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与肥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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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吕天逸

    教练与肥宅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由于一场意外他们灵魂互换了,肥宅从颜值与金钱来讲,可以说是人生赢家了。但是教练为了自己的完美身材,每天勒令他吃减肥餐,剿灭一切零食,两人斗智斗勇的生活别有一番趣味。

    01 我的身体怎么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健身教练。

    教练自律到可怕,每日严格控制能量与营养摄取,裤兜里常年揣着电子克秤,食物进嘴前得先上秤,精准计算卡路里。

    饮食如此,健身自然更不含糊。

    于是这肌那肌都齐全,英俊型男。

    在教练眼中,生命的意义在于自律,自律换来自由,无法打倒食欲与懒惰的肥宅都是臭猪猪。

    可偏偏天意弄人,某天教练出了场车祸,意外重生到一个肥宅身上。

    教练醒来时,发现自己四周围着一圈显示器、一溜儿键盘、主机若干,而这些电子设备之外是由零食、外卖与速食品堆砌而成的“食物高墙”。教练的身体则深陷于一把特制的加大号转椅中,整个人宛如一座漂浮在食物海洋中的“脂肪孤岛”。

    教练惊恐万状:“怎么回事!?”唰地拔地而起,屁股上镶嵌着一把转椅。

    教练窒息,一把拔下转椅,甩着三层下巴咆哮:“天啊……”可肺活量太小,吼完两个字瞬间眼冒金星,撑着桌子喘了一会儿,气若游丝道,“什么鬼。”

    发现自己居然连骂人都骂不顺畅,教练暴怒,抄起特大号转椅朝门砸去以泄心头之恨,并因运动量过大倒地昏迷。

    不知昏迷了多久,教练被手机铃声吵醒。

    这铃声就近在耳边,可教练翻遍身上衣兜、裤兜都找不到手机,起身拔下转椅四处扫视,也没发现。

    找着找着,教练福至心灵,幡然领悟。遂掀开上衣,翻起肚腩,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号码教练再熟悉不过——那就是他用了两年的手机号。

    教练慌忙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正是教练的声音,音色一模一样,语调却是怯怯的,怕挨打似的:“您好,请问您是××先生吗?”

    ××是教练的名字。

    教练崩溃:“就是我,你是谁?你是不是占了我的身体?!”

    说完,累得呼哧带喘。

    那边语气谦卑地提醒:“您说话的时候,最好能稍微小声一点儿,不然肺活量可能要不够的。”

    教练有千言万语,却喘得说不出话。

    那边:“我今天上午不小心在电脑前猝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马路边,被车撞了……”

    教练又急了:“我的身体怎么样?!”

    那边:“您放心,您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只是受到强烈冲撞,昏迷了几分钟……”

    教练悲愤嘶吼,如讨薪民工:“你还我身体!还我身体!”

    说完,翻着白眼直抚心口。

    那边小心翼翼:“请您不要激动,我愿意尽己所能配合您换回身体,您看我们是不是应该面谈一下。”

    教练:“你在哪?”

    那边:“我在您出车祸的路边。”

    教练:“待那别动!我马上过去!”

    那边弱弱地提醒:“电脑桌右手边上数第一个抽屉中有速效救心丸,您随身揣一瓶。”

    教练虎目含泪,像往日随身揣电子克秤一样揣起一瓶速效救心丸,随时准备“救心”。

    02 你有办法没

    衣服换完,教练出门,找到了乖乖等在车祸现场的肥宅。

    肥宅丝毫没有身为英俊型男的自觉,站在路边一棵树下,丧气倒灶、缩手缩脚的,神色很不自信。他双手十指夹着八支宜家冰激凌,那吃相,只能用丑来形容。

    教练:“你干什么呢!”

    教练惊恐得就像看见自己在吸毒!

    肥宅吓得一低头,一口吃掉一个冰激凌!

    教练尖叫:“一个冰激凌200卡你也下得了嘴!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敢吃!!!”

