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不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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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喜欢的人啊,一生平安、幸福、喜乐,有人伴,有人闹,有人问他粥可温,有人与他立黄昏​‍‌‍​‍‌‍‌‍​‍​‍‌‍​‍‌‍​‍​‍‌‍​‍‌​‍​‍​‍‌‍​‍​‍​‍‌‍‌‍‌‍‌‍​‍‌‍​‍​​‍​‍​‍​‍​‍​‍​‍‌‍​‍‌‍​‍‌‍‌‍‌‍​。”

作者有话说:

我有段时间沉迷于买诗集,其中有一本就是石川啄木的《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买回来后,我囫囵吞枣地看过两遍,也没记住什么句子​‍‌‍​‍‌‍‌‍​‍​‍‌‍​‍‌‍​‍​‍‌‍​‍‌​‍​‍​‍‌‍​‍​‍​‍‌‍‌‍‌‍‌‍​‍‌‍​‍​​‍​‍​‍​‍​‍​‍​‍‌‍​‍‌‍​‍‌‍‌‍‌‍​。写完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去搜索了一下小林一茶的俳句,不知道是谁把石川啄木这一段混了进来。我一看,就想到了温知意的那个遇见了简淮川的十四岁,感觉有点奇妙,就把它添上了。石川啄木也是个有趣的人,感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呀,哈哈!(我是不是弄错了重点……)

文/长欢喜 新浪微博/@长欢喜HX

轻轻地叫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泪来,

那十四岁的春天,没法再回去呀。

——石川啄木

00 你想为自己编织一个什么样的梦

那年寒假,温知意是整个宿舍里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人。

寒冬腊月,宿舍里没有空调,她裹着毛毯坐在桌前做网页设计老师布置下来的结课作业。做设计需要用到一款软件——Dreamweaver。这个软件的中文名称很好听,叫梦想编织者。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它的时候,睡在她隔壁床的小麦大笑:“你别把码农说得那么文艺。”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小麦笑完,又问她:“那你说说,你想为自己编织一个什么样的梦?”

温知意这门课学得不太好,她一边查笔记,一边设计,直到寒假的第七天才将一个简单的小网站做完。她捏了捏眉心,将文件打包发到老师的邮箱里,想了想,又转发给小麦一份:给你看,我的梦。

她敲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远处恰好有人放起了烟花,她从桌边起身去看,灿烂的火光一簇拥着一簇往高空冲去。

小麦给她回消息:等会儿看。你还没回家?

温知意正要答话,有人打电话进来,她还没看清来电人是谁,就不小心摁了接听键。静谧的夜色里,男人嗓音清冽地发问:“放假了,怎么不回家?”

温知意无声地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01 我以为你不喜欢

成为温知意的“监护人”时,简淮川也才刚满十八岁。她是简爸简妈的故人之女,原本这个监护人该由简爸简妈来做,可他们二人常年在国外工作,只留简淮川一个人在郢州读大学,故而,照顾温知意的任务就不由分说地落到了他的头上。

简淮川其实一点儿也不乐意,青春期的男孩子不仅叛逆,还爱耍酷,任谁身边突然多了个小拖油瓶,恐怕都不会有多愉快,尽管这个小拖油瓶不仅安静懂事,还能把他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

他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温知意手法笨拙地切一根莴笋,将绿油油的莴笋片过了几遍清水,放进小篮子里沥干。她发育不太好,十四岁了,却像是只有十二岁,炒菜时要踮起脚,看起来十分吃力。

但简淮川也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他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深深怀疑这小姑娘做的饭到底能不能吃,手指已经在通信录里不停地滑动,开始翻找他最喜欢点的那几家外卖的电话号码。

因此,等温知意把饭全部做好以后,简淮川的外卖也到了。她煮了一大锅米饭,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长长的餐桌上,两人分别坐在两头,谁也没有要搭理谁的意思。

简淮川从小看那些电视剧、电影,所有寄人篱下的男孩女孩,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尽办法去讨好主人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温知意这样冷静且泰然自若的。他幼稚得很,心里又好奇,吃到一半,忍不住点了点桌子,漫不经心地唤道:“喂。”

整个房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温知意就算再木讷,也晓得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将刚夹起的菜放在碗里,她抬起头,略微不解地看向简淮川。

简淮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在我家做菜,居然不客气一下喊我一起吃的啊?”

