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所有语言里,天亮这个词,对于其他语言,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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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把一个村庄从泥土里拎起来,悬挂在云上“此刻刮过南疆的一场大风,并不晚于一千年前的那场风。”刘亮程说,他有着悠长的听觉,早年在新疆乡村,村与村之间是荒野戈壁,虽然相距很远,他仍能听见另一个村庄的声音。

    “尤其刮风时,我能听见风声带来的更遥远处的声音,风声拉长了我对声音的想象。”

    在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捎话》中,刘亮程虚构了毗沙和黑勒两个信奉不同宗教的王国,他让一个人和一头驴,背负“捎话”重任,穿越战场硝烟,亲历生死绝恋,最终书写了一首属于新疆,属于历史,也属于他个人的魔幻之诗。

    “主人公库所处的语言环境,也是我在新疆所处的语言环境,新疆有十几个世居民族,在日常生活中不时地会听到其他语言发出声音……捎话的本意是沟通,贯穿小说的也是不断的和解与沟通。只是有些话,注定要穿过嘈杂今生,捎给自己不知道的来世,那或许就是信仰了。”大风从南刮到北,上个世纪末,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从乡村刮到城市,从新疆刮到全国。这个扛着铁锹在村里“闲逛”的人,被誉为“20 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

    风中的院门、 逃跑的马儿、温暖的坟头、卖掉的老牛、“通驴性的人”、“像作家的狗”……家乡黄沙梁在刘亮程的文字中复活,他没有写村庄的劳作和春种秋收,他写一场一场的风吹过村庄,把土墙吹旧,把村庄的事物吹远;他也写一片树叶的命运,它被风吹远,多年后又被相反的一场风吹回,却已是面目全非……人们喜欢读刘亮程诗性而富于哲思的散文,中学生也从语文课本中认识了他,在那些阅读理解题中想象着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自新书出版,刘亮程的活动也多了起来,他和读者谈论“写作者的地老天荒”,与中学生分享“寒风吹彻中的现世温暖”,跟媒体聊《捎话》里的“人话、鬼话”,聊“被驴眼看扁的世界”,兴致盎然,“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

    公众场合下,刘亮程寡言,但和三俩熟人小聚,他的幽默因子悄然释放。专访前一晚,网上正在疯转《啥是佩奇》,刚看完视频的刘亮程,摸了摸后脑勺,悠悠道:“里面那个老头应该让我来演啊!”午间聚餐,服务员端上一盘三黄鸡,刘亮程借机给在座“城里人”普及了下“新疆大盘鸡”的幕后:“其实大盘鸡是小偷发明的,他们偷鸡摸狗时,顺了些辣子撒上面,后来就成了这道名菜。现在他们说,沙湾县有两样最出名:大盘鸡和刘亮程,传到外头,变成‘刘亮程发明了大盘鸡’,还说要给我塑个鸡身人面像。我说,把我跟鸡塑一起可不行!好在铜涨价,此事总算作罢!”出生至今,刘亮程在新疆已生活了56 个年头。他的家乡在沙湾县的黄沙梁,从地图上看,新疆准噶尔盆地大部分被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覆盖,沙漠南缘,玛纳斯河静静流淌,那个叫黄沙梁的村庄就坐落在玛纳斯河畔靠近沙漠的地方。

    1961 年,刘亮程的父母从甘肃金塔来到新疆。“父亲当时在金塔县一所学校当校长,母亲做教师,两人的月口粮三十多斤,家里还有奶奶和大哥,一家人实在吃不饱肚子,父亲便扔了工作,带着全家往新疆跑,那时黄沙梁有公社大食堂,有白面大米,能吃到肉。我是在他们逃到新疆的第二年出生的。”刘亮程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都存留在这片土地。“那时候,空气透明,地平线清晰,大地上还没有过多的嘈杂噪音,我在一个小村庄里,听见由风声、驴叫、鸡鸣狗吠和人语连接起的广阔世界。”1978 年,刘亮程考入石河子农机学校,三年后被分配到沙湾县城。刚过而立之年,他辞了县城的农机管理员工作,孤身一人到乌鲁木齐打工,谋了份编辑差事,每月拿着450 元工资,奔波于城市。但刘亮程坦言,自己在城里没有存在感,“每天不知道太阳从何方升起,又落向哪里,四季跟我的生活没有关系……我在一岁岁地长年纪,一根根地长皱纹,但我感受不到大的时间。”提笔写作《一个人的村庄》,大约是刘亮程在城里徘徊的一次“觉醒”。“或许是在某个黄昏,我突然回头,看见了落向我家乡的夕阳……那里的漫天晚霞,一定把所有的草木、庄稼、房屋和晚归的人们,都染得一片金黄,就像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回望的那一瞬,他觉着自己仿佛从一场睡梦中醒来,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如此强大、饱满、鲜活地存在于身边,曾经的家乡,从记忆中回来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另一个我……我睡着时,另一个我在梦中醒来。”

