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流光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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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素水流颜

    作者有话说:终于过《花火》了,感谢叉叉对我的不抛弃不放弃!这篇文是我想尝试玄幻类型(?)的产物,在背景设定上琢磨了很久,希望能给看文章的你们带来一些不同的感受。

    而碧海这一端的任怀辰,抚摸着新月玉佩,昂首看向辽阔高远的天穹,恍惚间仿佛回到百年以前,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眼眸似有星辰在其中,他不禁也笑了起来。

    楔子

    水巽之国远离大陆,独立于茫茫碧海之中。

    正值腊月,大雪覆了满城素白,清晨的道上偶尔有几个行人,都是裹紧衣袍低头疾步,没有人会注意缩在角落的他。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瘦小的身子缩成团,纷扬的雪花渗入单薄的衣衫,他只能不停地哈气搓手,试图一丝温暖。

    他在等一个人。

    那时,他被一只发狂的玄纹虎咬住脖颈,倒在血泊之中,原以为必死无疑。忽然间,一泓荧光如水波漾开,素衣少女迅速制服玄纹虎,引起一阵惊叹:“好厉害的术师!”

    他了无生气的眼睛却分明看见,少女背后是一双透明的羽翼。

    温暖的手抚过他的伤口,便有柔和的力量徐徐灌入,不过片刻,伤口竟只余浅浅一道痕迹。他震惊地抬头,见少女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眸似有星辰在其中,不由得怔了怔。

    少女将他拉起,柔声问道:“你的家人呢?我送你去找他们吧。”

    他咬着唇摇了摇头,就在今晨,他相依为命的父亲去世了。他家境清贫,本想来卖身葬父,谁知道竟遇上发狂冲出铁笼的玄纹虎。少女听了,心生怜惜,二话不说就出钱帮他葬父,待一切办妥已是第二天黄昏。

    他跪在父亲的墓前磕头,少女瞧瞧天色,开口与他话别。他鬼使神差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姑娘出手相助,我愿为仆为奴以报葬父之恩。”

    少女神色有些为难:“我不缺奴仆……”但一看见他的眼睛,她又心生不忍,便拿出一枚新月玉佩递给他,“你收好这个信物,半个月后,我们在二月酒楼见。”

    他曾以为那是上天垂怜,赐予他的希望之光……

    漫天风雪之中,他咬紧冻得打战的牙齿,恨恨道:“为什么要骗我!”

    距离约定之期已过了十五天,她没有来,或许根本不会来,所谓的约定只是为了安抚他而说出的谎言。

    终于,他挨不过饥寒交迫的折磨,颓然倒入积雪之中,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枚玉佩。

    暖风拂柳,摇曳出一片可人的翠色,一列宫婢捧着衣物从长廊缓步而来。经过假山时,走在末尾的栩栩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栩栩立即将手中的木盘掷出,然而木盘及衣物竟飘在了空中!她紧绷的心弦松了松,立即伸手往身后抓去,果然传来熟悉的惊呼声。

    “喂喂,打人别打脸啊!”

    钳制的力道一松,飘浮的木盘、衣物也落了地。男人抚着被抓红的脸,眉头微蹙,生怕破了相,可不正是素来没个正行的宫廷术师之一、隔三岔五捉弄她一次的任怀辰。

    栩栩拾起染了灰尘的衣服,没好气道:“任大人闲着无事,也莫要戏弄我,这才洗净的衣服弄脏了,又要挨骂的。”

    任怀辰挑挑眉,抬手一拂,衣服瞬间变得干干净净。栩栩决定不再理他,却被他抓住手腕,高大的身子挡着去路,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

    他凑到她的耳畔低语:“今夜此处一会,我让你看看余伯玄的真面目。”

    心蓦地狂跳起来,栩栩甩开他的手,慌不择路地跑掉了,直到远离御园才回过神,仔细斟酌他话里的意思。

    同为法术超凡的宫廷术师,余伯玄却性格沉稳,在宫里的风评皆一等一地好,深得徽宁女帝重用,而且他还是栩栩的恩人。

    那是半年前一个星光熠熠的夜晚。

    在与人间遥遥相望的天之彼岸,坐落着一座月之国,那里漆黑无光,以夜明珠为灯,琉璃为瓦,族人如神明长生,拥有一双彩凤般的羽翼,世人称之为“月人”。

    栩栩便是月之国的公主,那时她刚从父皇的监视下逃出来,赶去水巽找一个人。谁知半路气力不足,坠落宫廷之中,惊扰了正在亭中作画的余伯玄。

    她长发如瀑,衣裳如云,背后是一双泛着荧光的双翼,抖动间,些许翎羽飘落,若不是狼狈地從地上爬起来,该是极其梦幻的情景。

    她疑惑地环视四周,并不知身在何处,转而问他:“你可否领我去二月酒楼?”