他说话直接,也没想那么多,谁知,一句话出口,温知意的脸就红了。她咬了咬唇,脸上露出一点难堪的神色,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以为你不喜欢……”

像她这样过早经历过苦难的女孩子,性格最是敏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给别人带来困扰,令别人讨厌。

可简淮川哪懂她那些心思,闻言,还嘿了一声:“可不就是不喜欢吗?!”不然,他干吗还自己点外卖。

他这种态度,实在扫人兴致,温知意用筷子在米饭上戳了几个洞,瞬间觉得面前的饭菜都没了味道。

那之后,一连好多天,简淮川都没再见到温知意做饭。

其实,简淮川总共也没和温知意一起吃过几次饭——他们白天都要上课,简淮川早上醒来时,温知意已经去学校了,中午他们各自在食堂解决吃饭问题,只有晚上一顿饭的时间,两人会碰到。

但自从那一次之后,温知意晚饭也不在家里吃了。

简淮川还以为她终于想通,放过了自己的胃,也没去过问她,可有一晚他睡到半夜起床去喝水时,却见厨房里亮着灯。

女孩穿了一身十分幼稚的粉嫩家居服,过长的围裙几乎拖到地上。

许是怕吵到他,厨房的门被关上了,透明的玻璃门里腾起一阵一阵的雾气,像是在煮面。

简淮川慢悠悠地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女孩大概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手里的木勺咚地一下掉在地上。

她拉开门,脸红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抓住小辫子般,目光飘忽,无处躲闪。

简淮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吃夜宵呢?”

温知意愣了愣,须臾,嗫嚅着说:“是、是呀。”

锅里的水早就煮沸了,她说完,又赶忙去够冰箱上面的挂面。她个子实在小得很,够不到,又转身去搬椅子,等回来时,却见简淮川已经一只手拿面、一只手拿长筷子,在锅里搅拌起来。

他的动作亦不熟练,只是少年长身玉立,眉眼低垂,这副认真的模样,竟然显出几分温柔来。

温知意连凳子都忘记放下,傻愣愣地在旁边看着他。她习惯了别人的冷淡与冷眼,此时得到一点温暖,竟有些承受不来,鼻头和眼眶一起酸起来。

简淮川将面搅拌开,准备去冰箱里拿鸡蛋时,才看见门旁呆立着的小姑娘。他动作一顿,也不知怎的,心里忽而就叹了一口气,可吐出的话不怎么温柔​‍‌‍​‍‌‍‌‍​‍​‍‌‍​‍‌‍​‍​‍‌‍​‍‌​‍​‍​‍‌‍​‍​‍​‍‌‍‌‍‌‍‌‍​‍‌‍​‍​​‍​‍​‍​‍​‍​‍​‍‌‍​‍‌‍​‍‌‍‌‍‌‍​。

“别傻站着了,快给我拿两个鸡蛋过来。”

02 我家小孩真是太用功了

“养猫以前,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可养了之后,我只是出门上一节课,居然就开始挂念起它来。”

简淮川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班里的女生说过的这句话。

彼时,他刚刚上完这天的最后一节课,好友喊他去打篮球,他球衣都换好了,脑海里却莫名地浮现出那晚小姑娘那双泛红的眼,于是将篮球一丢,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

好友无端被放了鸽子,气疯了,在后面骂他:“你这么着急干吗去?”

简淮川背对着好友摆摆手:“家里小孩儿等着吃饭呢。”

好友不知他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孩,一头雾水,以为他在发神经。

谁知,隔天的聚会,简淮川竟然真的带了个小姑娘过来。

那是他们社团组织的骑行聚会,每人一辆自行车,要从郢州一直骑到秣城,大约一百公里的路程。温知意听到这个数字时,就想要退缩,但简淮川难得对她表现出这样的善意来,她咬了咬牙,还是点头了。

到会面的地点时,她才知道原来不用她自己骑自行车,简淮川会载着她。

秋意渐深,路的两边长满了银杏树,满地都是黄澄澄的叶子。他们一边走,一边玩,直至晚上才到达秣城。到秣城后,他们也没住酒店,而是在山间搭起了帐篷。

简淮川和温知意住在同一顶帐篷里,但每人一个睡袋。零点时分,简淮川被闹钟吵醒,准备去抢他看上的那款新鞋时,却发现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温知意不知去哪了。

他从帐篷里探了个头出来,才发现她点了盏灯正坐在树下,背影伶仃,不知在想什么。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将她头顶的光完全挡住了。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听见他嗓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地问:“怎么还没睡?”

温知意歪了歪头,说:“在背诗。”

她背的是杜甫的《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她的声音幽幽的,目光也幽幽的,好像不是在背诗,而是在问他——凉风呼啦啦地从天边刮起,你的心境是怎样的呢?