    遂以雷霆万钧之势疾冲,一屁股将肥宅拱倒在地。肥宅没来得及吃的几个甜筒掉得到处都是。

    肥宅哭唧唧:“您好好说话,别动手……”

    教练气得头晕目眩,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就气,加上嫉妒肥宅吃了四个冰激凌,更气了。

    教练把肥宅衣服一撩,愤怒地狠摸两把:“老子的腹肌!老子的胸肌!”

    肥宅被摸得直扭:“请、请您不要动手动脚的。”

    教练气炸:“老子的身体老子想怎么碰就怎么碰!轮得着你管吗!”

    肥宅顶着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嘤嘤哭泣:“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教练就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数落肥宅以撒气,像老婆数落人至中年一事无成的老公。

    肥宅微微弓着背,缩着脖,由着他说,毫不恼怒,似乎很习惯被人数落。

    教练体力不行,怼了肥宅一通也怼累了,进入正题道:“我们怎么把身体换回来?你有办法没?”

    03 并不是个普通的肥宅

    肥宅讷讷提议道:“我猝死,你被车撞,也许是我们的灵魂同时脱离了身体,在各自寻回身体的时候走错了路,才导致这样的情况。不如我们想想办法,让魂魄第二次离体,说不定就能换回来了。”

    教练十指夹着八支冰激凌,气势汹汹地吃着:“可以。”

    反正肥宅的身体已经胖成这样了,也不差这八支冰激凌,不如借机一饱口福当过年了,教练这般机智地想。

    教练过完甜食瘾,买了一瓶褪黑素,打车和肥宅去酒店开房。

    教练:“要标间,两张床的。”

    前台:“好的,房费是328元。”

    肥宅讨好地掏出钱包:“我来,我来。”

    教练看着他,缓缓眨了两下眼睛:“那是我的钱包。”

    “对不起,对不起!”肥宅恭敬地揣好钱包,“你来,你来。”

    教练掏出肥宅的钱包,被一张极其牛的信用卡闪瞎了眼——教练虽然不是有钱人,但认识一些有钱的学员。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肥宅这张信用卡,光年费就要一年一万多人民币,而且普通的有钱人想办也办不了,要求很多。

    教练:“……你干什么工作的?”

    肥宅搓搓手,带着习惯性的卑微,道:“就是开发过几款软件,不值一提……”

    教练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肥宅。

    而是一位肥宅爸爸。

    几分钟后,教练与肥宅躺在床上,一人吃下一片褪黑素,再拉好遮光窗帘且灯光全无的房间中闭上眼睛,各自强迫自己入睡。

    在自残式地让自己“灵魂出窍”前,他们想先试试同时睡过去能不能将身体换回来。

    几小时后,教练被自己惊天动地的呼噜声震醒。

    他醒时肥宅正睡着,两人并没有换回来。

    04 肩并肩撞墙

    两人驱车前往医院,在医院后门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肩并肩撞墙。

    在医院撞墙,万一撞出个好歹,还能治。

    教练:“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

    肥宅:“好。”

    教练:“三、二、一……走你!”脑袋往墙上轻轻一撞,瞬间昏迷不醒,瘫成一座“肉山”。

    而教练身体素质太好,肥宅咣咣撞大墙,撞得满头包,才勉强迷迷糊糊地晕过去。

    仍然没换回来。

    05 补偿

    两人又在教练的要求下接连试了几种方法,比如从二楼手拉手往下跳,同时用电棍自电,一前一后滚楼梯……宛如殉情。

    可始终换不回来。

    肥宅拎着一个装着骨头汤的保温桶走进病房,教练鼻青脸肿断手断脚地躺在床上。

    肥宅小心翼翼地劝:“你多少吃点儿东西吧。”

    教练气得用唯一没受伤的手捶床,肥肉“呼扇呼扇”,激起猎猎风声:“凭什么一起跳楼,一起滚楼梯,我摔成这个鬼样儿,你什么事儿都没有!”

