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尔红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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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约图建议:没有耳洞的女子对镜梳妆,露出笑容​‍‌‍​‍‌‍‌‍​‍​‍‌‍​‍‌‍​‍​‍‌‍​‍‌​‍​‍​‍‌‍​‍​‍​‍‌‍‌‍‌‍‌‍​‍‌‍​‍​​‍​‍​‍​‍​‍​‍​‍‌‍​‍‌‍​‍‌‍‌‍‌‍​。

    文/红炉 新浪微博/@红炉HL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黄梅戏《梁祝》,祝英台说自己耳上有耳环痕是因为年年庙会都扮作观音,梁山伯便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此句暗藏的爱意细品起来简直妙极​‍‌‍​‍‌‍‌‍​‍​‍‌‍​‍‌‍​‍​‍‌‍​‍‌​‍​‍​‍‌‍​‍​‍​‍‌‍‌‍‌‍‌‍​‍‌‍​‍​​‍​‍​‍​‍​‍​‍​‍‌‍​‍‌‍​‍‌‍‌‍‌‍​。寻常人,因不寻常的缘,有了不寻常的结局,兜兜转转皆是如此,虽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三句话:

    名字都像是个魔咒的她,一点点的爱意就能轻易让她贪心不足。

    1

    “别说出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戏子,凭一张狐媚子脸攀上少爷,也不嫌害臊。”

    “老夫人那么不喜欢,一向最孝顺的少爷还是执意要娶她。我看她是用了妖法,把少爷给迷住了。”

    “西厢房那边不是闹过鬼吗,三更天里有个人影晃来晃去的。少爷说她未曾出过房门,但我可亲眼见过的,那女鬼的身段就同她一模一样!”

    丫鬟们叽叽喳喳聊得正欢,见有人走来,一哄而散。程执眉头轻皱,他到周家时日不久,如此这般的议论却已耳熟能详。周家是小有名气的富贵世家,如今的家主周子儒年轻有为,貌若潘安,性情却难得地温文、平易近人。少夫人云嫣娴静美丽,正应是郎才女貌的良配,周家上下却大多不喜欢这位少夫人。

    行至书房,少夫人云嫣坐在黄花梨木的桌案后:“前日请先生誊写的诗文,先生写好了?”

    程执应一声,上前递过。云嫣细致地翻看,其间偶一抬眸,程执紧盯她的视线便避无可避,直直地与她撞在一处,掩饰地咳了一声:“少夫人是爱诗之人。”

    云嫣捋一捋额间的碎发:“爱,却一知半解。想要附庸风雅,却连誊写都要劳烦先生,先生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爱之一事,本无须缘由。”程执目光灼灼,云嫣长睫颤动,终是将目光转开了。

    书房是周子儒的,墙上原本挂着许多的花鸟山水画,都被三四幅观音像掩在了下面。这些观音像全部出自程执之手,也是他来到周家的机缘。

    进周家之前,程执在街头售卖字画,为了凑足下次去京城赶考的盘缠。那日云嫣为一幅寒梅图在他的摊前驻足,他看她一眼,连手里的书都掉在地上:“是你!”

    他疯了般翻动字画,一把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抽出。画中观音低眉敛目,容貌与云嫣极为相似,连一旁的丫鬟都惊呼出声:“呀!真像!”

    “不是像,这就是你。我画的就是你。”程执语无伦次,“我一直在找你,可我不知你是谁……我就是忘不了,没想到今日竟……我……”

    云嫣被他吓到,略后退了几步,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紧盯着他,半是疑惑,半是清明。

    “数年前惊鸿一瞥,或许姑娘已不记得,但我魂牵梦萦,只盼……”话至此,没了下文,程执眼见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女子的手握入掌心。

    面如冠玉的公子温声道:“挑幅画而已,怎么这么久?”

