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夜,你是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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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编约图:男生抱着一身长裙的女生的腰,舞蹈动作的定格​‍‌‍​‍‌‍‌‍​‍​‍‌‍​‍‌‍​‍​‍‌‍​‍‌​‍​‍​‍‌‍​‍​‍​‍‌‍‌‍‌‍‌‍​‍‌‍​‍​​‍​‍​‍​‍​‍​‍​‍‌‍​‍‌‍​‍‌‍‌‍‌‍​。

    作者有话说:夏天到了,又开始折腾衣服​‍‌‍​‍‌‍‌‍​‍​‍‌‍​‍‌‍​‍​‍‌‍​‍‌​‍​‍​‍‌‍​‍​‍​‍‌‍‌‍‌‍‌‍​‍‌‍​‍​​‍​‍​‍​‍​‍​‍​‍‌‍​‍‌‍​‍‌‍‌‍‌‍​。作为一个有重度囤积症,但脑子不好使的人,再加上衣柜的空间又有限,我常有大批衣服几年没摘过吊牌压箱底,到了新的一年换季又没衣服穿,继续买新的​‍‌‍​‍‌‍‌‍​‍​‍‌‍​‍‌‍​‍​‍‌‍​‍‌​‍​‍​‍‌‍​‍​‍​‍‌‍‌‍‌‍‌‍​‍‌‍​‍​​‍​‍​‍​‍​‍​‍​‍‌‍​‍‌‍​‍‌‍‌‍‌‍​。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去年我从日本官网买的优衣库JUMP系列的T恤有十二件,今年又托了姐妹拼邮费,一次就订了五件。为了腾地方我日常捐衣服,已经捐了二十公斤,闲鱼卖闲置都卖了两千多块。真诚求一个能让我少买衣服的方法,卸载淘宝是没用的,能卸就能下……没收手机,我还有电脑。没收电脑,我就不能写稿了。所以下个月我要拖稿了……逻辑一百分。

    “若你真能看见这封信,我这一生也就值得了。”

    文/默默安然

    新浪微博:@默默安然L

    1.

    他们的故事始于香港。

    20世纪90年代初的香港繁华混乱,对一些人来说是天堂,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地狱。乔恕第一次到香港,是跟同事们一起过去开交流会的。霓虹灯牌亮起的香港是另一个世界,像是穿着旗袍、涂着红唇却在夜市卖鱼蛋的女人,有着湿漉漉沾着市井气的风情万种。可惜歌舞厅不是乔恕喜欢的场合,他被拖着来也只是坐在角落默默喝酒。

    “乔,你也知道,我们这是最后的狂欢了。”同伴再度劝他无果,起身独自走进人影绰绰的舞池寻找舞伴。

    一阵风刺破胶着的空气,扑到乔恕近前,随之而来的是他桌上的杯子被碰落在地,里面剩余的一点酒洒在了他的裤腿上。

    “啊,不好意思。”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她似乎喝醉了,踉踉跄跄的,双手捏着自己的裙摆两边,神色迷蒙,像是刚刚转了太多圈,此刻还晕着。

    乔恕用手帕擦了擦裤脚,想着自己确实该回去了,就顺势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女孩转过头,抬着下巴说:“那可不行,我赔你一杯吧。”

    借助一晃而过的灯光,乔恕看清女孩深邃的五官,大约是个混血儿。她穿着火红的裙子,头发打着卷垂在锁骨间,迷人得很。此时香港的男男女女已经在追求时髦和自由,放眼望去都是穿着短裙、戴着夸张首饰的人,唯有她复古得格格不入。

    “不了。”

    乔恕素来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抬腿要走,女孩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他惊了一下,女孩朝他抛了个媚眼,就引着他穿过舞池朝舞台走去。

    女孩提着裙子跑上舞台,突然唱起了张国荣的《拒绝再玩》,清唱了一句多以后乐队才跟上来。她在舞台上肆意地跳舞,将裙子甩成波浪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麦架被拽倒,线拖得满地都是。她唱得也算不得好,很多地方摇摇摆摆像是走音,可她身上绽放出的火热,像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剧烈燃烧的彗星。