    这是余伯玄第一次看见月人,惊喜之余,忙点头答应,转身去收拾画纸。栩栩随他走入亭中,瞧见画中女子星眸朱唇,姿容无双。

    余伯玄忽然想起什么,柔声对她道:“姑娘可得把双翼收好,莫要被旁人瞧见了。”

    他抱着画卷长身而立,望着她温和一笑,眼眸映着漫天星光,栩栩的脸倏地发烫起来。

    圆月高挂,夜风习习,任怀辰倚着柳树,似乎等得不耐烦,便折了一截柳条把玩着。

    栩栩刚走近,他便有感应一般抬起头来,张开双臂笑呵呵地迎上前。

    栩栩连忙避开,秀眉微蹙,质问道:“你白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任怀辰甩着柳条,话里隐隐有些愉悦:“别着急,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凌空画下法阵,便有微光笼罩二人。随后,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北走去。

    栩栩想挣开他的手,又被他难得严肃的眼神吓了一跳。

    每每遇到持灯的宫人,栩栩必然低下头,模样紧张,生怕被人瞧见。任怀辰瞧见她窘迫的样子,不自觉地扬了嘴角,故意取笑:“地上又没有银子,你老低着头干吗?”

    栩栩狠狠瞪他一眼,心里愤愤难平,自从遇见任怀辰,她的生活就没有过好事。

    他总是变着法子欺负她,叠好的衣服无故上了树梢,冷水兜头而降,都是常事。更有一次,脚下的路突然没了,她直接掉进湖里,他愣在一旁似乎吓傻了,好一会才想起救她。那时正春寒,湖水冰冷刺骨,他紧紧抱着她的时候,不知是太冷,还是害怕,双手不住地颤抖。

    栩栩总觉得他是故意站着不动,但思前想后,也找不到他害自己的理由。

    一路上,宫人仿佛看不见他们,直到堂而皇之地走入女帝的寝宫,栩栩才恍然明白,任怀辰施了隐身术。

    烛火很亮,轻纱微掩,任怀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大气都不敢出,被他紧握的手也忘了抽回。

    “余伯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月人!”

    只见徽宁女帝一把掀翻茶杯,厉声呵斥,栩栩一下子心惊胆战起来。

    余伯玄匍匐在地,姿态卑微:“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臣留住栩栩全是为了陛下。”

    水巽之国四面环海,此碧海极为奇特,任何东西皆会下沉,开国以来无人能够离开,相传唯有一祝姓巫师曾渡海而来。徽宁女帝一心想看更为广阔的天地,而得到月人的双翼植于己身,就能飞越茫茫碧海。

    余伯玄恳切道:“臣怕贸然出手让月人逃走,便有意接近讨好,想谋得机会为陛下一取双翼,请陛下明鉴!”

    听见余伯玄说出这样的话,栩栩止不住浑身发抖,那个在寒风中握住她的手说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人,竟是怀着这般歹毒的心肠,她还曾想常伴他左右……

    任怀辰垂下眼,藏起翻涌的情绪,只是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深夜的风更觉寒凉,栩栩心不在焉地走在前面,眼看就要撞上廊柱,任怀辰忙把她拉住。结果,力道一大,她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一时四目相对,周围一片静谧。

    “你放开我!”栩栩猛地清醒过来,却挣不开手上的禁锢,顿时气急败坏。

    任怀辰立即松开她,双手一摊:“你生什么气?我揭穿余伯玄的真面目,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这么凶,我真是自找没趣。”

    一提起余伯玄,栩栩更恼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让你帮忙了吗?看我被人骗了,你很开心?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想知道?”说着说着,红了眼,她别开脸,好一会才道,“你做这么多事,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月光下,她双目盈盈,他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叹息道,“我不想你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这样关心的话,任谁听了也气不起来,然而,栩栩眼神骤然变冷:“任大人图的是不久后的术法比试吧?”

