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医生殳儆思变中的暗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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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刊记者 邓郁 实习记者 刘蓓佳 发自嘉兴、北京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殳儆,二十余年打拼成长为嘉兴经验最为丰富的ICU医生之一。2009年在嘉兴H1N1城南定点病区,当危重甲流产妇发生极其危急的气胸后,她成功挽救,一举成名。在网上,她化名“罗震中”,书写ICU医生的职业感受,在微博、个人公号和《医学界》等平台发表了大量文章。2018年,殳儆撰写的《医述 重症监护室里的故事》一书出版。本文试图挖掘一个富有才华与个性的医生,在职业进程和社会变革当中,与外界的冲突和个人的思变

    ICU医生殳儆,大部分时间活在战备状态。床头准备一套运动衣,随时准备三分钟出门。手机是真正的“手雷”,不敢不接,不敢静音。无数次做梦,以为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报警的监护仪、整排的微泵、护士递过来的早上第一拨血气分析化验单。

    1米58的个头,天生娃娃脸,马尾随意地梳在脑后,却自带威严:眉头爱往中间蹙,眼神利如刀锋。和人初见,两三下便如拍X光,审视和判断对方的智商与能力。同行时,要疾走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在殳儆的手机里,始终保存着一张照片:冯莉康复后,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在《医述》一书中,主人公罗震中医生用瑞士军刀挽救了气胸的甲流孕妇冯莉,也让另外几名隔离区中的危重病人转危为安,她和团队因此成名。

    罗震中正是殳儆的笔名。这名字透露着几分野心。在她前20年职业生涯里,精进的业务让她站在嘉兴ICU医生的顶尖之列,刚直骄纵的个性既让她出了风头,也带来了一些人际危机。在微博、微信、医学平台的写作,最终集结成书,她不仅初步完成了为医生群体发声的使命,也从目前的成功里窥到了未来的更多可能。

    “看过电影《移动的迷宫》吗?诡异的迷宫,丧生的同伴,让多少人心生怯意,但总有人习惯于从暗夜奔向希望,总有人要去做这样的行者,去冒险,走在无人走过的小径上,经历无人知晓的危险和刺激,追寻希望。”

    这个春天,殳儆也处在了职业旅程的迷径里。

    “胃里的蝴蝶”

    因为看不到医生的脸庞,有病人把重症科医生叫作“蒙面天使”;殳儆更习惯把自己和同事称作“暗夜行者”——台风、地震、病毒、事故,什么事情都会碰上。这是一个总需要在半夜里飞车去医院的岗位,去应急,去救命。

    殳儆的得意弟子沈鹏,微信ID是I see U(我看着你):对待接收的危重病人,“看”即监护,是最重要的一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护仪,是所有ICU医生和护士的日常功课。

    “如果把医生比作运动员,外科、骨科医生是跑100米的,重症这个专业就像跑马拉松的,不过,我们是抢救的时候陪着外科、骨科跑百米,下了手术台,病人送进ICU监护,我们继续跑马拉松。要等到病人安全离开ICU,马拉松才结束。”殳儆说。

    她用“种花”来形容监护过程。“危重病人能够稳定需要关注三件大事:‘浇水’,水电解质保证平衡;‘施肥’,适当的营养补充;‘抓虫’,评估全身炎症状态。”

    病情在任何一个晨昏都可能变化。无论此刻维护得多好,一个(日/夜)班的出入量,电解质没有调整好,第二天查房时就已经面目全非。

    那种时时刻刻无法安心的感觉,像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跋涉。殳儆说,英语书里有个句子叫butterfly in stomachs(形容人心里七上八下,直译为“胃里有只蝴蝶”),正是如此。

    技术和情商,就在这种百爪挠心的焦虑里一点点提升。

    一位50岁的修理工,从三米高的梯子上不慎掉落。在三维重建的CT片上,病人的脊柱移位得如同一根斜向断裂的柱子,必须尽快处理——脊髓压迫超过六个小时,人就会截瘫,终生无法恢复。

