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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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简介:明开夜合,文风清新,富有生活气息。已出版长篇小说《于尘埃处》《蝉》《我爱的人》《肥你莫属》《单恋,是在机场等一艘船》《我爱的人》《白夜恋人》《落雪满南山》《春天的十个瞬间》《晚安小茉莉》等。

    微博@明开夜合

    楔子

    三月,倒春寒。

    败絮似的黑云压着地平线,下了几场雨,天光暗沉,像是弥留之人浑浊的眼瞥向人间的最后一眼。

    姜词穿一身齐脚踝的黑色绒裙,向前来吊唁之人一一鞠躬,面无表情地听着一句又一句的 节哀顺变 。

    梁景行撑伞站在雨中,静静地凝视许久,终于迈步上前。他轻轻握住姜词苍白的手,顿时一惊 她的手指冷如石,已全然不似活物。

    千言万语立时堵在喉咙口,他嘴巴微张,道: 节哀顺变。

    少女垂眸,轻轻鞠躬,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

    梁景行进门,在姜词父亲的遗照前放下一束白菊。偌大的灵堂安静而压抑,有人压低了声音凑拢交谈。梁景行听得几句,颇觉刺耳,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门口。

    姜词仍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像道浅淡的墨痕,随时会消失于灰白的天光之间。

    一周之后,听说丧事已全部处理停当,梁景行总无端想到追悼会那日的姜词,到底放心不下,寻了空当前去姜宅拜访。

    别墅已被查封,真皮沙发、花梨木家具、摆满古玩的博古架等全贴着封条。姜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红色塑料凳子 廉价露天摊上常见的那种,又从立在墙根下的纸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梁景行: 屋里没热水了,见谅。 她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唇上起了一层死皮。

    梁景行接过水瓶,轻轻地搁在塑料凳上,低头看向她: 你生病了?

    姜词摇了摇头,别过头,轻咳一声: 梁先生,请坐。

    没事。 梁景行四下望了望,颇觉局促,想起此行的目的,开口道, 姜小姐,我与令尊曾是故交,若你有为难之处,我愿尽绵薄之力。 说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姜词接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了句谢,塞入大衣口袋。

    梁景行看着她: 恕我直言,令尊是否还留下了什么财产

    姜词抬起头,藏蓝色的大衣衬得她乌目沉沉,瞳孔好似两粒无机质的玻璃珠子,齐腰长的黑色头发垂下,眉目疏淡,整个人自内向外透着冷: 不剩什么了。

    四面的落地窗,窗外雨声潇潇,雨水沿着玻璃缓缓滑落。

    梁景行目光低垂,看到一旁的茶几上放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想来律师已经来过。他心里陡然一阵烦闷,低声问: 我能不能抽支烟?

    姜词点了点头。

    梁景行掏出一支烟点燃,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一丝缝隙。雨丝纷乱交织,将原本泾渭分明的天地弄得混沌。许久之后,他手指一动,长长的一截烟灰顿时跌落,被窗口骤然灌进来的料峭春风吹成飞灰。

    姜小姐 梁景行看着姜词,向前一步, 我曾向令尊借过一笔钱,今日过来,实则为了还债。

    姜词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嘴唇抿成刀刃似的一线,这是进屋以来,梁景行第一次见她的表情起了变化。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哦了一声。

    梁景行掏出支票簿,填上十万的金额,递给姜词。

    姜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在微微发抖,好似方才留在他指间香烟上的那截烟灰,时刻会随风散去。过了许久,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说: 人走茶凉,梁先生,你愿意过来,我很感激。

    那就拿着吧。

    姜词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支票。

    梁景行又问: 你还有什么亲戚吗?

    姜词犹豫了一下: 有。

    待了片刻,梁景行告辞。姜词将他送到门口,又礼貌地道了声谢。

    梁景行撑开雨伞: 不用客气。 他走出数米,又回头望了一眼。姜词仍站在原地,墨色发丝被风吹起,轻拂在她苍白的脸上,漆黑的双目好像泛起了一点微光,细看又似乎只是错觉。

    梁景行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第一章 铁绀色

    梁景行在学校教学和姐姐公司新张筹备之间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抽空还得去一趟语言班,替闯了祸的外甥陈觉非收拾烂摊子。

    梁景行上午办完执照,开车去公司盯了一下装修进度,没吃上一口热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语言班。

    办公室在二楼,陈觉非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画室老师搁在桌上的一盆绿植的叶子。一看见梁景行露面,他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凑上前亲热地喊了声 舅舅 。

    梁景行将他的脸挡开: 回去坐好。

    陈觉非笑嘻嘻地坐回去,问: 吃饭了没?

    梁景行不接他这茬: 你们老师呢?

    吃饭去了。 陈觉非坐不住,双手撑在凳子上,牛皮糖似的扭来扭去。

    梁景行朝他的小腿轻踢了一脚: 你这回又干了什么好事?

    嘿! 陈觉非露出两排白牙, 我这回冤枉死了。 陈觉非坐端正,看着梁景行, 我们语言班上有个女生,跟我一个学校的,不同系。她长得挺好看的,我一直想跟她交个朋友,找她搭了几次讪,她都不理我。昨天我把她堵在路上,可她脸臭得好像我杀了她全家,瞪了我一眼,绕道走了。我说了几句气话,冲上去抓了一下她的马尾,她竟然反手扇了我一巴掌 不信,你看,现在还有掌印。 陈觉非将脸凑上前,被梁景行嫌弃地推开了。

    然后 这女生不知道抽什么风,回去就把头发剃了。第二天来,她顶着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就去找老师控诉

    控诉什么?