    这次天启般的回望后,刘亮程开始笔耕,一篇接一篇,近十年间,他写尽了黄沙梁村里的一切。“我每天吃一盘拌面,浑身便充满了力量。晚上坐在宿舍灯光下,在一个废纸箱做的写字台上,开始写我的村庄文字。”《一个人的村庄》,是刘亮程一个人的孤独梦想。这个想事情的人,把一个村庄从泥土里拎起来,悬挂在云上。

    天晓得,驴知道

    在刘亮程的文字中,人们看见时间的尘埃,飘起又落下。“《一个人的村庄》在写时间,通过树叶、尘土,通过村庄缓慢的光阴,也通过人的生老病死;《虚土》也在写时间,写一个叫虚土的村子,一往无前的时间,在那个村子里打转,然后像一个坑一样洼了下去…… ”上世纪90 年代,刘亮程因《一个人的村庄》声名鹊起,作品畅销传世,但他要扎得更深,此后出版了《虚土》、《凿空》等长篇小说。如今,这位“乡村哲学家”已过了知天命的岁数,耗时五年,推出了寓言般的小说《捎话》。

    “以前也没这么宣传过,这次被‘拉’出来走了两圈。”说到那个“拉”字,刘亮程自己也憨憨地笑了。

    专访伊始,我们就将书中那头天真而倔强的小母驴“拉”了出来,刘亮程在《捎话》中描摹了一个“驴知道”的怪诞灵异世界。“文学创作中,我喜欢使用‘驴’这个意象,它们始终是我的知己和同类。我一直想弄清楚毛驴和人的关系,我想看懂驴的眼神,我想听懂驴叫。”十几年前,刘亮程在小说《凿空》中就写过一群驴,小说中那些斜眼看着人的毛驴,其实也是现实生活中驴的眼神。在他的记忆中,那时南疆遍地驴车,他当年所待的库车县,40 万人,四万头毛驴,四万辆驴车。每当节庆日,满街毛驴和驴车都在朝大巴扎走,一架驴车十个人,一次性把全县人拉走,干枯的河滩里停满了驴车,站满了毛驴。“我那时就在驴群中走来走去,抬眼低头看见的都是驴。那是驴的盛世,这最后一个壮观景象被我看见了。”随着时代提速,三轮车逐渐替换驴车,家家户户都把驴卖了。刘亮程当时竭力想把毛驴保护下来,为此还去见了县委书记。“当时全疆推行一黑一白战略,将黑石油和白棉花作为两大支柱产业,我跟县委书记说,库车的最大资源是两黑:地下的黑石油和地上的黑毛驴。棉花是农产品,作为支柱产业风险很大,它取决于国际形势下的棉花价格等,石油多年后就被采光了,到时候毛驴肯定是库车最大的财富。我提出库车应该发展毛驴大县,把毛驴当成未来的支柱产业,政府要让人赶着驴车就把钱挣到,而不是非要开个三轮车去挣钱。”农民作家刘亮程给了个诗意而实用的方案:建议库车机场直接用驴车接机。“库车是龟兹故地,让大家从飞机下来一步跨入千年龟兹,那种景象多好!驴车让农民致富,又不改变他的生活面貌,把这种古老方式保留下去,多好!我这个建议是在饭桌上提的,县委书记把宣传部长叫来:你过来,下次刘作家过来,你不要给他派车,给他派辆毛驴车!结果这个倡议没被采纳,毛驴在当地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好多大型企业在养驴,周边国家也在养驴,整个巴基斯坦把驴作为支柱产业,供给中国的阿胶厂,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毛驴从中巴走廊走过……所以,我到现在还在呼吁把驴产业作为一个富民政策做起来,把毛驴还给农民。”在库车县,刘亮程见证了遍地毛驴的光辉盛景。在喀纳斯,他描述了一种隐秘古老的传递方式——风传。风传递风雨,也传递历史。刘亮程与当地人交谈,观察他们的生活,新疆的独特地理与伦理,越来越多地展现在他的写作中。

