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栖我

1.

云伽大婚那天,龙王爷摊了血本,百里红绸铺路,那叫一个浩浩荡荡。宿楼作为《天界财富通》的主笔,费了不少笔墨描写那一日的场景,他写“那百里浩荡红绸如红莲业火,东海龙王爷压上毕生私房钱打造红绸大道,既给女儿撑足了排面,又拉动商机提高了东海鱼均产值,可谓一举两得”。

但是这篇稿子最终没能发出去,因为云伽在婚礼上突然反悔,把新郎从头到脚攻击了一遍不说,还对宿楼深情表白了一番,一边示爱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我当时正被宿楼抓在手里,奋笔疾书地描绘着云伽大婚的瑰丽盛景,闻言愣了一下,询问宿楼:“你俩还有这层关系?”

宿楼也愣了一下,爪子一松,我就尖叫着从天上掉到了海里,扑腾地灌了好几口水,差点儿没被东海的水给齁死。

云伽抓住机会,尖叫一声“救人啊”,然后化了龙形,直接把我从海里抓起来飞走,根本不顾忌她爹在后边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一边吐水一边被风吹,险些被云伽折腾到脱水。

云伽作为龙族公主,体力倍儿棒,不知飞了多久,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哭哭啼啼地伸手抓住了她的龙爪恳求:“云伽,我真的脱水了。”

云伽鼓励我:“看到前边宿楼的屁股了吗,追上他我们就停,我请你喝两点点。”

我哭着控诉:“我不想做你们爱情的牺牲品。”

但是云伽并不理我。

最终云伽也没追上宿楼。宿楼作为天界文化圈少有的财经写手,又长了一张十分好看的脸,人气从来就没有低过,一直是《天界八卦通》的重点关注对象。这次被云伽这么一闹,虽然他已经火烧屁股似的逃跑,但还是被八卦采风官们追上,在天上堵了个水泄不通。

云伽在距离宿楼尚有一段距离时就果断改道,带着我飞到了一处山头。我化了原形吸收地下水,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犹犹豫豫地对着云伽开了口:“云伽,你和宿楼真有一腿啊?”

云伽“啊”了一声,然后做着鬼脸说:“我才不喜欢那只火鸡。”

话音刚落,就有一团火砸到她的脸上。她“嗷”了一嗓子,直接飞到空中去和宿楼打架。我半截身子还在土里,只能满心悲苦地看着他俩打得火热,变出纸笔为他们的精彩做了个见证,边画边想,这张图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2.

我叫桐桐,是个梧桐树精。

虽然我这个植物系和云伽、宿楼俩动物系能成为朋友这事儿有些玄幻,但毕竟我是个梧桐树,而宿楼是个凤凰。

古话说,凤凰栖梧桐。

凤族自古便十分喜爱梧桐树,因为凤族的高贵出名,连带着我们梧桐树一族也跟着有了知名度。等到了我这一辈儿,凤族与梧桐树已经发展成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关系。我生长的那一块地方被凤族划成了开会的场所,宿楼作为凤族少主,是当时年纪最小的那个,所以他的梧桐树,就是那片林子里最矮小的我。

宿楼抓着我的树枝哆哆嗦嗦,我怕摔到他,我会被凤族人道毁灭,整个人也哆哆嗦嗦。可能因为天生默契,我俩哆嗦成一个频率,反而十分稳当,宿楼他爹瞧着我们哆嗦半晌,开口赞许道:“这棵树和你挺有缘。”

族长一句话落下,我就成了宿楼永远的座位。

随着年岁渐长,我和宿楼一起长大,而我也因为此地仙气浓郁,修成了人形。

宿楼毕竟踩了我这么多年,对我总算有那么一丝的照顾,外出玩耍时也喜欢带着我。凤族与龙族打小就是冤家,所以宿楼与龙族的大姐头云伽不打不相识,水里来火里去的,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好朋友。

