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天分,只是一个操弄故事比较好的人

  • 下載PDF繁體中文雜誌
  •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实习记者 余佳 发自香港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生存是需要有一点精神的支持的,我的浪漫是一种支持

    港片是用不可理喻不讲道理的速度感去制造一个效果

    人物周刊:对《无双》,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感叹:它很有港片的感觉,从头到尾都是香港的审美。

    庄文强:有些地方我们很故意的,故意得有点过分了,要呈现以前港片的感觉,比方说泰国的枪战,还有在那个酒店里面那种枪战,我也做得很过分的。但我没办法啊,我必须要做一次。

    人物周刊:你为什么会觉得过分?

    庄文强:就好像不合这个时代的美感。

    人物周刊:你觉得那场戏太浪漫了。

    庄文强:我已经好克制了,我本来试过好多慢镜头的,我的剪辑师一直不要,后来那些慢镜头都没了。我们的剪辑问要不要叫特技加只白鸽飞过去(注:《喋血双雄》中,吴宇森为周润发设计了枪林弹雨中白鸽飞起的镜头)。我说你不要这种意思啊,是怀疑我的审美吗,哈哈。

    总之这部电影充满了我对港片的感情,各种港片都在里面了。所以我说这个戏就很好玩啊,都是在作假,故事本身也是作假,整个过程、整个创造的方法也是像作假。

    谁敢拍这样一部戏啊,《无双》这种。这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我很喜欢的一个导演塔伦蒂诺,他的第一部电影《落水狗》把整个《龙虎风云》解构了嘛,解构是我们这一代人很喜欢的一种方法。好玩咯,又好玩又赚钱,多好。

    人物周刊:我们依然觉得它非常香港。

    庄文强:对啊,很简单,那种不可理喻不讲道理的速度感,那种效率,我要把一个想法用尽方法去做,就是港片。要制造一个效果,一个笑点,不择手段地去做。

    人物周刊:这是你看到的港片最大特点吗?

    庄文强:对啊。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场发哥戴那个眼镜,去买纸那一场。那太过分了,我想出来我也觉得自己很过分,发哥去试了一些造型,我说哇这个比我想的更过分。演的时候我说,发哥,我知道这一场是喜剧,是以前的港片常常用的伎俩。你可不可以把前面那几句演得比前面更英雄一点,我们就不要一开始就搞笑。他一听就明白了,才有那场戏。

    我们有一个浪漫的想法,但是现实我们还是要干活

    人物周刊:你之前也说周润发和郭富城的角色有对抗在里面,就是你刚刚提的现实和过去的对抗,他们为什么要对抗,这其实是一个更迭过程。

    庄文强:不,因为他们有根本上的矛盾,那很简单的现实跟浪漫,浪漫原来只能是幻想,我们有一个浪漫的想法,但是现实我们还是要干活。

    人物周刊:会不会太消极了。

    庄文强:不消极啊,每个人都在过这样的生活,我拍戏的时就想如果我是一个像王家卫那样的导演多好,那我肯定行,但我不是啦。

    人物周刊:你觉得王家卫是活得浪漫的。

    庄文强:不,我看他是,可能他也是(和我一样)不觉得自己浪漫。

    人物周刊:每一个人都会有他的浪漫。

    庄文强:每一个人都需要,生存是需要有一点精神的支持的,我的浪漫是一种支持,我们想买漂亮一点的衣服,这也是一种浪漫。

    人物周刊:现在你生活中的浪漫是什么?

    庄文强:有一天晚上我在铜锣湾跑步,12点多了,整个维多利亚公园都关灯了,但是铜锣湾那些广告牌还是很亮,我跑到铜锣湾地铁站一个出口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她们在接吻,光从背后打过来,我觉得很浪漫啊。看到这些我就觉得自己还是活得不错。

    人物周刊:你是一个浪漫的人,当你面对现实的时候会觉得很撕裂吗?

    庄文强:经历了好多痛苦的事情,我想到一个很浪漫的情节,但是原来背后摄影机要放、演员要几点钟到场……在处理这些的时候,怎么样保持你还能去抓到那个浪漫的感觉,这很不浪漫。

    人物周刊:拍的时候会痛苦吗?

    庄文强:要想值不值得,如果值得的话,我就忍受着痛苦去造出那个浪漫。

    “其实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不需要每一次都这样妥协”

    人物周刊:《无双》最后,为什么警察最后回山里面找张静初?