    陈觉非撇了撇嘴: 她说我霸凌她。

    梁景行看他一眼: 你对她说什么气话了?

    陈觉非支支吾吾。

    梁景行轻哼一声: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冤枉。

    陈觉非哀号: 我不就对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吗,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梁景行正要教训两句,语言班的钱老师推门进来。梁景行与钱老师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这语言班是私人运营的,只要交钱,谁都能上,大学学生和社会人士都有,是以,老师基本不会干涉学生之间的事。

    钱老师苦笑道: 梁先生,我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对方特别轴,非要讨个说法,我要不从,她肯定要吵得咱们整个班不得安宁。我们开班也是赚个辛苦钱

    梁景行说: 我明白,道歉是应该的。

    钱老师点头道: 她人快来了,你们稍等。

    陈觉非眨了眨眼,凑到梁景行的耳边: 舅,你真打算让我道歉?

    梁景行不为所动: 骚扰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

    等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她深深地埋着头,只留给大家一个光溜溜的头顶。

    梁景行推了陈觉非一把: 过去道歉。

    陈觉非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嘟囔了一句。

    梁景行脸色一沉: 大声点。

    陈觉非知道自己这位舅舅真发起火来比任何人都恐怖,不敢捋虎须,乖乖大声说道: 对不起。

    女生微耷拉着的肩膀这才挺起来一点,她缓缓抬起头,冷冷的目光落在陈觉非的脸上: 我接受道歉,但我不原谅你。 黑沉沉的一双眼睛不带丝毫情绪,好似两粒玻璃珠子。

    梁景行顿时一怔,盯着对方看了数秒,终于确信眼前这个把头发剃得只剩下头皮的女生,就是暌违许久的姜词。

    姜词也看到了梁景行,她嘴巴微张,可最终没有出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事情解决得波澜不惊,梁景行领着陈觉非走出办公室,而跟在后面的姜词被钱老师喊住: 姜词,你等等,我跟你说两句话。

    梁景行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到了楼梯口,梁景行突然停下脚步: 陈觉非,你自己滚去吃饭。

    陈觉非仰头看他: 那你去哪儿?

    我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 陈觉非盯着他, 舅,你该不会打算回去给那女生赔精神损失费吧?我跟你说,她这人压根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柔柔弱弱。她除了在这儿上语言班,还一直跟着一个画家学画画,学费可不低,一年就要十万多,可她爸妈都死了,真不知道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陈觉非。

    陈觉非一愣。

    十几年书读狗身上去了?!就学会了随意诋毁他人的名声?! 梁景行沉眉肃目,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像结了冰,冷得吓人。

    陈觉非到底有所忌惮,立即住了声,往后退一步: 我 我吃饭去了,舅,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说完,他拔腿一溜烟儿地跑下楼梯。

    等陈觉非的身影消失不见,梁景行转过身,立时一怔。

    前方楼梯上,姜词手搭着扶手,静静地站着,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梁景行仰头看着她: 好久不见了。

    姜词微微垂下目光: 嗯。

    梁景行不禁打量起她来。

    她比三月的时候更显消瘦,整张脸像纸片一般苍白,若不是光头的造型平添了几分滑稽,整个人都往外透着森森病气。

    你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还好。 姜词低头看着脚尖,声音平淡。

    看你精神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姜词轻轻摇了一下头, 没怎么休息好而已。

    她从头到脚都透着抗拒深聊的意思,梁景行如何觉察不出,可他不知为何,偏偏接着追问: 经济上有没有困难?

    姜词手指收拢几分,仍是摇头: 没有。 这次,不再给梁景行开口的机会,她抬起头,率先说道, 梁先生,谢谢你的关心 我还有事,先走了。

    梁景行看了她数秒,点了点头。

    姜词垂下目光,从梁景行的身侧走过,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白色宽松的T恤套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更加消瘦。

    梁景行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见到姜词时的情形。

    那时候,姜词的父亲姜明远的生意正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姜明远白手起家,早年卖盒饭,后来卖建材,手里攒了些闲钱,就开始忌讳别人称自己为 暴发户 。对于附庸风雅一事,他造诣颇深,已臻化境,除了收集古玩字画,结交文人骚客,还让姜词拜在了油画大师的门下。

    对于这一决定,姜明远分外自得,甚至还在姜词生日宴会开始前举办了其处女画作的拍卖会,说是拍卖所得将尽数用以资助有志却贫穷的青年画师。

    拍卖会开始之前,姜词款款出场。十五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小礼服,黑色长发盘成一个优雅的髻,微仰着头与人说话时,仿佛天鹅引颈。

    最后那幅画以二十三万成交,姜词微笑致谢,整个人透出一种骄傲,却又光华内敛,并不令人生厌。谁也没想到,再怎么附庸风雅也脱不了一股子粗鄙之气的姜明远,竟能有这样一个让人啧啧称叹的女儿。

    可短短三年,世殊事异,昔日的掌上明珠,落得今日这般田地,不免让人唏嘘。

    梁景行点燃一支烟,不顾自己身穿西服,手肘撑在落灰的栏杆上,目光追随着姜词而去,看着她一直穿过马路,走到了对面的树影里。

    她这光头造型格外醒目,一路不少人张望指点,而她微仰着头,像检阅自己疆土的女王,脚步缓慢而又坚定。

    恍惚之间,似又见到了十五岁那年的姜词,梁景行眯了眯眼,将烟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想,自己这傻外甥,这回兴许真是当了冤大头。

