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军反水”一场发动于驻阿联军司令身边的刺杀

●? 特约撰稿 袁野 / 文

对于美国和阿富汗政府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策划者之外,没人想到,刺杀能距离阿富汗的权力中心如此之近——就在驻阿富汗美军和北约部队最高指挥官奥斯汀·米勒上将身前几米远,卫队中突然有人举起手中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对着高官群扫射。

“美军中最致命的人”

奥斯汀·米勒的军旅生涯,可以称得上传奇。“他是美军中最致命的人。”一名美军官员说。

1961年出生在夏威夷,1983年毕业于西点军校,此后35年的军旅生涯,米勒几乎一直在特种部队度过,包括第82空降师、第2步兵师、第75游骑兵团和三角洲部队。

1993年的索马里“黑鹰坠落”事件中,米勒是美军地面部队指挥官,亲自率领车队前去救援被分割包围的特种兵——同名电影里那位坐着“悍马”几进几出,在枪林弹雨间淡定指挥的美军上尉,就是以他为原型。

“黑鹰坠落”让美军付出了惨痛代价,包括米勒本人都在行动中受伤,但他也因为英勇的表现而获得了一枚“青铜之星”勋章,上面还缀有用于突出勇气的“V”字。

2005年夏天,米勒接管了三角洲部队的指挥权。那是伊拉克最为血腥、混乱的时期,美军特种部队每天都在对抗反抗分子。在摩苏尔,米勒所乘的装甲车遭到汽车炸弹的正面冲击,但他本人只受了轻伤——算是因祸得福,他为此赢得了“紫心勋章”。

更多的功绩,米勒是在阿富汗取得的。2001年“9·11”事件发生后,第一批攻入阿富汗的美军特种部队,就是由当时还是少校的他带队。

而2010年3月,因伊拉克战功升至准将的米勒再次回到喀布尔。当时,美国已经开始从阿富汗大规模撤军,留下的特种部队则与塔利班陷入没完没了的游击和反游击战,双方甚至一道山沟、一个村子地反复争夺。米勒的任务就是训练和武装阿富汗地方警察部队,让他们在美军夺回村子后守住这里。

米勒在阿富汗呆了足足16个月,比之前任何一位指挥官都长。他的指挥部距离喀布尔的美国大使馆和北约联军司令部仅一个街区,很多阿富汗人以为这栋建筑是座监狱,因为总是戒备森严:高墙之上拉着铁丝网,还罩着绿色的遮蔽网,用来阻挡从街上投来的视线;夜间,高瓦数探照灯会将建筑周围的所有街道变得恍如白昼。

院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压抑。三栋灰暗的米褐色建筑是办公楼,周围则被一大群军用帐篷包围,里面塞满了床铺和衣柜。整个基地的地面都铺满细砂粒,走过一阵沙沙作响——美军防备潜入者的标准做法。

但事实上,米勒本人并不常出现在指挥部,他总是在阿富汗各地四处飞行。

2011年7月,米勒被调回本土,5个月之前,美军特种部队刚刚击毙了躲藏在巴基斯坦的奥萨马·本·拉登。两年后,升任少将的他再次回到阿富汗,继续指挥美军在阿富汗的所有特战行动。

2016年,他升任美军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登上了特种作战界的最高峰,也从此脱离了媒体的光圈,直到特朗普提名他出任驻阿美军司令。五角大楼称米勒是“直接射手”,期望他以比前任“更加现实的态度”击败塔利班。

于是,2018年9月2日,米勒第四次来到阿富汗,就任驻阿富汗美军和北约部队的第九任司令官,并于当天收获了自己肩章上的第四颗将星。

虽然统兵1.6万,但从某种意义上,米勒所做的还是他2010年时的老本行:培训、建议和协助兵力达31.4万人的阿富汗安全部队。美军已经几乎不再亲自执行作战任务,而是在阿富汗军队寻求支援的时候派遣无人机前去支援。对于一名指挥特种作战多年的老手来说,这种战争形式称得上驾轻就熟。