而我经历了凤火与海浪的无数次摧残,也成功跻身龙凤朋友圈。

纵然我与他们相识多年,我也没注意到他们俩在什么时间偷偷谈了恋爱。

我在灯光下咬着笔杆子,十分努力地思索宿楼与云伽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实在没想出来他们暧昧始于何时。

天色将明时,我终于放弃了追溯过往,提笔瞎编,在金乌大人赶着太阳出来之前写完了宿楼与云伽的曲折爱恋,连同我白日里画的那幅图一起给《天界八卦通》寄了过去。

那期周刊卖得十分火爆,主编喜上眉梢地给我发了奖金加了报酬。我美滋滋地领了钱,紧跟着就在门口被宿楼抓了个正着。

宿楼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钱袋,逼着我往后退,一直逼到我靠在墙上。他伸手撑在我脑袋旁边,低着嗓子问了句:“我和云伽情投意合,被龙王爷棒打鸳鸯,继而在婚礼上一起逃婚?”

我低着头没说话,宿楼戳着我脑袋一脸纳闷儿:“桐桐,这么狗血的剧情谁教你写的啊?”

我理直气壮:“就是你啊!”

年幼时我因为宿楼的特别关照,上过两天学堂。那时候宿楼年纪小,毛都没长齐,但仍然成天像个小火鸡似的在学堂里昂首挺胸,加上他文章写得好,夫子成日将他的文章当成范文贴在墙上供我们瞻仰。而我文章写得够烂,更是在夫子的叮咛下受到了宿楼的特别关照,每日上下学路上,他一边抓着我的树杈子飞一边跟我说:“文章一定要曲折!”

那时候他奶声奶气,每一次写好文章都让我誊写一份学习。这直接导致了我至今仍然有收集他的文章的习惯,虽然我压根看不懂那些枯燥无味的致富经。

宿楼眯着眼睛:“我教你无中生有?”

我小小声反驳:“可是你和云伽明明就……”

宿楼拖着嗓子“哦”了一声,我站直身子直接反驳:“少主没教!是我错了!”

3.

宿楼说,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所以我的奖金被他直接抢走,而在他的威逼之下,我还被迫写了一篇新的爆料文,内容是《凤族少主和他专属梧桐的那些事儿》。

我写下题目的时候手里一抖,一大滴墨点子滴在纸上,我一言难尽地询问宿楼:“这……不太好吧?”

宿楼挑着眉:“哪里不好?”

我被他锐利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显得你饥不择食似的……”

宿楼突然逼近我,他长得漂亮,突然间靠过来,搞得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问我:“喜欢你是饥不择食?”

我想低头,可因为他靠得太近,我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他的眼睛漂亮得不像话,我几乎要被那眼神溺死。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是啊。

“你是凤族少主,云伽是龙族公主,你们才叫般配。”我顿了一下,“如果你和一棵树有了什么,可不就是……太不挑剔了吗……”

宿楼“哦”了一声:“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可我身边的女孩子本来就少,除了云伽就是你,虽然不挑剔,但是最合适了。”

“何况我本身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

他没头没脑的又补了一句,我无法反驳,只得按着他的意思,写完了比龙凤恋更加狗血的“凤桐恋”。

扔下笔的那个瞬间,我羞耻得都快哭了。

宿楼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遍那篇无中生有的文章,逼着我誊写一遍之后,才寄了出去。

我跟宿楼申请:“这篇文章的报酬可以给我吗?”

“自然可以。”宿楼点头,“你要能写成连载文章,我给你加一份报酬。”

我思索了两秒,跟宿楼达成了交易:“成交。”

龙凤诚可贵,八卦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什么我都写。

我这边正安慰着自己,那边宿楼便故作高深地跟我打赌:“桐桐,这篇肯定比龙凤那篇还火爆。”

两天后,我拿着到手奖金,深深地怀疑宿楼的凤凰嘴巴开过光。主编在我对面跟我打商量,说这篇文章反响实在太好,很希望我能开个连载文章,保证周刊销量。当然,稿费十分丰厚。