    那时提起香港明星,谁人不识张国荣。没赶上哥哥年初的告别演唱会,也令乔恕遗憾很久。或因如此,他原是应该掉头就走的,竟也在台下伴着起哄的人群将歌听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音收住,女孩保持着向后下腰的姿势,头几乎仰到水平,话筒竖直地举着,就这样定了几秒。彗星坠地,燃烧殆尽,只剩铺天盖地的灰霾久久不散。

    她很寂寞。乔恕感受到了。

    音乐一停就有男人跳上台要约女孩去喝酒,她却丢了话筒重又跳回乔恕面前,扬扬得意地说:“这够不够换顿饭吃啊?”

    乔恕叹了口气:“走吧。”

    女孩挽上他的胳膊,被他带着走出了盘丝洞一样的歌舞厅。已经入夜,街上一片清冷,高矮横竖不一的招牌在头顶错落。他们无声地走过几条街,看到一家小店还在卖夜宵。两人各点了一碗馄饨面,女孩吃得狼吞虎咽,面上沾得都是口红,但她也不在乎,边吃边发出被烫到的咂舌声。

    “多久没吃饭了?”乔恕忍不住问。

    “昨天这个时候吃的。”

    她刚一抬头,乔恕就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不够的话,把这碗也吃了吧。”

    她二话不说下了筷子。

    乔恕看着她,也觉得有趣,肩膀瘦削、锁骨突出的一个姑娘,吃起东西来就像要把自己撑起来的嘴塞得满满的。他眯了眯眼睛,问:“哪里人啊?”

    “不知道。我爸是英国人,我妈是内地出生的,但现在我爸不见了,我妈也不见了,我和阿婆过,阿婆是香港人。所以我也算是香港人吧​‍‌‍​‍‌‍‌‍​‍​‍‌‍​‍‌‍​‍​‍‌‍​‍‌​‍​‍​‍‌‍​‍​‍​‍‌‍‌‍‌‍‌‍​‍‌‍​‍​​‍​‍​‍​‍​‍​‍​‍‌‍​‍‌‍​‍‌‍‌‍‌‍​。”

    她这串话说得轻描淡写,信息量之巨大让乔恕一时很难消化。她抬起眼皮看乔恕的表情,擦着嘴角笑:“嗬,这有什么,都是活着嘛,各有各的活法。”

    “这就是你的活法?找陌生人蹭饭?”乔恕挑了挑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好人,不是会占便宜的那种。”女孩狡黠一笑,过大的眼睛却仍显得寂静,她朝乔恕伸出手,“我叫安娜。”

    乔恕轻轻和她握了下指尖,问:“你在那里唱歌?”

    “之前在,老板欠我工资不给,我今天是去要工资的。”

    “穿这样?”乔恕失笑。

    “不好看吗?”

    安娜跳起来,又转了个圈,在正常的白光下乔恕看出来这裙子劣质又俗艳,面料粗糙,花边看上去也很廉价。可谁说俗艳不是一种漂亮呢,安娜就喜欢花团锦簇,她不照镜子就往嘴上擦口红,突然俯身手撑着桌子,脸离乔恕很近,“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

    于是乔恕送她回了深水埗,要不是她,乔恕也不会来到香港著名的贫民区。这里肮脏狭仄,臭水沟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晾衣架像天线一样错综复杂地支在外面。那些五六十年代建的大片公营房屋,没有任何私密感,像是巨大蜂巢包围在身侧,里面都是些可怕的笼屋和棺材房。那些房子,连霓虹灯光都照不进去。

    放在香港电影里叫作味道,在现实里就只是艰难而已。

    “好了,你回吧。”

    安娜向前跑了两步,站在仅有的一盏路灯下对乔恕挥手。然后她转身,双手背在后面,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有一只老鼠横穿小巷,就在安娜的脚后跟后面经过,她无知无觉。

    这情景居然令乔恕感觉到一丝如同《雨中曲》一般荒诞的浪漫,在他原本的生活里,与人有关的浪漫是极难寻觅的。

    乔恕扬声,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在香港住处的电话,如果有事情可以打给我。”

    他转身离开,没听到只言片语,只有一声不知是否幻觉的轻笑,像是一个泡沫将他裹了进去。

    遇见安娜,对乔恕来说,就是一场闪着七彩光晕的梦境。

    2.