    月初,徽宁女帝决定通过比试选出新任国师,而最有实力竞争的当属任怀辰与余伯玄。两人术法相当,若有一方出点差错,另一方自然胜券在握。

    栩栩看着他,语带嘲讽:“大人是想我帮你下药呢,还是想……”

    任怀辰一怔,眼里含着不悦,冷冷道:“你若要这么想,随你。”

    月辉倾洒而下,照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透着寒月孤星般的清冷。

    栩栩心里忽地抽了一下,其实任怀辰对她,也不是那么坏。

    她还记得乞巧节那天的事,那晚,任怀辰又想捉弄她,听到她遗失了玉佩,还有些幸灾乐祸:“不就是一枚玉佩,我有块女帝赏赐的和田美玉,送你就是。”

    “不一样的,那是我和一个人约定的信物!”她又急又气,开始沿途找起来,但忙着乞巧节的事情,她几乎走了大半个皇宫,要找一块玉佩谈何容易。

    “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任怀辰淡淡地问道。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當然重要!”

    她并不指望他会帮忙,却没想到他二话不说找起来。草丛、井边、危险的地方,他一定抢先去。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灯笼的微光映着他清俊的脸庞,那样仔细认真的神情,不免让她大大改观。

    最后,任怀辰浑身湿透,将微凉的玉佩塞到她的手里,她惊讶:“你在哪里找到的?”

    他别开了脸,将还流着血的手藏在身后,含糊道:“井里。”

    她瞪大了双眼,在漆黑无光的井里,他得找多久?

    她还来不及细问,他忽然递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精致的巧果:“乞巧节该吃巧果,这可是我从御膳房偷来的。”

    他狡黠地笑着,栩栩没忍住,也笑出声来,于是两人便沐浴着夏末的月光,肩并肩地坐在草地上吃着巧果。

    栩栩第一次遇见任怀辰,还是在二月酒楼外。

    那日,余伯玄陪她等在秋风中,而任怀辰眉梢一挑,走了过来:“哟,余大人站在这酒楼外,是改喝西北风了吗?”

    那欠揍的口气尤其可恨,余伯玄却置若罔闻,只将栩栩护在身后,有礼貌地回道:“真巧,任大人玩得可尽兴?”

    任怀辰探头打量起栩栩,眉头微皱,表情很是认真,不一会换上理解的笑容,拍拍余伯玄的肩头:“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陛下的。”

    然而,他转身时浮现的冷笑,栩栩至今想起都觉得心惊。

    直到天穹染上夜色,栩栩也没等到约定之人,不禁面露失望:“他不会来了,是我失约在前,他的确不必日日来等我。”

    她的笑容有些苦,但又极力让余伯玄安心,他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只要你想等,无论风雨,我都愿意陪你。”

    栩栩忘不了那个男孩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总让她想到儿时孤单的自己,而如今看着余伯玄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她心头一暖,瑟瑟秋风也不觉得寒冷。

    那晚听到余伯玄的话后,栩栩一如往常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这晚风朗气清,星光璀璨,按照习惯,栩栩陪着余伯玄去燕回亭作画。

    “栩栩可是有心事?”余伯玄似不经意地问道,嘴角还带着笑意,“我听宫女说,前几日夜里还看见你和任大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栩栩愣了愣,垂下头没有说话,余伯玄便笑起来:“难怪你对我的态度有些疏远,你若是真喜欢他,倒不用太在意我了。我虽与他是竞争对手,但也不是死敌。”

    她抬头看着他,温润如玉的少年,清澈如水的眼眸,怎么会是那般心狠之人呢?