    陈觉非吃了瘪,心里终究有些愤愤不平,开始悄悄留意姜词。他跟踪她半个多月,终于让他抓住了 把柄 。

    陈觉非的父母平日忙于事业,对他疏于照顾,凡事只会拿钱弥补,对其荒诞行为,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这种态度让陈觉非越发骄纵,总想着有人善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有钱的公子哥,身边少不了几个狐朋狗友,三五成群一合计,连上天揽月、下洋捉鳖的胆子都生出来了。尤其陈觉非上大学之后,家里更管不住他,趁着周末去趟酒吧寻欢作乐这种事,简直不值一提。

    陈觉非是在城东的一家酒吧发现姜词的。

    他初时没认出来,只觉得端酒过来的服务生长得十分面善,目光追随而去,琢磨她仰头与酒保谈话时的神情,才发现那人竟是姜词。她戴了顶红棕色的假发,妆化得浓,粗而浓密的假睫毛好似一排苍蝇腿。

    他顿时生出看好戏的心情,唤她过来续单。

    姜词面无表情,好像并不认识眼前这人,平平淡淡地问道: 先生还需要什么?

    陈觉非跷起腿,手臂张开,搭在沙发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们一般收多少小费?

    顾客给多少,我们收多少。

    她用词十分微妙, 顾客 ,而不是 客人 ,这话听来便也不那么让人浮想联翩了。

    陈觉非笑了一声,忽然将手臂放下来,伸手将面前的黑方往前一推: 喝一杯,我给你一千元小费。

    跟他过来,围坐一旁的其余几个男生立时怪笑连连。

    抱歉,我不喝酒。

    陈觉非斜眼看着她: 是服务员吧?

    姜词没说话。

    服务员,顾名思义,提供服务的人员,陪酒也是服务,凭什么就喝不得了?!

    姜词冷脸道: 如果你需要陪酒,我帮你喊人过来。

    陈觉非笑了一声: 我今天还非得让你喝不可。

    男生们连声起哄,言语之间已有调笑之意。

    陈觉非见姜词神情平淡,丝毫不见怒色,更是好胜心切: 你把你们值班经理叫过来。

    姜词看他一眼,拿着菜单走了。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跟着姜词过来,到了跟前,未等陈觉非开口,立即连声道歉: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啊,她就是个普通的服务生,您要陪酒的,我帮您找两个正点的姑娘过来,您看行不行?

    陈觉非笑道: 一不要她唱歌,二不要她讲笑话,站这儿 他伸手点了点台子前方, 就站这儿,把这杯酒喝了,我连她一根毫毛都碰不着,怎么就不普通了?!自己心思龌龊,看谁都像西门庆。

    姜词嘴唇紧抿成一线,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觉非。

    陈觉非嗤笑一声,耸了耸肩,吆喝着几个朋友开始喝酒,再不看姜词一眼。胖子伸手拉了拉姜词制服的衣袖,低声说: 走吧。

    见姜词没动,胖子又拉了一把。

    姜词忽然从胖子的手里挣开,从兜里掏出今日刚发的工资,唰地一下丢在台上: 那我给你一千元,你把这酒喝了。 说罢,未等陈觉非回应,她便操起黑方,朝他身上泼去。

    陈觉非从沙发上弹起来,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棉质的T恤湿了一大片,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酒。这一切只发生在数秒之间,其余几人也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时,姜词已将制服上的胸牌摘下,塞进胖子的手里: 曹哥,得罪客人,我引咎辞职。 说罢,越过胖子,她头也不回地朝后面的休息室走去。

    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急忙哈腰道歉。若换作平时,陈觉非恐怕早就炸了,可这时他竟没有发作,只紧抿着唇,望着姜词消失于灯红酒绿之中。

    觉非? 有一人拍了拍陈觉非的肩膀。

    陈觉非没理,忽然抬脚踩过一地的酒水,追了上去。

    休息室门上了锁,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陈觉非就靠在门边的墙上耐心等着。约莫十分钟后,门咔嗒一声被打开。

    姜词卸了妆,摘了假发,头皮上已经有短短的尖刺般的头发冒出来。她穿一件极为普通的白色T恤,背着一只黑色的包,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转身,看见陈觉非,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

    喂。

    姜词脚步不停。

    陈觉非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喊你呢,你聋了?

    姜词先是望了他的手一眼,紧接着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干什么?

    陈觉非抖了抖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就这么算了?

    不是赔给你了吗?

    陈觉非气极反笑: 让人抓一下马尾就剃了头发,方才有个男人在你的大腿上摸了一把,怎么不见你干脆把腿也剁了?! 他拿眼盯着姜词, 都来这种地方工作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未等姜词动作,他率先松开抓住她的手,退后一步,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

    姜词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知道你上次是拿我立威,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他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下回最好别犯在我手里,不然,这里头的照片,我一定交给你们系的辅导员。 大学虽不如高中那般管控严格,但校内女生在酒吧打工,若被人揭发了,少不得也要惹出很多的麻烦。

    陈觉非相信姜词一定不愿意惹这个麻烦。

    姜词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陈觉非。陈觉非自觉扳回一城,心里总算舒坦了,正要将手机揣回兜里,忽见眼前一晃,手机被人一把夺下。

    陈觉非愣了一下,而姜词已拔腿跑了。陈觉非赶紧追上去: 手机还我!