    云嫣和程执都怔了怔,无人应声。周子儒看到程执手中的画的瞬间,不知是何意味地啊了一声。

    他缓缓抬眼端详程执片刻,露出了然的神色,低声喃喃道:“这倒算得上是……奇缘。”

    似乎有什么在周子儒眼中一闪而过,但程执此时全然无心顾及。

    初见钟情后,程执找了她那么久,岂料再遇,她已成了别人的妻室。

    尴尬之时,周子儒忽而展颜笑开。他向程执略行一礼:“在下家中正缺文书先生,兄台画技精妙,字属上乘,不知可愿屈就?”他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子,话音轻柔,“而且,云嫣好似很中意兄台的画。”

    所谓文书先生,是个百无一用的闲职,闻言,程执还是有点意外,毕竟周家再怎样急缺用人,也不会从大街上随便拉回一个卖字画的秀才。

    程执越发觉得周子儒是别有用意。但这位周少爷除了乐此不疲地要他画观音像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先生的观音画,细看起来却与寻常不同。”云嫣开口,将程执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走到一幅观音像旁,指尖轻轻滑过丹青描就的面容。

    “笔下所出是意之所向,这是我藏于心底的菩萨,不属众生,只属于我一人。”

    云嫣闻言,轻笑:“听起来,先生对这‘菩萨’的心意,竟是有些非分了?”她侧着脸看程执,眼眸湿润,带了点小心又一意孤行的试探。

    程执不由自主地唤了声“云嫣”,余下的话还未出口,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让少夫人过去一趟。

    云嫣脸上闪过些许恐慌,离去时两手紧握,仿佛稍松一些就会忍不住颤抖。

    未竟的谈话让程执坐立难安。他暗自留意,过了掌灯时分,依旧不见云嫣回房。

    程执穿庭过院,远远看见云嫣跪在老夫人房前的石子路上。她的衣服上有大片的茶渍,发间沾着些细碎的茶叶末。

    周子儒打点生意,忙碌时十数日不归,这期间云嫣免不了要受刁难​‍‌‍​‍‌‍‌‍​‍​‍‌‍​‍‌‍​‍​‍‌‍​‍‌​‍​‍​‍‌‍​‍​‍​‍‌‍‌‍‌‍‌‍​‍‌‍​‍​​‍​‍​‍​‍​‍​‍​‍‌‍​‍‌‍​‍‌‍‌‍‌‍​。只是未料想老夫人对这个孙媳的不喜欢,竟能到如此地步。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晃了晃,眼看要栽倒,程执再顾不得许多,大步上前,将她从地上一把抱起。

    2

    程执家境贫寒,自小苦读圣贤书。正月里的酬神庙会年年都有,他一向兴味寥寥,十五岁那年却不知怎么忽然起了意去看。人山人海中,载着神佛的花车缓缓经过。莲花座上的观音落下轻飘飘的一眼,少年只觉得连神魂都被动摇。

    庙会结束,程执混入伶人上妆之处,满室鬼怪神仙里独独不见了观音。他失望地往回走,鬼使神差地走进路边一座破败的小庙。

    土塑的佛像后传来窸窣的响动,程执绕过去,骤然撞上一声惊呼。

    如玉般细腻莹白的肌肤一闪,少女慌乱地攥紧领口背过身去。程执对着少女未来得及卸下的菩萨头冠愣了半晌才回神,行礼致歉时,面颊都好似烧了起来:“无意冒犯了姑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她不语,片刻后,才轻轻摇头。佩环叮当,发冠上的雪白轻纱铺散开来,拢在其下的纤细身形绰约朦胧,云雾般迷了他的眼。

    他又看得呆住,她忍不住轻轻呵斥:“还不走吗?”