我瞅着合同上那个十分诱人的数字,稀里糊涂地被带着上了贼船。

宿楼以帮我搜集素材为由,走哪儿都要带着我,就差直接把我变成他的腿部挂件走哪儿都带着。云伽因为逃婚事件和东海龙宫闹得十分不愉快,干脆家都不回,成天跟着宿楼骗吃骗喝。我自打编了他们的狗血爱情故事之后,就愈发觉得这两人般配,同时也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碍眼的灯泡,因而对于跟宿楼出门这事儿十分不热衷。

但是我的意见,宿楼从来没有在意过。

即便天界关于我们三个关系混乱以及凤族少主是渣男的传言越来越多,宿楼仍旧毫不在意,日复一日地带着我们出去逛。云伽生性活泼,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宿楼就好整以暇地带着我照着当日他编的那个狗血本子里提及的地方,一家一家地转过去。

如此过了一个月,我对着镜子愁得快要哭了。兴许是因为我这个灯泡当得过于尽职,我整颗脑袋也越来越朝着灯泡发展。

隔天,宿楼再来寻我,我连门都不肯开,隔着门跟他谈判,说我实在有事,真的出不去。然而宿楼拥有凤族的优秀品格,他坚持不懈地守在我家门外,跟我讲:“桐桐,今天该去两点点喝糖水了。”

“我糖分最近有些超标,不能喝糖水。”

宿楼不放弃:“无妨,两点点还有各式清茶。”

“茶与我算是同类,让我为了口舌之欲开水泡同类,太残忍了。”

宿楼冷哼一声:“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凡间苏地产的乌龙吧。”

我沉痛反驳:“那时我年纪尚小,近来才觉得我这个行为太过分了。”

宿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了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他生气了。

我做他的小跟班做了上千年,他哼一下我都知道他哪个鼻孔出的气。可是我们毕竟隔着一扇门,我捏着拳头给自己鼓劲打气,闭着眼睛号了一嗓子:“我不想去!”

宿楼的声音柔和了一点:“桐桐,你要告诉我啊。”

我一个没绷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可是秃头这件事实在不能为外人道,如果对象是宿楼,那更不能道。

宿楼得不到我的回应,开始推门,他力气比我大,我顶不住,只能扯开嗓子号:“我枯了!”

话音未落,宿楼一脚踹开了门,我无计可施,只得在刹那间变回了原形。

外头的风伴随着宿楼的动作吹到我屋里,我原本就单薄的枝叶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他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真……真枯了啊。”

我哭得更厉害了。

4.

宿楼安慰我,说我一棵树,秋冬时节,秃头实属正常,不必过于介怀。

但是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好说歹说希望我能变回人形。

我从来不晓得宿楼这么啰唆,也从来不晓得他对我们植物界的种种病症有这么深的了解。

宿楼安慰我,说等到时节更替,春日再来,我的秀发也一定可以再次焕发生机。

他说得口干舌燥,我听得心如刀绞。一直等他停下来,我才耷拉着树枝,悲伤地反驳他:“宿楼,你是不是做神仙做太久了,连四季都不清楚了?”

宿楼:“嗯?”

我忍无可忍地伸出两根树杈,掰着他的脑袋望向窗外,窗外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正是一年里最为生机勃勃的时候。

宿楼袖子一挥,窗外的青翠绿意刹那之间变作秋风萧瑟。我被他的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他施完术法,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这不正是秋季?”

我无法反驳,宿楼伸手在我背后拍了一下,他用了术法,而我未加防备,被强行变回了人形。

我愣了须臾之后,一声尖叫抱住了脑袋。宿楼却神色严肃地走到我面前,掰开我的双手,摸了摸我犹在脱发的脑袋,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他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严重?”