    做不做脊髓减压手术?这是外科大夫摆在殳儆面前的难题。

    术前评估考验的是ICU医生的综合权衡能力。如若保守到底,是治疗上的不功不过,病人可能会醒,但是终身截瘫的痛苦在未来将成定局。

    外伤后五个小时复查CT,显示脑内出血稳定,水肿没有继续加重。殳儆示意,可以动手术。

    “有的医生讨论病情,往往为了稳妥,说得很模糊。她不怕,敢说。”殳儆的老搭档、经验老到的骨科大夫赵凯说。

    一个患病毒性脑炎的青年,入院几小时后就开始剧烈抽搐。“像电流通过身体一样,手、脚、面肌,轮番交替,有时是全身一起抽,整日整夜地抽。”安定、咪达唑仑、丙泊酚、丙戊酸钠,一支又一支,维持后继续加负荷量。药剂科连连告急:“ICU在干什么?安定针剂400支,已经两次给你们用断货了!”

    整整三个星期的日夜不停剧烈抽搐,连不明就里、还想和医生掐架的病人堂兄都受不了了,几天后不敢来探视。围在青年身边的,只有不停垂泪的老父老母。

    抗癫痫药物逐渐轮替,做了三次腰椎穿刺,做了三次MRI(磁共振成像)。到第四个星期,病人竟然真从混沌中醒了过来。

    “如果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对医生对家属,整个过程都还要好忍耐得多。”事后殳儆感叹。只是,谁又敢确定,一定能迎来这样的结果呢?

    艰难、漫长、充满挫折感,才是ICU医生的日常生活。达到极限状态下的伙伴,会始终把视线投注到殳儆身上,希望在她身上借一点勇气和信心。

    蒙面天使

    常“借力”给同伴的殳儆,本不像今天这样强悍。只想着做好一个医生,单纯,不操心。

    2009年的H1N1彻底改变了她。

    那一年,甲流导致死亡的新闻已经在嘉兴市蔓延。清凉泻火功能的中成药全都炙手可热,本地八角茴香和南湖香醋的价格成倍翻涨。在离嘉兴第一医院大本营三公里远的南城荒郊野外,35岁的殳儆受命驻扎,一待一个月。

    首要任务是把一幢从非典开始就闲置的简易平房,改造成重症监护病房。人力、物力奇缺,她戏称留守团队是“孤岛中的鲁滨逊”。

    医疗物资和垃圾搬运工都不愿靠近“烈性传染病”隔离区,医生体力活猛增。没有一插即用的墙式氧气接头,需要旋转阀门,徒手更换比人还高的氧气瓶。X线机器闲置在病房五年,锈迹斑驳,不方便调放射科医生来,只能现学现用。老房子屡屡电路跳闸,自己绕电线,固定插座,建立一路备用电路。她打印出电路应急方案,教其他人使用。

    事隔10年,再问起嘉兴第一医院ICU副主任朱建刚(《医述》前半部《蒙面天使》当中的方宇原型)对当时的印象,很多事都模糊了。“那时我还是个低年资医生。反正我有事就问她,大事都她扛着。”他笑笑。

    但孕妇冯莉的事例,谁也忘不了。

    当时冯莉缺氧和肺水肿到达极限,粉红色的痰液喷得呼吸机管道全是。凭学习过的文献里提到的“俯卧位呼吸可以改善肺泡通气”,殳儆第一次尝试这个方法,拖住病情。后来发生了危及生命的气胸,消毒包到期,她拿瑞士军刀泡碘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在把PEEP(呼气末正压)数值果断下调之后,病人逐渐转危为安。

    此前,在甲流隔离病区里,医生和护士都严格恪守防护规范,隔着N95口罩。出院的这一天,才是医患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书中另一个孕妇朱慧抓住罗震中的手臂,“罗医生,你让我看一看你的脸。我还没有见过你。”待后者揭下口罩,朱慧说出了一句,“你是蒙面的天使。”

    但对殳儆,那一个月,却像是青年时代的结束。甲流之前,“反正有人罩着,摆平麻烦抵挡枪林弹雨”;那之后,升为ICU副主任的她要开始为团队谋划,做冲在前头的那一个,“被迫”成长。