    程执痴痴道:“走,走。只是,还想和姑娘说一句话。”

    “姑娘你虽扮作观音,却不像观音。”

    “观音菩萨清净慈悲,姑娘方才敛眉低眸的样子虽是极好,神采却全不似菩萨般无欲无求,反而像是——”他不禁放低了声音,“夙愿得偿,欣喜难当。”

    她明显一僵,终于肯转过半张脸来看着程执,眼神中浸着惊讶、疑惑,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意味。

    “你竟懂……”她朱唇翕动,像是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唇。点墨般的眸深深地看了程执一眼,她忽然起身。

    程执只慢了几步,白色衣裙消失在几片垂落的经幡之后,遍寻不得。

    与回忆一般无二的梦境也在此戛然而止。睡眼惺忪间见床前恍惚竟是梦中人,程执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臂:“云嫣!”

    那人在他的手背上轻拍:“她没事,放心。”

    程执瞬间清醒,忙抽手下榻:“你回来了,周少爷。”他心思通透,知道周子儒的来意。

    就算云嫣无故受难,也是周家的家事,自己不过是下人,昨日之举实是冲撞,细究起来于云嫣的清白更是大为不妥:“昨日,是我见云……少夫人无辜,我一时冲动,未来得及细思。都是我的过错,与少夫人无关。”

    周子儒似乎早知道他要说这些。

    周子儒摆摆手:“整件事情,我已清楚。子儒无能,未将家事料理妥当,反倒劳烦陈兄施以援手,让陈兄见笑了。”他垂眸叹道,“父母已逝,祖母和云嫣都是我珍贵的家人。我知道祖母介怀云嫣至今未给周家开枝散叶,平日里尽力维护周全,不想竟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程执不得不承认,周子儒是真的待云嫣极好。他文雅温柔,对云嫣十分宠爱,一有空闲便会陪着她。外出经商,他也从来不忘带给她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

    但云嫣的眼中还是有藏得极深的凄苦,重遇那日,程执便已觉察。虽说也有些不甘心作祟,但他同意来到周家,大半是出于担忧。

    这凄苦浅淡却如影随形,和程执当年在破庙遇到她的时候相同,又有些不同。

    经此一事,程执认定云嫣的苦痛多是来自老夫人,却莫名还是觉得有几分异样。

    云嫣受了些凉,休养两日已无碍。周子儒很欣赏程执的才华,难得清闲,做什么都拉着他,哪怕是陪着云嫣游园,也定要他同游。

    有周子儒在,云嫣的笑意明显多了,程执心口如埋了根针,刺痛不已,甚至不敢再看向这一双璧人。

    样貌、性情、家世,是怎么都比不上他的,还在这里自作多情什么呢?

    程执黯然神伤,深夜辗转难眠时,见窗纸滤过的月光朦胧如水,遂推开窗去看。岂料甫推开一条缝儿,他便见屋外似有一个白影闪过。

    程执起先被惊到,愣住片刻,忽然想起丫鬟口中有关云嫣和闹鬼的无稽之谈,索性追出门去:“云嫣,是你吗?”

    眼见穿着素裙的身影要晃过墙角,他急道:“别走!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身影顿住:“你看都不曾看我,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声音有异,似是哭过,程执心痛不已:“可我满心满脑皆是你,怎么愿意见你与他人琴瑟和鸣。”

    女子忽而叹息,幽幽地道:“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说完,身影飘然而去,只留程执怔在原地。

    此夜之后,程执暗自留心,发现日间陪在二人身边时,云嫣会在周子儒背过身时,向他投来意味复杂的目光。

    细细品味后,程执心中原本仅存一丝的侥幸如雨后秋池,渐渐满溢。

    程执在后花园里寻到了云嫣​‍‌‍​‍‌‍‌‍​‍​‍‌‍​‍‌‍​‍​‍‌‍​‍‌​‍​‍​‍‌‍​‍​‍​‍‌‍‌‍‌‍‌‍​‍‌‍​‍​​‍​‍​‍​‍​‍​‍​‍‌‍​‍‌‍​‍‌‍‌‍‌‍​。四下虽无人,风穿林打叶的沙沙声响却莫名让人心惊,让人疑心幢幢树影后隐藏着偷听的人。