我不肯讲话,想再遮脑袋,又觉得宿楼已经看过,再遮便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我索性放下手,贴着墙根坐着,垂着眼皮沉默。

宿楼这次难得没有继续烦我,他靠着我坐下,安安静静的,似乎是为了害怕打扰到我,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宿楼方才讲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安慰我,这我晓得。凤族天生神族,栖息之地自然也是仙气浓郁,人间四时更替,可凤族地界向来四季如春。更何况,我吸收天地灵气,早已经幻化了人形,即便不算个小神小仙,也勉强是个精怪,哪里还会有季节性脱发的烦恼。

我脱发的问题并不是新近出现,甚至可以说,脱发完全就是我的问题。

而究其根本,是我对错误对象动了心。

凤族每隔百年,便会在领地之内举办一场歌会。凤族的嗓子是上天的恩赐,平时交流曲艺也很正常,但随着天界之内恐婚情绪不断滋生,凤族歌会也承担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意义,成了凤族最大的联谊大会。

宿楼自成年之后,便一直是凤族歌会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每年对他示爱的姑娘不计其数。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但他爹年年拿着刀逼他过来,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乖乖同意。

但是宿楼毕竟是个少主,天生带有叛逆因子。他不去和姑娘们交谈,也很少唱歌,只会和我坐在一处,要么翻看带来的财经书册,要么凑过来看我画画,还要对我画里的对象评头论足。

他天生自带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姑娘们即便真对他有兴趣,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很少靠近。

直到有一次,有个颇为大胆的小凤凰,抓着自己的尾羽冲到了宿楼面前,她平时很害羞,脸颊总是红彤彤的,但这次在他面前丝毫不怯场。她睁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说:“少主,我很喜欢你。”

宿楼平时高冷,但是显然不会什么应付女孩子的伎俩,特别是这种主动热情的姑娘。他尚在发愣,那姑娘已经把尾羽放在了他的手里,然后跑开了。

我在后头目睹了全过程,也十分惊叹,惊叹于姑娘的勇敢与宿楼的老树开花。凤族接受尾羽等同于定亲,我尚在犹豫整理对宿楼的祝福说辞,脑袋上突然一痛,疼得我龇牙咧嘴。这之后才发现,我手里拿着一节树杈子,是从我脑袋上掰下来的。

我幼年时初化形,尚不能控制好自个儿的树杈子,常常是一个人顶着满头树杈子的造型,那时候每逢心绪不宁,我便常常抓着树杈子冷静,却从未有过直接掰断树杈子的情况。

我心里慌乱不已,宿楼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时正好我抬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深邃的目光里。

于是我在那一瞬间里重获清明,晓得了我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事。

我喜欢宿楼。

5.

我虽然修成人形,但本质毕竟是棵树,本体的树杈子严重受损,直接影响了我化为人形时的发量,我在短时间内飞速从海藻般的长发退化成为一个半秃。宿楼是因,秃头是果。

现在宿楼站在我面前这样询问,我害臊得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偏偏宿楼执着地抓着我还一直问。我怒从中来,怀着自己那点儿肮脏心思,张牙舞爪得像个老母鸡。我对着宿楼号了一嗓子:“你好烦啊!”

宿楼愣了一下,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悄悄退了几步,他犹犹豫豫地说:“桐桐……”

他话没说完,又难以启齿地停住。我晓得我刚才说的话伤害了他,但是一时之间辩解无门,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号。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抱抱我又不敢伸手,手在我身侧停留许久,终于还是垂了下去:“你别哭了,我现在就走。”

宿楼刚转身,外头突然翻过来一道巨浪,我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在这样的摧残下彻底被毁掉。他没有准备,也被这道浪卷地趴在了地上。

云伽从浪头上走下来,毫无歉意:“呀,没控制好力道,对不起啊。”

然后她就拉着一张板凳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我们面前。

云伽在龙族是个大姐大,表情严肃起来我有点儿犯怵。宿楼似乎发现了这一点,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云伽对着我们牵着的手翻了个白眼:“宿楼,你不是要走吗?你拉桐桐干什么?”

不等宿楼回答,她又对我开口:“桐桐,你不烦宿楼吗?你干吗让他拉你?”

我和宿楼相视一眼,又迅速撇开视线,云伽扶着额头一脸崩溃:“我就不懂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你俩谈个恋爱就能这么纠结?