    陷在齿轮里

    殳儆理想中的ICU应该有四个功能分区:高治疗强度、全封闭的五到八张床;低治疗强度、仍需脏器支持、允许一个家属陪伴的开放区域,且这个区域中的独立房间可以让放弃有创治疗的病人在家人陪伴下离开;不需脏器支持的ICU后病房,让治疗连续。“这样床位数量有缓冲,人力资源可借助家属,人文关怀更多。”

    但现实骨感而残酷。入行时,没有一本有关重症医学的中文教材。殳儆参加的正高职称考试,直到考试当年才新增了这个科目。在这个“晚熟”专业,一个称职的医生需要10年成长期,抗压心态更需要天赋。急救医学天然艰苦,注定会有突发事件频繁打乱正常生活。还不算避不开的用药质量把控、行政会议、科研和晋升、医疗纠纷和引起的上庭,统统要占据精力。

    她常常“一夜不睡,十夜不醒”,疲倦是脸上永远的底色:双眼干涩,颈椎肩膀酸痛,眩晕症、口腔溃疡终年发个不停。血压也经常处于临界状态。

    “两个仙人球同时买来。家里的那个饱满墨绿,放在科室窗台上的这个要憔悴得多,可能,听了太多的监护仪报警,整天生活在哭声和紧张里,植物情绪欠佳,也不容易长得好。有生命力的细胞都会有情绪。”工作烦闷,她渐渐养成了拔仙人球刺的习惯。一根,两根,办公室的仙人球眼见半秃了。

    一次开会时,她瞄了对面的急诊科医生一眼,便明白对方是同道中人。“眼睛是睁不开的,整个脸上的脸纹都往下。他是六天上两个通宵夜班,只有一天半的休息,他所有的生活全部陷在齿轮里,这个齿轮就是六天走一格。我看见他就明白了,其实当时我的生活也是这样的,就陷在格子里面,怎么样也走不出来的。”

    “这种人手紧缺和疲于奔命的状况没法改变吗?”我问她。

    她苦笑摇头。“无解。而且开会时你都没法说这个,因为各个科室都差不多。干行政的也累,领导也累。”

    她的背部、脖子上曾经有数道抓痕,后来发展成神经皮炎。时过境迁,但那些伤痕终究还在某个角落,难以抹灭。

    好几年前的一个深夜,沈鹏处理一名重症肺炎患者,呼叫殳儆。入院时,这个41岁的女病人还能对答,神志清楚,只是因为氧饱和度略低,呼吸科床位已满,就收到了ICU。但很快,无创呼吸机也维持不住,凌晨时,做了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做了肺复张后,殳儆和沈鹏穷尽各种手段,都无法改善她肺内的渗出和血压。

    早晨7点,病人死亡。

    三四十个家属围在医务科和病房,哭闹,叫骂,抓头发,上拳头。很快,殳儆的衣服从肩膀到背上撕得稀烂,白色的T恤上渗出血印。沈鹏眉弓上挨了拳头,眼镜被打歪,手表带被扯断。

    事后医学会鉴定医生方无过错,但家属不同意尸检。几个月之后,H7N9甲型流感(禽流感)病毒被证实——初期,该病毒引起的重症肺炎死亡率接近100%。

    看到H7N9引起的影像学改变,殳儆和沈鹏都不约而同想到那个紧张而后混乱的夜晚。“是这个病毒(导致那位女病人死亡)吗?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为了对疾病认知的进步,这样异常的死亡太需要尸检报告,太需要样本分离了。”这是复盘时,殳儆最不能释然的一点。

    “我这个人也不太认命,体力上还能够吃得消,稍微努力一点日常的事情做得也挺好的,总体还撑得下去。但是到2013年的时候有点崩溃了。那年的禽流感特征跟甲流不一样,死亡率还很高。我们收治了一拨又一拨,上半年做完了,下半年还在做,今年完了明年又来了,治疗效果不好。”

    “那年我们(嘉兴第一医院)跳槽了好几个。五官,麻醉,一拨都走了。他们还专门建了个群,叫‘我来自嘉兴一’。”