    云嫣一双美目氤氲着迷蒙的水汽,程执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你曾问我对‘菩萨’的心意是否存有非分,怎会没有呢?!只因见过你,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我问过伶官,庙会后戏班巡演四方,一年后再回。我心心念念地等,你却没回来。我找过好久,可再也没了你的消息。”

    “周少爷芝兰玉树,我比不得他。但我总觉得你并不如意,我能懂的。”

    云嫣眼角缓缓流出些泪来。程执轻轻牵过她的手:“云嫣,你只需说一句你是真的幸福,哪怕这幸福与我无关,我也必定不会打扰。可若不是,你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3

    京考之期临近。程执为了赶考,向周子儒辞行。周子儒很为他高兴,定要明日设宴饯行后才允许他离开。

    回到房中,程执心中狂喜再难抑制,草草收拾好行装便坐在窗前,自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痴痴地笑着看。

    他已和云嫣约好,辞行之日,月满中天之时,云嫣会与他同去,双宿双飞。

    离约定的时候只剩半个时辰,门被人轻叩三下。程执赶忙开门:“云嫣,怎么来早了?还是我记错了时辰?”

    门扉半敞,程执猛然惊出一身冷汗——提着灯笼站在外面的却是周子儒。

    灯光昏黄,映着周子儒苍白俊秀的脸。他走进来,把手中所提的食盒打开,将其中几样小菜和一壶清茶放在桌上。

    程执怎样笑都不自然:“周少爷不是说,明日再为我饯行?”

    周子儒也笑道:“我只怕明日,就来不及了。”

    程执心如擂鼓:“你知道了?”

    他兀自心慌,周子儒不紧不慢地斟满茶,递到程执的手里:“云嫣曾说,她初次心动之人并不是我,而是她在小庙里遇见的痴缠书生。那日街前第一次相见,我便知是你。”

    他的语气如常,并无怒意,却和他看过来的暧昧眼神一样让程执捉摸不透:“那你为何还要请我来家中?”

    周子儒浅浅一笑,却只反问了一句:“你有多喜欢她?”

    程执索性豁出去了:“我此生非云嫣不可。”

    见他不假思索,周子儒沉吟片刻,依旧笑道:“那程公子便不该此时带她走。”

    程执正欲反驳,留意到周子儒的措辞:“此时不该?只是此时吗?”

    周子儒点头:“你若真爱她,定然不能让她受半丝苦楚。而你现在做不到。”

    “我必定会考得功名,护她平安喜乐。”

    “那是以后了。”周子儒神色平静,“你此去赶考一路风尘,要带着她历经奔波吗?还是要把她留在哪儿呢?我可以断言,无论哪种,都不及她现下安稳。”

    程执已经隐隐明了他的意思,只是不敢相信。

    “程公子,我绝无意阻拦你们。云嫣能将心思转到真正爱她的人身上,我也乐见。只是要放任她跟着你颠沛流离,我还是做不到。所以,还请程公子高中功名后,再来带走云嫣。”

    周子儒遇见云嫣,只晚于程执数月。她于巡演中染上重病,是周子儒出钱请人诊治才捡回一条命,连她的这个名字也是他为她取的。

    周子儒说,云嫣自此倾心于他,他对云嫣亦有好感,但成亲之后,他日渐发觉自己对她多是兄长般的因怜生宠,与她想从他这里得到的爱全然不同。

    程执顿觉恍然,原来云嫣那不明就里的凄苦意味,皆是因为求而不得。

    看到程执依旧面露犹疑,周子儒的笑容忽然漫上一些凄楚:“别的且不提,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今后怕是时日无多,不会拖累着如花似玉的云嫣。还望你信我。”

    他说得真诚,程执反而一时哑然。

    作为男子,周子儒肤色过于雪白,声音轻缓,身量也小,不想竟是天生不足的缘故。

    良久,程执终于道:“好,就按你所说。”

    周子儒似乎松了一口气,低声笑道:“多谢。”

    烛火朦胧抖动,光影错落在周子儒的眉眼间,更添几丝阴柔,竟让他看上去与云嫣有七分相像。

    看到程执注视着自己发愣的样子,周子儒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莫非程公子才发觉?”