    肥宅缩手缩脚,小声而认真地解释:“你身体素质好,经得起磕碰。我常年不锻炼,不晒太阳,有一些骨质疏松的问题……”

    教练气得倒不过气:“你还……呼呼……好意思说……呼呼……”

    这时护士来给教练换药,多看了一眼剑眉星目、体态健美的肥宅。肥宅被小姑娘多看了一眼,立刻瑟缩着怂[错字]到一边,一副随时准备挨损挨骂的模样。

    教练也暂时闭上嘴。

    药换完了,护士出去了。

    教练:“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

    肥宅低头抠手指头:“我觉得……我们可能换不回来了……”声音越说越低。

    教练扭头看窗外,有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肥宅红了眼眶:“我知道,我的身体就和一堆垃圾差不多,害你穿到我身上,真的很对不起。”

    肥宅忽然走心,教练不好再怼他:“……话也不能这么说。”

    肥宅一眨眼,掉下一串眼泪。

    教练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其实也怪不着你,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场意外。”

    肥宅抹了一把眼泪,哭唧唧道:“如果你想继续找换回来的办法,我愿意配合;如果你放弃了,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你可以自由使用,当成我对你的补偿。”

    说着,肥宅从教练病床上拿过曾经属于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通,把屏幕转向教练:“这是我在×行的存款,不止这些,我挨个给你看……”

    教练被那1后数不清的0震惊得再次不省人事。

    这是多少个亿啊!!!

    06 我俩五五分吧

    教练向金钱屈服了。

    他是个俗人,也是个普通人,以前他会偶尔做做一夜暴富的白日梦,现在他梦想成真了——虽然与暴富一起来的还有暴肥。

    但肥他可以减,这么多钱他可得从三皇五帝时期不吃不喝干到现在才能攒下来。

    做人不能头太铁。

    这时教练还不忘跟人客气客气:“这么多钱,我哪好意思……”一秒不到的停顿后,教练补充道,“我俩五五分吧。”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其实财富超过某个阈值后,多一些、少一些都只是数字,有十亿和有二十亿对普通人来说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肥宅顺从道:“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07 金盆洗嘴

    教练放弃了换回身体的想法,在医院养好身体后,便以肥宅的身份继续生活。

    教练发现肥宅的交际圈极度狭窄,除了几个和肥宅气场相投的geek网友和一些商务伙伴之外,肥宅似乎没有三次元的朋友和亲人。

    但对教练来说这样更省事,没什么不好的。

    另一边,肥宅转移走了自己的一半资产,辞去了健身教练的工作,继续当一个剑眉星目八块腹肌的家里蹲。

    在开始减肥前,教练放纵了整整一周。肥宅的身体拥有着惊人的胃容量,教练用这一周时间过足了吃瘾,并在一周后“金盆洗嘴,封筷退圈”。

    教练开始疯狂减肥,他制定了严格得近乎苛刻的热量摄取与健身计划,每天都过得又饿又累。好在他有花不完的钱,他可以尽情犒劳自己食物之外的任何东西……他购买以前碰都不敢碰的奢侈品,购置临海花园别墅,买游艇、买豪车,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旅行,阔气地雇佣向导与翻译,还入住了以前对他来说遥远得像都市传说一样的迪拜帆船酒店……

    站在帆船酒店门口,教练肃然起敬:“原来迪拜真有这家酒店,不是营销号骗人的。”

    可以尽情挥霍的感觉太好了,教练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

    最令教练欣慰的是,当他瘦到一百八十斤以下后,他发现这具身体的五官并不难看。那双让人联想到小猪崽儿的小眼睛其实是被肥肉挤小的,鼻梁显得塌是因为整张脸的“脂肪海平面”过高,原本的双眼皮也被脂肪生生挤成单眼皮……当面部脂肪如潮水般褪去,那原本相当不错的骨相显露出优势来,眼睛也变成双眼皮,大了整整一圈……

    随着体重日益减少,这具身体的脸也愈发好看起来,那是一副堪称俊秀的长相,唇红齿白,眉眼乌黑。

    简直比起以前的教练都不差,是两种不同风格的好看。

    教练简直不明白,一个人有这么好的底子,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严格一点把身材保持住?