    突然,余伯玄将她拉到树后,借着成排的高大樟树遮挡身影。

    他靠得很近,气息不停喷在栩栩的额头,她的心便如小鹿乱撞般慌得没有章法。

    余伯玄指了指不远处,向她示意,亭中是徽宁女帝与任怀辰,两人煮酒畅饮,四下未有随侍。

    宫里的夜很静,此时也并无虫鸣,女帝清亮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上次你将月人的消息告之朕,朕已想到如何赏你了。”

    任怀辰为她斟满美酒,恭敬地奉上:“为陛下尽忠是臣的职责,无须赏赐。”

    女帝抚着他的手背,嫣然而笑:“有功自然得赏,册立国师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只是……”她话音一转,“你莫要学余伯玄,竟想用那样蹩脚的理由欺骗朕。”

    栩栩顿时醒悟,原来那晚不过是任怀辰布下的局,是他将她的身份告诉女帝,女帝自然会对余伯玄问责。

    而他也知道,余伯玄绝不可能忤逆女帝,自然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所以才会带她去。

    看见任怀辰淡然地谢恩,栩栩眼神暗淡,说不出为什么会失望。就在这时,余伯玄忽然转身离开,将她的理智全拉了回来,她忙追上去。

    余伯玄停在湖边,将手上的画纸撕了个粉碎,眼里是极大的痛苦,他哑声道:“原来她从来不曾信我。”

    这个“她”指的是谁,栩栩其实明白。初见的那天夜里,他画的女子便是徽宁女帝。他爱慕着那个风华无双的女人,任怀辰一样知道。

    栩栩垂了眼,心里泛起些许苦涩,只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他忽然道:“对不起。”

    她一怔,忙说:“这不怪你。”

    他摇了摇头,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却是目无焦点:“你赶紧离开吧,若是被削去了双翼,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就像曾经瑟瑟秋风中他做的一样:“我不会走的。”

    余伯玄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回握住她的手:“栩栩……若是你不喜欢任怀辰,愿不愿意试着接受我?”

    栩栩错愕地看向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握住她的手也冒着汗。她还未答,便听见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委屈了你,但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努力对你好,照顾你。”

    他直直地望着她:“我……是有些喜欢你的。”

    栩栩眼里的泪便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初见时,春风旭日般的温柔笑容,寒风里寸步不离的温暖守候,早已是熨帖她灵魂的重要记忆。他一直默默注视着徽宁女帝,她何尝不是同样注视着他,只望他有一日回过头来,发现身后渺小的自己。

    长风拂柳,湖波粼粼,天地间一片寂然,唯有细不可闻的一句:“好。”

    术法比试进行到最后,毫无悬念地剩下余伯玄和任怀辰。决赛前夕,徽宁女帝大办晚宴助威,群臣欢庆,好不热闹。

    栩栩正端着余伯玄最爱的莲子羹,却在途中撞见了任怀辰。他似乎早等在这里,瞧见她,便笑嘻嘻地迎上前:“明天最后一场比试,你去不去给我捧场?”

    想起他的欺骗,栩栩不禁冷笑道:“这国师之位不早已是任大人的囊中之物,还需奴婢去捧场吗?”她绕过他,轻飘飘的一句,“任大人演得这般好,不去唱戏确实是浪费了人才。”

    他不由得怔住,及时将她拉住,压着怒意问道:“你信余伯玄,不信我?”

    “是我亲眼所见,你说我信谁?”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任怀辰,我从没有这么厌恶过一个人。”

    她大力甩开他略微颤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随即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似是拳头狠狠砸在廊柱上,但她的步子丝毫没有停顿。

    任怀辰伫立在原地,任冷风刮在脸上,试图将不受控制的情绪生生压下,却又想起她维护余伯玄的样子,星星点点的怒火腾地蹿起。

    戏台上是十几个舞姬在献舞,栩栩走到座位边,正要为余伯玄递上莲子羹,冷不防猛地被撞倒在地,滚烫的莲子羹洒了一身。

    只见余伯玄迅速扑向王座,竟是以身护住女帝,挡下舞姬突然袭来的凶狠一剑,完全忘了自己明明拥有超凡的术法。

    晚宴顿时乱作一团,近卫军立即冲了进来。

    栩栩呆呆地看着余伯玄,心里仿佛灼烧般发疼,他竟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一双手在慌乱中将她扶起,目光一瞥间,她看见熟悉的物什,猛地甩开扶她的那人,从慌乱的卫军中扑过去。

    一脚险些踢到她的身上时,一个身影飞扑上来,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你不要命了!”背上挨了重重的一脚,任怀辰呵斥她的声音都有些虚弱。

    栩栩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将地上的物什捡起,看了又看后死死地握在手里——那是一枚新月形玉佩,是栩栩亲手放入男孩手中的信物。

    刺客当场被擒,宴会就此结束,而余伯玄护驾有功,得了一屋的赏赐。他的胸膛挨了一剑,所幸并无大碍。

    夜里栩栩为他上药,但心神不宁,撒了大半,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

    余伯玄倒是笑起来,轻轻拍拍她的手:“你莫要担心,不过是小伤,过段时间就好了。”栩栩微微一愣,温顺地点点头,他便放心地躺回去。

    她犹疑许久,终于拿出两枚新月玉佩,合上正是一轮圆满的月,果不其然看见余伯玄慌张的神色。她死死地握住玉佩:“为什么骗我?”