简淮川在温知意的旁边坐下,竟然真的开始思考他此时的心境来,可思索半天,除了宁静,还是宁静。于是,他不再思索,抬头看天,没有城市灯光与建筑物的遮挡,山里的天空竟前所未有地好看,钴蓝的天幕上缀满繁星,云层稀薄,偶尔飘来,像为这片夜色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

隔天,朋友们醒来,就看到简淮川于凌晨时分在他们的好友群里发的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山里的星空真美啊。

第二条:我家小孩真的太用功了!

配图便是朗朗的星空下,温知意低头看书的模样。

那阵子,他像一个热爱晒娃的老父亲,每隔两天便蹦出一句“我家小孩如何如何”。彼时,好友已大体知道他和温知意之间的渊源,忍不住打趣他:“你怎么对这个小拖油瓶这么上心了?”

——他篮球不打了,聚会也不去了,每天就念叨着小孩儿一人在家,他不放心,要赶紧回去给她做饭吃之类的。

他不过是觉得小姑娘一人孤苦伶仃,便下意识想多照顾她几分,完全没有去想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直到好友提起,他才恍然梦醒,抓了抓脑袋,当晚便拉着好友打球去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连多日早早回家已经成为习惯,他虽然去了篮球场,但心并不在那里,多次失误,几个球都没投进去,被好友骂得很惨。

晚上将近十一点,他才回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他住的楼层不高,在楼下就可以看见客厅里亮着的那盏灯。

他快步走上去,开门,发现小姑娘在沙发上睡着了。

秋夜天凉,她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副冷极了的模样。

简淮川的喉头忽地一紧,像是被谁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样,不怎么疼,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他慢慢走过去,伸手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女孩大概睡得不深,很快就睁开了眼,看见是他,眼里的迷茫顿时就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笑意。

“你回来了?”不待他回答,她就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从微波炉里端出汤菜来,“都还是热的。”想了想,她又小声补充,“一直等不到你,我就先吃了。”

她的样子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简淮川觉得自己的心里突然刮过了一阵大风,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他抿了抿唇,慢慢走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人家约我打篮球,我放了好多次鸽子,所以,这次……下次如果还回来得晚,我会提前告诉你。”

他从小便不在父母的身边长大,也没感受到多少来自亲情的温暖,此时灯火昏黄,眼前的人面庞柔和,他竟察觉出几分陌生却又令他无限向往的温馨来。

温知意有些愣愣地把餐盘放下,低着头,好久好久,才含糊着嗯了一声。

窗外树影婆娑,竟是真的刮风了。

03 你知道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这场秋风刮到第三年的时候,温知意终于从初中升到了本部的高中。

上学的环境没变,她只是从桥的这一头,搬到了桥的那一头,但去学校报到时,简淮川还是执意要送她过去,因为别的同学都有家人陪着,所以,她也必须有。

他换上不常穿的黑色西装,打了领结,额前的碎发全都梳到了头顶,把自己装扮成一副大人的模样。

有同学看见他,在后来落座以后,小心地凑到温知意的耳边问她:“今天送你来的那个人是你哥哥吗?他好帅啊!”

温知意一边整理新书,一边听同学说话,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简淮川的模样,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晚上回去以后,她将同学的这句夸赞转达给简淮川,未料他挑了挑眉毛,一副“这不是大实话吗,我早就知道了啊”的表情看着温知意,看得她无言以对。

但简淮川也确实生得好看,每一次他带她出去和人聚会,总会有女生亲切地坐在她的旁边,对她嘘寒问暖,而话题来来去去,又总能扯到——

“你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

“你知道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温知意起初听到这些问题,还会脸红,后来习惯了,只说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些女生来问她问题,她也不做掩饰,坦然又大方。简淮川自然也听到了,一脸警惕地朝她们摆手:“你们别把我妹妹教坏了。”

女生们撇撇嘴:“你这妹控属性也是没得救了。”

简淮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顺势夸了温知意一番:“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一个这么乖巧懂事的妹妹。”

但聚会回去后,他又板起了脸,认认真真地对温知意说:“你别听她们乱说,你这么小,好好学习才是王道。”

他想了想,大概又觉得她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要是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也无可厚非,于是补充:“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也不要冲动,把喜欢揣在心底,化成动力,更努力地去完成你当下的任务。等旗开得胜的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去和人家说喜欢,多酷啊。”

他问:“你当下的任务是什么?”