    可能因为肥宅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臭猪猪吧。

    教练已经很久没联系过肥宅了。

    08 再次变成大胖子

    这天是两人灵魂互换一周年纪念日,教练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肉堆积如山。

    教练:“什么鬼!”

    教练在自己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是肥肉,是连绵不绝的肥肉!一座“肉山”!

    教练操纵着“肉山”下床,惊恐地发现这里是他原来的家!是他身为健身教练时的那个家!而他的身体……教练操纵着“肉山”走到镜子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中,而他原本的身体,再次变成了一个大胖子!

    教练:“令人窒息。”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教练滚动着去开门,看见瘦身成功的肥宅——或者应该说美男子——站在门外,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抱歉。

    两人沉默地对望片刻。

    教练:“……你是不是会什么黑巫术,专门骗人帮你减肥?”

    肥宅疯狂摇头:“不是!我没有!”

    教练:“我知道,逗你的。”

    肥宅被教练生无可恋的神情与语气吓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还有换回来的一天,如果我知道,我……”

    教练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你就会帮我保持住身材?”

    肥宅犹豫片刻,似乎是在纠结是否说实话:“……我一定不会胖这么多。”

    教练:“……你连哄哄我都不行吗?”

    肥宅臊眉耷眼地垂手站在那,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教练职业病发作:“退一万步讲,你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健康,也不该吃得那么胖啊!”

    肥宅哭唧唧地点头称是。

    09 勒令肥宅与他同住

    这天是他们灵魂互换一周年纪念日,他们毫无道理地被换了回来。这令人不禁怀疑第二年的灵魂互换纪念日时他们是否也会发生第三次灵魂互换,而关于这一点,现在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既然不敢确定,那么凡事往最坏的可能考虑总是没错的。

    为了减肥,教练已经过了一年苦行僧式的生活,而现在他显然还需要再过一年。考虑到自己还有那么多亿的财产,他觉得这尚处于可以接受的范畴。用两年苦行僧的生活换个亿万富翁当当还是划算的,但如果第三年仍然这样,教练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暴起杀人了。

    所以这次,教练在自己减肥的同时,他绝不能让肥宅再胖回去。

    教练勒令肥宅搬过来与他同住。他负责监督肥宅的饮食与健身,让肥宅控制住目前的完美身材。

    而教练本人,在开始减肥前,又整整胡吃海塞吃了七天。

    每年的灵魂互换日是10月31号,而11月1号到7号则被教练定为“放纵节”,在这七天内,他放开肚皮尽情地大吃特吃,享受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

    10 与教练斗智斗勇

    肥宅搬到教练家,与教练一同生活,健康饮食,合理运动。

    教练每天都像个搜查私房钱的妻子一样搜查肥宅的所有物。他会突击检查肥宅的衣兜、裤兜、帽子内衬、抽屉、柜子、钱包、枕头或床垫下面……因为肥宅在这些地方都藏过食物。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肥宅总能找到新的食物藏匿点,与教练斗智斗勇。

    “你做人还有没有一点下限?!”这天早晨,教练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掐着一袋从鞋垫下面翻出来的猪肉脯,旋风般冲进浴室,“这你也能下得了嘴?!”

    正在刷牙的肥宅瑟缩地拿着一管牙膏,眼神惊恐地辩解:“这个有包装袋的,也不是直接踩上去……”

    教练沉默片刻,吸吸鼻子,一把夺过肥宅手里的牙膏,鉴毒似的用舌尖舔了一下,面色阴沉:“你这个浑蛋!”

    教练:“你拿吸吸果冻爽刷牙?!”

