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跃龙门的,压根不是鲤鱼 锦鲤“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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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刊特约撰稿 吴久久 / 文

    人类互联网化之后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感觉时间线经常错乱。

    比如“锦鲤”这个梗,如果不是本文提醒,你可能完全没意识到它已经流行了整整5年。

    5年前,最新的手机还是iPhone5s,最火的社会新闻是薛蛮子嫖娼,还有歌手李双江的儿子被刑拘,最热的电视剧是韩国《来自星星的你》和国产网络喜剧《万万没想到》,而高瞻远瞩的有关部门已经印发了《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

    2013年7月7日,下午五点半,微博营销号“神秘震惊事件”发了一张图片,说:“据说转发此锦鲤一个月内有意想不到的好事!”

    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观赏鱼养殖从业者和爱好者的安静角落,从此被网络迷信占领。

    跳龙门的鲤鱼,可能压根不是鲤鱼

    作为本文的唯一主角,锦鲤的身世有必要交代一番。

    目前所知,鲤鱼起源于黑海、里海和死海流域,已发现最早的化石在德国弗莱堡,距今2000万年。德国人至今有在新年吃铁锅炖鲤鱼的传统,可谓不忘本。

    之后千万年里,鲤鱼逐渐繁衍遍布亚非欧大陆,并成为古人类的日常捕食对象。中国山西西侯度旧石器时代遗址中,曾经发现过鲤鱼的鳃盖骨化石,它来自180万年前一条大约半米长的鲤鱼。

    在公元前最后一个千年里,鲤鱼被西方的古罗马人和东方的殷商人同时驯养,成为稳定的蛋白质来源。

    鲤鱼食谱广泛、耐缺氧,能在静水中繁殖,这是它在大陆两端同时受到青睐的原因。

    在中原地区,缺乏海洋水产的中国人在很长时间里把鲤鱼视为上等食材。比如《诗经·陈风·衡门》中说:“岂其食鱼,必河之鲤?”贵族也会把鲤鱼作为礼物赠送。公元前532年,鲁昭公为祝贺20岁的孔子喜得贵子,赐鲤鱼给他,于是孔子的儿子就叫孔鲤。

    虽然鲤鱼的形象很早就被用于装饰,比如绘画、玉雕、陶器花纹,并被赋予一些祈祷的意义,但鲤鱼被神化,主要是神叨叨的西汉之后的事。这时候人们注意到,有些鲤鱼会呈现暗淡的红色。当时神仙方术流行,炼丹嗑药求飞升蔚然成风,便顺手把不常见的赤色鲤鱼解释为神仙的信使兼坐骑。

    汉代刘向的《列仙传》中记录了一个鲤鱼升仙的神话。一个叫琴高的河北音乐人,常年在今天山东、河南、安徽交界处一边溜达一边修仙,据说出没了两百多年。后来他潜入涿水中取龙子,乘坐一条赤色鲤鱼出来,成了神仙。

    河北人民飞升,安徽人民也不能落后。同样在《列仙传》中,一个叫子英的安徽小哥擅长捕鱼,抓到一条赤鲤,觉得很稀罕,就拿回家养。养了一年,鱼长一丈,头上长角,身上长翅膀,跟子英说:“我是来接你的,你爬到我背上,我们一起升天。”于是天降大雨,子英乘鱼而去。

    神仙附会的事情,一旦开了头,雪球就会越滚越大。到晋代,关于鲤鱼的超自然故事就更多了,甚至写进了正史。《晋书》记载,晋武帝太康年间,“有鲤鱼二枚,现武库屋上”。这被认为是将有刀兵之乱的征兆。

    关于鲤鱼最有影响的传说也在这个时期定型,即后来中国人极为熟悉的“鲤鱼跳龙门”故事:“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一里余,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太平广记·龙门》)

    据一些考证,其实这里的黄鲤鱼并不是鲤鱼。鲤鱼并没有从海里游到河流上游的习性。它可能是另一种经常跟鲤字共同出现的鱼,名为鱣。

    也就是中华鲟。

    三国时代的陆机曾经这样描述过这种壮观的大鱼:“鱣出江海,三月中从河下头来上,形似龙,锐头,口在颔下,背上腹下皆有甲。今于盟津东石碛上钩取之,大者千馀斤。”

    而在古籍中与鱣常常相提并论的鱼——被叫做“鲔”的白鲟,也有化龙的传说。东汉时期的高诱在注解《淮南子》时还说:“鲔,大鱼,长丈余。仲春二月,从西河上。得过龙门,便为龙。”