    群里的人各有去处。殳儆的下一站,选择了刚刚新建的浙江新安国际医院。

    心愿

    坐落在秀洲区的这家医院,红瓦黄墙,窗明室净,看不出已有10年历史。殳儆领着我走进一期的急诊楼和通往二期的长廊。“你看,环境还是蛮好的吧。还有三期、四期,布局很大。”2014年,她成为了新安重症医学科主任。

    殳儆在急诊科工作的丈夫,早在她跳槽前,也离开了公立医院。刚到民营医院两个月,“他耳朵里已经听不到120的警报声,也不吃代文降血压了。”

    殳儆的工作量也调整到了此前的三分之一。“终于可以放慢脚步,聆听表达能力衰退的90岁老人慢慢说完他的主诉。可以自己拿着探头做完重症病人的超声评估,可以从头到尾查完一次房。可以在门诊的过道上放慢脚步为询问的人指路。可以在查房过程中向我的学生好好讲明一个临床问题。”

    脸色好看起来,脑细胞就开始自动活跃。她希望把那些从前盘桓在脑子里的有心无力的愿望,一样一样拾起来达成。

    在新安急诊楼三层的ICU大间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墙壁上铺着杏色的墙纸,曾经还有皮质沙发椅。我进去那天,房间没有病人。里头堆放着一些急救仪器供实习生练习。殳儆介绍,这并不是一个VIP房间,也不是为了收住隔离病人。

    “如果家属放弃了有创的抢救,又不能回家,可以让已经接近衰竭状态(生命不超过24小时)的病人待在那里。允许家属陪伴亲人离世,允许在病房内用一种比较接近生活的方式等待病人的死亡。”

    有关ICU慢性危重病人和家属的心理关怀,殳儆和朱建刚都表示,“还很薄弱。专注点始终还是放在抢救上。(心理关怀)这个没收益。而且大家意识还不够。有很多病人,在ICU昏迷多日,家属没法进来,最后一面可能就几十分钟。”

    病人老董的85岁生日,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隔间度过。十几个儿女(包括他出资供读书的养子养女),拿着香槟色的玫瑰围着他,祝他生日快乐。然后,停止所有治疗,陪伴到他离开的最后一刻。

    每天早晨上班,殳儆会在电梯里遇到去第一班血透的尿毒症病人。百多个血透病人,每个星期要到楼上治疗三次。

    “夏天,清晰可见他们手臂上狰狞的动静脉瘘。看见他们皮肤上洗之不去的色素沉着。看见肾性贫血带给他们的青灰的面色。看见血透之前的片刻才敢好好大喝几口水的放纵行为。他们平均要等待七年,才有可能等到一个无偿捐献的健康肾脏。”殳儆在文章《血透君》中写道。

    另一边,当一个病人脑死亡后,如果不在一周内作出捐赠的决定,他的脏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走向衰竭状态。

    从三四年前起,殳儆都会谨慎地问这类病人的家属:“您是否愿意考虑脏器捐赠,让亲人身体的一部分在别人身上继续活下去?”

    把这话问出口并不容易。即便受过专业沟通技巧训练的殳儆,也只能小心地和红十字会的脏器捐献协调员一起,仔细掂量过后才好开口。

    2013年,最初的尝试,话都没有讲完,年轻的协调员被家属愤怒地痛骂:“要不是看你是个姑娘,说这种话,你小心给我们打。”

    殳儆告诉我,她遇到的捐献者中有思想境界很高的知识分子,也有非常贫困拮据的家庭,但嘉兴本地人不多。一来,本地经济殷实,而能接受器官捐献理念的人还是少数。二来,捐献是无偿的,但政府和红十字会会补助贫困家庭丧葬费、医疗费。有些病人家属对未来很茫然,他们会觉得,那就做点好事吧,留点念想只当亲人还活着,也为自己省点麻烦。

    截至2019年4月7日,在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网上,全国志愿捐献登记的人数为1188408人,实现捐献23059例,捐献器官65808例。