    2010 年出版的小说《凿空》中,石油开发来到偏远的村落阿不旦,当地村民扛着传统农具期待大干一场,村庄逐渐被“凿空”……

    写作跟现实发生关系,在刘亮程生活的地方,城镇化加速,新农村建设让村民跟世界有了联系,但也蒙蔽了许多事情。“我喜欢把故事放到风中去讲述,故事一旦进入风中,它会演绎,风会掩盖一些东西,但又会显露一些东西。”回到村里,安顿身心创作小说《捎话》,刘亮程将故事背景推远到千年前,完全虚构了一种生和死,“但它离我们很近。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历史的后遗症。”风声悠长,沙尘弥漫,他在书中描写了各种怪诞形象:身首各异的鬼魂;钻进活剥羊皮的男孩变成了人羊;毛驴死后的灵魂寄居在捎话人的身体里……

    “这其实是一部死亡之书,描写了那么多死亡,每场战争都在收割人头,之后又有那些皮匠牵着毛驴到后面缝合人头,还经常缝错……《捎话》写的是战争给人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分裂。在这样一种精神变故中,整个小说希望突破生与死的界限,寻找一条温情的出路。”思南文学读书会对谈现场,聊及刘亮程所写无数回首张望人世的鬼魂,作家毛尖幽默点评——小说《捎话》,一半人话,一半鬼话。刘亮程则一语道破天机:“对于写作者,人心之外,并没有另一个世界。鬼在人的心里。”与《一个人的村庄》中人畜共居的乡村相比,小说《捎话》更多的是灵的彰显,可谓一部人、畜、灵共居的乡村史。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开始写诗歌和童话,现在回想,写的全是自己的梦和害怕。我小时候胆小,晚上蒙着头睡觉,眼睛露在外面,就能看见荒野上的坟地,好像我的眼睛能穿透墙和房顶,看见黑暗里的一切……万物的灵在孩子的眼睛里飘。小孩看见的世界比大人多好多层。一长大人的眼光就俗了,看见的全是平常物。不过,人一老,鬼又来了。人生一世,两头见鬼。”50 岁出头时,刘亮程决定在天山东麓一个原始村庄落脚,静心等待老年的到来。这个名叫菜籽沟的小村庄,保留了他儿时的记忆:三两房屋散落在小溪和山边,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幅山水画。“中国人的山水画完整表述了我们祖先对自然的态度,人居住在大地一个小小的角落上,更多空间是留给自然的。”菜籽沟似乎唤醒了他在《一个人的村庄》中遗失的旧梦。

    “我不知道这个村庄,真正多大,我住在它的一个角上。我也不知道这个村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天麻麻亮人就出村劳动了,人是一个一个走掉的,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谁在为哪件事消磨着一生中的一日。村庄四周是无垠的荒野和地,地和荒野尽头是另外的村庄和荒野。人的去处大都在人一生里,人咋走也还没走出这辈子。另外一天人不在了,剩下许多个早晨,太阳出来,照着空房子。”菜籽沟原有四百多户人家,当时已有两百多户迁走,剩下许多空房子,待卖,待拆。刘亮程发现,当地好多民国清代的老房子,只四千块钱就卖了,由人拆了木头,一车拉走,百年老宅就此化为废墟。他对此感到痛心,决心进入村庄,抢救性作家 WRITER收购保护这些老房子。

    “我们收的最大一院房子,是上世纪60 年代建的一个老学校,当时已成了羊圈,所有教室都积着厚厚一层羊粪,我们花了好多钱一锨锨清理羊粪,还在羊粪中找到了当年那一代学生留下的铁皮铅笔盒。”这个大院子收拾完毕,刘亮程就建了个国学书院,“我任院长,自己任命的。”在木垒书院,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笔耕与劳作并行。