被迫拔枪自卫的美军上将

米勒依旧不愿待在指挥部,喜欢到处飞行、巡视。

10月18日,米勒来到阿富汗第二大城市、南方重镇坎大哈,迎接他的是阿富汗军政系统的核心,其中包括抵御塔利班的柱石、阿富汗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坎大哈省警察局局长阿卜杜勒·拉齐克将军。

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拉齐克从一个边防军的小兵崛起为统兵数万的军阀,在阿富汗南部建立了自己的帝国。他与塔利班用不相上下的暴力和血腥相互对抗,有效地阻止了部族之间的争斗,成为美国军队最为仰仗的盟友,还为自己挣来了一个绰号:不可或缺的安全保卫者。

然而当天下午,所有这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崩溃了。

米勒与阿富汗高级官员的会晤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主题是确保10月20日阿富汗议会选举的安全。会晤在坎大哈省省长的官邸举行,现场安保格外森严,省长扎尔迈·韦萨还把自己的私人卫队部署在了会场。

其中一名年轻的卫兵,当时坐在会议室的入口处,身上带着两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一把挂在胸前,另一把挂在背后。

会议结束了,贵宾们移步走向官邸大院后面的直升机停机坪,联军的第一架“黑鹰”已经停稳,第二架正在降落。

拉齐克将军边走边向美国指挥官展示自己的运气有多好,说自己曾遭遇了十多次袭击,但均全身而退——此前有消息称,拉齐克感觉到周围有些不对劲,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造访省长家了,他这次前来完全是因为米勒。

年轻的卫兵站在停机坪,突然举起了武器,对准迎面走来的高官群开始扫射。第一梭打出了四发子弹,全部命中了距离他大约1.5米的拉齐克将军,使他当场毙命。接着刺客调转枪口,向包括米勒将军在内的其他人打出了第二梭子弹,随即被一名美军警卫开枪击中头部。在他倒下时,来自各个方向的无数子弹打在了他的身体上。

“整个事情可能不会持续超过10秒。”当时距离刺客只有几步远的阿富汗警卫马萨德·阿库德扎达说。

米勒第一时间抽出了他的手枪,然后一跃翻滚到了掩体后面——对一位美国陆军的四星上将来说,需要拔枪自卫的情况是如此罕见,以至于美军官员日后在发布会上说,他们无法立即回忆起上次发生这种事情是什么时候了。

一辆装甲车迅速赶往现场,将拉齐克将军抬走送往医院。与此同时,米勒和枪战中受伤的美国人登上直升机撤离,其余美军则计划驾车撤往坎大哈空军基地。但在官邸的大门口,车队与阿富汗军队发生了交火。

美国官员说,当时现场有至少一名阿富汗警卫高呼“美国人向拉齐克将军开枪”,意图未知。阿富汗军队则紧闭大门试图阻止美军离开,后者直接撞开大门,并射杀了至少一名阿富汗军官。车队在开至官邸外的交叉路口时,再度遭到了阿富汗士兵的阻击。

一名当地记者在报道称,在最初的袭击之后,他在省长大院内外都听到了“一阵一阵”的枪声,还有“至少两次手榴弹爆炸”。他说这些导致两名阿富汗警察和一名平民受伤。

美国人猜测,现场可能不止有一个渗透者,那些大喊大叫的警卫可能就是要挑起怒火和转移责任。如果真是如此,这个目的可算是达到了:4天后,一名阿富汗士兵开枪打死一名捷克士兵、打伤两名,事件起因是双方就拉齐克之死发生了口角。

21岁的塔利班卧底

这场突发的袭击,除拉齐克将军当场身亡之外,还造成13人受伤,其中有3名美国人,包括阿富汗南部美军的指挥官杰弗里·斯迈利准将。

虽然塔利班第一时间宣布对刺杀负责,但刺客的真实身份仍一时众说纷纭,甚至连名字都搞不清。

省长的其他卫兵,说他叫古勒卜丁,美国媒体称他阿布·杜贾纳。后来,塔利班发布了一段时长7分21秒视频,称这位“英勇的殉难者”的真名叫穆贾希德·哈菲兹·扎比胡拉,《纽约时报》则说他其实叫拉兹·穆罕默德。