    三天后安娜联系了乔恕,当时他刚吃完早饭,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几个小时。

    安娜开门见山地问:“我能过去找你吗?”

    乔恕住在单位统一安排的住处,虽说是对外的,但他也不想带人进来。于是乔恕让安娜报一个地址,他过去找她。

    结果安娜报了个很偏僻的地址,乔恕在香港本就人生地不熟,被的士司机多绕了不少路,最后他在一间医院的墙根下面看见了蹲着的安娜。那医院的外墙和招牌破旧斑驳,白日里大门紧闭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诊所。

    “哟,挺有钱啊。”安娜看见乔恕搭的士来,忍不住调笑,嘴角稍稍勾起来就疼得“咝”了一声,细长的眉毛变了形状。

    乔恕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她穿着一条浅粉色连衣裙,裙摆都豁开起了毛边儿,裸露的手臂和膝盖上都有擦伤,灰头土脸的,脸上好几处破皮,嘴角眉骨都是肿的。但好歹算是上过了药,但药水晕开,就显得更加狼狈。

    “怎么回事?”

    “去要工资啊,前几次老板都说他不在,这次我直接往里闯,就被丢出来了呀。”

    “钱要到了吗?”

    安娜从鞋里里摸出一小捆钞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甩了甩,说:“施舍了我一点,一半不到吧。不过看伤又花了点。没办法,我的脸那么美,总不能破相。”

    事到如今她还能开玩笑,怕是那些苦已经在她生命里沉得很深了。乔恕并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生活,他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可他心里有深深的悲悯,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一个妙龄少女不该沦落至此。

    可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该,无人该受苦,但总有人受苦。人总是难以顾及距离自身太远的人和事,但乔恕心中“想为之做些什么”的冲动之强烈,让安娜的地位陡然提升了很多。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家?”乔恕皱着眉头问。

    “不想让我阿婆看见啊,总要好一点再回去。”安娜站起来,抻了抻裙摆,“要么,你陪我走走吧。”

    这一走就走了两个多小时,其间乔恕不断看表,担心会耽误了下午的会议,但他始终没有喊停。当他们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岸边,望着斜对面光鲜的中环,乔恕也有些唏嘘。同一个香港,一边高楼林立,建筑物的金属表面骄傲地反射着阳光,另一边却有无数人窝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

    “多好看啊,我有时候能在这里待上一夜,一点都不寂寞,有钱人的世界好像从来不寂寞。”安娜神往地看着面前的维多利亚港,“我阿婆一生住在那十平米的棺材房里,她也仍说香港好。我小时候总是不明白哪里好,物价翻天地涨,连条丝袜都得补了又补。后来我夜夜坐在这里,终于想通了,香港当然好,错的是跟不上它的人。”

    “也不能这样说,人生境遇虽然与出身、环境有些关联,但也不绝对​‍‌‍​‍‌‍‌‍​‍​‍‌‍​‍‌‍​‍​‍‌‍​‍‌​‍​‍​‍‌‍​‍​‍​‍‌‍‌‍‌‍‌‍​‍‌‍​‍​​‍​‍​‍​‍​‍​‍​‍‌‍​‍‌‍​‍‌‍‌‍‌‍​。你还年轻,找份能长久做下去的工作,会慢慢好起来的。”

    “多慢呢?我已经觉得人生太长了……”

    一滴眼泪从安娜的眼睛里滚落出来,之后就再也止不住,她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皮肉在微微抽搐,像是忍痛。

    “我阿婆生病了,时间不多了,我却连让她过得舒服一点都做不到。我有过很多机会,只要我想得开,我就能改变生活……可我不想、我不想……做错的选择,你懂吗?”