    庄文强:我这剧本写好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女人的电影——当然郭富城就是一个失败者的故事,这很重要——其实这真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女警和她在讨论一个事情:什么叫爱嘛。

    现代人觉得爱有很多条件,但那个女警和假的张静初有一段对话:其实爱没有条件的,当爱出现就是爱了。我觉得后来她要去找真的张静初,让她有一个完满的结局,那个完满的结局就是:原来爱来得很容易,也很脆弱。可以因为你旁边住了一个邻居,他喜欢你而你不知道,但是他摧毁了你所有的爱。对我来讲那个很重要。

    拍那场戏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等云,那个云等了大半天,但大家就觉得很值得,因为那场戏实在很重要。那种环境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人生的所有东西都不能掌握。其实那个也能呼应到郭富城,很希望能做一个画家,但是完全一点做画家的能力都没有,希望有宿命感那场戏。那种宿命感很可怕。

    我说我自己很像他,是感受到了那种宿命感,我选择了拍电影,拍到一部发现其实自己的天分是不够的。

    人物周刊:拍哪一部的时候。

    庄文强:拍到《听风者》。因为我没什么天分,只是一个操弄故事比较好的人,但是我没有开创性的想法。

    人物周刊:你觉得谁可以?

    庄文强:贾樟柯就有这个能力哦,他的故事总能找到你没有见过的东西,我的故事都是大家见过的。《小武》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站台》里面那个世界也是我没有看过的。王家卫、杜琪峰、拍《一个字头的诞生》的韦家辉,还有张艺谋、姜文、陈凯歌,他们好像很久以前就找到了。贝托鲁奇也是,《巴黎最后的探戈》。贾樟柯拍《江湖儿女》也有一点,但是他很冒险,他处理一个他不大懂得处理的类型,那个类型反而是我能处理得很好的。因为他在处理一样他不大了解的东西,会没有安全感。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让你把最有安全感的部分拿出来,所以就会有重复。这是每一个导演都会面对的。

    人物周刊:你也有重复吗?

    庄文强:当然有。我的故事没有开创性的。其实王家卫导演、杜琪峰导演都有鼓励过我,叫我尝试一下用他们的方法去拍戏:一直赌,没得到你最好的状态你就不关机。但我没那么大的胆量啊,我就是那种人,我不想亏老板的钱。王家卫导演、杜琪峰导演会把那个制作费压缩,压到很低。你看他们的戏,每一天都是两个人一个空间,都是文戏,他们有能力去把制作周期拉长,一直在跟演员去折腾怎么样找到演员最好的状态。

    人物周刊:你想创造出像贾樟柯那样有创造意义的电影吗?

    庄文强:其实自己每一次都会想,但是可怜的地方就是每一次都做不到。

    人物周刊:你觉得自己能突破那个天花板吗?

    庄文强:不知道,真的要看,其实应该这样说吧,我自己也有想过,原因是我不够任性,我是一个比较愿意遵循规矩的人,这句话已经有决定性的宿命在里面,其实创作好像不应该遵循规矩。

    人物周刊:我们会觉得,浪漫的人不应该遵守规矩。

    庄文强:我也想啊,但真正在做的时候。因为电影是一个团队的工作嘛,我不习惯骂人,不习惯任性,其实有些时候任性是会伤害人的,我就不大愿意去做。本性的问题。

    人物周刊:这会成为你突破的阻碍?

    庄文强:对啊。有些时候我的工作人员,尤其是我的副导演会告诉我,其实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不需要每一次都这样妥协。

    人物周刊:你意识到这一点你也不会去改。

    庄文强:什么叫本性?本性就是你不能改变的东西,当然我也拥抱这样的事情,因为我遵守规矩,所以我在执行上面会比较顺利啊,我没有那么多意外。当然,没有意外就没有意外惊喜,然后我又因为有规矩,在讲故事方面还是比其他人好。因为故事就是一个规律,你必须要对规律有好一点的执着,所以我好不好没所谓啦。我很喜欢的一个电影导演叫Billy Wilder,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他是最会讲故事的人。《日落大道》《双重保险》《公寓春光》……他写的剧本到今天还是教材。

    “只看到黑跟白的人永远都是失败者”

    人物周刊:你觉得你最好的剧本是哪一部?

    庄文强:我觉得《窃听风云1》应该是我最好的剧本,只是剧本,不是电影。

    人物周刊: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庄文强:对人性的(展现),《窃听风云1》在最初剧本三个主角都不是好人,都互相害对方,想对方背黑锅,勾心斗角。

    人物周刊:你之前说相信人本善,但这三个人都是坏人。

    庄文强:相信,我的剧本一直在讲这个,本善是前提。

    人物周刊:但是会因为现实的无奈……

    庄文强:对,他们肯定会走向不好的地方。恶都是有理由的,他们三个都发现其实这样害来害去害不到对方,只能害到自己,然后才走在一起。所以我们才会有电影。我们在提醒大家,记住你本善。

    人物周刊:你觉得这是电影最重要的意义吗?