    偷偷将牙膏替换成吸吸果冻爽的肥宅:“……”

    教练气得肝疼,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牙膏:“你就不能争点儿气?!”

    肥宅见教练扬手,还以为他要动粗,吓得一缩,这一弯腰间,他身上发出了塑料包装唰唰响动的声音。

    教练气得头昏脑涨,把肥宅的家居服上衣一掀——裤腰里赫然塞着一包烤鱼片!

    教练一把抽走烤鱼片,像在狗血肥皂剧里逼问奸夫下落一样抓住肥宅双肩将他前后摇晃,声嘶力竭:“你还有没有!还有没有!不许骗我!”

    肥宅泪流满面:“真的没了,最后一包了……”

    “我不信!”教练脑袋生疼,“你脱,你现在、立刻、马上,在我面前脱光!我要检查!”

    见没有搜查出别的食物,教练虚弱地命令道:“穿上吧……”

    11 心里特别难受

    教练觉得天天这么严防死守着不是个事儿,他得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他得和肥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于是教练自己站在院子里冷静了一会儿,待到情绪恢复平和,他来到肥宅的卧室,对肥宅道:“我不骂你,我们好好聊聊。”

    肥宅坐在床上,低头玩着手指:“好。”

    教练心平气和地问:“你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你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我允许你吃一些低卡的零食,你觉得你对零食的渴望能不能得到控制?”

    肥宅认真思索片刻,诚恳道:“可能不行。”

    教练又痛苦了:“那是为什么呢?”

    他和肥宅天天这么斗智斗勇,他觉得但凡有一点儿要脸的人都能知道这次要真的好好管住嘴了,可肥宅简直就是毫无悔改之意。据教练观察,肥宅的所有妥协都是基于对他火爆脾气的畏惧,而非其他。

    回应教练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肥宅起初紧抿着嘴唇不肯吭声,直到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说点儿什么教练就会在这里盯他盯上一整天,他才试探着开口道:“我吃东西是因为……我、我心里特别难受……”

    他说这话时,可能是因为紧张,音色变得比平时尖锐了一些,就像一根极细极白的手指瑟缩着探向浓雾后的黑影,企盼着雾中那模糊不清的一团是救援者而非怪物。

    教练望他一眼:“怎么难受?具体说说。”

    12 现场气氛温馨友好,十分治愈

    肥宅小心翼翼道:“我小时候被人欺负……”

    向来暴躁的教练这次没有嫌他跑题,于是肥宅继续说了下去。

    肥宅自小内向懦弱,五官又有那么一点女气,是班级中其他孩子用来减压的工具,一个班级公用捏捏乐——当一群小孩子想欺凌一个同龄人时,“他像女生”或者“他身上好像总有股味儿”或者“他爱放屁”之类莫须有的理由完全可以成为欺负他的充分条件。

    而在肥宅偷瞄校草的秘密东窗事发后,来自同龄人的恶意更是呈几何状倍增,他成了学校级别的笑话。为与全民小丑划清界限,平日待任何人都阳光友善的校草也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羞辱和欺凌。在孤独与重压之下,心灵为逃避痛苦封锁了他的感受,他木讷又迟钝地接受一切暴行,全身上下结满了茧。

    肥宅工作忙碌的父母时常不在,每天放学后,他回到家时,就会缩在狭小的卧室里,孤零零地、泪汪汪地自己一个人吃东西。

    为吸引消费者的眼球,食物的包装袋大多被设计得艳丽,亮红鲜黄的底色上印着咧嘴大笑的卡通代言人,洋溢着小孩子式的单纯与欢乐。经过过度调味的酸甜咸辣刺激着味觉与嗅觉的感受器,汲取来自大脑的回馈,酥脆、绵软、扎实、多汁的食物滑过口腔与食道,唤醒触觉,这些食物能让肥宅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如果说肥宅有什么曾在痛苦中安慰过他的朋友,那应该就是浪味仙袋子上的小天使和奇多袋子上的豹子了。