    太汹涌的眼泪将脸上经过一夜本就脱落了不少的粉冲出了一道道痕迹,她双手捂着嘴蹲下,海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丝丝缕缕地黏在脸上。

    乔恕当然懂,像安娜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孩,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混乱的都市,机遇与危险是并存的。可偏偏她身如浮萍,心却是一池静水。

    不对——在乔恕眼里,此刻的安娜似一块冰——南极洲那种远远高出水面的蓝色冰川,完全不知道下面是坚不可摧,还是致命陷阱。

    喜欢穿成一团火的她,内里是冰冷的。绝望在她身上撕开一道道裂痕,里面却暗流汹涌。

    很难有人面对这样的她时能不动容,至少乔恕不能。

    于是乔恕单膝跪地,从侧面将安娜揽到了怀里,她仍是双手掩面,却结结实实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你心跳得很快。”在手掌下面,她模糊地说。

    “你听错了。”

    乔恕轻笑了一声,他比安娜要长个几岁,没想到竟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我不是个有家底的人,但我如你所说,能算得上是个好人。所以你可以试着说一个愿望,我来帮你完成。”

    乔恕原想着借安娜一些钱,让她能去做点营生。孰料他却听到安娜说:“既然如此,你和我回家吧。”

    安娜终于直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眼圈黑得像熊猫,加之伤痕,整张脸花花绿绿的。可她身上的光又逐渐亮了起来,她仰起头,离乔恕的脸很近,做作地左右端详,说:“别说,你长得也还不错,文绉绉的,像个成功人士。你来扮我一日男友吧,哄哄我阿婆。”

    “我并不会在这里很久地待下去。”乔恕对她的愿望有些意外,但不多。男男女女常常在初遇那刻就有预感彼此之间会发生什么。

    “无所谓,我不求长久。”安娜突然伸手拔了乔恕下巴上的一根胡茬,痛得他眉头一皱,“不过,你这么说就证明你还是一个人,对吧?”

    乔恕没有说什么,他俩互相拉着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一艘轮渡经过,突然响起的汽笛声吓了他俩一跳。他们同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再度对视时,两个人心中都凭空升起了一缕凄然。

    三天后乔恕就会离开香港,继而出发去往南极参加科考,算上路上的时间,往返至少要两年时间。

    而南极,是安娜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

    3.

    临离开香港的前一天乔恕跟安娜回了家,他特意刮了胡子,换上了自己开重要会议时才穿的那身西装,买了些伴手礼,看着真的很像那么回事。

    只是安娜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开始笑,直到进家门都还是笑个不停,弄得乔恕有点难为情。其实安娜就只是高兴而已,人生下来身上总会连着一些和别人相交的绳子,她本就比别人少一些,父亲消失后剪掉一根,母亲消失后剪掉一根,这些年里走过来想要暂时绑住她的人很多,却没人愿意和她好好打个死结。如今最后一根也快要断掉了,而此时乔恕出现了,与她身上断掉的绳子打了个蝴蝶结。

    纵使知道一拽就开,她还是会为这个蝴蝶结而高兴的。拥有过就好,她早已习惯失去。

    在乔恕看来,那简直不能算是房子,打开门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铁架子的上下铺放在一侧,另一侧就是所有日常用品码在一起,衣服、锅碗瓢盆、旧报纸……塞在各种缝隙里,看起来就像垃圾堆。乔恕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的穿着打扮有种卓别林式的滑稽。