    程执不知怎么就有些窘迫:“此前未曾多留意。”

    周子儒笑道:“当年见她容貌与我相似,生出了亲近之感,我才会救她。朝夕相伴数年,倒是相像更甚了。”

    他眉目微弯,烛光闪烁间温软似水。程执忽然生出些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间横冲直撞。

    两人又聊了一些,饮了些清茶,程执忽然困顿非常,前一刻还想着“时辰快到了吧,得告诉云嫣”,下一刻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程执被马车晃醒时已是天光大亮,问过马车夫,才知已离开甚远。疑惑自己为何会睡得如此之沉的同时,他翻动身旁放着的包袱,除去衣物、银两,还有云嫣给他做信物的玉簪和字条。

    “观音长发,唯待君归。”

    这么说云嫣也来送过自己了?程执攥紧玉簪,却只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忆起周子儒说:“不用担心,我会告诉云嫣计划已改,云嫣会等你。”

    他忆起周子儒把他半背半抱着送上马车,周子儒性情也真是好,累得气喘吁吁偏偏还笑得出来。

    程执拼命地回想,终于想起一些与云嫣有关的。临行前,有人倾身,在他的唇间轻轻印下一吻,一声声地唤他:“程郎,程郎……我等你回来。”

    4

    程执中举,放榜当日便写了封信告知云嫣。待诸多事务处理妥当,程执立刻打马回程,待赶到时,却见周宅匾额上挂了雪白的挽联。悲声凄切,携着焦煳的味道,透过深宅大院隐隐传来。

    没有收到回信,程执心中就已有不安,眼下竟成了真。他冲进门,随便抓住一个丫鬟急切地询问。那丫鬟还认得他,说是几日前夜风吹翻烛台引燃了床幔,少爷少夫人正在睡梦中,察觉时已深陷火海。

    程执心急如焚:“云嫣呢?!云嫣怎么了?!”

    “少夫人无大碍,只是容貌毁了。”丫鬟哽咽难言,“少夫人说少爷让她先走,而少爷自己……就没来得及出来。”

    虽相处时间不长,周子儒却与程执十分投契,可算是他的半个知己。

    程执感念周子儒对云嫣的照顾和对自己的成全,不曾想活生生的人,竟就这样突然没了。

    云嫣不在灵堂,程执在烧焦的废墟外找到她。她丢了魂般看着面前的焦土,脸上被火灼出的伤疤触目惊心,程执心疼万分,走上前拥她入怀:“云嫣,没事了,我回来了。”

    云嫣直愣愣地看他片刻,忽然埋头在他的怀中啜泣不止:“眼下我这般面目,你还肯要我?”

    “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初时的模样。周公子已不在……哪怕周家阻拦,我也要带你走。”

    “不会的。收到你书信的那日,他便写好了和离书。程郎——”云嫣抬起头,长睫上还沾着破碎的泪珠。

    或许是伤疤的缘故,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诡异:“这世上能阻拦我们的,一个都不剩了。”

    程执做了个小小的官,虽不及周家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他置办了新的宅院,打算乔迁之后,便正式迎娶云嫣。

    云嫣欣喜至极,早早便开始亲手缝制嫁衣。大红的绸缎被托在她莹白的掌心,映得脸庞都多了几分殷红、秀色,美丽温婉自不可言。

    程执本在一旁看着,忽然走上前,自身后拥住了心爱的人。

    终得温香软玉在怀,程执心满意足。他吻一吻她的后颈,忽然发现在她的发梢与后颈相接的边界上,有一颗赤红色的小痣。

    云嫣肤若凝脂,衬得这颗小痣宛若朱砂。

    程执笑道:“明明是这般好看的痣,却偏要藏在这,只怕连你自己都不曾见……”

    话音骤然停住,云嫣转头,只见程执双眼惊恐地大睁,而后发狂一般猛地推开了她。

    “你!你不是云嫣!你是谁?你是谁?!”