    这两种长达丈余的大鱼,都有从海中到江河上游繁殖的特性。在宋代之前,它们曾经繁盛于中国北方的大河之中。当它们集群逆流而上时,可以在岸边看到壮观的洄游。这些习性和特征,要远比鲤鱼更加符合“登龙门”的描述,也更符合人们对龙的想象。

    直到黄河多次改道,加上明代之后河道淤塞,鲟鱼失去产卵场,它们才从黄河流域消失。后来的居民淡忘了曾经的巨兽,就把神话给了常见的鲤鱼。

    不管怎样的阴错阳差,鲤鱼最终背负起了变成龙的期待,也获得了尊贵的地位和神话的寓意。唐代道家信仰的盛行,和统治者对“李”的避讳,进一步增加了鲤鱼的光环。唐玄宗曾于开元三年(715)和开元十九(731)年两次下令禁止民间“采捕鲤鱼”。但这种诏令显然没有什么效力,唐诗中到处是对鲤鱼料理的赞美,比如王维“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鲙鲤鱼”,白居易的“女浣纱相伴,儿烹鲤一呼。”

    换句话说,虽然中国人对鲤鱼的尊崇和喜爱源远流长,但是总归不能耽误吃饭。

    给鲤鱼套上神话光环,中日都很努力

    唐宋年间,家养鲤鱼连同它的养殖技术东渡大海,传入日本,为丰富日本群众的餐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鲤鱼的料理一度被视为只有尊贵的贵族才能享有,在鲤鱼面前,海鲜根本上不了台面。

    在此之前,日本也有鲤鱼生活的痕迹,日本第一大淡水湖琵琶湖中,曾经发掘出鲤鱼的鱼骨化石。但是鲤鱼与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和文化建立起密切的联系,都要到中国的鲤鱼文化东传之后。

    日本民间传说全盘接受了中国搞成了一笔糊涂账的“鲤鱼跳龙门”故事,日语中写作“鯉の滝登”。鲤鱼也因此被称为“穉龍”(幼年的龙)或“龙公子”。日本一些农村地区还相信,在湍急瀑布中捕获的鲤鱼,有特殊的功效,可以用来治愈天花。当然,鱼跃龙门最重要的还是吉祥的寓意。至今京都的祇園祭中,还有讲述鲤鱼跳龙门故事的鲤山巡游,“山”上雕刻、绘制出波涛、飞沫的纹样,有巨大的鲤鱼跳跃在浪间,向一座朱红色的鸟居顶上跃起。

    除了这种来自中国的鲤鱼神话,鲤鱼也和日本人发生了亲密的关系。

    17世纪作家井原西鹤编写的传说奇谈集中,有鲤鱼变成女子,嫁给男子并为他生育报恩的故事。

    鲤鱼爱上女子的故事也有。长野县北龙湖有一个恋足癖趣味的传说故事,说有一条湖里的鲤鱼,见到插秧后的农家女在湖边洗濯腿上的污泥,迷恋上了农家女美丽洁白的小腿。然而插秧季节之后,农家女就不再来湖边洗濯手脚,鲤鱼因此害上相思病,变得非常虚弱。等到来年春天耕种,农女又来湖边,鲤鱼一下子高兴起来,恢复了健康。因为这个传说,北龙湖成了代表恋爱的胜地。

    最能显示中国和日本鲤鱼文化共同传统的,是一个人变鲤鱼的故事。

    18世纪的江户小说家上田秋成有一篇小说叫《梦应鲤鱼》,讲醍醐天皇延长年间,三井寺有个僧人名叫兴义,工丹青,尤其擅长画鱼。有一天,梦见自己到湖中游泳,遇见河伯,得到一件鲤鱼衣服,穿上之后就变作金色鲤鱼。兴义和尚化作鲤鱼,在水下游玩,领略到美妙无比的景致和自由。终于有一天,因为腹中饥饿,吞食了钓饵,被渔夫卖到施主平之助府上。鱼被宰杀,兴义和尚梦醒,发现自己已在家里死去多日,这才复生过来。

    这个故事也有中国的原型,也就是明代《古今说海》中辑录的唐人传奇故事《鱼服记》。唐肃宗乾元二年,泾州青城县主簿薛伟梦见自己出游,变作鲤鱼。之后被渔夫钓走,送到同僚家中,做成鱼脍。醒来已死去二十日而重生。

