醋柠檬鳗鱼干给他打牙祭。木梯搁置的时间太长了,邹昼昙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她好不容易伸手够到生鱼干赶紧下来,谁知一截横木突然断裂,邹昼昙一脚踩空,摔了下来。

    “啊!”邹昼昙本能地尖叫。

    然而她没摔到地上,而是摔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邹昼昙目瞪口呆地盯着救她的“英雄”,他单眼皮的眼睛含蓄俊雅,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他的五官秀气却又不失阳刚,邹昼昙一时看呆,禁不住犯了花痴,嘴里碎碎念道:“好帅啊。”慕暮朝她翻了个白眼,然后轻轻将她放下。“慕先生,你,你站起来了?”邹昼昙捂住嘴巴,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慕暮一番,然后抱住他的胳膊欢呼雀跃,“太好了,你站起来了,你站起来了!”可能是喜极而泣的缘故,邹昼昙笑着,眼泪却簌簌往下落,喜笑颜开的脸上泪光闪闪。慕暮看着她,心蓦地一揪,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慕先生,你是因为我站起来的吗?”

    “对啊,鳗鱼小姐,你总是不让我省心。”他无奈地勾起嘴角。

    那天吃完晚饭,邹昼昙沏了一壶六安瓜片茶,给他倒了一杯。他见邹昼昙想问又不敢问,纠结的表情十分可爱,难得他今天释怀了许多,于是主动讲起了往事。

    慕暮自幼从父辈身上就预见到了自己病魔纠缠的一生,可他偏不信,他喜欢赢的滋味,喜欢跳霹雳舞累到虚脱,马拉松跑到大汗淋漓,因为那样他会更加坚信自己身体健康。

    他亦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十八岁那年,霹雳舞协会有一个男孩搭起台子向这个女孩跳舞表白。慕暮很不屑,跳上台要把那个男生比下来,谁知舞跳到一半,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

    慕暮的梦碎了,原来他并没逃出恶疾的桎梏,这场公众斗舞最终成为他一生的噩梦,之后他向女友说分手,女友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每次跌倒就像梦魇,提醒我不堪的往事和逃不掉的家族魔咒,所以我宁可再也站不起来。”

    “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他说。

    邹昼昙听得泪流满面,她蹲在慕暮面前,将脸埋在他的膝盖上,不停地啜泣:“不会的,不会的。”

    6.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慕暮长时间坐轮椅,腿部缺乏锻炼,导致双腿肌肉萎缩严重,可他最大的难题不是身体的阻碍,而是心理的魔障。

    邹昼昙为了让他锻炼,偷偷地把他的轮椅藏起来,店里家里都铺满瑜伽垫,这样即使他摔倒了也不会磕疼。

    她的小心机慕暮怎会不知道,他索性不下床表示抗拒。

    邹昼昙见他赌气,一反常态,鞍前马后地端茶送水,她甚至在他床边支了张桌子,午饭做了美味的冬瓜虾仁汤。

    鲜美的饭菜很合慕暮的胃口,他吃得津津有味。邹昼昙笑盈盈地给他盛了一碗又一碗,慕暮看着她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很是心颤,她越这样无辜无害,慕暮越觉得其中有诈。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慕暮急切地想去洗手间,他倏忽想起来,冬瓜有利尿的作用。

    又被这丫头算计了,慕暮站起身来扶着墙快速向洗手间移动时,看见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他的邹昼昙,她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故意讽刺他:“慕先生,你也可以就地解决啊。”“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哦?我盗你什么了?难道是你的心?”邹昼昙挡在慕暮面前,正要伸出胳膊搭在慕暮肩上。

    慕暮躲闪过去落荒而逃,连墙也不扶了, 直接冲进了洗手间。

    证明了慕暮完全有能力自理,邹昼昙暗地将轮椅卖给废品收购站,断了慕暮的念头。

    晚上吃过晚饭,邹昼昙忽然喊肚子剧痛,她难受得眉头紧皱,慕暮见状,赶忙要送她去医院。

    “不用,我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就好。慕先生,今天自来水停了,麻烦你去院子里抬桶水到厨房,把碗刷了。”邹昼昙吃力道。

