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容嬷嬷递针

凌小唯

简介:六年的时间,爱新觉罗·宏昀终于蜕变成了英国亲善使团的宋大使,他是回来报仇的,赫容“老”嬷嬷表示,虽然我从前扎过你,骂过你,还卖了你,但我还可以悔过一下的。

第一章 她真的跳楼了

上海英租界安和寺路的一幢老别墅里,赫容把撕扯下来的窗帘系在床尾,使劲拽了两下,确认窗帘够结实后,把它从二楼阳台扔了下去。她一条腿刚抓着窗帘迈过围栏,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手捧绿线球的丫头走进来,看到她想跑,立马上前拦她。

赫容骂了一句“倒霉”,想快点爬下去,手中的窗帘却被小丫头拉住了:“嬷嬷,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定要惹……大使不快才开心吗?”

“我惹他不快?”赫容指着自己的鼻头,一脸“哑巴吃黄连”的表情,“是他非法绑架、囚禁、虐待我,我不逃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还有,不要叫我嬷嬷,这里不是王府,叫我赫容小姐!”

“嬷嬷。”小丫头皱紧眉头,“大使见你生活拮据,好吃好喝地招待你,还置办了绣架供你打发时间,你实在不该辜负他一片好意。”

“就是,就是。”另一个丫头跟着附和。

赫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哪里是让她打发时间,分明是在为难她。什么妙法莲花,她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绣出来,反正,她是一定要逃的。

“你们别靠近我,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的话吓退了两个试图把她弄下来的丫头。

僵持间,赫容听到下面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一辆别克车驶进大院,停在别墅门口。她看着车里走出来的男人,脸立刻变得很臭,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大声叫他:“宋宏昀!”

楼下的人止住脚步,抬头对上赫容的目光。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粗眉上挑,眼神凌厉,就像是英明神武的老贝勒爷在世,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声音小了许多:“宏昀,你额娘真的没有教过我妙法莲花的绣法,你就算把我关上几年,几十年,我也绣不出来呀,不如你放了我,我回去翻翻侧福晋的遗物?”

“放了你?”宋宏昀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再想找到你就难了。”

“不会,不会,让我出去透透气……”

“也好”俩字还没吐出,话就被他冷冷打断:“不行。”赫容脸上的笑戛然而止,眼里蹿出火苗。

“宋宏昀!你明知道我绣功有多差劲,你是想逼死我呀,好,你不放我离开,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也能如你愿。”说着,她另一条腿也翻过围栏,单手抓着栏杆,作势就要跳下去。

她本意是想威胁一下宋宏昀,岂料他半点旧情都不念,后退一步,给她让开场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说:“随意。”

好一句“随意”,你让我跳我就跳,那我颜面何存,她是没那个胆量跳下去,正想翻回去,谁知一脚踩空……真的跳下了楼。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宋宏昀紧张地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她,呃,一定是错觉。

第二章 她把他卖了

“她若死了,倒也消停了。”

赫容刚恢复意识,就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话。她睁开眼睛,看到宋宏昀站在床头,四目相对,他眼神闪了闪,眼里流露出厌恶之色,她权当没有看见,想要起身,却牵动脚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她的伤口处,声音依旧毫不留情:“不想残废就老实躺下。”

赫容没有动,苦着脸看向宋宏昀:“你到底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才肯放我离开?”

宋宏昀似是很不想跟她说话,语气倦怠道:“等你绣出妙法莲花,没人拦你。”

“我说过了,我不会,不会,不会,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她着急又无奈,使劲捶打被子。

虽然知道自己撒泼没有用,但她只是想发泄一下。万万没想到,宋宏昀听了她随口一句话,突然间脸色骤变,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眼中的嘲讽之意更甚,道:“你有什么脸面让我信你。”

赫容身子一僵,无措地看着他,他已经收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去了。她愣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宋宏昀,不,爱新觉罗·宏昀果然是恨极了她。

侧福晋病重仙逝的时候,她不过二八年华,长宏昀两岁。正逢清王朝动乱,皇亲国戚逃得逃,死得死,先主无人所托之下,便把宏昀托付给了她这个小嬷嬷。那时,她刚进王府两年,还是个心比天高的小姑娘,想都没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她以为从王府带出的细软足够养活他们,往南逃亡的路上花钱不加节制,银子很快见底,先是雇不起马车,后是住不起店,再是吃不上一口饭。她那时也还是个孩子,把宏昀卖了是逼不得已,她谎称找到了雇工的地方,骗他吃了顿饱饭后,亲手把他送走了。