    姜词充耳不闻,从后门跑出酒吧,不要命似的奔向巷子口。她到底是女生,比不上陈觉非腿长又有体力,眼见就要被追上,忽然抬手一丢

    手机啪地一下落在马路上,正好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碾过。

    陈觉非停下脚步,看着刚换的手机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愣了半晌,带着几分委屈地号叫道: 你有病啊!

    姜词也有些愣神,过了片刻,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事。

    经过这么一遭,陈觉非对姜词彻底服气。他缓缓走上前,瞪着气喘吁吁的姜词: 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在酒吧工作,你是不是干脆把我的眼珠子也抠出来?

    谁知姜词竟真的缓缓抬起头,目光定在他的眼上。

    陈觉非脊背发凉,这下彻底服了: 你真是个神经病。

    他追得出了一身汗,衣上的酒还没干,两相混合,贴着皮肤,像糊了胶水一样难受。他也不打算回去找那几个朋友了,在他们面前吃了这么大一个瘪,到底有些丢人。

    手机借我,我打个电话,让人来接我。

    姜词站着不动,只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会把你的手机也扔出去,你要不放心,自己帮我打。 说完,他也不管姜词同不同意,自顾自地报了一串数字。

    姜词沉默了片刻,从斜挎的包里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端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姜词也没多想,说道: 陈觉非在晚霞路,沃尔玛对面,请过来接他。

    那边静了几秒: 姜小姐?

    姜词一愣,听出来是梁景行: 梁先生。

    觉非和你在一起?

    偶然碰到的,他丢了手机。

    陈觉非在一旁听着,瞪大了眼睛,简直没想到姜词能一再刷新他对 厚颜无耻 这个词的认知。

    梁景行不再多问: 好,你让他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去。

    姜词挂断电话,瞥了陈觉非一眼,干巴巴地说道: 他马上来,让你等着。 说罢,她就要走。

    陈觉非一把抓住她的背包: 你就这么走了?

    姜词回头看着他。

    衣服我就不说了,手机呢?

    姜词垂眸: 我暂时赔不起。

    她倒是坦诚得很。

    陈觉非彻底没了脾气: 不说别的了,你帮我买件上衣不过分吧?

    往前走几步就有夜市,一整条巷子,沿途皆是地摊。陈觉非从小锦衣玉食,一件普通的衣服就没有低于一千块的,何曾穿过这种在他看来粗制滥造、假冒伪劣的地摊货?!

    可身上黏得难受,他也顾不得许多,从货架子上随便挑出一件: 就这件吧。

    姜词问摊主: 多少钱?

    四十。

    便宜点,三十。

    陈觉非匪夷所思地看着姜词,简直不敢相信都廉价到这份上了,她还要讲价。

    姜词不但讲价,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三十五块的价格成交。

    离开摊子,陈觉非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将身上的T恤脱下来,套上这辈子穿过的最便宜的衣服,将脏衣服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微讽道: 刚才把那一千块钱甩出去的时候,怎么不像这么斤斤计较?!

    姜词没说话,当然陈觉非也没指望她回答。

    两人沉默地走回沃尔玛对面,姜词忽然低声开口: 那不一样。

    陈觉非莫名其妙: 什么不一样? 问出口,他才陡然反应过来,姜词是在回答五分钟之前的那个问题。

    他不由得朝姜词看了一眼。

    夜色中,姜词微垂着眼,那神情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可这份寂寥,仿佛只属于她一人,外人无论如何也闯入不得。

    你自己等,我先回去了。 姜词开口。

    你住哪儿,怎么回去? 陈觉非的话脱口而出,可他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居然主动关心这个神经病,简直是撞了鬼。

    不远,走回去。

    话音刚落,前方车灯一闪。

    陈觉非招了招手: 梁景行!这儿!

    车在两人跟前停下,车窗打开。梁景行探出头,挑眉看着陈觉非: 你刚刚叫我什么?

    陈觉非嘻嘻一笑,拉开车门,跳上去。

    梁景行的目光落在姜词的身上: 姜小姐,你也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去。

    姜词摇了摇头,伸手朝着右边黑暗中的某处一指: 我住那儿,很近。

    梁景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晚霞路属于老城区,这一带的房子最新的也有二十年历史。夜里看不出,白天倒是十分明显,楼房和街道斑驳破旧,像是日新月异的大都市身上急需抠掉的一片癣,形容成脏乱差都算客气。这里也是犯罪多发区域,小偷小摸的事情时常发生,阴暗的巷子里发现一两具溃烂发臭的尸体,也算不上多大的新闻。

    梁景行收回目光: 好,谢谢你给我打电话,回去注意安全。

    姜词点了点头,等梁景行发动车子之后,转身走了。

    梁景行把车往右拐,恰巧跟姜词一个方向,便见她双手拉着背包的带子,微垂着头,一路避过两侧卖水果的板车、冒烟的烧烤摊和不知喝了多少酒、正蹲在路边大吐的醉汉

    舅,上回我走之后,你肯定回去找姜词了,是不是?

    梁景行回过神,转头看向前方,没有否认: 找她说了两句话。

    你和她有什么话可说?

    梁景行沉默了一下: 她是故人之女。

    陈觉非立时起了兴趣: 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 不等陈觉非开口,梁景行反问他, 反倒是你,今天怎么跟她在一起?又找她麻烦了?

