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述巴尼拔 英雄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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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 蒯乐昊 / 编辑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大英博物馆的《亚述之王:亚述巴尼拔》特展看起来规模略有点小——相对于整个大英博物馆的亚述收藏来说。但展览的宣传语却气壮山河:“我是亚述巴尼拔,世界之王,亚述之王。”

    然而这只是亚述巴尼拔自述的节选而已,这位自雄的君王原文是这样说的:“我是亚述巴尼拔,伟大的王、非凡的王、宇宙之王、亚述之王、周边世界之王、王中之王,亚述的统帅、无敌的君主,支配着大海从高到低,诸侯匍匐在我脚下。”所谓世界霸主,也不过如此了吧。

    亚述巴尼拔的骄傲不是没有理由,作为美索不达米亚的奴隶制城邦,亚述从大规模的掠夺中取得了霸权,统治权一度扩展到西亚、伊朗和地中海,并征服了埃及和埃兰王国,国家总人口近700万,攀升至世界第一(当时中国的人口约为500万),成为横跨亚非两大洲的奴隶制帝国。在亚述巴尼拔统治的四十年间(公元前668~公元前627年),亚述王国达到全盛期。

    作为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家,亚述艺术中遗留下来的精彩浮雕和壁画详细描绘了这种残忍,有一件浮雕上的场景就是俘虏的舌头被从口中扯下,以便他们能在接下来被活剥人皮的过程中保持安静。还有一件作品表现的是即将在尼尼微街道上被处决的俘虏,在受刑前必须磨碎他们父亲的头骨。在亚述人的讲述里,残忍的胜利,几乎是莫大的荣耀。

    这些浅浮雕在艺术风格上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埃及——也是常常成行排列,仿佛叙事文体,人物呈现出身体正向、脸庞侧向的特征——只是埃及人忙于侍奉生死,而亚述人忙于侍奉杀戮。猎狮、攻城、屠杀都是最常见的题材。偶然看到在花园中闲暇宴饮的浮雕:侍从奏乐,亚述巴尼拔卧坐在高榻上与朝臣对饮,画面里阔叶植物舒展如孔雀花尾,一派祥和欢乐;但定睛一瞧,左边那棵树上,还挂着埃拉米特国王的头颅!没有杀戮的欢乐是不完美的,敌人的鲜血才是亚述人的酒浆。

    亚述巴尼拔曾经描述他是如何带领军队在一个月内攻下埃兰王国的,胜利之后,他们掳走牛羊和妇孺,还要一路在敌人的农田里全部撒上盐和荆棘的种子,让这片土地永远长不出庄稼。亚述人的行军打仗能力在当时是一流的,他们发明了攻城战车,士兵也分重甲、轻甲,每个人都携带着气囊,不但可以遇河搭桥,还能随时垒起战壕。这一招,后来也被恺撒大帝和拿破仑借鉴。

    亚述巴尼拔的猎狮浮雕是大英博物馆的镇馆宝物之一,猎狮在亚述古国几乎是国王和贵族必经的成人礼,一个成年男子要是不当场结果几条狮命,是很难服众的。猎狮除了用弓箭,更多的是用长矛和贴身肉搏。这些运动场面,因为雕刻和造型风格,呈现出一种半动态半静态的样貌,跟相对简约、抽象的人的形象相比,那些狮子、牛羊、战马被雕刻得更加精准,连骨骼和肌肉都被一一表现,看得出亚述人在肢解动物上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这样一位钟情暴力的君王,也是当时中东少有的具有较高文化修养的统治者,他派遣僧侣和书吏到各地搜集苏美尔-巴比伦文献,甚至亲自参与编写,还在尼尼微王宫中修建了一所大型图书馆,共收集了两万多块泥板。在尼尼微古城被发掘之后,人们发现,亚述巴尼拔图书馆比我们已知最早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还要早好几百年。亚历山大图书馆毁于战火,而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因为收集的都是泥板,泥板在高温炙烧下更加紧固,反而得以保存。这些泥板文献无所不包,类似百科全书,为后人了解整个亚述-巴比伦文明提供了线索。尤其珍贵的是,图书馆里藏有世界上第一部伟大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史诗》,这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最重要的作品。

    亚述巴尼拔的死因直到现在都是一个谜,在他统治的后期,亚述王国已经开始败落。有人说他死于王室篡权,有人说他死于疾病,拜伦曾经戏剧化了这一幕,认为是亚述巴尼拔自己放起一把火,跟壮美的尼尼微宫殿同归于尽。但不管怎么说,亚述巴尼拔死后不久,巴比伦人占领了亚述。所有亚述王国曾经加诸敌国身上的疯狂杀戮,此刻还施于它们自身。尼尼微毁于战火,田地被彻底破坏,人民一半被杀另一半沦为奴隶,亚述帝国不复存在,亚述巴尼拔长期消隐于历史之中。

    公元前1世纪的希腊史学家迪奥多罗斯曾经描写过亚述巴尼拔的晚年:当时他已明白自己的帝国回天乏术,开始纵情声色,“人有生必有死,何不随心所欲,今天我是天下至尊,明天就会化为尘土。”

    这时的亚述巴尼拔,跟那个写下“我是亚述之王,世界之王”的壮年英雄,已是判若两人。

    尼尼微古城和亚述巴尼拔图书馆,直到1840年前后才被发现和发掘,图书馆里的很多泥板上都留有被人反复阅读过的痕迹,考虑到这是在宫殿里的博物馆,考古学家倾向于认为,那个频繁翻动泥板勤于学习的,就是亚述巴尼拔大帝本人。

    那他一定会读过《吉尔伽美什史诗》,国王吉尔伽美什一生建功立业,但是对他挚友恩奇都的死却束手无策。恩奇都死后,知晓死亡恐惧的吉尔伽美什,为了永生开始了艰难跋涉,去向大洪水的唯一生还者探索长生不老的奥秘。渡过死亡之海后,他终于见到了乌特纳比西丁,对方告诉他,睡眠就是死亡的样本,你能忍住不睡觉,你就能得到永生。吉尔伽美什扛了六天七夜,终于还是无法抵抗困倦,陷入了睡眠。战无不胜的国王终于理解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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