    慕暮点头,把邹昼昙扶到沙发,他开始抬水做家务。

    邹昼昙的小心机得逞,这样既省了她的力气,又能让慕暮锻炼身体。

    她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懒洋洋地栽进沙发里看综艺。

    正在厨房刷碗的慕暮听见了邹昼昙“咯咯”的笑声,顿时明白了她的诡计,本想饶她一次,谁知这丫头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忍无可忍,来不及擦手上的泡沫,就气鼓鼓地出来和她对质。

    “你就这样对待身患重病的病人吗!”他竟跟个小怨妇似的抱怨。

    邹昼昙刚打开一包韩国泡菜味的薯片,舔了舔手指上的调料,无辜地眨眨眼睛:“我也有病。”“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她垂下眼帘,楚楚可怜地缓缓道,“我嘴里最后一颗牙,是颗虫牙。”说完,她张大嘴巴让慕暮看。

    慕暮一眼瞅到她嘴里还未完全咀嚼的薯片渣,瞬间觉得辣眼睛,他嫌弃得要命:“邹昼昙,你还能再恶心一点吗!”邹昼昙捂着肚子大笑,慕暮伸手使劲儿捏了一下邹昼昙的鼻子,他手上的泡沫留在邹昼昙的翘鼻尖上,一大朵亮晶晶的。

    六月二十二日是邹昼昙祖父的八十大寿,她必须赶回家祝寿,走之前,慕暮送给她一个郎窑红瓷瓶。

    她如获至宝,心里窃喜着,在这干几个月活儿她就得到这个,真是太值了。

    邹昼昙四处游荡惯了,一回家被长辈关爱得无法脱身。

    每逢热闹的家庭聚会,她总会想到慕暮一个人孤单地住在大宅里,于是不停地发信息给慕暮,提醒他“天凉了,多穿点衣服”“ 冰箱里有冷冻饺子,自己煮一下,不要老叫外卖”……慕暮惜字如金,回她一个“嗯”“ 哦”之类的,有时候干脆不回答。

    邹昼昙在家耗了将近一个月才去找慕暮。她从家里抱了一棵昙花,她兴致勃勃地酝酿了一肚子关于昙花的故事,准备回去讲给慕暮听,结果她到了五柳镇,慕家住宅和店铺都上了锁。

    邹昼昙紧张得心脏“怦怦怦”直跳,正计划打听一下周围的街坊邻居,恰巧碰见了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慕暮。

    他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街上谈笑风生,那女孩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尖俏的瓜子脸上一双杏眼美丽动人,穿了一件鹅黄色修身风衣,端庄大方,流露着知性美。

    邹昼昙双腿注了铅似的愣在原地,她呆呆地注视着笑容粲然的慕暮,他同她在一起从未笑得这么开心,看来他的双腿恢复得差不多了,穿着休闲装身材挺拔,走起路来风度翩翩,看不出丝毫瑕疵。

    两人走到邹昼昙跟前时,她一下子局促起来,结结巴巴道:“慕,慕先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盆花送给你。”她意识到慕暮手上提着东西,于是她匆忙地把花放到地上,慌慌张张地跑了。

    那天邹昼昙没有立刻离开五柳镇,而是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深夜她发信息问慕暮:“那是你前女友吗?”对方很快回复:“是的,我们和好了。”“恭喜。”邹昼昙脸颊上的两行泪同她最后的回复一样利落,她无权问他为什么,因为他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她未表明,他也未承诺,她心底萌生的那些情愫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如今他的爱人回来了,她只能丢盔弃甲,铩羽而归。

    7. 慕先生,好久不见

    从慕暮家离开之后,邹昼昙如愿以偿,凭借在慕暮身边学到的陶瓷知识,考上了著名博物馆陶瓷文物解说员。

    五年来,她观察过成百上千的陶瓷珍品,心里始终抱有侥幸,希望会遇上那人的作品。

    也许是天意,当邹昼昙第一眼看见博物馆新到的陶瓷茶壶的时候,心脏猛地一震。隔着玻璃柜,她目不转睛地观摩着壶身栩栩如生的工笔画,枣红色骏马年迈体弱,站在矮小的马厩里,可它并未唉声叹气,反而表情肃穆,眼神中有凌云之志。