    殳儆很自豪,嘉兴市的第一例器官捐献是她在工作中促成的。“到民营医院后,完成了历史性的这一例。几年下来,我们已经完成了八例器官捐献。”

    “你们呢?”她问还在公立医院的朱建刚。

    “好像是两例吧。”后者回答。

    任性

    殳儆常自比令狐冲,“自由散漫,任性义气,喝酒打架,好不逍遥。”

    她还真的打过架。在嘉兴第一医院时的一个值班之夜,和身高1米9的脑外科医生因为意见不合,干了一架,瘸了一个星期。后来想起来,她觉得自己还蛮可爱的。“从来和佛系不沾边,如果啥都无所谓、不在乎,人生还有什么好玩。” ???

    一同出差,有人带着iPad和苹果手机,不会设置邮箱,不会导通讯录,不会用日程、云笔记,更不用说播客等专业功能。殳儆在火车站给对方恶补,心里嘲笑,“智能手机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会用工具你就比旁人进化得快。”

    “要我迁就脑子转速慢、不学习的人,会要了我的命。”

    她只服心目中的高手。去一个平平无奇的“脓毒症”讲座,却听到一个“烧脑”的发言。对着台上那个“猖狂”的师兄,她总想抬扛、较真,怼他一下。但对讲者“具有独立思辨能力,激情蓬勃,敢做敢说的劲头”,内心充满佩服。

    她喜欢读冯唐,甚而在对方的金句里找到了对自我的确认。“他说,每一个牛逼的人都有一个笃定的核,在宇宙中不易被风吹散。这句话说的就是我说的任性。”

    沈鹏用“爱憎分明”来形容师傅。新安前ICU护士长钱红燕直言:“阿殳吧,有热情,也爱学习和教人,就是棱角太分明。我们医院奖励出国旅行。本来也是个大家亲近彼此的机会,这家伙,旅途中还和人吵架。”虽然是为了殳儆所认为的治疗原则问题,但饭桌上脸红脖子粗的,大家都很尴尬,“她吧,任性得像个孩子。”

    “你没劝过她?”

    “我说过,你呀,说话可以婉转点,人家可能脸上会挂不住。她说,有理说理,怼回来啊!”

    “她就是20年前的我。”采访那夜,被殳儆唤作“赵师傅”的赵凯说。他们是新安最铁的一对业务拍档,“眼界高、脾气臭”的个性也相似。

    含蓄、低调,从来不在殳儆的知行范围。

    她宣称,对于一个高难度的病人,她所希望的成功包括:病人高质量地存活;公众媒体上高调的医疗宣传文章;高规格的学术论文发表。三者缺一个,都有遗憾。“不是为了争名争利,而是现在的媒体宣传和大环境对医生太不利,我既然有发出声音的能力,就应该为医疗提供正能量。”

    三年前,新安医院接收了一个情况极其危重的病例:

    在医院附近的小区,11岁的女孩爱琳从10楼坠落,掉下时把花坛地面都砸出一个10厘米深的大坑,几分钟之后便开始大出血:肋骨、脊柱、大腿骨骨折;肝脾脏破裂、十二指肠破裂,全身就像一个“摔碎的玻璃人”。

    在手术台上,爱琳的血像水龙头一样流,一度心脏停跳。两个小时内,联合外科、内科等多个科室,ICU和急救团队建立了所有的生命支持通路。脾脏摘除、纱布填塞肝脏、消化道改道、胃造瘘、胆囊造瘘、空肠造瘘……45天内,爱琳动了四次手术。最后一次的手术中,赵凯利用先进的3D打印技术做了脊柱手术,帮爱琳避免了截瘫的命运。

    如此危重病情的病人被救活,又有市民排队给小爱琳输血,一个坠楼事件迅速发酵成了数天不断的新闻热点。医院官方微信和媒体报道都来自于殳儆当时所写的病情说明。“没有写抢救,没有写压力,没有写任何医疗过程中的事件,只用最能被公众理解的通俗文字描述病情。”