“桐桐,宿楼喜欢你,打小就喜欢你,除了你俩,你见过谁家凤凰成天和梧桐树混一块?”云伽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还有宿楼,桐桐都快把自个儿挠秃了,你怎么就是猜不出来她喜欢你呢?”

我目瞪口呆,转过头看向宿楼,发现他亦是目瞪口呆。

云伽做好事不留名,搅起了千层浪之后又踩着浪头要跑:“行了,你俩琢磨去。我爹要抓我去相亲,我先跑了,再会。”

宿楼在云伽留下的湿气里伸手,摸上了我的脑袋,声音轻轻的,好像我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美梦:“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没接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满脑子都是我顶着个光头跟宿楼号叫:“如果我是光头,你会爱我吗?”

画面太过恐怖,我哆嗦了一下睁眼。宿楼坐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地缩到了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宿楼,你看到了的,我已经秃成这样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宿楼终于笑了:“最近凤族也挺流行灯泡造型的,不然我去换一个和你更配?”

我吓了一跳,差点儿蹦起来摁住他:“娘秃秃一个,爹秃秃一窝!”

宿楼拖着嗓子“哦”了声:“原来你已经想这么远了。”

我在他促狭的笑意里反应过来,我又丢人了。

6.

宿楼虽然在凤族是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可他老人家高冷多年,如今才是铁树开花头一回。

我与宿楼从上下级关系变成恋人关系,最开始彼此都有些水土不服。可他非得强调“凤族少主,何艺不精”,并背着这个偶像包袱填鸭式学习,从凡间的艳俗话本子到云伽带回来的各种爱情理论,通通翻了个遍。只是浪漫没学到几分,土味情话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带着我一起去东荒看的日出,还拉着我一起去北荒看雪,说要走到白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土味情话,但是实施过程中明显具有一定困难。凤族司火,雪花落不到他身上就变成了水滴,但是那一日他格外执着,我们在北荒的雪地里从日出走到日落,再到第二天的太阳又出来,还是没能实现。他情绪低落,被我压在雪地里埋了一身雪,然后我趴在他的身上,从自个儿身上抓了一把雪给他看:“喏,白头了。”

宿楼抓着我的手也笑:“嗯,白头了。”

我实在不知道宿楼一个死板财经男为什么会对土味情话有这么大的执念,反正几回下来,我是有点儿扛不住了。

宿楼再拉着我要去看鲜花彩虹,我扒着门把不松手,他拽不动我,索性搂着我的腰、贴着我的脖子问:“为什么不去?”

我一个没忍住就吐了真心话:“太土了!”

宿楼叹了口气:“你是我的初恋,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想转过头亲亲他,回头时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宿楼的鼻子,他一声闷哼。等我转过来,刚好看到他捂着鼻子一脸痛苦,还有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桐桐,你真硬啊……”

我:“……”

宿楼一个神仙,流鼻血不是大事儿,可他有病,非说要享受我帮他处理伤口的感觉。我只得上蹿下跳地寻找手巾和药,等我准备好一切时,鼻血已经不流了。

我拿着东西站在他对面一时语塞,宿楼看了我一眼,抬手就冲着自己鼻子来了一拳。

我被他的骚操作惊到,愣了一下才一声咆哮:“你有病啊!”

他确实有病,处理好了伤口,又突然说想看星星,我望着外头的青天白日一阵窒息。他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抬手造了个繁星闪烁的幻境,然后带着我飞到屋顶,强迫我坐下来,而他躺在我的腿上看星星。

兴许是气氛太旖旎,宿楼没头没脑地问我:“桐桐,你喜欢我什么?”