    程执见过这颗痣,却不是在云嫣的身上。那日周子儒亲自背他上马车,后领上露着的那截雪白的脖颈和赤红如血的痣在他的醉眼前摇摇晃晃,回想起来,竟惊人地清晰。

    云嫣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凄凉,而后笑起来:“程郎,我就是云嫣啊。”

    程执近乎嘶吼:“不,不!你是周子儒!云嫣呢?她哪去了,你把云嫣弄到哪去了?!”

    金钗步摇,乌发红妆的女子依旧只是笑。嫁衣拖在地上,铺成满地狰狞的红。

    既然他是逃出来的那个,那被大火吞没的就是……程执夺门而出。

    程执行尸走肉般在外游荡了三天,终于冷静了些,却依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周子儒为何要这么做。他下定决心要问个究竟,回到宅院,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除了那件嫁衣,周子儒什么也没带走。

    桌上放着周子儒留给他的信。信上说,她本就是女儿身。

    一切因缘自二十年前起始。上代家主是老夫人最疼爱的长子,英年早逝,留下了一对遗腹的龙凤胎。双子降生,老夫人悲喜交加,当即决定长孙便是下任家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双子两岁时,男孩不幸染病夭折​‍‌‍​‍‌‍‌‍​‍​‍‌‍​‍‌‍​‍​‍‌‍​‍‌​‍​‍​‍‌‍​‍​‍​‍‌‍‌‍‌‍‌‍​‍‌‍​‍​​‍​‍​‍​‍​‍​‍​‍‌‍​‍‌‍​‍‌‍‌‍‌‍​。小叔们本就对家主的位置虎视眈眈,夫人为保住老夫人的偏爱与庇佑,就对外宣称死去的是女儿,连老夫人也被蒙在鼓里。自那时起,她便在母亲严苛的管教和控制下,背负着诡异的秘密,过着连性别都难由自主的生活。数年后,母亲离世,本该是失去了桎梏,她却可悲地发现,这个秘密已经占据了她生命中太大的部分,无法回头了。

    她顶着哥哥的名字和身份,终于遂了祖母的心愿成为家主。在一切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她却在痛苦的泥潭中渐渐窒息。

    她是个妙龄姑娘,生性喜欢柔滑的绸缎、精巧的首饰、鲜艳的花儿……这些喜欢,像是钻在她骨头缝儿里的虫,剔除不去,骚动起来叫人无法自持。

    她只能趁着夜深,穿上罗裙,涂好胭脂,在无人的庭院里,披着月色翩跹起舞。被仆从撞见过几回后,有了闹鬼的传言,她怕真相泄露,便连这仅有的慰藉都失去。

    十五岁那年生辰,周家请来戏班助兴,有个小伶人与她五官相似,身量亦相仿,化过妆后若非亲朋,竟难以分辨。她一下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周子儒假称想要图新鲜寻个乐子,私下和戏班交易,代替那小伶人扮了一回酬神庙会上的观音。众目睽睽之下,她端坐于莲花台,面上装作清冷肃穆,心里却欣喜若狂。

    分不清是缘,还是劫,她遇到了程执。被这个白面书生将深藏的心思一语道破,她讶异于他的闻弦知音,却只能在心动的刹那落荒而逃。情爱对她而言,是太过妄想的东西。

    多年来,她心如死水,岂料程执又一次出现。

    看到他描画出的自己,周子儒心中终是泛起了涟漪。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对自己念念不忘。

    子儒,子如,连名字都像是个魔咒的她,一点点的爱意就能轻易让她贪心不足。

    周子儒开始相信程执是命中注定来拯救她的,她不顾一切,也要拥有他。

    “程郎,你不是说过,此生非云嫣不可。如今我即是云嫣,为何你却并不欢欣啊,程郎?”