    庄文强:电影跟故事都是,这是最重要的。你常常叫人家要善,我自己觉得会孕育出更多的坏人,坏人怎么样去做极端的坏人?他用善去掩饰自己。你不断去告诉人怎么样去善,他们就得到更多的材料去假装善了。

    人物周刊:那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庄文强:当然有,我是有逻辑的,这不是感性的,我相信人有求生的本能,人是不会毁灭自己的。你说有人会疯狂,但是我相信必然会有很多人去阻止他。

    人物周刊:在善恶探讨上,《无间道》触及很深,善恶的边界没有那么清楚,之前类似的作品比较少。

    庄文强:也不是。《龙虎风云》已经有正面去讲这个问题,《英雄本色》也有涉及,发哥跟狄龙根本是贼,张国荣说的没错,怎么样说黑也不会变成白啊。

    人物周刊:但是《无间道》是能看出单纯的善恶之外人性暧昧的部分。

    庄文强:我们把善恶人性立体了。以前香港片大部分坏人就是做坏人,坏人会做出坏人样,其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坏人都是装出好人的样,一个人不是因为要去使坏才变成一个坏人,其实每一个人都想做好人。你想一个贼为什么去当贼,不会因为他生下来就是贼。没有一个宝宝一出生就想到毁灭地球,毁灭了地球你住在哪里?

    大部分人都偷过东西,为什么会去偷东西,得不到才去偷,如果你有别的方法,比方说叫妈妈买,妈妈会买给你,就不会去偷了。妈妈没钱买,是不是得去偷啊?当这个偷的动作变成了习惯,偷如果广义讲,是去伤害其他人,如果你伤害其他人变成了一种习惯,你就会用各种方法去伤害其他人。所有的贼都在讲一句话,我做完了这一票我就不会再做了,但是有可能吗?他没有其他的生存技能。所以所有好的东西其实都是要来掩饰坏的东西,所有坏的东西,出发点都是好的。我们是想去做这样的一个事情,所谓性本善,是这个出发点。

    人物周刊:最后呈现出来,很难用一句性本善概括。

    庄文强:所以你没有发现吗,《无双》里面发哥不是告诉你了吗,“只看到黑跟白的人永远都是失败者。”

    人物周刊:但是人们拆解、看清了这些立体的东西也并没有成功。

    庄文强:对。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能看清所有的东西,那可能就不再需要有故事和电影了,因为人类都太聪明了。

    香港人就像奶茶

    人物周刊:2002年开始,你的作品隐约有时代影响在其中,但你似乎没有主动去表露。

    庄文强:有有有,应该没有主动去意识到这些。我写故事的时候最怕的事情是什么呢?是我太客观。故事要写得好必须主观。冲进去那个世界,你就活在那个世界,所有的反应都会是真的,如果我去设定设计,就不好看的,戏都是这样。

    人物周刊:你刚才提到了身份认同的问题,成长经历和香港回归造成身份认同上的暧昧感会影响到你吗?

    庄文强:会,我最近很确定这是一生的,起码是我这一代人都不能改变的。我常常说这一代人怎么样去比喻呢?我们就像香港的奶茶一样。你知道奶茶是从哪里来的吗?奶茶最先来自英国,在茶旁边有奶,有柠檬。香港人觉得这个蛮好喝的,但是不够劲,茶都很淡,他们就把中国的普洱、大红袍,印度的锡兰茶加进去。因为没有茶包,就用丝袜做出来,但是奶加进去不滑,他们就在茶最热的时候冲奶进去,经过一些化学作用,奶本身的蛋白质被破坏,反而弄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我们这代人就是这样。西方跟东方的东西混在一起,我家里讲中文,但是我上学都是讲英文。后来我念电影,有些是跟中文有关的课肯定要讲中文,但是我在念工程的时候,我到暑假才知道那些老师会讲中文,平时上课他们不讲一句中文。其实这是习惯了。这些让我们在文化上变得不中不西,一生都不中不西。

    人物周刊:但你不会在作品中明确地表达这种感受。

    庄文强:还没有。这不是我的兴趣。什么叫时代,时代还是人创造出来的,有些创作人可能更宏观,要创作与时代相关的事情,会做得很好,但是我还是在意人物,对于我来讲,还是有很多很有趣的人物值得我去讲。

    赞 (0) 打赏

    目录

    您的支持是我发布的动力!!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页面是生成时间0.42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