想起过往种种,赫容心中愧疚难过,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适时,小丫头阿英推门进来,她曾经也是王府的奴婢,不知宋宏昀在何处寻到了她,她把药粥放在床头,对赫容转述道:“嬷嬷,方才大使说,已经把你的小侄子安排进了英租界巡捕房,你就放心在这住着。”

“什么!”赫容猛地坐起,紧张得毛孔都竖起来了,巡捕房是个什么地方,吃骨头不吐渣,她那侄子是个不懂变通的老实人,还不被人活活欺负死,他可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我要见宋宏昀,你把他给我叫过来,快去。”

“大使已经出去了。”阿英把药递到赫容面前,“他临走前还说,十天之内,他要看到完整的妙法莲花图。”

“他浑蛋!”竟然用她的亲侄子来威胁她,“宋宏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信我不会绣什么妙法莲花呀!”

第三章 英国领事

赫容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徘徊,手里的帕子被她扯得不成样子,听到推门声,她立马迎上去问英儿:“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英儿摇头:“大使说,你想回家拿什么东西,他可以派人替你去拿。”

“他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留给我呀。”赫容坐到绣架前,看着空空如也的白绸,心里下了决定,捏着针,刺了下去。

英儿在旁边看了有一会儿,对她的绣功实在不忍直视,忍不住嘀咕道:“你当年是如何混进王府的?”

赫容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王府的丫鬟、嬷嬷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女工是必须要考核的一项,然而她比较特殊,她算是走后门进来的。她的阿玛是王爷的得力干将,朝廷四品官员,用额娘的话来说,她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

“我的绣功也是精进了的。”赫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回想当初第一次拿针线,是她跟侧福晋学做衣服,做到半成品就诱惑宏昀试穿,结果针线忘了取下来,差点以谋害世子的罪名挨板子。

想到宏昀被针扎还要黑着脸替她求情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把绣好的莲花拿给英儿看,颇为满意道:“还不错吧。”

英儿嘴角抽搐了一下,笑而不语。

宋宏昀看到这幅莲花绣也是面色一沉,大概是被气坏了,语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几朵歪歪曲曲的东西还有这黑的、白的蚂蚁线?就是你绣的莲花?”

“是,是呀。”赫容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好,努力想解释清楚刺绣的意境,“喏,这一圈黑的是莲花瓣,这一圈白的是花蕊,哎呀,这里少了两片叶子。”

“够了!”他把绣绢往桌面一拍,冷冷地看着她,“看来你一点不在乎你侄子的性命?”

她猛地把头一抬:“你还想怎么样,姓宋的,你逼急了我,我……”她找不到可以威胁他的把柄,只好恨恨地瞪着他。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通报,领事大人来了,宋宏昀听罢,眼里闪过一丝异光,站起身来,吩咐阿英:“把她带回房间。”

她自然是指赫容,赫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英抓住了手臂。她嘟囔一句:“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她还没走两步,领事大人已经进了大厅,这是一位秃顶的英国佬,蓝眼睛,八字胡,穿着一身官服,背着手走进来,眉毛蹙起,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听说你找到了乌喇瓜尔佳氏·赫容,她在哪里?”领事大人的声音又细又尖,眼神往宋宏昀身后打量。

宋宏昀紧皱着眉头,往左边移了一步,正好挡住领事的视线,他没有为领事引荐的意思,而是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宋,这并不重要。”领事把官帽摘下,耸了耸肩,“你该知道,我们都担不起延误贺礼的罪责,我可不想被玛丽王后杀头。”

“我……知道。”

“那就把她交给我?”

宋宏昀沉默了一下,冷声道:“可以。”话锋一转,“但是此奴性子顽劣,冥顽固执,要是想不开自尽了或者跑了,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这……”

不等领事开口,宋宏昀即刻吩咐:“阿英,把乌喇瓜尔佳氏·赫容带下来。”站在阿英身旁的赫容一脸蒙,她不就在这里嘛。

领事大人急忙摆手道:“不,既然宋先一步找到她,还是由你来看管。”

宋宏昀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侧过身子:“那就慢走不送。”

领事蹙着眉离开了,他人是走了,但是留下来一整排英国卫兵,把老别墅包围得水泄不通。

赫容疑惑地看着门口站岗的卫兵,有一大堆话想问宋宏昀。没等她开口,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绣不出妙法莲花,你和你侄子就等死吧!”

“啊?”

第四章 他是故意的

赫容从客厅缠着宋宏昀缠到书房,才从他的嘴里问出一句话来,十一月底玛丽王后(1920年英国王后)生辰,她钦点要妙法莲花作为贺礼。

她很纳闷:“妙法莲花不是侧福晋母氏一族的独门技法吗,当年也只为太后绣过一次,那什么王后怎么会知道?”