    “阿婆,我男朋友来看你了。”安娜蹲在下铺边上,和床上瘦小的老人说话。她的风情万种全部散去,姿态就像个小孩子。

    老人缓缓起身,疾病已经在她的外表上留下了痕迹,但她还是拉着乔恕不松手,强打着精神和他说话。

    “安娜是个好孩子,是被这个家拖累了,被我拖累了,你得护着她。

    “要是你能带她去过好日子,你就带她走,别管我这个老婆子。

    “你得多护着她,多护着她。

    “你得……”

    直到被安娜拖出房门,乔恕还能听到后面追着他叮嘱的声音。他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刚刚应下了没。

    “你别把她的话当回事,人老了,就是啰唆。”安娜说。

    “时间还早,我去给你们买点东西吧​‍‌‍​‍‌‍‌‍​‍​‍‌‍​‍‌‍​‍​‍‌‍​‍‌​‍​‍​‍‌‍​‍​‍​‍‌‍‌‍‌‍‌‍​‍‌‍​‍​​‍​‍​‍​‍​‍​‍​‍‌‍​‍‌‍​‍‌‍‌‍‌‍​。”

    “好啊。”

    她没推托,只想把时间拖得更长一些。于是两个人一同去采购,香港的物价是高,乔恕常常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但路过卖丝袜的摊子时他还是拉住了安娜,说:“你挑吧。”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挑丝袜,任谁都会误解他们的关系。安娜低下头,抚摸着光滑的丝袜,第一次笑得有些羞赧。

    回去的途中下起了雨,绵绵的,倒也不打紧,只是逐渐凉了下来。乔恕脱了西装外套,披在了安娜的身上。下雨让平时会坐在楼群间喝酒打牌的人都回去了,一走进那些排楼中间就像落进了蜘蛛网,无力感逐渐漫上来。但路灯下的雨丝很美,水洼里细小的涟漪也很美。

    “我给你跳个舞吧。”安娜突然松开手,将提的袋子都丢在地上,抬头对乔恕笑。

    雨水挂在她的脸上,被路灯渲染出光泽,她很美。

    乔恕来不及阻拦,或许他也不想阻拦,安娜就围着路灯杆跳了起来。她仍是穿着艳丽的裙子,肩上却披着黑色的西装,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看得出来,她是会跳舞的,脚尖带起水花,在半空中画出闪亮的弧线。

    那条短小的街在那一刻变得无限长,长到整个世界似乎都以此为中心变得空旷,长到其他人和事都飞速退开,只余一束圈住他俩的灯光。

    旋转、旋转、旋转……最后的时分安娜围着路灯杆疯狂旋转,在乔恕心里燃起一团火焰,他觉得自己快被烧穿了,但安娜却会和路灯一起燃烧殆尽。

    但这团火转而扑向了他,他没反应过来,安娜已经冲到面前踮起脚尖吻住了他。两个人都没闭眼,乔恕看进安娜那双令人炫目的蓝眼睛里。

    夜仿佛到此刻才又覆盖上来,他们在寂静无人处拥吻,凝成了繁华世界中一滴无人在意的眼泪。

    “一定要走?”安娜忽闪着眼睫问。

    “一定。”

    “是的,你是科学家嘛,不像我这种无业游民。”

    安娜的脚后跟终于落了地,啪嗒一声。

    乔恕无奈地摇头:“我说过了,我不是科学家,只是科考队员。”

    “那里很冷吧。”

    “很冷。”

    “很冷的时候,”安娜重又抱住了乔恕,靠在他的胸前长叹了一声,“记得想想我。”

    说罢她想把西服从身上取下,乔恕眼明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说:“留给你吧。”

    安娜僵了片刻,垂下了手。她重又提起东西,倒退着离乔恕越来越远,扬声说:“走吧,不送你了。”

    然而乔恕没动,一直看着她,直到她主动转过了身,这感觉竟好像要走的人是安娜一样。有好几次,乔恕张开了嘴,可直到最后他也没发出声音,安娜也没有回头。

    他没看见安娜坐在满是锈迹的楼梯上哭泣,但他感觉到了自己湿透的衬衣下面裹着的煎熬的心。

    他们在人海茫茫中这样失散,不是乔恕不想留,而是留不住。

    父亲是物理学教授,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大学学习气象的乔恕,好不容易得到了进入南极科考队的机会。他曾那样迷恋南极,他对于此行充满期待,也背负着许许多多人的嘱托,他没理由临阵脱逃。