    嘿!我敢找她麻烦?!她饶过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她先在酒吧泼了我一身酒,又把我的手 他陡然想到姜词先前的话,不知怎的,不想拆穿她的谎言,便将手机一事略去, 总之,别看她是个女的,发起狠来,什么都干得出。

    梁景行蹙眉: 她在酒吧干什么?

    陈觉非撇了撇嘴: 打工。

    打什么类型的工?

    舅舅,你这话真有意思,这种地方,打什么工不都得被人占点便宜?!

    梁景行薄唇紧抿,不再说话。

    陈觉非伸了个懒腰,不再关心这事,换了个话题: 舅妈什么时候回来?

    叫她阿姨。

    陈觉非嘻嘻一笑: 迟早是舅妈。

    陈觉非口中的 舅妈 ,是指许尽欢。许尽欢小梁景行两岁,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在外人眼中,早是注定的一对儿。但个中曲折,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实际上,许尽欢心有所属,但求而不得。为了抵挡家里催婚的压力,她一直拿梁景行做挡箭牌,身边很多人都当他们是一对情侣,她的家人也一直当梁景行是自家的准女婿。

    三天之后,许尽欢从帝都回来,在梁景行家里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

    许尽欢得知他公司即将开张,笑说: 要不我就在你这儿工作吧,管饭就行,也不用多高的薪水。

    梁景行弹了弹烟灰: 我这座小庙怎么供得起你这尊大佛。

    许尽欢窝在沙发上,一旁立灯奶白色的光洒下来,衬得她脸部轮廓极为柔和。她朝梁景行伸出手: 给我支烟。

    梁景行亮了亮盒子: 不是万宝路,这个你抽不惯。 顿了顿,他又问, 你不是说要戒烟吗?

    许尽欢笑了一声: 是在戒啊,你看我烟都没带呢,不然怎么会找你要。

    随后,她又问: 你姐公司装修得怎么样了?

    梁景行掐灭了烟: 还有一条走廊,不知道该挂谁的画,你给我做个参谋吧。

    许尽欢笑说: 你也算是艺术家,需要我做参谋?!要我说,直接找人画吧。

    画什么?

    画什么不重要,得看画家水平。

    梁景行沉吟片刻,采纳了她的建议,又问: 你下个月过生日,打算怎么办?

    不办了,年年家里来一堆人,也不知是贺寿还是攀关系,没意思。我妈就想押着我赶紧结婚,我说不过她,还是逃吧。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许尽欢笑起来: 能逃几天是几天吧。

    许尽欢在崇城留了一个星期,趁着生日还没到,寻了个由头又走了。

    陈觉非倒显得比任何人还失望: 舅,你明年都三十岁了,打算和舅妈拖到什么时候结婚?

    梁景行笑了笑: 你是觉得我老了?

    陈觉非赶紧摇头: 你年纪不算大,就是老气横秋,板起脸教训人的时候,比我家老头还可怕。忠言逆耳,你听我一句,面色和善一点才招女人喜欢。

    梁景行轻哼一声: 你要是能省点心,我肯定比任何人都和善。

    姜词那天从酒吧回家,睡到半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为了方便打工,她仍旧住在家里,没住在大学宿舍。

    姜词住的地方周边环境不好,这一片总有人闯空门,她警觉地起身,操起床边的一根铁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等了一会儿,外面再没动静,姜词正打算回床上,防盗门又咚咚咚地响起来。

    她的心脏悬在嗓子眼: 谁呀?

    阿词,是我!

    听见是曹彬的声音,姜词取下锁链,将落下的铁闩推上去,打开防盗门锁: 曹哥,你怎么来了? 她将客厅的灯打开,侧身让曹彬进来,又仔细关好门。

    曹彬显然是直接从酒吧过来的,上衣被汗浸了个透,他长得胖,本就怕热,站在闷热的房里,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姜词要去取电风扇出来,曹彬摆了摆手: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这是你丢的那一千块,我跟老板说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老板表示理解,还给你发了五百块奖金。

    姜词低头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粉色纸币,没有伸手。

    曹彬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把将钱塞给她: 傻姑娘,何必跟钱过不去。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也是年轻,心气儿高,以后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开几句玩笑也就过去了。

    姜词捏紧手指,没有吭声。

    工作不做了也好,你正正经经的小姑娘,做这个坏名声。今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跟曹哥说。

    曹彬是姜词的一个老乡,早些年受过姜明远的照顾。有一天,姜词在超市门口发传单,被曹彬认出来,就被领着去酒吧当了个端酒的服务员。

    姜词笑了笑,摇头说: 没事,钱我还有。

    曹彬点了点头: 那行,你有我电话号码,要有什么困难,尽管打给我。 临走前,他又嘱咐姜词, 把门锁好,别随便给人开门。

    曹彬走了以后,姜词回到卧室,将那沓被汗濡得有几分潮湿的纸币数了三遍,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生活就像一个四面都是窟窿的面粉袋子,堵住了一处,又漏了另一处。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吃饭穿衣,水电煤气,还有画画的颜料,尤其最后一项,怎么省都省不下来。

    姜明远去世之后,姜词原本是不打算再接着学画的。可她这人没其他特长,唯有画画一技傍身,真要半途而废,也是可惜,而且她的老师陈同勖是崇城有名的画家,收徒标准极高,三十年里就教过四个人。在她的身上,陈同勖花费了许多心血,她自然也不愿意辜负了恩师的多年栽培。