我揉着他的狗头回答他:“喜欢你傻。”

宿楼不但不生气,还顺杆爬树,把脑袋放在我怀里蹭了蹭。

高冷男神变成黏人奶狗,我突然有些怀念从前的宿楼,但是真真回溯起往事,又发现他对我,似乎总是温柔的。

当时我因为见不得人的暗恋严重脱发,在梧桐族例行身体检查时,族长拿着我的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拉着我去小黑屋谈话,我浑浑噩噩只记住了一句。

族长说:“桐桐啊,你这个枝叶覆盖率实在太低了,如果这个情况不能改善,以你的条件,就不能再做少主的梧桐树了,我们会考虑把你移植到凤族休闲区去养老。但是,你也要记住,失去这个机会,你再回到凤族工作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被打击得在小黑屋里待了很久,一直到日落月出,才缓慢地站起来,没走两步又跌坐在地上。

四下无人,我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哇哇大哭,可是哭到一半,宿楼不知从哪里过来了。他好整以暇地蹲坐在我面前,往我嘴里放了一小块糖,笑眯眯地伸手弹了下我的脑袋瓜:“桐桐,你哭什么啊?”

他虽然这么问,但似乎并没有指望我会告诉他答案。他伸手掰过我的脑袋,让我靠在他胸前,然后拍拍我的背:“行了,想哭就继续哭,但是别把糖掉在我身上啊。”

夜风有点儿冷,我哭累了,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宿楼没说话,只是将轻轻抚过我的脊背,一遍又一遍,掌心里带了一层温度。

我哭着想,就算我和宿楼确实没什么可能性,但是他这样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他呀。只要待在他身边,哪怕看看他,也是好的。所以我开始积极寻找枝叶再生的方法,族长看出我的用心,也给了我许多名医的地址,我跑遍四海走遍八荒,得知最管用、最迅速的方式,是植发。

但是需要很多钱。

凤族与梧桐族互相成就,何况凤族天生神族,所以两族共生,但是并不存在什么雇佣关系,更不用提工资。我人生的前些年虽然也跟着宿楼到处浪,但是走到哪里都有他买单,我并未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我身无分文,只能考虑起兼职。最开始我去仙界建筑队搬砖,不只没挣多少钱,还因为出汗严重生了病。那次宿楼被我气到爆炸,差点儿对着我就喷出两团火,他说:“桐桐!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需要钱告诉我行不行?”

他眼睛亮晶晶,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有我养你啊!”

7.

在我因为宿楼的土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突然忙了起来。

整日整日的不见人就算了,有时候甚至连我的百里传音也不搭理。我去找他时,他正收拾东西,说近日十九重天有一场财富讲座,他受邀前往。

我几日不见,十分想他,便缠着他要求一起去。他却只看了我一眼:“你顶着这个秃脑袋,还是别去了吧。”

我愣在原地,宿楼也没理我,直接离开了。

我有些难过,找了云伽去看海,她听我倾诉烦恼之后,特体贴地帮我喊了只百灵鸟来唱歌。百灵鸟在空中边飞边唱:“你还要他怎样?要怎样?秃头在爱情里本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我:“?”

云伽不等我有所反应,抬手一个浪头把那只百灵送走了。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你不早就联系植发了吗,既然现在影响感情了,你去植一个不得了?”

我气得蹦起来,小火鸡一样对着云伽吼:“这是植不植发的问题吗!”

“是啊,”钢铁直女云伽耿直点头:“你别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和宿楼特别夫妻相。”

我特想给她一棒槌。

我一边和宿楼冷战,一边搜刮了自己多年的积蓄,联系神医商议植发的时间和琐碎问题。

宿楼却一直没想起来找我,我成日抓耳挠腮,没憋住去找了他。没想到他根本不想见我,隔着一扇门,他叹了口气:“桐桐,你真的好烦啊。

“我最近很忙你知道吗?我没有和你腻歪的时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儿?”

我站在门外,委屈得鼻子都发酸,招惹我、黏我的人是他,嫌我烦的还是他:“你要真的嫌我烦,那我们分开吧。”

我气呼呼,以为宿楼能反思一下哄哄我,却只听到他冷笑了一声:“好啊。”

“你个大猪蹄子!”我愤怒地骂完之后回了家,睡了整整三天。云伽约我喝酒,喝多了之后,我就开始拉着她吐槽宿楼是渣男,她也喝得醉醺醺,拍拍我的脑袋瓜:“桐桐,渣男下凡了。”

我“嘿嘿”傻笑:“你以为渣男是仙女吗?”