温知意说:“好好学习。”

简淮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夸她两句,就听她问他:“淮川哥哥,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长到简淮川这个年纪,说他没有喜欢过谁,那大抵也是没人信的。

温知意读到高二时,才见到那位一直被简淮川记挂在心里的女孩。那时他们刚刚大学毕业,有一些同学要从郢州回到自己的家乡,临走之前,班长提议来个毕业聚会。

人生从来欢聚少而别离多,聚会的那晚,很多人都喝多了。

接到简淮川的电话时,温知意刚刚下晚自习。她不会骑电动车,这么晚,公交车也早就停运了,她只好骑着一辆自行车,去他聚会的地点接他。

天太晚了,酒店里也没什么人了,长长的走廊里,稀稀落落地站着的全是他的同学。

简淮川没喝酒,因为温知意的父母当初正是因为醉酒才出的事,她对酒有阴影,有一次简淮川不过是吃了两颗酒心巧克力,她就和他冷战了足足两个星期。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绝对不碰这种东西了,同学骂他扫兴,他也只是低头解释说自己对酒精过敏。

但一直推辞似乎也不太好,于是,他打电话向温知意求救,让她把自己带回去。

温知意抵达时,简淮川还在被劝酒,他油盐不进,端了杯雪碧,说要用这个代替。他正要喝下去,斜后方突然伸来一只手,将他的杯子夺了过去。

温知意将那杯雪碧灌下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不知被谁恶作剧地添了些白酒,都是透明的液体,不仔细去闻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的脸色立马就变了,简淮川也察觉到不对劲,神色一凛,拉住她的手腕便向外走去。

那里面掺的白酒大概不少,温知意很快晕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地被简淮川带出酒店。她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自行车是不能骑了,好在简淮川的家离这里不远,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

盛夏快要来了,空气里全是沉闷的热气。

温知意昏昏沉沉,下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简淮川的后脖颈上。她虽然晕晕乎乎,但脑袋却是清醒的,她伸手摸了摸简淮川的鬓角,那上面的头发很短,有些扎手。

她问他:“淮川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可不就是心情不好吗?!他一整晚的笑都没达眼底。

简淮川嗯了一声,也没否认:“夏晚说,毕业后她要回霖城。”

霖城在北方,距离郢州两千多公里。

温知意顿了片刻,忽然在他的背上剧烈挣扎起来,简淮川托不住她,只好将她暂时放了下来。

温知意却不让他扶,自顾自地坐在马路边。

她仰着头,眼睛里像隔了层朦朦胧胧的雾气。

她说:“你非常非常喜欢她吗?”

她才十七岁,问这样的问题,有种小孩子穿大人衣服板起脸说话的滑稽感。可简淮川也没敷衍她。他半蹲下去,视线与她齐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少女留了长发,只有额前还有一点短短的绒毛,不长,一直微微上翘着。

他笑了笑,说:“是啊。”

温知意的眼眶忽然就红起来,她捏住自己的鼻梁,好半晌才略微哽咽地说:“如果很喜欢的话,你去霖城找她吧。”

04 我们家小孩儿果然很受男孩子的欢迎

温知意虽然这样说,但等简淮川真的去了霖城,她又赌起气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这种心情,类似于小时候跟妈妈约好一起去游乐园,可等她开开心心地换好新衣服后,妈妈却突然接到电话,说自己有急事,下次再带她去玩。

这是一种——两者相比较后,被放弃了的失落感。

她很久都没接简淮川的电话,每一次都是静静等着响铃慢慢停止,然后把手机收起。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给他回拨电话:“我白天一直在看书,没来得及接电话。”

过了夏天后,她就升入高三,是真的忙了起来。她每日午睡只给自己二十分钟,耳朵里塞着的耳机里还在播放英语听力的材料。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背书,背着背着,竟歪着头睡着了。手机突然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接通,才发现是简淮川打来的视频通话。

她瘦了不少,个子又小,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简淮川刚刚大学毕业,在霖城的工作并没有那么顺利,每日亦是应酬到很晚才回家​‍‌‍​‍‌‍‌‍​‍​‍‌‍​‍‌‍​‍​‍‌‍​‍‌​‍​‍​‍‌‍​‍​‍​‍‌‍‌‍‌‍‌‍​‍‌‍​‍​​‍​‍​‍​‍​‍​‍​‍‌‍​‍‌‍​‍‌‍‌‍‌‍​。便是在那样灯火阑珊的时刻,他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天,他也是在深夜回家,他家小孩儿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于是,他福至心灵地给她打了视频电话,入目便是那张旧旧的沙发,女孩头发凌乱,神色茫然。

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睁大,软软地叫了一声:“淮川哥哥。”停了片刻,她又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哭腔。

简淮川的一颗心顿时就软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浅浅地啜饮着。

“你也瘦了。”他说,“不要挑食,好好吃饭,学习再紧张,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絮絮叨叨得像个老爷爷。