    刘亮程也与当地政府合作,让几十位艺术家进驻,使得原本没落的古村落焕发了文化生机。“菜籽沟艺术家村落”兴起后,当地重新回聚了人气。“村长”刘亮程也常跟村民交流,他们盖房子时,他会发挥自己的特长,给对方提提建议,如何在室内建造洗手间,如何将传统结构的优势保留下来。

    有人说,刘亮程将“一个人的村庄”变成了“一群人的村庄”。“回到到村里去,是我需要认领这样一个可以安顿身心的地方。也许很多人在城里长大,没有一个农村的家,但我相信,我们在生活中流浪,在内心中寻找,向往一个叫作故乡的地方,可以让自己一点点地回归。”对话刘亮程

    《捎话》,风声掩埋,尘土弥漫人物周刊:你的作品里经常写到风,早年散文《风中的院门》,《风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里写到“生命像一场风”,你不仅写风的声音和它的形状,还经常把它和人生、死亡、时间这些主题勾连在一起,说说你对这个意象的偏爱?

    刘亮程:我的文字都不会单独去写自然,在自然的声音和物象中,它糅合了人生。写作时那块地域所有声音、物象,全都混混沌沌地装在我脑子里,写一个故事时很容易把它放到风中去写,因为那地方经常刮风,那些大风天,风声灌满了你脑子,让你在以后多少年不管写什么脑子里面都是风声。

    这本《捎话》也不断地写到风,我好像自觉不自觉地喜欢把故事放到风中去讲述,故事一旦进入风中,它会演绎,风会掩盖一些东西,但又会显露一些东西。《捎话》这本书的整体氛围,就是风和土这样一个氛围。

    人物周刊:尘土也是你在书里经常描绘的。

    刘亮程:南疆的天气,一年中有半数是土天,只要沙漠里面一刮风,天空就飘满了粉尘,看不到太阳,那些地方降雨量忽略不计,但有降土量。那是一个风和土的环境,人的头上不断在落土,人和毛驴不断地摇头,才能把土抖下去,要不然头会越来越重。我注意到当地人有一个生活细节,拿起什么东西都习惯性地拿手拍打两下,或用嘴吹一个。都是因为落土。

    人物周刊:我们常说,人的生命终究归于尘土,你写《虚土》、《凿空》,会涉及虚、空这些意象,《捎话》中也有这种尘土弥漫的感觉。

    刘亮程:在乡土文化中长大的中国人,看到“尘土”或“土”这些字时,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它不是一个物质的土,它是一个精神的,是一个把生和死粘为一体的土,跟“祖先”、“厚土”,甚至“入土”这样的词连接在一起。

    在我的小说和散文中,土是一个时间概念,包含生前死后。土是今生来世,人生于土上葬于土下,尘土里有先人寄居的天堂。

    这样一种尘土,从头到尾飘浮弥漫在整部小说中,这是我给《捎话》营造的一个氛围,它要西域那里的生存环境,这些尘土不断地被风吹动,有风没风尘土都在天空飘浮,不断飘起、落下,让这些尘土飘起的不仅是风,还有奔波在那块大地上,在生活在奔跑在行走的人和万物。小说中人的脚和驴的脚,奔波不息,人有两只脚,驴有四只脚,踩起的尘土就比人多……

    人物周刊:我看到你有段文字:“驴的路三层,尘土里一层,驴蹄声传到的云里一层,驴叫声飘到的云上又一层。驴知道自己最后去鸣叫声飘到的云上生活,所以不住地叫,存银子一样,往云朵上寄存叫声”,关于驴的叫声和三层路的说法非常具有想象力,妙思具体是怎么来的?

    刘亮程:整个小说要建构一个声音的世界,这个世界中有人的声音,有驴的声音,还有其他万物的各种声音。任何一个生命都是立体的,他在地上行走,他的声音在天空回响,当他在地上走完尘世中的路,他的魂,他在世间的叫声,可能早已在天空铺成了另外一条路。其实所有宗教都是这样的,那些教徒每时每刻朝天的念诵,都是在天上铺路。

    人物周刊:你小说里也经常会写到一些鬼的活动或气息,你有过类似经历?