    他不该在此时认识安娜,他不该在此时才明白何为心动。来得不合时宜的浪漫,其实只是一场劫难罢了。

    乘船望着璀璨的香港逐渐缩成一个小点,乔恕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只玫瑰花形状的耳钉,无声地落了泪。

    这只耳钉是昨晚安娜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回去收拾衣服时他才发现。他并不知道这是安娜手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也是安娜的父亲送给她母亲唯一的礼物,如今安娜分了一半给他。

    可乔恕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抽身而去,逃到南极去,安娜却还要在这场劫难里挣扎良久。

    4.

    到南极的旅程花了一百多天,其中的艰难无法形容,大海恐怖起来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抵挡的。吐得七荤八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节能模式,恨不得自己就是具空壳。

    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想念亲人,而乔恕非常想念安娜,想念她身上艳丽的色彩。

    到了南极后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那时中国南极科考还处于探索起步阶段,机械很难进入,大部分工作都需要人力完成。所以一个个搞气象、地质、物理的知识分子都自发地做起了木工、维修工、搬运工。

    南极气候恶劣,八九级的风是寻常状态,冬天极端气候能到零下七八十度。他们尽量找天气好的时候一次次穿越冰川、雪原,努力向外探索​‍‌‍​‍‌‍‌‍​‍​‍‌‍​‍‌‍​‍​‍‌‍​‍‌​‍​‍​‍‌‍​‍​‍​‍‌‍‌‍‌‍‌‍​‍‌‍​‍​​‍​‍​‍​‍​‍​‍​‍‌‍​‍‌‍​‍‌‍‌‍‌‍​。时间过得既慢又快,等乔恕缓过神来,又是半年过去了。

    他在夜里用手电筒照着那枚玫瑰花耳钉,想着安娜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会有人护着她。

    在南极的生活无聊是难免的,物资紧缺,一年到头吃不上蔬菜,只能靠药来补充维生素。和外界的联络就靠一部卫星电话,而卫星电话的话费极其昂贵,每分钟按美元计费,而每天给予他们的补助只够打一分钟电话。

    但几乎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哪怕自己搭钱进去。因为孤独太难熬了,比恶劣的气候还容易把人逼疯。

    可乔恕却没法给安娜打一通电话,因为安娜没有电话,无论花多少钱,他的思念都无法传递出去,这才是最令人无望的。

    他只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安娜兴许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这样想着,乔恕就更难入眠了。

    安娜确实遇见了一个人,在乔恕走了将近一年之后。她送走了外婆,终于了无牵挂,于是进劳务市场想找一份工作。当时偷渡而来的菲佣很多,她混在其中太显眼,并不是好事情。愿意找她的都是些男人,常在第一面便显出“醉翁之意不在酒”来,可工作哪里可能随她挑,她换了几个地方,才遇到那个人。

    那是个白人,年纪比乔恕大一些,但体格魁梧而精神。四目相对的那刻,安娜眼见着那个男人越过无数自荐的菲佣直接朝她走来。她拒绝的话语都到了嘴边,听到男人问:“你会英语吗?”

    安娜下意识地点头,她爸爸只陪她到七岁便消失无踪,唯一的好处是给了她很好的语言环境。她没系统学过语法,但口语不错。

    “我是飞行员,工作比较忙,我希望你能够陪我女儿,主要是盯着她做功课,家务的话,差不多就行。”男人说。

    “女儿?她的妈妈呢?”