    这是她头一次用自己的笔,架起医护与公众之间的桥梁,并成为舆论焦点。飓风中心的殳儆感觉到了作用:监护室门口嗡嗡的议论少下去了,不再有人反复托关系要求探视,不再有人在监护室门口散布“为什么不转院……”等怀疑论调;不需要再重复解释病情和预后。

    “这个新闻事件从命悬一线开始,到收获信任和赞美结束。脚踏实地和坦诚公开是我最大的经验。”她总结。

    三个月后,爱琳出院,“走路又呆又猛,笑声又呆又萌。”和所有11岁的大孩子一样,回到课堂里去。“因为几年前的大难不死,她是学校里的明星学生。长高了,很聪明。”

    这样病情非同寻常的病人,会不会留在殳儆的记忆里?

    她却说,不会。医院年终颁奖大会上,爱琳家属为治疗团队颁奖。殳儆也没去。

    “别人不理解,以为我不领情,骄傲。这种(颁奖)形式已经造成了医患之间的不平等,好像病人必须对医生存一种感恩心态,而医生可能成了有优越感的一方。她(爱琳)活下来即是对我最好的赞美。ICU 医生必须有这点清高和操守。如果路上偶遇,我们仍会开心拥抱,但是我不会再与她联系。越重的感谢越不必成为心灵的负累。”

    在这个意义上,她认为医生和病人最好不要成为朋友。医生也不要因为一次两次救助而使病人成为未来可用的某种资源。

    “恕我任性。”她说。

    “猛兽”突围

    对爱琳病情书写的舆论效果,给原本就喜欢写作的殳儆莫大的鼓励。

    码字之路,从此一发不可收。她成了《杏树林》《医学界》《医师在线》的专栏作者。她写医患关系、误诊、保护患者隐私这样的行业话题和细节,探讨肺栓塞和重症肺炎、ECMO(人工心肺替代)等ICU领域的关键知识点;而引起最多共鸣的,则往往是那些有关情感和生命状态的主题:比如医生如何帮助亲人和病人从容地选择;同行如何面对身心耗竭综合症;医生心理究竟是该粗糙一点还是冷酷一点,病人去世时医生护士如何缓释和抽离……

    记录是殳儆绵延20年的持久习惯。早在实习生阶段,她就手写过10万字的实习日记。此后在公众平台的书写,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自我纾解,后来则是希望告诉行业内外的人,医学是一门充满不确定和可能性的学问;再后来,才有了为ICU医生代言的自觉。

    在人民卫生出版社编辑周宁的建议下,她把这些从业经历与思考的篇目,和回忆甲流隔离区经历的自传体小说《蒙面天使》合二为一,出版了处女作《医述 重症监护室里的故事》一书。无锡市人民医院副院长陈静瑜读后评价,这是唯有医生才能够写出的真实“剧本”,但又是大多数医生难以道出的真实“内幕”。

    3月初,她受“海绵演讲”邀请,与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教授段涛、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会长罗点点等前辈同台。演讲视频点击量400万,微博微信阅读量过千万,她暗叹“三线城市医生逆袭”这样的“奇迹”在线上成为现实。

    貌似正职、副业同时开挂?事实却是,她被“挂”着了。

    来嘉兴采访前,我原以为能看到殳儆穿着拖鞋奔走在ICU工作室查房、值班和病人家属交流的忙碌场景。但这一切都止于今年春节之后。她目前的职位是“院长助理”,负责医院科研。离开她投入20载的临床岗位,已经快两个月。

    新安医院医务科的胡建红上过殳儆的术前评估等课程,她对殳儆的清晰思路和人文思想很赞赏。“但她最大的问题是主观性太强,我觉得她的团队合作精神不行。”院长高文庆则认为,殳儆善于利用资源来博得关注,但忽略了医院整体。“抢救爱琳是团队出力,最后风头出在一个人身上。老自以为是,和其他科室起冲突,不利于我们对医生的协调管理。写书,她有点像海子、顾城,有才气,但活在自我的空间里。”关于殳儆力推的器官捐献,高文庆认为不是坏事,但不能激进,“时机很重要,不能触怒病人家属。要为医院整体利益考虑。”