    刘亮程:我在乡下从小是听着鬼故事长大的,鬼就在身边,眼睛一闭,啥都是鬼,小动静小声响都会被认为是鬼。小时候经常被人带着去捉鬼,还把鬼捉住让我们看一下。有的人被鬼缠身,胡言乱语行为失常,然后就有捉鬼的去给他贴符,拿着桃木条把鬼抽出来,抽的时候就听到鬼在叫,拿个宝瓶把鬼收到瓶子里,用塞子塞住然后挖个深坑埋掉,这鬼就被治掉了。鬼是人类精神文化中最有想象力的创造。

    人物周刊:你曾提到,写作中,过去是寻找“黄金”,后来发现要寻找“一根针”。

    刘亮程:找到一根针,跟找到一片天空是一样大小的。在我的文章中没有大和小这种区别,没有尊卑之别,没有好坏分别,甚至死与生的界限,也是模糊,我对人和万物不做价值的分别。

    记得十几岁时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豁然开朗,我一下找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文学世界,一个相对来说没有大小的世界,时间也没有绝对的长短快慢,一生和一天一样永恒而短暂,一个叫黄沙梁的小村庄也是大千世界。你能想象,当时相对论对一个文学青年的这种震动,我想那些科学家读到这东西都没像我这样震动。

    被驴眼看扁的世界

    人物周刊:《捎话》的小说主角为什么选择一头驴?你写的是头小母驴,“她知道自己小,一个小姑娘的小”,它的性别、大小都有设定,包括它的名字“谢”,写作时都有所考虑?

    刘亮程:从写散文到写小说,我都跟驴纠缠不清。这部小说主要的叙述者是小毛驴谢和捎话人库,库是一个正常人,我们能看见什么他就看见什么,但毛驴谢能看见声音的形状和颜色,能听见鬼魂说话。

    塑造一头名字叫谢的小母驴,也是让她一路上有故事,她在路上不断遇到公驴调情,因为她是个刚处在发情期的小母驴,经过那些战场那些驴群时,那些公驴都会有反应,甚至包括漫漫路途上的人都可能对她想入非非等等。

    古代文人喜欢驴。魏晋七贤个个都骑驴,那些文人见面不说人话就学驴叫,尤其吃了五石散以后学驴叫声音更响亮。所以,驴这个动物,被中国文人认作知己,自古都这样。古代冷兵器时代,马用来长途奔袭、打仗,驴不打仗,《捎话》里写的毛驴都不打仗,驴不配合人打仗。冲锋时马可以跟人同步冲向敌人,驴根本不听你话,一看前面打仗掉头就跑,你骑到驴上,驴也不配合你打仗,所以驴被保护下来,驴跟战争无关,战争结束以后,人骑着驴去把人的尸体拖回来,驴就干一件事,这就是《捎话》里面驴干的主要的事情。

    人物周刊:小说中驴的视角特别有意思,“她左眼贴门缝看一阵,又换右眼看。左眼看熟的人,右眼一看又觉得生……她静悄悄地从门缝看了好多天,把外面的一切都看扁了。”刘亮程:驴眼睛一直斜着看人,还揣摩人。它世故,看你可以欺负就故意给你发脾气。我们说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指驴脾气很犟。

    驴跟人搭配,因为它体格跟人差不多,比人稍重,它有劲驮人,但又不像牛高马大,对人有威胁,驴很适合做人的帮手。

    一千年前,驴是跟我们生活非常紧密的伙伴,家家户户养驴,驴是我们的邻居、生活帮手、远行的主要工具。那时往来丝绸之路,沙漠地带牛马都不行,骆驼可以,但毛驴是最主要的运输工具,所以丝绸之路是毛驴走出来的。

    小说的故事也发生在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驴把人送到远方。我写的那个世界,人看见的驴也看见,人听见的驴也能听见,甚至比人更多,那个世界万物共同生活,同时看见和听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万物的眼睛耳朵里。