    问完之后安娜有些后悔了,她还是口无遮拦,不该一上来就问人家的隐私。

    “我不希望父母的感情问题会牵连到孩子,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太寂寞。”

    是男人的回答让安娜答应了下来,一个爱孩子的男人,总不至于太坏。从那天起,安娜开始给他家做保姆,不过主业是陪小孩玩。

    八岁大的女孩,已经非常叛逆,蔑视父权,总是铿锵有力地说着幼稚的话。好在安娜也自小叛逆,应付起来太容易了,没花多少工夫就和孩子打成了一片。

    有一天男人回来,开门看见安娜在教他的女儿跳舞,他被家里那欢乐的气氛感染了。从那天起,他多付安娜一份工资,让她教女儿跳舞。

    时间久了,安娜逐渐感觉到了男人对她的关注,会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以感谢为借口。在1993年的圣诞节,男人正式邀请她一起生活。安娜内心疯狂挣扎,她知道男人是个难得的绅士,虽然未必有多爱她,却尊重她,能给她一个家。这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居然答应不了,她的眼神放空了很久,起了一些水雾,她呆呆地问:“南极很远吗?”

    男人愣了愣,笑了:“当然很远。”

    “所以要回来也需要很长时间,对不对?”

    “你在等一个在南极的人回来?”

    安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以为自己没在等,因为无望,就算乔恕回来,也未必找得到她。更何况,他们那一点点的情缘,恐怕根本不能支撑到乔恕回来找她。她明明都知道,也努力开始了新的生活,却在得到这么好的机会时猛然发现,自己竟还留恋着那一段露水情缘。

    那之后安娜已经计划离开,她害怕尴尬,却没想到男人再不提之前的话题,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她也舍不得那个孩子,于是还是留了下来。

    男人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关于乔恕的事情,飞行员的工作和世界各地的交通部门、和旅行者们距离都比较近,他托了很多人去打听南极科考队。半年后他经由一个环球旅行者知道,乔恕已经结束了科考队的工作,按理说早应该回来了。

    他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安娜,安娜什么都没说。那天夜里她再度走到维多利亚港,在岸边坐了一整夜。她认真算了算,距离她和乔恕分开已经过去三年多,香港很小,总是能遇见逛街的明星,可她从未遇见过乔恕。

    她恨自己痴心。

    只余下星点灯光的高层建筑群,在无星无月的夜里,像是潜伏着的巨大怪兽。安娜在海边起舞,恍惚间好像那夜的雨又回来了,而乔恕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里有能包裹一切的温柔。

    她跳到力竭,抱膝蹲下来,才意识到不是雨,而是泪。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安娜没想到男人会在客厅等着她。见她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问她喝不喝咖啡。安娜以前喝不起咖啡,后来也不喜咖啡,她决心让乔恕成为自己最后一次自讨苦吃​‍‌‍​‍‌‍‌‍​‍​‍‌‍​‍‌‍​‍​‍‌‍​‍‌​‍​‍​‍‌‍​‍​‍​‍‌‍‌‍‌‍‌‍​‍‌‍​‍​​‍​‍​‍​‍​‍​‍​‍‌‍​‍‌‍​‍‌‍‌‍‌‍​。

    “我要调回英国工作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男人问安娜。

    安娜知道他的意思,这一走就是举家迁徙,怕是轻易不会回来了。

    “你不嫌我是个累赘吗?”

    本不抱希望的男人,根本没想到安娜会这样说,他慢了半拍才激动起来,走上前仍是十分克制地拥抱了安娜。

    安娜于1994年的秋天离开香港,她第一次坐飞机,比身边的孩子还紧张。但当飞机越飞越高,她看到城市在云下缩成模糊的一小团,她整张脸贴在舷窗上,无声地落了泪。

    她在心里和当年乘船离开的乔恕挥手,从此两人天高海阔,再未相见。

    5.