    渐渐的,进食成为肥宅发泄的重要且唯一的渠道,而对于一个常年被同学欺负的少年来说,发胖简直是反人类级别的重罪,用唾沫淹死也不为过。他就这样在反复的恶性循环中度过了整个青春期,怀着自己是一坨垃圾的认知。

    讲述完毕,肥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教练起身,挨着肥宅坐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拍拍他的肩膀,动容地低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帮你想办法。”

    现场气氛温馨友好,十分治愈。

    五秒钟后,二百多斤的教练拔地而起,面无表情地抄起被自己不慎坐在屁股下的枕头,晃了晃。

    枕头里传来“金戈铁马”之声。

    肥宅:“……”

    教练徒手把针脚歪歪扭扭的枕头拆了,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盒——装着满满的巧克力豆。

    教练抹去片刻前为肥宅流下的心酸眼泪:“一颗豆一个俯卧撑,你也不嫌硌脑袋。”

    13 赤裸裸地炫富

    心病还须心药医。

    教练是个暴躁老铁,教练觉得肥宅那帮同学都是欠教训的浑蛋,于是教练直接发问:“你们都什么时候搞同学聚会?”

    肥宅一边为一百零三颗巧克力豆流泪做俯卧撑,一边道:“……不知道,我和同学不怎么联系。”

    教练冷酷命令:“想办法联系一下。”

    肥宅只保留了高中班主任的联系方式,班主任为人还算正直,为他训斥过带头欺负他的人。他问班主任要来班级群的群号,加了进去。

    于是教练接管了肥宅的手机。

    同学A:“大屁股加群了!”

    教练抬手甩出一张豪车照片,回怼道:“是,我屁股大,两百万以下的车塞不下。”

    众同学:“……”

    教练娴熟地转发毒鸡汤进行扎心并贩卖焦虑:《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在一线城市年薪百万等于刚刚脱贫》《有些人,不仅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app的传奇创始人,其实就在你们身边》……

    同学乙:“最后这篇打不开。”

    教练:“这篇是我自己写的,没内容,就一个标题。”

    同学乙:“……这有什么用?”

    教练冷笑:“主要是想提醒同学们注意一下,其实我就是××app的创始人。”

    众同学:“……”

    群里起初还有人对教练冷嘲热讽的,但几天过去就没人怼教练了,因为同学们一怼他,他就赤裸裸地炫富。

    14 同学聚会

    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来得比想象中的快得多,这时教练还没有减肥完毕,仍是一座二百多斤的“小型肉山”。

    听说肥宅破天荒地要来参加聚会,同学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从身材的角度对肥宅进行羞辱嘲笑。

    这时一个容貌俊美身材高挑宛如男模的陌生人走进饭店包间。

    同学们:“你是……?”

    可能是男模的大帅哥神色怯怯的,手缩在胸前,捏着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是瘦下来的肥宅的照片以及肥宅的名字。

    显然,这是教练的主意。

    同学们看着肥宅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鬼:“天啊!”

    唏嘘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时,一个胖子跟着肥宅走进来,殷切地给肥宅拉椅子摆餐具,对旁边眼神成迷的同学道:“我是X总的代言人,平时主要工作是帮X总说话。”

    席间,教练代言肥宅怼遍全场,老实又嘴笨的肥宅只负责安静地坐着,沐浴在全场同学怨念的目光中。

    趁教练怼人怼得欢,肥宅眼明手快地从眼前的转盘中夹了一小块蒸排骨。

    教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于乱军之中瞥见肥宅动向,声音极轻也极冷酷地命令道:“放下。”

    肥宅怯懦地把排骨夹给身边被教练怼得七窍冒烟的同学,道:“……你吃?”

    同学:“……”

    你今天不就是来挑事儿的吗!还在这装什么好人?!