    现在一千年以后,曾经陪伴我们的那些生灵都逐渐远去了,我们正处在一个毛驴的末世。十几年前我写《凿空》时,整个南疆遍地是驴和驴车,到处能听到驴叫,家家院里拴着驴,现在仅仅十几年过去,听到一声驴叫已变得很困难,你到南疆去,运气好才能碰到一头毛驴。这样一个庞大的生命,十几年间就从我们生活中迅速消失了,因为追求速度的时代到来,这个世界,再不会被驴看见,也不会被其他众多生灵看见,这个时代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世。

    这里面隐藏着一种哲学,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当我们所有文学都在描述只有人的世界时,这个世界其实无法证明、颇为荒谬,这个世界只被人看见,又被人说出,人自言自语,人自说自话,自己在那里生老病死,有谁证明人世是这样的?

    没有旁证。但远去的那个时代,人在万物之中,我们也重视万物的眼睛。我们的古典文学中描述了多少草木生灵,它们都在用眼睛看人,都在关照人世,我们也关照和敬仰它们。那样一个时代远去之后,人世变成了孤独的人类的世界。《捎话》这本书写了一个曾经远去的万物有灵的世界,人的声音和人的生活置身其中,其实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

    人物周刊:你在《捎话》中写到,“你每学会一种语言,就多了一个黑夜”,你当时写下这句话是怎样一个情境?

    刘亮程:上次北京开研讨会,《世界文学》的主编高兴看到这句话时,他说确实如此,只有懂多种语言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话,其实我只懂一种语言。这其实也是《捎话》这部小说所阐述的一个主题——语言之间的相互遮蔽性。《捎话》开头是想写一个捎话人,要捎带别人的一段话去上路,因为它不能是写成书面文字,就靠口头传递,一句话在捎带过程中也可能遗忘,也可能传达时走形变成了另一句话,总是误传。我们平常生活中遇到这类事很多,很多时候一句好话,传到对方那里就变成制造矛盾的话,我写的就是这种语言的不确定性。语言通过传递和翻译造成误解,其实翻译就是对语言最大的误解,但最后把所有的话都简化成一头小毛驴。毛驴成了一句话。

    人物周刊:小说里还有一句,“但是,所有语言里,天亮这个词,对于其他语言,都是黑的。”

    刘亮程:也是一种感觉吧,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天亮,我是表述这一层意思,它并不是一个自然界的天亮,汉语的天亮,可能在另一种语言中恰好是黑暗,当汉族说天亮的时候,只是汉语里的天亮,每种语言中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文化。

    人物周刊:“亮”字也在你名字中出现,父母亲给你取名“亮程”,当初有何考虑?

    刘亮程:你看,我都没注意。在我们家我这一辈是程字辈,我大哥叫刘明程,我跟着叫刘亮程。我父亲也是读书人,尽管我八岁时他就不在了,但这个名字起得很有学问。我后来上学好几个老师说刘亮程不好,叫刘程亮更亮,让我改名。我想你这些老师都不如我父亲,我父亲深知儒家文化,要把亮含在中间,内心有亮,若叫刘程亮,就变成一个手电筒了!

    《本巴》,写出时间的面貌和本质人物周刊:最近手头在写些什么?

    刘亮程:正在写一部以《江格尔》史诗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取名《本巴》,应该今年会写完。我们国家有三大史诗,新疆有两大史诗,《江格尔》和《玛纳斯》,还有一个《格萨尔王》在西藏,但我想汉语作家和读者都不大去读,只是知道名字。

    这三大史诗都是英雄史诗,有自己民族的英雄,有敌人。但《江格尔》比较智慧,他的敌人全部都叫做莽古斯,所以它是一个世界性的史诗,他把敌人魔鬼化,不指向单个敌人。

    人物周刊:写《本巴》时《江格尔》你史诗看了多少遍?有何感触?刘亮程:我在读五卷本史诗时读得非常心悦,尤其欣赏古代游牧民族的那种想象力。《江格尔》史诗基本上写的是喝酒打仗的历史,出征前喝一场大酒,然后醉乎乎就上马了。去跟莽古斯打仗的过程中还要喝,打完胜仗回来再大喝一场,基本都这种模式……我边看边划也边领会,也在草原上听江格尔齐( 演唱《江格尔》的民间艺人) 说唱《江格尔》,那时草原上没什么娱乐,把祖先的英雄事迹变成口传的史诗,一到晚上毡房里坐着男女老少,说唱艺人弹着乐器,手舞足蹈,说唱《江格尔》,有时可以说一晚上,从天黑说到天亮,大家都不会瞌睡。那个时代崇尚英雄,那些英雄一场一场打胜仗回来,一场一场地喝酒,这都是人们感兴趣的,他们需要靠史诗壮胆,史诗是他们的灵魂和精神,所以能把这个史诗传下来。现在,《江格尔》史诗在新疆和布克赛尔县都有传唱人,它已经成为国家非物质遗产了。