    旁边的题词笔力苍劲,书写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一股强烈的预感笼罩在邹昼昙心头,她一得空闲就走过去前后左右地打量那只茶壶,总想多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这个古董茶壶是个年轻人捐赠的。”博物馆登记员透露道。

    邹昼昙猛然抬头,她又不敢问得太直截了当,便委婉试探:“奇怪,年轻人往往贪念过深,想把珍品占为己有。”登记员唏嘘一声:“也可能是因为他活不长了吧,我听说他罹患重病,本人很神秘,只有馆长接触过他。”是他吗?可这个捐赠人有意隐藏踪迹,邹昼昙对他的消息一无所知。

    过了几个星期,博物馆收到一批受损严重的成化斗彩瓷器,馆里的专家纷纷表示修复难度很大,难以下手。

    邹昼昙的机会来了,她佯装欢天喜地地去告诉馆长她的重大发现:“这次的残品与前阵子来的斗彩茶壶材料上很相似,况且茶壶上也有修复过的痕迹,你看能不能联系一下捐赠人……”馆长如梦初醒,邹昼昙窃喜,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从那之后,她时刻密切注意着博物馆里的人来人往。

    那天她工作了一整天,傍晚接班的同事来之后,她换上运动服,绕着博物馆后山跑步健身。

    前方公路有商务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坐着轮椅的男人,他身穿棕色亚麻T 恤,眉眼清疏俊秀。邹昼昙仿佛被击中,愣愣地杵在原地凝视着他。

    日薄西山,山间烟岚缭绕其中,邹昼昙发丝上特意滴过稀释的花露水,香味散到鼻间,很是清爽。

    她回过神来时,飞快地朝慕暮奔跑过去,她的脚步愈来愈轻,仿佛跨过了一个轻飘飘的梦境。

    “慕先生,”邹昼昙红了眼眶,嘴唇微微颤抖,哽咽道,“好久不见。”自从她和慕暮失去联系之后,偶然机会关注了他前女友的微博,那个女孩有次在微博上讲述过一个身患家族遗传病的男孩,在得知病情加重之后,如何“狠心”推开女友的故事。

    故事中的男孩曾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命不久矣的我,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

    邹昼昙看到这句时泪如雨下,她曾多次回五柳镇找过慕暮,可是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慕先生,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泪珠顺着邹昼昙的脸颊淌下来,她蹲下身来,将脸埋在慕暮膝盖上,放肆大哭。

    慕暮看着她不停耸动的肩膀,心里某处顷刻塌陷,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是他生命中明媚的阳光,让他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可他好不容易战胜心魔站起来了,命运又一次将他推倒。在邹昼昙回老家期间,他忽然病倒住院,医生告诉他病情进一步恶化。

    他不想拖累别人,因为惨痛的往事历历在目,父亲重病去世之后,母亲因郁郁而终,所以他时常警告自己:慕家的人,注定是天煞孤星。

    慕暮硬着心肠将邹昼昙推开,可她却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大声宣布:“慕暮,我知道你推开我的原因,可你休想让我离开你。”“你知道将来有多苦吗?”他声音嘶哑道。

    “慕暮,我之前一直怪我爸给我起得名字寓意不好,昼日昙花太过短暂,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进到花圃里,恰好看见昙花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合拢,洁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淡淡的晨曦轻笼在周围,由内散发出素雅不奢华的光芒。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人生若能拥有一段像花儿一样幸福的时光,再过短暂也值了。”

    邹昼昙仰望着慕暮,长长的眼睫毛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甚是俏丽动人,她一字一顿地请求他:“慕先生,我们不说天长地久,只谈此刻厮守好吗?”“可我不想。”慕暮拒绝得斩钉截铁。

    几个字狠狠地击在邹昼昙心脏上,她身体一僵,半蹲的身体愈发沉重,整个人不由得向后仰去,还好慕暮一把拉住了她。

    他眼波温柔道:“鳗鱼小姐啊,有你在,我怎会轻易地死去,我还要陪你看黄昏呢。”为了她,他愿意跟命运博弈一场,就赌天长地久。

    黛山远,斜阳照,无论日之黄昏,或是人生之暮,他都允诺陪她度过。

    赞 (48) 打赏

    您的支持是我发布的动力!!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页面是生成时间0.43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