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全部的努力,完成普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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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用全部的努力,完成普通的生活

    本刊记者 陈竹沁

    十几年前,我们家族里出了一桩恶性事件。我的一位远房叔叔撞上医疗事故。一个肠道小手术失败,医生在他的腹部开了一个造口,外接口袋排泄。我没有亲眼见过他,只是在家人的叙述里,留有朦朦胧胧的印象:一个温柔和气的中年男子,提着“口袋”,在妻子的搀扶下,一同走在马路上。

    他一定过得很难:身上随时涌现的异味,劳动和社交的逐步丧失,还有农村里的议论和同情的目光……谁也不知道,弦是从哪一刻绷断的。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令人震惊的“杀妻惨案”,他本人也自杀身亡,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

    赶稿的深夜,我突然想起这个叔叔来,被自己的一个念头惊出冷汗。也许,他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疯了,而是隐性抑郁症导致的“扩大性自杀”?我搜了搜期刊资料,据一家宁夏医院统计,98例直肠癌并行结肠造口术患者,46例量表评分显示抑郁,还有41例为焦虑;一家河南医院的肛肠外科对80例造口患者家属的研究发现,近10%有抑郁症,57.5%可能有抑郁症状。

    可我们谁也没有理解过他,也没有帮助过他。事实上,共病是抑郁症的主要特点之一。产后抑郁近年来经过媒体报道,已经有所普及,但还有许多慢性病,包括关节炎、哮喘、心血管疾病、癌症、糖尿病和肥胖等,都和抑郁症有关系。许多年过去,中国各级医院对抑郁症的识别率仍然只有三成,就医率不足一成。

    出现那个念头,多少受到陈速的影响。最早是今年春节那会儿,我在“渡过”公众号上看到他的留言,讲到二十多年前他代理一起车祸致抑郁症的索赔案。这引起了我对抑郁症选题的强烈兴趣。最近我约他见面细聊才知道,他自己后来也查出过季节性抑郁症,及时用药康复,就此成了半个抑郁症专家。

    陈速对报章上的离奇自杀、他杀案件分外关注,比如一个教师的后脑被学生打了一拳,没多久就自杀身亡;他也为一位老友的离世分外惋惜,当年她的北大男友莫名性情大变,是我叔叔夫妇的“翻版”。他还通过一篇心理学硕士论文的后记描述,断定作者的研究对象和他是“病友”,线索不过是那个姑娘每到冬季就躲在寝室大吃甜食。

    至此,我才理解了他最初对我玩笑般的“诊断”,近乎条件反射的职业病。他找到我在周刊的一份年终总结,上面赫然写着“上半年我用睡眠谋杀焦虑,下半年我用焦虑谋杀睡眠”、“在冬天,不喝酒的我‘酗酒’的方式就是大量吃甜食,而且必须在深夜……”他截图并划下红线,“季节性情绪失调的诊断标准有7条,你符合2条。”

    我哭笑不得。在选题推进过程中才慢慢意识到,我确实有着典型的抑郁思维模式,如完美主义、低自尊、高度自省等等。在朋友圈发文寻找采访对象,给了我另一个不算太意外的发现:每个人恐怕都有一个抑郁的朋友,但几乎没有人愿意公开谈论病情。

    七年前的这个春天,我到南京参加南方报业的终面。一个名叫走饭的南京姑娘刚刚因抑郁症自杀。我在面试时说,选择做记者,就是希望做电话线另一头他们一直没有等来的那个朋友。

    七年后,走饭宣布“离开”的那条微博,成了互联网最大的树洞,而我第一次来到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电话线那头。她刚上大学,和走饭当时的年纪差不多。我久久地听着她与自己身上的“小恶魔”搏斗继而和解的故事,脑海中冒出穆旦的那首小诗,或许没有人比抑郁症患者更能体会它了: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里,/我只觉得它来得新鲜,/是浓烈的酒,清新的泡沫/注入我的奔波、劳作、冒险。/仿佛前人从未经临的园地/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从人物故事转向科学探索,这是《南方人物周刊》七年来的第二个抑郁症封面。神经科学的进步依旧艰难,但到底还是多了一丝曙光。氯胺酮疗法的创始人评价强生新药,给患者提供了“大写的‘希望’”。克服恐惧,从正视“深渊”开始。作为时代船头的瞭望者,我们要传递的,也正是这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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