    人物周刊:说说你创作《本巴》这样一部小说的“野心”?刘亮程:所有文学作品都在解决时间问题,作家重新安置时间、创造时间,让时间流逝、停顿,靠时间把控故事速度,作家通过对时间的操纵来完成一部文学作品,时间成了完成小说的手段。我想在《本巴》这部小说中把时间作为一个本质而非手段去写,写出时间的面貌。《江格尔》史诗中,蒙古族人的前辈们就在想象时间,他们处在那个年代,四周都是强大的莽古斯,人害怕衰老,一旦衰老就会被人欺负、被别人征服,所以他们天真地想象出了一个“人人活在25 岁”的本巴国度,不衰老也不死亡,都是年轻人,身强力壮可以抵御所有外敌。因为时间不往前走,他们就有足够时间吃喝玩乐打仗,一仗打败了下一仗还能再打,所以《本巴》就接着这样一个时间观念往前思索:

    时间对我们来说到底是什么?我们对时间的幻想或想象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再慢慢去接近真正的意义,本质性的时间。

    人物周刊:你早年写《一个人的村庄》常流露“垂暮之年的悲怆”,那时你才30 出头,但关注老年人、祖辈的生活状态,现在人到中年,开始关注那个永远25 岁永远年轻的乌托邦世界。

    刘亮程:在那样的乡村环境中,人小的时候就已经老了。像我们乡村的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你的父母亲忙于农作,起早贪黑,你一睁眼,童年岁月面对的就是两个老人——爷爷奶奶。所以衰老早早就刻在了幼年记忆中,那种沧桑感是早年生活给你的。有评论家说,你二三十岁就写出了一个人的村庄那样有沧桑感的书,我认为自己八岁就老了,就是个小老头,背着手跟在那些老老头后面。

    人物周刊:经过这二十来年,如今你对时间的面貌和本质怎么看?

    刘亮程:我觉得我会越来越天真,写《本巴》的时候,我满心欣悦天真,觉得写出了我所有作品中最天真的一本书,这种天真也可能是在阅读《江格尔》史诗过程中获得的一种智慧吧。

    早期游牧民族的这些史诗都是天真的、好玩的,对世界充满了一种幼稚的好奇,但这种幼稚的好奇恰好是我们这个时代缺乏的、珍贵的,你看中国那些诗歌,从《诗经》开始,唐宋诗词等等,越写越老成,也越写越世故,我们追求“世事洞明皆文章”,但游牧民族史诗追求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真。

    人物周刊:可能追求的是那种童真的灵性?

    刘亮程:游牧民族本来很强大,在冷兵器年代,蒙古族人征服过大半个世界,但他们的史诗又天真无比,我想天真可能是他们的力量,我们早已失去了这种力量。天真应该是天然真趣,我们失去天真之后,又在各种修养中去重新获得天真。

    人物周刊:2001 年一次访谈中,你聊到诗歌、散文和小说的创作,提及这个村庄的完成需要一两部小说,它的细部要留给小说去完成,到现在为止,其实已经不止一两部小说了,你想完成的细部都呈现出来了吗?

    刘亮程:其实我的写作目标非常明确,我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写作方向之外耗费时间,当时我最早通过诗歌写村庄,后来通过《一个人的村庄》写这个村庄,其实那时候已经隐约地产生想完成一个村庄世界的构想。先用散文让这个村庄亮相,再用小说让村庄不断地去完成、去丰富、去壮大。一开始写,这可能就是个具体的村庄,但写到最后,它是一个叫村庄的世界。我想,当这个村庄完成时,从它的语言方式到意象、想象方式,应该是只属于我的一个自足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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