云伽疯狂点头:“宿楼还不够仙女吗!”

“够!”我拎着酒坛子想起宿楼的脸,情绪更加激动,“宿楼太好看了,呜呜呜。”

云伽喝酒前就料到我会发酒疯,特意揣着个东海的计时珠,把我丢人的样子全拍了下来,并在第二天指责我:“你果然是个颜狗。”

我没空理她,满脑子都在想宿楼下凡的事情。

当夜,我睡在云伽的床上辗转反侧,并骚扰得她夜不能寐。她直接抓起我,一脚将我踹到了人间。

再见宿楼,明明只是数日,却好像已经隔了百年。

宿楼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穿着青衫落拓地站着,同他当初那身火鸡一样的大红打扮很不一样,眉眼清秀,格外好看。

我化了本体藏在他家后花园里,宿楼读书时经常在此处,看到我第一次时他愣了一下,继而摸着树干感慨:“这棵树可真秃。”

我气得掰了一节树杈子,重重地打在他脑门上,他也不气,抬着头冲我笑。

我在人间的第二年,被宿楼逮了个正着,那日夜里,他买了一坛酒,放在树下,摆了两只杯子,却对月独酌,直至昏睡。秋夜天冷,我怕他染上风寒,特意变了件斗篷披在他身上,他却在我要离开时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睁开了眼。

他眼睛里漾着笑意:“你果然不是人。”

我:“……”

好好说话别骂人成不成!

偏偏他自己还得意扬扬:“我早就怀疑你是个妖怪,说吧,你接近我是不是看上我了?”

我不说话,他丝毫不气馁:“那是想吸我阳气?”

“你想得美!”我气得要死。

宿楼一脸耿直:“这年头人妖恋又不稀罕,你害羞什么?

“你喜欢我哪儿啊?你跟我说说呗,我第一次被妖怪喜欢,有点儿新鲜。

“你别不说话啊,我又不排斥你,你秃也没事的。”

……

他很啰唆,吵得我脑壳都要炸,直到他自己累了睡着,还是不肯松开我的手,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桐桐”。

我愣了一下,可他却没再喊了。

这夜之后,我又成了宿楼的欺压对象,他写字要我磨墨,画画要我当模特,读书还要我给他捶背,兴致好时就望着我,眼睛亮亮的:“桐桐,我真喜欢你啊。”

谁的喜欢是奴役啊!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8.

云伽要成婚了。

她老人家纵横东海多年,偏偏在去远方叔叔家玩耍的时候对一条西方龙动了心。她费了笔墨,在书信里跟我描述那条西方龙的美好:桐桐你不知道,他长翅膀,飞起来遮云蔽日的,特别酷!

总而言之,她要成婚了,约我回去。

毕竟多年损友,宿楼又回不去,我必须得去。

可宿楼拦着我,我好说歹说,承诺自己一定会回来,他才终于松口,眼神哀伤地望着我:“那你记得,快一点儿回来。”

我把脑袋点成拨浪鼓,他才松了手。

成婚那日,我仍在天上看。我一个树妖,不会飞,可如今我勉强是个有知名度的写手,主编约我在《天界八卦通》上专门写一期关于云伽大婚的专题,并特别配备一只玄龟驮着我,方便我寻找完美视角。

龙宫的喜事百年难遇,这一次参与的不只是神仙精怪,连沿海的凡人也来瞻仰奇景,我坐在玄龟身上画得百无聊赖,却在抬头间看见了宿楼。

人间与天上的时间不同,明明刚刚分开,可他又长大了些,站在岸上身形落拓。我瞧着他,不知不觉的,画里的主角已经变成了他,他身后人山人海,可在我这里,变成了浩荡山河。

这一次,云伽的婚礼没有上一次那样夸张,她穿着嫁衣,心满意足地坐在西方龙的背上,那条龙张开翅膀时,确实遮天蔽日。她坐在龙背上跟我招手:“桐桐,有空来找我玩啊!”

我也对着她招手:“好啊!”