《纽约时报》报道称,拉兹·穆罕默德今年21岁,17年前米勒带领美军打进阿富汗时,他刚刚4岁。他来自阿富汗中部加兹尼省的首府加兹尼市,今年8月,塔利班和喀布尔政府曾围绕这里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拉兹在家乡读完了小学,但初中只读了一年。他的父亲和一个兄弟在土耳其打工,以此供养家里。当地媒体称,拉兹辍学后曾给当地一家公司干过保安,不过仅仅是负责放哨和通风报信。

在那之后,美国人就不知道拉兹去了哪里、靠什么为生了,直到今年春天,已经长大成人的他出现了巴基斯坦的塔利班难民营。在网上发布的视频中,拉兹展示了他的训练成果,包括用手枪和机枪打靶,并做战术动作。阿富汗官员说,在18日开枪射击美军指挥官前约5分钟,拉兹曾给“边境那边”的人打了一个电话,讲了大约两分半钟。

在阿富汗,层出不穷的“友军反水”(美军的说法是“内部攻击”),让美国人无比头疼,最高峰的2012年,61名联军士兵被“自己人”打死,占当年阵亡人数的15%。今年9月3日,刚刚有一名美军士兵被“内部攻击”而死。为应对这些攻击,美军制定了“守护天使”计划,要求只要与阿富汗人接触,不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穿防弹衣、戴头盔。

对友军阿富汗安全部队,美方也提出了更高要求:招收的新兵必须通过多达八步的审查程序;数百名被怀疑“激进”的士兵被开除;增加了300名情报专家以帮助揪出渗透者,75%的官兵已经接受调查并登记进入生物识别数据库——美军甚至会随机抽查阿富汗士兵的手机。

但事实证明,这些措施和西方在阿富汗的许多其他努力一样,归于徒劳。

今年8月,拉兹来到坎大哈,并顺利加入了省长的精英私人卫队。堂兄巴西尔·艾哈迈德——他已经担任了州长的卫兵近一年——为拉兹提供了担保,帮助他跳过了背景审查。阿富汗官员事后表示,拉兹当时所提供的个人资料全是假的,他用假名字、假身份证在省长身边活动了一个半月,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有消息说,拉兹等待他的目标已经6年了。在塔利班发布的视频里,拉兹说自己“立志于消灭入侵者,让那些侵害我们自由的人付出代价”。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着镜头,语调虽然颇为铿锵,但情绪总体还算稳定。

“他很安静,话很少。”与拉兹同住的卫兵穆罕默德·纳西姆说。“但巴西尔·艾哈迈德总是手机不离手。”——在枪击前30分钟,艾哈迈德逃离了大院,至今下落不明。

“失败的开始”

“我的评估是,我并不是(刺杀)目标。”事后在采访中,米勒暗示,枪手可能是故意避免打死他。

由于美国政府正在寻求和塔利班和解以促进撤军,所以军方不愿公开就坎大哈事件指责塔利班——10月12日,塔利班代表团刚刚在卡塔尔会见了美国特使扎尔迈·哈利勒扎德,这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确认的会面。

美国人的态度在喀布尔制造了更多不满,在社交网络、街头巷尾,甚至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之间都在流传一则谣言:是美国人暗地里支持杀死了拉齐克将军。

在与美国驻阿富汗大使的私人会谈中,阿富汗前总统哈米德·卡尔扎伊坦言“大部分阿富汗人”认为美国人是真凶。

米勒的遇袭促使北约开始全面收缩。大部分与阿富汗军队的面对面接触都取消了,代之以电话和电子邮件交流,引来了塔利班的嘲笑。

但这并未阻止“内部攻击”继续,11月3日,又有一名阿军在喀布尔街头开枪,打死打伤美军各一名。

塔利班发言人扎比拉·马贾德在推特上表示,“(内部袭击)成功地造成了敌军之间的不信任,这是敌人在阿富汗全面失败的开始。”

而米勒则在刺杀事件半个月后,通过接受采访表示,以军事手段是无法战胜塔利班的——塔利班也明白这一点——唯一的出路是政治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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