    “栩栩,你不奇怪为什么你还是当初的模样,而我长大了吗?”余伯玄撑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距离我们的约定之日……已过了百年。”

    水巽之国最普通的人也能活到两百余岁,但是,月国一日,人间一年,栩栩以为不过迟了几个月,却是迟了一百余年。那年,他在風雪中苦苦等了十五日,刺骨的风雪将他的期盼消磨殆尽,让愤恨迅速滋长,是徽宁女帝救了他,给了他新的希望。

    他笑得无力苍白:“我曾怨过你,也恨过你,甚至不愿与你相认,想让你一直愧疚下去。”

    栩栩愣着,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余伯玄握紧她的手,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我早就不怪你了。”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泪流满面,而他丝毫不在意被压痛的伤口,抚着她的长发,柔声安慰。

    头抵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脏的起伏,栩栩忽然道:“我们……成亲吧。”

    他紧紧收拢双臂,哑声道好:“成亲后,我们就离开皇宫,找一处青山绿水的地方,我伴着你共度百年、千年,直到满面皱纹,直到白发苍苍,也不分开。”

    泪水尽数落在他的衣襟上,她笑着连连点头,她愿意相信,相信他说的这些都会一一实现。

    余伯玄主动放弃竞争国师之位,只向徽宁女帝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一时间震惊朝野。对于众人的议论,他全然不在乎,一心张罗着成亲的各项事宜,不让栩栩费一点心。

    栩栩也没闲着,近来跟绣娘学了针黹,便在屋里绣嫁衣。任怀辰突然闯进来时,她一失神,针便扎破了手指。

    她迅速拂去血珠,不悦道:“不知任大人有何要紧事?”

    任怀辰只是看着她,说了毫不相关的一句:“你的手。”

    她微微一怔,随后握紧了手,淡淡道:“与你无关。”

    他笑起来,却不是往常的爽朗不羁,隐隐有些阴郁:“我只想问一句,你真要嫁给余伯玄?”

    栩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绣着嫁衣。任怀辰突然冲上前,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肩膀:“他不过是利用你,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迎上他愤怒的目光,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却用一句话将他打落深渊:“难道大人不曾利用过我?”

    任怀辰无力地垂下双手,他无法否认曾向女帝揭穿她的身份,曾有意挑拨她与余伯玄的关系,尽管初衷是为了她不被余伯玄利用。

    “即使伯玄真要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她眉眼弯弯,笑着补充,“不过,我相信他。”

    任怀辰直直地望着她,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满是痛色,终是拂袖而去。

    阳光自窗外斜斜地飞入,栩栩轻轻抚过嫁衣,若有所思地呢喃:“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两个月后大婚,婚礼盛大隆重,唯一反常的只是任怀辰,他竟比新婚的两人还要高兴,一桌一桌地邀酒。新任国师大人如此贪杯,还让徽宁女帝打趣了一番。

    拜过天地后,栩栩静静地坐在新床边,一方喜帕盖住视线,过了许久才听见推门声。喜帕被掀开之时,她绽放出灿烂笑颜,柔柔的一声“相公”还未出口,便看见任怀辰的脸。

    他满身酒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栩栩将喜帕盖回头上,淡淡道:“你喝醉了,趁没人来,赶紧离开吧。”

    任怀辰一步也没动,只是看着她,苦涩道:“我没醉,那一次也没有骗你,我真的不想你被他利用,其实我……”

    “够了!”栩栩厉声打断他,她坐得端正,声音却有些倦,“说再多也没用,你走吧。”