回应完云伽,我下意识地想去寻找宿楼,可人山人海仍在,他却已经没了踪影。我心中突然一痛,似被针刺一般,绵长又尖锐。我心下一慌,催促着玄龟赶往他家。

我心急如焚,玄龟亦十分配合。可赶到时,仍是晚了。

宿楼家里那棵梧桐被移栽至别处,而他家的院子,早已经成了灰烬。

我愣愣地望着那些断壁残垣,不敢相信地进了院子,试图去寻找可能未被烧死的宿楼,可他总在的那处,也只留下一具尸骨,和半张画着秃头少女的残像。

我双腿一软,想起宿楼哀伤的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我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处,可无论哪一处,都没有他了。

9.

我昏倒在废墟里,再醒来时,看到宿楼他爹。

族长面色平静,似乎将悲伤全都隐藏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桐桐,节哀顺变。”

他还说,宿楼下凡之前费尽心思冷落我,与我分手,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一趟凶多吉少。

凤族历劫,无非涅槃重生,可既然重生,便有八九成的危险。宿楼身为凤族少主,再加一成,便是十成危险。

这也是凤族在历劫前不成婚的缘由。宿楼与我纠结多年,两个年轻人在长辈不清楚的情况下偷偷许了心意,这原本没有什么,如果宿楼当真遭遇不测,我还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可宿楼说,我是个小傻子,小傻子容易轴。所以他在历劫之前,匆匆与我百里传音,先交代好了我的事。

我呆坐在原地,脑子里不由控制地想起来人间种种,他认出我,欺负我,那样子逗弄我,可如今我才知道,他一个人把所有难过都吞在肚子里。

所以那一日云伽大婚,他不肯我去,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分明已经死去,却还是去了沿海那同我告别。

我翻出来当日我画的宿楼,那时我满心欢喜,还心想即便分手,他仍旧是我心里的唯一,可如今我才知道,这是最后一眼。

10.

“最真挚的跨族恋,最动人的青梅竹马之缘,最青涩的爱情,尽在这一场《凤栖梧》。”

梨园外头挂着巨大的画幅,画着一棵梧桐树和一只凤凰,我抱着宿小楼在外边欣赏半天,宿小楼对着那棵梧桐树便要趴上去,被我抓了回来。

他年纪太小,说是凤凰,更像一只鸡崽,在我怀里扑腾扑腾的,十分不安生。我揪着他脖子上那撮毛,他才安生下来。

我在《天界八卦通》连载的那个长篇反响不错,后来集结成册出售,销量大爆,更被梨园看上,改成了戏剧。改编时班主找过我,我们一起商议许久,才定下来最后的版本。虽说是在宿楼的威胁下有了这本书,可是当时我以为,这份感情里,只有我是爱的那一方。班主说他看过我后来的许多作品,认为即便在故事最初,梧桐树和凤凰也是相爱的,我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有了全新的《凤栖梧》。

宿小楼看剧看得格外认真,我抚摸他的毛打趣他:“我也给你找棵梧桐树吧,等你长大了你们在一起得了,这叫青梅竹马。”

宿小楼愤怒地蹦起来,啄了一下我的嘴巴,疼得我差点儿打人。

当日与凤族族长谈完之后,我又回了宿楼在人间的那处小院,在废墟中日复一日地寻找宿楼。直至某日,废墟中生出一株嫩芽,嫩芽张开之后,里边浮着他的一丝元灵。

我带着那处元灵回了凤族。族长说那是宿楼的执念,也是他唯一的希望,要我将他带在身边,他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回来,要我不要有太大希望,但也不要放弃希望。

我带着他回了家,起名叫宿小楼,将他养在水里,每日同他讲话,说从前、说故事、说心情,杂七杂八,什么都讲。他也争气,一日一日长大,终于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才会变成宿楼,但他能够活过来,我已经十分满意。

剧目演完,已经是暮色四合。我抱着宿小楼往回走,怀里的小鸡仔突然变沉,然后从我怀里跳出去,变成了宿楼的样子。

他看着我,笑意逐渐爬上眼角眉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似的。

他说:“桐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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