    对这位聘请自己过来的院长,殳儆曾敬他“目标明确,永远有庞大的计划,意志力和心脏强悍超过多数人”,但四五年下来,越发觉,两人在价值观上的差异,如“火星撞地球”。

    持续努力和意外的运气,获奖、学术地位、媒体报道,接踵而来。殳儆难过的是,那些精灵剔透的知己——从前的团队密友,包括最惺惺相惜的赵师傅,都不再朝夕相处。给濒死危重病人的“小房间”,得到的理解也不算多。“还有病人投诉,以为那是给有特权的人住的。但这房间的功用,我们也不太好大张旗鼓地说。”

    她明白院方希望自己收束个性、学会与人相处,但“江山易改”,她却难移。“相对而言,某些私立医院更重视的是服务质量,是商品的认可度,多于医生的专业精神和职业精神。”

    “我不是普世版本,不是叶深(《医述》当中罗震中的顶头上司),摸摸头你好我好大家好。他(高院长)经常跟我说,你性子不能更好一点?我想反问,什么叫更好一点?他说的‘好’,跟我说的‘好’,有区别。”

    《医述》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ICU医生是我的身份、立场和视角,是我的执念、焦灼和骄傲。”做一名专业优秀、受人尊敬的ICU医生,曾是殳儆一辈子的目标。但现在是继续这个目标,还是走另外一条与之相关、以之打底,甚至渐行渐远的职业道路?殳儆还在犹豫。

    “你看了《爆裂》吗?你该看看。”采访时她跟我说。这是伊藤穰一和杰夫·豪所著的未来社会生存原则指南。从《混乱》到《爆裂》,到章仲恒的大数据课,她的视野在转移,或说放宽。

    “竞争不充分的领域里才有英雄。领域不成熟,竞争不激烈,你就有更大的自由度。我觉得万维钢(科普作家)的说法很有道理。当年,ICU是一个新生的专业,我在这个专业不成熟的20年前就入行,很快占领技术制高点,有机会去做重要公共卫生事件抢救。如果不是这样,眼下就不可能有横空出世的机会。这几年用写作的能力偶然切入了叙事医学的主题,结果在两年间用5%的优势,赢得了500%的声誉。所以,这是我的运气,我应该把握好这些好运气。”

    她越来越有打造个人品牌的意识。在最新的学术会议上,会自觉地从台湾的医疗风险控制,学到沃森机器人的原理,看最新款的创面敷料,试用便携式的超声机,尝试医疗大数据的理解,顺便——推广自己的小说。

    父母健康,生活稳定,老公疼,小孩聪明,收入算高,写书也红。她笑言,自己能在南湖游一圈,羽毛球网球也打得不赖。“有些人不爱多想,生活得比较幸福。但我的幸福感很低。用尽十足的劲道去做一件事,做成的时候,愉快一分钟。愉悦感立刻消失,又期望下一个目标,下一个目标一定更高。”

    采访截止时,殳儆与院方都尚未做出“如何处理矛盾”的决定。已经离开新安、在另一家民营骨科医院工作的赵师傅支持她。“20年后的她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她会写,会演讲,未来很开阔。”

    正在贵州某县城医院支边的沈鹏原本坚持以为,师傅会一直做ICU。但是对她可能会有新动向,一点也不惊奇,“这就是她,也可能是合适的路径。”

    而和殳儆搭档了几年的诤友钱红燕觉得,“阿殳要是不干ICU,太可惜了。”

    下一本书已经动笔,构架和书写面更宏大。“你不能选择时代,那谁不说了,万骨枯了总有一将(“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唐人曹松的诗句)。”早已离开编制的殳儆形容,自己既然走出笼子,就要做笼子外的猛兽。

    采访的两天,春雨淅沥。殳儆一直没有靠近自己目前供职的行政楼。没在病房泡着的她看起来仍有些疲惫。多数时候她都在沉默,如同她和医院之间那股看不见的紧张。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冯莉、爱琳为化名。参考资料:《医述 重症监护室里的故事》,感谢人民卫生出版社编辑周宁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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