    15 甭道歉,不接受

    其实肥宅是无辜的。他软弱怕事,就算又帅又有钱,成了人生赢家,他也不敢出现在往日霸凌自己的同学面前,那群人可以轻车熟路地将他重新瓦解成一堆垃圾。

    可今天他受到的所有攻击都被教练双倍奉还了。

    肥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郁结多年的块垒却实实在在地瓦解着。

    同学们也都看出来了,这肥宅是带个牙尖嘴利的人专门来砸场子了。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其实不就是当时年轻不懂事,玩笑开重了点儿吗?不至于这样,真的不至于。于是一轮眼神交换后,最能言善道的班长举起酒杯,打算就肥宅的事说两句,给肥宅赔个不是,等赔礼道歉完他们也就不理亏了。

    班长:“其实大家都是同学,没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等再在社会摸爬滚打几年,你就会发现其实同学才是最亲的,我这边就代表大家敬……”

    教练闻出风向不对,忙举起酒杯打断:“等等,我也有一句心里话想帮X总和大家说说。”

    班长:“我这还没说完……”

    教练再次打断:“这句心里话就是,甭道歉,不接受。我受累,替X总问候座各位了。”

    同学们怒了:“这人怎么说话呢?”

    教练拍拍胸:“不服就过来找我练练,我一屁股坐死一个。”

    语毕,教练唰地起身,从两把椅子之间的缝隙中往外挤,圆面包似的大屁股左一扭,右一撅,险些把旁边的同学抡倒。

    “X总,咱们走。”教练拉着肥宅,扬长而去。

    16 纪念日

    肥宅之前是个“社恐”,富有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活,没什么爱好,获取满足的途径自然也少,吃就变成了重要的欲望填充手段。

    于是教练就一边给自己减肥,一边帮助肥宅培养各种吃之外的爱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两人每天一起晨跑,晨跑结束一起去超市购买食材,回家教练分别做两人的健康营养餐,肥宅负责洗碗刷锅,两人还合养了一条大狗。教练会陪肥宅看海,沿着海岸线踩出一串脚印,用沙子砌出一个沙雕城堡;他会拉着肥宅飞来飞去到处旅游;他会带肥宅骑马、潜水、打高尔夫;也会陪肥宅看电影、打游戏、拼模型……当心灵的空洞被填满,胃袋的空洞也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

    教练不再需要与肥宅斗智斗勇,肥宅也将身材保持得很好……准确地说,他从身到心都是一个“瘦宅”了。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

    灵魂互换纪念日的前一天,两人肩并肩坐在沙滩上看夕阳,此时教练也减回了原本的样子,两人都拥有八块腹肌,加起来就是十六块腹肌,非常多。

    瘦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换一次。”

    教练:“难说,反正又换了我也不惊讶。”

    瘦宅往教练的方向挪挪屁股,小声嘟囔:“你说……我们这样的,要是真的年年10月31号都互换身体,以后怎么谈恋爱?刚谈一年,壳子里就换人了,女朋友肯定接受不了的。”

    教练深以为然:“也不能每年10月31号就分手吧,那也忒折腾了。”

    瘦宅叹气:“是啊。”

    教练:“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天无绝人之路嘛。”

    瘦宅点点头。

    教练摸摸裤兜:“后天11月1号开始是我定的每年的放纵节,持续七天。”

    瘦宅满眼渴求:“今年能带我一个吗?”

    教练点头:“成,看你今年表现这么好。”

    瘦宅开心得眼睛发光。

    教练:“我们今年提前两天,今天就开始放纵。”

    瘦宅:“为什么?”

    教练从裤兜里掏出优惠券:“……这家芝士火锅的优惠券有限期就到今天。”

    瘦宅:“……我们其实也不差这点儿钱。”

    教练宛如一位贤惠的妻子:“再有钱也得会过,你不珍惜钱,钱也会不珍惜你的。”

    瘦宅乖乖点头:“嗯。”

    于是两人起身,齐齐拍掉裤子上的沙子,肩并肩去吃芝士火锅。

    四野静寂,唯有海浪起落,信天翁平直的翅翼切断夕阳的光柱,掠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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