    好在梁景行那十万块雪中送炭,她一咬牙,还是坚持了下来。但在读大学这件事上,她却不得不做出妥协 原本她想去念北京最好的美术学院,但艺术专业花钱如流水,她早已不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经不起这般折腾,只得去了本地一所综合大学学广告设计,算是与画画勉强沾边。

    又一个周末,姜词照例去陈同勖的画室。

    临近期末,崇城气温越升越高,隐隐已有 火炉 的威力。

    姜词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热得出了一身的汗。陈同勖给她倒了杯冰水,先不提今日的课程: 阿词,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还有一周放暑假是吧?我的一位朋友委托我替他画两面墙,这事儿烦琐费时,你替我去。 他顿了顿, 对方报酬给得颇为丰厚 他比了一个数, 这个价。

    姜词沉吟: 我怕画不好,砸了您的招牌。

    陈同勖笑道: 我相信你,绝对砸不了。

    陈同勖本是不太赞成自己的学生还未学成就出去招摇,曾经为了姜词拍卖画作一事气得吹胡子瞪眼,整整一个月没跟她说话。但如今情况特殊,他想着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得知姜词家里生变之时,他主动提出可免去接下来一年的学费,姜词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时常觉得姜词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一等一傲气,脾气顽固执拗,丝毫不肯转圜。她往年家底殷实,骄纵一些也就罢了,如今落难,这份清高变作戾气,便显得她是颗不容于世的螺丝钉,真要撞在一些看不顺眼的人手里,免不了要遭受敲打。

    有句话说得好,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姜词背上一大包画具,按照陈同勖给的地址,找去了那家刚刚装修完的公司。一个穿灰蓝工作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接待了她。

    小伙子将她领到走廊,指向左右两面白墙: 就这儿,半个月后公司要开张,时间可能有点儿赶 他挠了挠头,笑说, 不过,我们老板说了,不用太抠细节,整体看着像那么回事儿就成。

    姜词抬头,眯眼观测高度。

    还有,老板跟对面那家茶餐厅打过招呼,您过去吃饭说一声就行,账会记在我们老板名下。

    小伙子见姜词在墙边仰头踱步,半晌没说话,不知她听没听进去,但也不敢贸然上去打扰。

    自姜词进屋,他就觉得这人有些怪,好好的一个大姑娘,留什么发型不好,偏要剃成平头。不过,他转念又想,他们搞艺术的,都有些性格,怪里怪气也是正常的。他嘟囔了一句,说: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就在前面打扫卫生,我叫刘原。

    姜词在地上拾了张废报纸,垫在地上坐下,仰头望着眼前的墙壁。半个小时后,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前面找刘原借了架梯子。她从背包里将丙烯颜料拿出来,正要稀释,忽然起身看向正在架梯子的刘原: 你身上这样的衣服还有吗?

    刘原愣了一下,赶忙点头,跑去工作间找来另外一件。

    衣服带着股汗味儿,姜词皱了皱眉,拎在手中抖了抖。衣服是男式的,明显大了,罩在T恤外面,遮住了她身上的热裤,只从衣服下面露出两条细长的腿,从背后看过去,好似没穿裤子一样。

    刘原急忙移开目光。

    姜词动作不紧不慢,一层一层往墙上铺色,招呼着刘原帮忙挪动梯子,不时地上上下下。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热出了一身汗。刘原觉得这小姑娘怪不容易,抽空出去给她买了瓶冰水。

    姜词接过之后却并不喝,道了声谢,放到一边,继续埋头苦干。

    她忙活了一上午,整面墙上都被涂得乱七八糟。吃中饭时,刘原最后去视察了一次,觉得自己老板是不是当了冤大头 这墙上的颜料青一块紫一块,压根看不出是什么名堂。

    可他不好意思直说,便憨厚地笑了笑: 跟着看了一上午,还是没看出来这画的是什么。我这人没文化,兴许脑袋也有点笨。

    姜词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作画时那副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钱的严肃神情总算退去,显出一种属于少女的憨态: 我画的是湖。

    刘原又盯着墙壁看了一眼,张了张口,没出声,心想:这哪儿是湖,分明像是鬼画符。

    姜词从包里掏出手机和钱包,将身上的工作服脱下,弯腰拎起放在一旁的矿泉水瓶: 谢谢你,我先去吃中饭了。

    刘原闲来无事,便会去走廊逛一圈。对于姜词到底在画什么,他反正是不懂,也就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然而,等到第七天竣工的时候,他望着焕然一新的墙壁,目瞪口呆。

    湖白天青,群山绵延,铺在宽广的墙壁上,辽阔浩大。

    姜词一只手叉腰,扭头看他: 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额头上沾上了一点白色颜料,刘原看了一眼,立即移开目光: 我 我觉得很好看,风景很美。

    姜词浅笑了一下,脱下工作服,挂在梯子上: 我下午休息半天,明天来画另一面墙。

    有了经验,姜词的速度明显提升。她画画停停,抽空还与刘原聊聊天。

    刘原在她的询问之下,将自己家里的情况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但他怀疑她或许并没有听进心里去。

    又画了两天,姜词突然感冒了。

    崇城的夏天烈日凶猛,外面热浪腾腾,室内空调温度又开得极低,人进进出出,乍冷乍热之下极易生病。姜词强撑着坚持了半天,晚上回去却开始发烧。她打了两天针,眼看着刘原所说的开张的日子迫在眉睫,而画作进度刚过一半,退烧之后,她立即赶去公司。

    刘原正要下班,见她戴着一副口罩进来,愣了愣神: 姜小姐,你感冒好了?