    1993年的夏天,距离乔恕原本计划离队的日期很近了。他像往常一样去检查一处埋在地下的监测设备是否正常,冰面一片雪白,看起来坚固无比,然而乔恕一脚踩上去,整个人突然滚落冰缝里。

    那一刻乔恕以为自己死定了,在南极掉落冰缝是最恐怖的状况之一。他不受控制地滑落,视线所及是一片闪着荧光的蓝,美得惊心动魄。

    乔恕想起了,他第一次看见安娜的脸。

    在漫长的孤独中,乔恕有无数次以为自己能够将安娜放下了,但想念总会在某一刻卷土重来。但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刻,生死关头,更强烈。

    突然间乔恕被冰缝里支出来的一块冰台垫了一下,他眼明手快地抓住爬了上去。往上看,说不清天和冰哪个更蓝;往下看,不知道冰缝下面还有多深。

    他不敢出声,怕震动就会引来崩塌,他只能等其他队员来找他。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乔恕被人拽上去时几乎冻到昏厥了。他的脸、脖子、手腕等等暴露在外的部分全部严重冻伤,他被送往最近城市的医院急救。

    乔恕在医院住了很久,脖子上留下了一些疤痕,皮肤变得很敏感。被抢救的时候他有意识,只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其实挺奇妙的,像灵魂终于得到了自由。

    他想,他得回去找安娜。

    他确实也是这样做的,但出院后回去交接工作,再等合适的时间回国。等到他彻底安定下来,也已经是1994年的夏天了。

    那时候去香港不是那么容易,没有工作邀约,乔恕走正规途径过境,也等了很久,还交了不少的押金。父母问他为何一定要去,他说不走这一趟自己终生难安。

    乔恕到了香港,直接去了安娜的家,深水埗的房子还是从前的样子,他还能找得到她家门口。只是门敲开后,里面已经是新的租客,说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并不清楚安娜的事。门关上之后,乔恕背靠着只有腰那么高的护栏,深深地叹了口气。

    除此之外,乔恕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安娜。就算他有满腔的信念,却连一个方向都没有。

    就在乔恕要离开时,安娜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老人走了出来,反复打量着他。乔恕也停下来,和老人对望。

    “你是找安娜吗?”老人含糊地问。

    “您知道安娜在哪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乔恕报了姓名后,老人回去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到了他手里:“安娜前几天回来过,给了我这个,说是如果有一天你来找,就把这个给你。”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安娜所有要说的,都写在信里了。这些年她是如何过的,她如何做了决定,她写得巨细靡遗。乔恕坐在街边一遍一遍地读,闪着泪光,欣慰地笑。

    “若你真能看见这封信,我这一生也就值得了。”

    到最后安娜只想赌一把,赌自己有没有被爱过。但她不想知道结果了。人只有往前看,才会获得幸福。

    安娜不知道,乔恕也不知道,他俩到达香港和离开香港的时间只相差四十八小时不到。

    在爱情里,四十八小时兴许就是一生。

    他们的故事结束于香港。

    1997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去香港再没有那么难,但乔恕已经没有了去香港的理由。他再度申请进入南极科考队,于1997年底到达了南极。他在基站听说曾有旅人打听过他的下落,偶然得知了安娜丈夫就职的航空公司名字。

    乔恕托回国的人将那枚耳钉带走,辗转通过航空公司的其他人,交到了安娜的手上​‍‌‍​‍‌‍‌‍​‍​‍‌‍​‍‌‍​‍​‍‌‍​‍‌​‍​‍​‍‌‍​‍​‍​‍‌‍‌‍‌‍‌‍​‍‌‍​‍​​‍​‍​‍​‍​‍​‍​‍‌‍​‍‌‍​‍‌‍‌‍‌‍​。他未留只言片语,但彼时已在大洋彼岸获得平静生活的安娜在看到那枚离开另一半很久的玫瑰花突然回来时,瞬间就明了了一切。

    她仍是潸然泪下,却是感动比伤怀更多。

    将近七年的光阴,竟没让他俩彻底忘却曾经那一刹的花火,费尽心力跨越地球的两端求一个圆满。

    人的一生能真正地爱过,也被爱过,就足够了。

    编辑/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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