    两个故事的脉络细节,除了人物设定有中土和日本的风格差异,几乎完全一致。这个故事在日本如此被熟知,以至于后来太宰治还写了一篇《鱼服记》的小说,讲一个山中绝望的少女变作了水潭里的小鱼。

    锦鲤的幸运,真有点莫名其妙

    有了这些好感度的铺垫,锦鲤终于可以登场了。

    文化文政(1804~1830)时期,在日本今天新泻县的山区,包括小千谷市、长冈市等地区,人们从养殖的鲤鱼中,发现了体色变异的个体。

    经过几代选育,全身赤红色的鲤鱼诞生了,被称为“绯鲤”。再后来,又选育出浅黄色和白色黑斑的鲤鱼。到1830年代,白底红斑的红白鲤鱼也出现了。

    这种从鲤鱼培育而来的观赏鱼,迅速赢得了日本人的喜爱。而中国虽然也有本土红鲤鱼,但因为明代以来士大夫的审美更青睐精致、花样繁多的金鲫鱼变种,就把心思花在了培养各种金鱼身上。而鲤鱼强健有力的形态,更符合日本人对美的要求。加上鲤鱼一直以来都有吉祥、向上的寓意,多色的鲤鱼很快就大受欢迎。

    1914年,日本东京上野公园召开大正博览会,代表日本特有文化和审美的鲤鱼,获得了全国性的追捧,被奉为“国鱼”。

    这段时间,锦鲤还没有统一的名称,而是被称为“色鲤”“花鲤”“图案鲤”或“模样鲤”。一直到战后的1955年,锦鲤的名称才固定下来。

    而到此时,锦鲤的培育已经多达100多个品种,并且发展出一整套细致复杂的锦鲤审美标准,比如体态粗壮健美、颜色浓厚、图案对称等等。

    顺便说一下鲤鱼旗。这种风俗发生在江户时期,有男孩的家庭会在门口挂鲤鱼旗,取“鲤鱼跳龙门”的吉祥之意,祈祷孩子健康成长。但是鲤鱼旗一开始只是普通的鲤鱼,1857年浮世绘画家歌川广重的名作《水道桥骏河台的鲤鱼旗》,就只画了一条黑色的鲤鱼旗。后来锦鲤流行,才有了红色、金色和蓝色的鲤鱼旗。1948年,日本正式将5月5日定为儿童节,在这一天张挂鲤鱼旗才成为一个全国性的风俗,并不算是悠久的传统。

    1973年,锦鲤第一次进入中国,加入了各种观赏鱼的竞争。中国鱼商们在日本锦鲤“吉祥”“长寿”的含义之外,又加入了中国特色的“风水”,准确击中了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一小部分人的精神需求。

    对锦鲤来说特别幸运的是,虽然它被日本人视作本民族独特的文化和象征,但中国人对鲤鱼崇拜和文化的熟稔,让我们多数时候都忽略了锦鲤身上的民族色彩。所以,当两国关系紧张的时候,我们会听到砍光某大学樱花的呼吁,却很少听到有人要求把锦鲤捞出来挨个放血。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锦鲤的幸运之一?

    虽然锦鲤界时不时爆出一个天价鱼的新闻,虽然中国的客户让日本锦鲤养殖者惊讶于中国人的一掷千金,但是在几十年间,爱好者之外的大众眼中,几百万一条的锦鲤,和几百万一头的藏獒也没有太大区别。

    谁也没有想到它会突然有一天变成风靡全国的当代网络迷信。

    略让自负于互联网创新的中国人有点尴尬的是,这种当代网络迷信,和锦鲤本身一样,都深受日本文化的影响。“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日式的祈祷,而“转发XXX,一定会有好事发生”,也早在锦鲤之前,就在推特上被日本年轻人玩烂了。

    锦鲤,恰好在一个偶然的时间点上,被推进了一场低成本祈求好运的网络狂欢,愈演愈烈,绵延至今。

    坏消息是,锦鲤借着网络烈火烹油,他们的老祖先鲤鱼的状况可不太妙。由于生存状况急剧恶化,中国的鲤鱼野外种群已经处于易危状况,跟大熊猫的处境差不多了。

    2014年12月23日,日本天皇夫妇在花园散步、喂锦鲤(IC图)

    2015年5月4日,日本相模原市,当地一河边公园挂起1200幅鲤鱼旗,迎接日本儿童节(@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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