    这是信的最后一句,程执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状若癫狂。

    5

    周子儒撒了谎。她娶云嫣,不是云嫣倾心,而是她执意。年岁渐长,老夫人逼她成家,她想着,既是避无可避,与其娶个不知底细的富家女子,还不如娶家世贫寒的云嫣。

    况且云嫣和她如此相似,她偷偷着女装若被发现,便有了蒙混过去的解释。

    云嫣一开始便察觉周子儒有怪异,因而一直不同意。直到她重病将死又被戏班抛弃,是周子儒救了她。

    云嫣念及救命之恩,又已过怕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想着,相敬如宾、富贵安乐的日子什么不好呢?!

    可她没想到,这无人真心相待、无人真心怜爱的“安稳”日子,竟是如此苦不堪言。除去不爱她,周子儒没有任何不好,对她有求必应,客气得像是一场交易,虽然她并不清楚周子儒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是,程执不同。程执看云嫣的眼神直白、热烈,像是她长夜般的生命里骤然滑过的星。

    除去那仅有的一次,观音年年都由云嫣装扮。所以,云嫣起先认定程执痴念多年的,就是自己。

    直到程执应周子儒之求,画到第三幅观音图,云嫣才蓦然觉出不对。

    程执笔下的观音,全都没有画耳坠。他牵肠挂肚的,是没有耳洞的周子儒。

    可此时,未曾被谁如此倾慕的云嫣已然放不下。她惴惴不安地试探,好不容易等到程执开口,动身那日他却爽了约。

    云嫣心灰意冷,无意看到程执中举后发来的信,才明白不是他薄情。

    她找周子儒质问,周子儒却当着云嫣的面换作了红妆长裙。

    她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云嫣了。”

    发现程执自惭形秽,意欲放弃与云嫣的可能时,是周子儒故意盛装夜行至他的屋外,让他相信自己还有希望。

    程执特意寻了周子儒外出的时机,在花园与云嫣互通心迹时,周子儒藏身于树影中,将他二人的约定听了个一清二楚。

    所谓害怕云嫣受苦,所谓身有不足之症,统统是周子儒当时为阻止他们的托辞。她已决意取而代之。这并不难,云嫣的一举一动,她比程执熟悉得多。

    那次夜行被发现,程执不是就已将她当作云嫣了吗?

    “他心中的人是我,一直都是。”

    云嫣默然听完周子儒的这些话,震惊之下却冷笑不止,一把将烛台扔到了床幔上。

    火舌瞬间蹿起,云嫣抱住周子儒的双腿,歇斯底里地道:“你已将云嫣此名给了我,休想这般轻易就拿回去​‍‌‍​‍‌‍‌‍​‍​‍‌‍​‍‌‍​‍​‍‌‍​‍‌​‍​‍​‍‌‍​‍​‍​‍‌‍‌‍‌‍‌‍​‍‌‍​‍​​‍​‍​‍​‍​‍​‍​‍‌‍​‍‌‍​‍‌‍‌‍‌‍​。”

    火势汹涌,周子儒在最后一刻挣脱,回身再拉云嫣,已来不及。火焰将一切怨愤、纠缠都卷席了干净,她摸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颊,茫然又可悲地想,这样也好。

    6

    程执找了周子儒数日无果,身心俱疲。他最终独自离开,再也未曾回来。

    他的“观音”,他的云嫣,最终只剩一个伤心之地和一场荒诞的梦。

    后来,在很远很远的河流下游,渔家见水面上仿佛漂着一个人,撑船靠近,却是一件大红的嫁衣。

    华美的红衣在水里浸得久了,边角有些泛白,看上去,恰似一朵已经腐烂的花儿。

    编辑/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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