    还没,我今晚要赶一赶工。

    那 那要不我在这儿陪着你?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姜词咳嗽几声,摆了摆手: 不用。

    夜色渐深,等姜词回过神时,已是晚上十点。在梯子上站得久了,全身的骨头都往外泛着疼,似要散架一般。空间很静,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卖力地呼呼吐着冷气。她揉了揉肩膀,缓缓爬下梯子,将画具清洗干净,脱下工作服走出公司。

    这一带都是写字楼,夜里远不如白天热闹。姜词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一辆出租车。她打算走几步去路口,那里紧挨着主干道,拦车兴许更容易些。正在这时,前方突然灯光一闪,一辆车子朝着这边驶过来。

    姜词眯眼,往旁边让了让,迈开脚步继续前行,没走出几步,那车子骤然停下,恰恰停在她的身边。

    车窗打开,驾驶座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词愣了几秒: 梁先生?

    梁景行的手臂撑着车窗: 我回公司拿点东西。

    姜词有些惊讶,指了指身后的建筑: 这是你的公司?

    算是吧 梁景行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姜词正要回答,忽觉嗓子口一痒,立即别过脸,捂住嘴咳了几声。咳完之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梁景行,笑了一下: 替你画画呗。

    梁景行一愣: 陈同勖先生派你过来的?

    姜词点头。

    沉默了数秒,梁景行开口: 上车,我送你。

    姜词想了想,没有推辞。这个点,公交车已经停运,打车回去费钱。况且,她画了数个小时的画,又生着病,整个人早累得像条狗。

    上车坐好以后,她先从包里掏出口罩,重新戴上。

    梁景行看她一眼: 感冒了?

    姜词垂眸,点了点头。

    我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在生病。

    没有 戴着口罩,她的声音显得很闷, 只有第一次和这一次。

    吃药了吗?

    嗯。 姜词累得无心交谈,伸手打开了车载广播的功放,身体往后靠去,闭眼低声说道, 我睡一会儿,到了请叫我。

    是首英文老歌,低沉的男声,十分具有年代感,像是复古照片,或者噪点严重的黑白电影。汽车缓慢行驶,姜词紧闭着眼,一首一首往下听,思绪渐渐模糊,陷入混沌。

    不知睡了多久,她骤然惊醒。她抬起头,茫然看了看四周,望见沃尔玛超市的招牌时,才知道已经到了晚霞路。车子已熄了火,停在一棵悬铃木的树下,驾驶座上没有人。

    姜词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是十一点半。她打开车门下去,走了没几步,看见梁景行站在前方路边抽烟。他今日穿一身银灰色西装,身形挺拔,比前几次相见显得更加正式。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姜词没有开口叫他。

    梁景行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抽烟的姿态显得十分随意,仿佛正在做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至于具体是什么,姜词却又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倒是梁景行先注意到她了。他掐灭了烟,扔进一旁脏兮兮的垃圾桶里,朝着她走过来: 醒了?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很熟。

    姜词沉默数秒: 梁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时间很晚了,你回去吧,不耽误你了。

    梁景行看着她: 把你送到家。

    不用

    天晚了,附近不安全。 梁景行的语气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强硬,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好跟陈老先生交代。

    姜词嘴唇微张,静默了数秒,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一片酒吧林立,霓虹招牌的灯光在夜里极为刺眼。约莫十分钟后,姜词拐入一条幽深的巷子,又往里走了几步,停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面。

    姜词没掏钥匙,将门拽了两下,被捣烂的门锁咔嚓咔嚓响了两声,应声而开。她掏出手机: 楼道没灯,你注意脚下。

    手机的背光只能照亮数寸地方,梁景行低头跟在姜词的身后。他只在早年做摄影记者到棚户区拍摄的时候,进过这样的楼。石灰的墙皮潮湿鼓包,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根处生了青黑色的霉,散发出一股腐味。两人走到四楼,一只硕大的老鼠旁若无人地从他们旁边噌噌蹿下去。

    姜词对这一切好似已司空见惯,老鼠从她的脚边经过时,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了六楼,姜词转身停下: 我到了。

    梁景行点了点头: 生病了就多休息,画不完也无妨。

    姜词却想,拼了命也得画完,总不能砸了陈老师的招牌。

    同姜词道别之后,梁景行转身下楼,走出几步,却又顿住。

    他听见钥匙插入锁孔,门咔嗒一声,紧接着砰地合上。

    到了车里,梁景行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重回公司。

    夜更静,整栋写字楼,只有数层还亮着灯。梁景行从办公室抽屉里找出一份合同,同时打开了一侧的打印机。在等着打印机预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会议室。

    通往会议室的路上,便是那条走廊。

    他先是看见了走廊正中驾着的梯子和散落一地的各种颜料罐,白色地板上也沾上了乳胶和各色的丙烯颜料。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一侧的墙壁,立时一惊。

    湖白天青,水的尽头,一行红羽的水鸟正向着天穹振翅。

    他盯着那行水鸟细看了半晌,方迈开脚步,沿着湖的走势,从走廊的这端走向那端,紧接着,转身看向另一侧 尚未完工,从轮廓隐约可以看出是绵延不绝的雪山,山的尽头是云,云的尽头是天。

    手机陡然震动起来,梁景行回过神。

    电话那端陈觉非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舅,你这份合同倒是拿得快,这都去了快两个小时了。

    梁景行走回办公室: 路上遇见一个人,先送她回去了。

    谁?