宋宏昀轻哼一声,从旧报纸后露出半张脸来,看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不装傻了?”

呃……这是重点吗,她坐到他对面,身子前倾,继续说:“我对天发誓,侧福晋真的没有教过我妙法莲花的绣法,你就放了我吧。”

她尽力让自己表现得真诚一点儿,宋宏昀攥拳抵在嘴边,掩住嘴角弯起的笑意,继续冷冷地警告她:“还有不到十天时间,你自求多福。”

“算你狠。”她“唰”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绣。”

她可以和宋宏昀装疯卖傻,但是面对生死决断,她也只有认怂[错字 美编造字]的份,指望不上别人,还是得靠自己呀。

赫容是真的不会绣什么妙法莲花,扪心自问,她这辈子就只有在宋宏昀的新衣服上动过针线。当年在王府里,也只听闻过一句“莲花盛开,金光满现”的说法,个中意味,她一个嬷嬷哪里清楚,倒是侧福晋被关起来的那段时间……算了,不多想了。

她已经在绣架前坐了一整晚,绣绸上依旧空空如也,阿英进来送早饭,出去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真的是逼秀才拿刀,逼屠夫写字,逼太监生孩子呀。

五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赫容的绣绸上终于多了一点东西,那是绣了一半的莲花。与上次的恶作剧不同,这次的莲花一针一线十分复杂,除了淡粉、浅绿等丝线辅助外,还有金色的线条点缀,当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里的时候,真有那么一点点“金光满现”的意味。

倒是赫容,一副被凌虐的模样,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头发,脸像是吸过鸦片一样,上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位置。宋宏昀看到她后,难得露出惊愕的眼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拎着她的后衣领,交给下人收拾一通。

赫容披头散发地从浴室出来,还等着宋宏昀看到她的绣品会心情好些,夸奖她一番,缓和下俩人的关系。谁知推门进来,就看到她连夜绣出来的半朵莲花,在阳光下烧起来了,腾起妖艳的火光。宋宏昀就站在火边,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大概是被气疯了,跑过去拿起刺绣的针就往宋宏昀身上扎:“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要我死对不对,你就是想要我死!”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他不做任何解释,抓着她的胳膊,往床上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第五章 糟糕,死到临头

赫容才不是那种你想要她死,她就去死的人。当年她从王府逃出来,得知阿玛、额娘被逼自尽,她都没有轻生的念头,在战乱的年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英国人要的妙法莲花,她是绣不出来的,即使宋宏昀没有烧了绣绸,那剩下的一半,她也不会绣。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

但是想要从宋宏昀眼皮底下逃走,是一件挺困难的事。

她捂着肚子在床上不停地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阿英进来看到她惨白的脸也吓了一跳,立马转身就去报告宋宏昀了。

宋宏昀比想象中来得要快,应该是刚回来,西装外套都没有来得及脱,说话时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赫容虚弱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语气也是硬邦邦的:“我怀孕了!”房间里瞬间静下来,只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

宋宏昀的脸色变得比她的还要白,眼神像是看自己出轨的妻子,他怔了好一会儿, 才冷硬地开口:“不可能,这些年你身边没有男人。”

这你都知道,赫容咬了咬嘴唇,一头扎进被子里,耍无赖:“我不行了,快送我去医院。”

宋宏昀继续杵在原地,手握紧又松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英在一旁建议道:“还是把她送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真的怀孕了……”

“去叫车。”

鉴于“怀孕”这个理由过于强大,英国卫兵也没有阻拦,而是派了一队人跟着,浩浩荡荡地去了医院。

她自然不能让医生检查,在病床里各种折腾,换了两三个医生。宋宏昀被她气得没了耐性,直接去请院长了。等他一走,她立刻编了谎话,把医生也骗走了,准备跳窗逃跑。

二楼,不是很高,闭上眼睛,应该摔不死人。赫容心想。

“楼下有卫兵看守,换上衣服,跟我来。”

突然响起的一句话,吓了赫容一跳,她转过头来,阿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头。

“为什么帮我?”她边把护士服套在身上,边问道。

阿英只回了她一句:“大使的意思。”

赫容愣了一愣。

有阿英的帮助,她们轻而易举出了医院,出来后,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宏昀他想做什么?”