    一贯嘻嘻哈哈的他,此时竟目露痛色,但是栩栩看不见,也不愿看。

    他走之前只扔下冷冷一句:“余伯玄在乎的只有徽宁女帝,你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红烛兀自燃着,照着那滴饱满欲坠的烛泪,喜帕下忽地有水珠跌落手背之上。栩栩又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总在想,还有时间,还有机会,终有一日,余伯玄会发现她的好,会真心真意地爱护她。

    哪怕等得再久一些,哪怕付出得再多一点,她也甘之如饴。

    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余伯玄走进来揭开了喜帕,入目是明艳动人的笑颜,他却别开了脸。喝合卺酒时,他仍有些出神,半晌才极轻地道:“不然……”

    栩栩认真地望着他,眼里含着笑意,他笑着摇摇头,一口饮尽美酒。

    栩栩看着他,许久,一杯入喉,只觉得一片苦涩,那些不敢相信已经成为事实。只一瞬,她眼里已盈了泪光,凝视着他,哽咽道:“你是不是有苦衷?”

    余伯玄移开了目光,随即徽宁女帝推门进来,无双容颜此刻看来却恶毒无比:“无须多言,直接取下她的双翼!”

    其实,从栩栩在燕回亭听到女帝和任怀辰的谈话开始,就已是余伯玄为了骗取栩栩信任而设的局,让她一步步相信他,从而对他毫无防备。

    栩栩看看徽宁女帝身后的任怀辰,又看看目露犹豫的余伯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怀疑的人一次次设法提醒她,她相信的人却一次次演戏欺骗她,但她何尝没想到这种可能,只是哪怕仅有一线希望,她也想要赌一把,只要余伯玄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真情。

    女帝见余伯玄不动,又呵斥了一声,他这才缓缓接过利刃,低低地道了句:“对不起。”

    栩栩合上雙眼,不再看他,冷风灌入殿内,竟好似呜咽之声。

    利刃泛着寒光靠近她的背脊,电光石火间,刀刃忽然一偏,擦过皮肤,她的身子一颤,瘦削的背部张开一双巨大的羽翼。

    下一刻,任怀辰迅速从余伯玄的手中夺回栩栩,扶住她无力的身子,关切地看着她。

    栩栩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徽宁女帝气急败坏地吼道:“任怀辰,你胆敢背叛朕!枉朕当年曾救你一命!”

    任怀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不乐意做了。”随后,他将解药喂给栩栩,又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你再撑一撑,我们逃出去。”

    栩栩却是望向余伯玄:“你真的……想要这双羽翼吗?”

    余伯玄不由得怔住,随即看向徽宁女帝,这才咬咬牙道:“是,我想要。”

    她艰难地笑起来:“好,我给你。”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只要他开口说要,她可以毫无怨言地给。可是,他从没有问过,哪怕一次也没有,只是不断地设计她。她以一片真心待他,却换来无情的背叛。

    然而,任怀辰在乎,他眼里燃起怒火,双掌一合,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众人忙抬起手护住双眼。

    任怀辰要带着她走,她却说:“若我不想走,你带着我也逃不了的。”

    他眼神一暗,似下了决心,快速道:“余伯玄不是真的想伤你,他只是被控制了,我帮他解除术法,你就跟我走!”

    栩栩忽地抓住他的手,尽是期盼:“真的吗?”

    见他点头,她长吁一口气,欢喜道:“我要带着伯玄一起走。”

    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同时曲指弹出一束青光,迅速击在余伯玄的眉心。

    待白光散尽,三人已凭空消失,徽宁女帝一脚踢翻木椅:“都给朕追!不抓到他们三个,提头来见!”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冷风呼啸,平添了几分凄凉。

    任怀辰驾着马车一路往碧海赶去,栩栩抱着昏迷不醒的余伯玄,已经问了不下二十次,任怀辰都是淡淡地说没事,劝她時声音温柔:“栩栩,你睡一会儿吧。”

    栩栩的目光始终落在余伯玄的身上,紧握着他的手:“不了,他没醒,我睡不着。”

    任怀辰回过头去,只见她仔细地将余伯玄散乱的头发理好,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飞快地扬着马鞭,每一鞭都仿佛狠狠地抽在自己的心上。

    天光微亮时,马车终于抵达碧海边,茫茫碧海,一片深绿看不见底,一截青草被马蹄踏碎,飘落水面后迅速下沉。

    任怀辰放眼四顾,远处尘土飞扬,恐怕就快追来了,但他不动声色地扶着栩栩下车:“你先带着余伯玄过去。”

    栩栩一怔,急急道:“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

    任怀辰伸手轻触她的背脊,她便痛得一颤,那是一道不显眼的伤口,被利刃划破:“我当时用术法为你止了血,但始终不能令它恢复,你先带他过去,再回来接我。”

    见她迟疑,他皱眉薄怒道:“别犹豫了,迟了,我们谁也走不了!”