    梁景行将合同放进打印机里,没有回答: 你怎么还没睡?

    陈觉非又打了个呵欠: 这不是在等你带夜宵回来吗?我都要饿死了。

    梁景行声音平淡: 你不会自己滚下去买?

    陈觉非嘻嘻笑了一声: 我在打游戏,脱不开身啊!

    文件复印好之后,梁景行关了打印机,将原件和复印件装入一个牛皮纸袋。已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折回走廊看了一眼。

    之后的几天里,姜词没再见到梁景行。

    她紧赶慢赶,最后完成时只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天。

    收拾好东西,她背上包,调整带子,转过身来看着刘原: 这几天谢谢你了,帮我替你老板说一声,劳务费让他交给陈同勖老师就行。

    刘原挠了挠头,笑着说: 行,姜小姐,以后你再有机会过来画画,尽管找我。 他将姜词送到门口,又嘱咐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外面太阳已经西斜,暑气却并未消退,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白色水泥地热浪腾腾。硕大的背包像块巨石压在背上,姜词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她正要过马路,身后突然传来刘原的喊声: 姜小姐!

    姜词转过身,刘原站在门口,挥了挥手机: 老板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请你吃晚饭,亲自把钱给你!你进来等一会儿!

    姜词站着没动。

    赶紧进来啊!外面热!

    人一旦尝到了便利,就不愿再过没便利时的艰难日子了,姜词不免有些唾弃自己,可双腿倒是诚实得很。

    刘原将她背上的包接过去,放在前台,给她搬来一把椅子。

    反正无聊,姜词开始跟刘原聊天: 你上回说你家乡在哪儿,重庆什么地方?

    巫溪。

    好玩吗?

    刘原呵呵笑答: 我觉得不太好玩,就是能看见长江,还有个古镇。

    有什么特产吗?

    没有 刘原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土豆倒是管够。

    姜词嗯了一声: 你们老板今年多大了?

    话题转得突然,刘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二十九。

    是大学老师?

    嗯,在崇城美院教摄影理论还是什么,具体我也不太懂。

    姜词沉默了几秒,方又开口: 你不是一般的员工吧?

    刘原笑起来: 我跟梁哥认识很久了,以前给他当过助手。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变了称呼。

    姜词抬眼: 什么助手?

    摄影助手,帮他开车、背背单反相机什么的。

    姜词又问: 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你们老板不是巫溪人吧?

    刘原摆手: 当然不是,他就是崇城的,老家在苏州。以前他去工厂采访,帮了我大忙,就这么认识了。

    姜词看他一眼: 他还当过记者?

    当然! 刘原说起自己这位老板,十分自豪, 还得过奖呢!就是采访我们拍的那组图片,登报之后救了不少人 他开始详细描述那篇图片新闻的事,讲到一半,却见姜词嘴唇微抿,目光沉了几分。

    刘原一愣,立即住嘴。他弄不清自己刚刚讲的话哪里惹得姜词不高兴了,便不敢再吱声,心里想:这小姑娘,果然不那么好相处。

    过了一会儿,姜词缓缓抬眼,又问: 你们老板结婚了吗?

    刘原摆头: 没有。

    姜词看他: 他是不是同性恋?

    刘原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姜词微讶: 被我猜中了?

    刘原急忙摇头: 不是,不是!姜小姐,你别误会!我们老板不是!

    他目光躲躲闪闪,仿佛对 同性恋 这一词颇为避讳。

    姜词好奇: 你们老板不是,难道你是?

    刘原的头摇得更快,好像要把它从他那副瘦弱的身体上摇下去一样: 我也不是!

    姜词勾了勾嘴角: 那你脸红什么?

    刘原的脸这下彻底红透: 姜小姐,你别调戏我了。

    就在这时,梁景行推门进来。刘原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 梁哥,你总算来了。

    总算 这词,显得他忍耐已久。梁景行不由得朝姜词看去,她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椅上,神情平淡,全然不像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梁景行走过去,替她提起放在台子上的背包。他没料到竟然还挺沉,力道一时没使对,手臂被往下一扯。

    他站稳,却见姜词正静静地看着他,笑意似乎没绷住,从微微上扬的眼角露出些许。

    梁景行目光微敛: 走吧。

    姜词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梁景行看向刘原: 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刘原急忙摇头: 不了,梁哥,我想早点回去。

    梁景行点了点头: 明天周五,你多休息一天,周一过来上班。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独门独院的私家菜馆,远处是斜桥凉亭,隐隐有丝竹流水之声。

    梁景行引姜词落座,又唤来服务员斟茶倒水,呈上菜单,请她点菜。

    姜词摇头: 客随主便。

    梁景行看她一眼: 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

    梁景行沉吟,他着实摸不准姜词爱吃什么,便按照陈觉非日常的口味点了几道。

    而姜词则一边喝茶,一边趁此机会默不作声地观察梁景行。

    几回相见都很匆忙,直到今日,她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浓眉薄唇,鼻峰挺拔,双目狭长,十分英俊的长相,且因为经过岁月的洗礼,透出一种成熟而不世故的气质。

    这个男人长得很有味道,但这味道,姜词说不清楚,因为现实生活中,她以前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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