“当然是祸水东引。”阿英的话带了讽刺,“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你跑了,英国人就会全力逮捕你,自然就不会再有余力为难大使。”

是为难大使还是为难大使的人,赫容忍不住笑了,她一直有句话没问,侧福晋母族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找上她?若她没有记错,阿英也是其中一人吧。

“我知道了。”她笑得有些难看,转身隐入黑夜中。

她用手捂着心口,那里微微有点疼。

第六章 事情不该这样发展呀

逃亡的日子不是没有经历过,赫容想过逃到乡下,但一如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一样,她不离开的理由大过离开的借口。

在街道巷口混迹了三天,也没有被拿着通缉画像的英国佬认出来,她终于按捺不住,选了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回到自己的小窝,拿些换洗的衣物。

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冲上鼻头,她摸索着走过窄小的厅房,往二楼走去。淋湿的布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刚上二楼走廊,她就看到房间里闪着微弱的烛光。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被英国佬发现了,正准备转身就跑,却不小心踢倒了地上的花瓶。

真是流年不利呀。

“是谁?”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窗外的响雷,传进耳朵里,她差点跪了。

她来不及跑,宋宏昀的脸已经在烛火的映衬下,出现在她眼前了,那凌厉的眼神炽热得像一团火,让她不敢对视。

“好,好巧。”她讷讷道。

跟着宋宏昀进了房间,她恍然有一种这是他的房间的感觉,为什么她的小窝多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牛皮纸文件夹?为什么房间里有一股茶香味?她最讨厌喝茶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的红色的被子变成了丑蓝色,和别墅里宋宏昀房间里的一模一样,难道他不回别墅的日子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可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一个自作多情的想法冒了出来,这是他和她的第一个家,他也是怀念这里的,对吗?

她质问的眼神投过去,宋宏昀与她对视一眼,像是被人发现了心底的秘密一样,猝然移开视线。

她抿了抿唇,有点儿看不透他。

她和他围着圆桌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其实她很想问问,宋宏昀,你的良心是喂给狗吃了吗?

也许是赫容谴责的眼神太强烈了,宋宏昀微微移了下视线,抬手倒了两杯茶。她眼尖地看到他的袖口开了一条线,顺嘴说道:“你别动,这里得缝一下。”说着,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线,熟练地刺了下去。

宋宏昀动作一僵,看她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到底是没挪开。

“在王府的时候,你最怕我拿着针找你。”她一时嘴快,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

宋宏昀也没介意,神色缓和了许多,再看赫容的眼神带了些埋怨:“还不是因为……你又扎到我了。”后面几个字,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哎哟,不好意思。”赫容收了线,摸着后脑勺带着歉意地笑了笑。

宋宏昀瞥了她一眼,笃定道:“你是故意的。”

她有点心虚,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后瞪大了眼珠,捂着肚子感觉很不舒服。她是极不喜欢喝茶的,每次喝茶就像是喝毒药。

宋宏昀递给她一杯凉水,眼底闪着促狭的笑意,故意嘲讽道:“又怀孕了?”

“你落井下石!”她仰着头看他,他嘴角微勾,眼神舒缓,一如她记忆里那个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一时间她脱口而出道,“宏昀,你为什么要把妙法莲花烧了?”

宋宏昀脸色一变,又变回冷漠的宋大使。

第七章 所谓金光满现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烧过半,窗外的雷雨声渐小,赫容已经在原地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脑子里想的是宋宏昀走前对她说的话——

“你侄子已经被送去乡下,你也一道去吧。”

“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说,他不想再见到她。

凭什么他不想见,她就得离开?她咬着唇,看着窗户上的雨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心道:姓宋的,你会后悔的。

赫容找了一辆往乡下收西瓜的牛车,花重金与老伯商量好带她一起离开。她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包袱衣服,半袋子钱,也没有要打招呼的人,她也不想连累别人。

约好的时间是早上九点,牛车会在街道口路过,她早早背着包袱在这里等着。晨起的雾气刚刚散去,远远一队扛枪的人跑了过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答应带她走的老伯。

重新回到宋宏昀的别墅,却没有见到他本人,倒是阿英像个女主人一般,与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阿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鄙视的神色,她自知这身乡下妇人的打扮确实是土了些、丑了些,但她一点儿不尴尬,大大方方地任阿英打量。

也许是没在她这里找到被比下去的羞愧,阿英移开目光,喝着下人递过来的茶,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来求你的。”

啧啧,瞧瞧这趾高气昂的求人态度,赫容笑了笑:“你说,你说。”

“把妙法莲花绣出来,救宏昀世子一命。”她放下茶,昂头跪下。

赫容惊了,刚想问他怎么了,转而想起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话锋一转,赌气道:“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英好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脸色一沉:“他被英国人关起来,还不是因为你。