    栩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余伯玄,终是点点头:“你等我回来。”

    看着她张开双翼,任怀辰忽然出声唤住她:“你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曾跟你有约定的人吗?”

    栩栩柔和的目光落在余伯玄的脸上,很肯定地回答:“只是我喜欢的人,恰好就是曾经与我有约定的人。”

    “如此甚好。”任怀辰微笑地颔首,那一抹极淡的苦涩被熟练地隐藏起来。他看着栩栩背着余伯玄展翅飞起来,越飞越远,渐渐变成视线中小小的黑点。

    一辆马车飞快地驶了过来,任怀辰仍然站在那里,望着空茫的天穹,海风灌入他的衣袖,吹起凌乱的发丝,脖颈上赫然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徽宁女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讥笑道:“编那样的谎言让她以为余伯玄是真心待她,你倒真是很喜欢她啊。”

    “玉佩是你给余伯玄,让他冒充我的吧?”任怀辰漫不经心地问着,心里仔细算着时间。

    当年被徽宁女帝救下后,任怀辰便将事情都告诉了她,心灰意冷的他还将玉佩扔进了千锦湖。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记恨栩栩,然而,当真的看见她落水,他只有满心的恐惧,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他这才猛然醒悟,所有的愤恨都是出于在乎。

    “后来我去湖里找了几次都寻不到,没想到玉佩会出现在余伯玄的身上。”任怀辰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说着,双掌一合,一枚金色圆环缓缓飞上天空,他不停地念着咒语,圆环就越变越大,直到如同碧海一般大小便开始落下,仿佛一个金碧辉煌的囚笼。

    徽宁女帝惊呼出声:“你到底是谁?”在她的所知里,历任的国师都没有这等本事,能催动如此之大的结界。

    任怀辰嘴角微扬,撤了掌,淡淡答道:“我本姓祝。”

    传说中曾渡海而来的巫师也是姓祝,徽宁女帝脸色一变,惊喜道:“那你一定能……”

    “我不能。”任怀辰冷冷地打断她,道出了水巽之国早已无人知道的秘密。

    水巽国人虽然拥有极长的寿命,但只要一离开岛,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正常的老化,并且死去。这水巽岛就像一口井,他们便是被禁锢在井底的青蛙,永远只能看着一片天空,根本不可能离开。

    任怀辰望着慢慢散去的金光,终于露出安心的笑容,布下结界,栩栩便再也无法飞入碧海,那颗解药并不能完全解除她身上的药力,他绝不能让她再冒险回来。

    暖融融的日光驱散清晨的寒意,飞鸿掠起,影入长天。苍茫的天穹之下,栩栩背着余伯玄,一次次振翅,眼看着一点点靠近海岸。

    栩栩禁不住想,等伯玄醒过来,一定要告诉他,以后她可以煲莲子羹给他吃,还可以同他切磋画技。他说过的相伴百年千年,直到白发苍苍,都会一一实现。

    之前种种皆是过眼云烟,哪怕他忘不了徽宁女帝,哪怕他仍然不能接受她,但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他一定会发现她的好,记得她的好。

    她还想告诉他,一句从绣娘那里学来的话: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但是,她以为每一步能更接近希望时,其实都是在靠近死亡。

    她没有看见,背上的人正迅速地老去,一张脸全皱了起来,花白的头发被风一吹,便大把大把地掉落,就连呼吸都慢慢地停了下来,他再也看不见碧海的彼岸了。

    而碧海这一端的任怀辰,抚摸着新月玉佩,昂首看向辽阔高远的天穹,恍惚间仿佛回到百年以前,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眼眸似有星辰在其中,他不禁也笑了起来。

    与其让她得知真相心如死灰,不如让余伯玄就此死去,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她喜欢的人永远美好,没有背叛,没有谎言。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谢恩。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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