“他为了保护你,把你囚禁在这里,而你却不知死活地往外跑。他不想让你绣出妙法莲花,随了你的心愿,放你离开,可他怎么会不受牵连。现在他被抓,你满意了吧。”她说得有些激动,破了嗓音。

赫容不傻,细细捋过,便大概明白了事情始末。心里如翻江倒海般,面上却装作深沉,故意问道:“所以那晚的话,你是骗我的。”

阿英没有答话,从地上站起来,沉着脸坐回沙发上,问赫容:“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她怎么能不救,但她好奇,“为什么英国人一定要妙法莲花?”中国出了名的刺绣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她便不信那什么王后非抓着妙法莲花不放。

阿英听到这话笑了,笑容中带着满满地不怀好意。她语调轻柔道:“这你都不知道吗?因为妙法莲花中绣着无上佛经呀!”

难怪,难怪莲花盛开,金光满现。

赫容确实吃了一惊,随即她笑了。她发现阿英让她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救,宋宏昀会恨她,不救,宋宏昀会怨她。

好一个聪明的小丫头。

第八章 谁保护了谁

侧福晋的绣法只教了一半,另一半记在宋宏昀的脑子里,所以想要绣出完整的妙法莲花,还是得去找他。

关押他的地方比她住的小窝还要舒适,一张干净的床,一壶温好的茶,两本英文书籍。除了他本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加阴沉外,实在看不出他是一个关押犯。

看到赫容进来,宋宏昀并没有很高兴,脸色倒是更加阴沉,手挡在门口,声音很冲却透着关怀:“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呀。”她歪着脑袋进来,坐到他的床上,两条腿来回晃荡着,看上去心情极好。

“我不是让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喂,我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些衣服。”

宋宏昀脸色变了变,带着被人发现秘密的窘迫,移开了视线,但赫容还是眼尖地看到了他脸上一点点儿的红晕。

她的笑声很轻快爽朗:“准确说,是十二件衣服,夏冬各六件,你是从我的衣柜里拿走的,对不对?”

“……”一阵沉默后,他拉下脸来,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别扭道,“是又如何,那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嗬,男人哪,太自信可不好!她没回话,但笑已经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那十二件衣服,是从他走后开始做的。开始的时候,她做得不好,衣服上常常有线头,绣的茶花东一线西一线,难看极了,大抵是这两年,她的绣功才长进了不少。

她清清嗓子,开口说:“其实当年我不是……”想卖了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他起身,站在窗户前,看着远处飞过的小鸟,似在回忆着说,“我看到了。”

她笑容凝在脸上:“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宋宏昀转过身来,炽热的眼神对上她的目光,那是压抑的、隐忍的爱意。他看到她跪在地上,求别人施舍一点儿粮食;看到她被别人欺负,哭着在雨中跑;看到她拿出额娘留给她的嫁妆,求远方的亲人带着他出国,求个大好前程……

他当时,暗下决心,乌喇瓜尔佳氏·赫容,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护你一世周全。

可是,他揉了揉眉心,轻叹了口气。

……

赫容还是从宋宏昀那拿到了另一半的绣法。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技法,不过是侧福晋被关的那段时间,教他们俩随便绣着玩儿,来打发时间的拙作而已。想来,在王府的那段时光,是最快乐安闲的。

妙法莲花短时间肯定是完不成的,所以赫容要求阿英找了十个绣娘和她一起完成,十天闭门不出,妙法莲花终于在限期内完成。

领事大人很满意地将绣画送上了远渡英国的轮船,宋宏昀也如约被放了出来。就在赫容去接他的当天,城内各处涌现出了妙法莲花的绣样,而那段隐藏的佛经,也被送去了佛寺。

珍贵的东西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其独一无二,而无上的佛经,只有回归它该去的地方,才称得上是无上。

领事大人虽然很生气,但是已经交了差,他又能怎么办呢。

无非是宋宏昀这位大使先生被革职,披着西洋人外皮的大清世子,终于回归祖国的怀抱。

而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到阿英。她是领事找来监视宏昀的,但到底找错了人,她爱上了宏昀,为了把赫容从他身边赶走,不知错过了多少拿到佛经的机会,只能道一声叹息。

赫容拿着缝制好的长袍递给宏昀:“快穿上试试,这是城里最流行的样式。”

宏昀看着袍角歪歪斜斜的茶花,十分嫌弃,继续看他的报纸。接着,他耳边就响起一连串的“ 宏昀,宏昀”,一如当年在王府里,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年轻嬷嬷。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她怎么能如此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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