那年冬天,简淮川早早地就回了家,给温知意带回来各种补品和护肤品,还有一支珊瑚红的口红。

温知意躲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涂了很久,才画出好看的弧度。

但临出门时,她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想给简淮川看,又怕他看到,纠结了半天,还是回身拿纸巾将它擦掉了。

而简淮川已经换好厚厚的羽绒服,靠在门口等着她一起去散步。

门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温知意走在前面,哼着一首简淮川说不出名字的歌曲。她回头叫简淮川的名字,这画面,仿若一部有关青春的电影,每一帧都是无法复刻的美好。

简淮川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她,心里忽地就生出一点惆怅来。他家小孩儿长大了,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为她开心,又为她会离自己越来越远而感到难过。

过完年后没多久,温知意就迎来了高考百日倒计时。她越来越忙,起得越来越早,睡得越来越晚,不知不觉,高考就来临了。

简淮川本来说要回来陪她高考,被她以他在她会更加紧张为由拒绝了。高考结束后,学校为他们举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温知意没有邀请简淮川来参加,但班主任将这个消息群发给了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家长。简淮川来时,温知意正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讲话。女孩穿了白衬衣与黑裙子,面庞干净,亭亭玉立,有种说不出的明媚、好看。

简淮川没有去找自己的座位,就站在礼堂的最后面,下午的阳光从旁边一扇四方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温知意也看见他了,差点说错话,她很快回过神来,再说话时,声音里无端就带上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典礼一结束,她就去找他了,谁知,走到半路却被班里几位男同学拦住了去路。他们把一个男生推到她的面前,笑声里透着揶揄。

温知意一下子就看出了来人的目的,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拂了别人的面子,只好跟随男生走到礼堂门口。

太阳渐渐西沉,空气愈发闷热,没等男生说话,她就直接开了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喜欢我,但是,很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男生的脸上浮起失望的神色,说了句“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便转身走了。温知意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听见身后有人带着笑意地叹了一声:“我们家小孩儿果然很受男孩子的欢迎。”

温知意一愣,回头,斜刺里,只能看清简淮川高而清瘦的轮廓。

她的脸红了,张开嘴,似是想反驳,可简淮川已经走到她的跟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花。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里依旧压抑着星星点点令人探查不出的情绪。

他说:“毕业快乐啊,我的小姑娘。”

05 你想看星星吗

温知意的毕业旅行去了霖城,那时简淮川早已回去工作,她私自和同学约好,并没有通知他。

其实,夏天并不是霖城的最佳旅游时间,没了冰雪,它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城市也没了差别。

温知意和同行的同学顶着烈日在大街上走了半个小时后,就开始怀疑人生。几人找了间咖啡店坐下,齐齐讨伐温知意将他们带到这么个地方。

温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一转眼,却见简淮川和夏晚从对面一家店铺里走出来。

那是家首饰店,他们去干什么?

温知意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咖啡,同学惊呼一声:“你怎么啦?”

她慌慌张张地转回头,唤来服务员收拾桌子,再往外看,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之后的活动,她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晚上回去后,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给简淮川打电话,可又找不到什么立场去问他。

但她最后终究还是打了。

他们为了省钱,住的地方比较偏僻,温知意下楼买饮料时,被两个小混混堵在一处深巷里。

她心里焦急,想也没想就拨通了简淮川的电话,开了免提。那两个混混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被简淮川隔空教育了一番,居然点头哈腰地走了。

温知意有些脱力地靠墙坐下,心跳半晌才平复些许。怕再遇到麻烦,她撑起身子,慢慢地走回酒店,刚洗漱完毕,电话忽地又响了起来。

是简淮川打来的。

她将毛巾顶在头上,接通电话后,就听简淮川语声淡淡地说:“下来​‍‌‍​‍‌‍‌‍​‍​‍‌‍​‍‌‍​‍​‍‌‍​‍‌​‍​‍​‍‌‍​‍​‍​‍‌‍‌‍‌‍‌‍​‍‌‍​‍​​‍​‍​‍​‍​‍​‍​‍‌‍​‍‌‍​‍‌‍‌‍‌‍​。”

他定位到了刚刚打电话的地点,又搜索了这附近的酒店,只有这一家。

温知意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下去,他站在酒店的玻璃门外,没有进来。酒店门口亮着灯,明明灭灭的灯光浮在他的脸上,莫名令他显得有些冷峻。

温知意的心突然就怦怦跳得飞快,甚至比刚刚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时还要快。

她抚着胸口,慢吞吞地挪到他的面前,不料还没走近,他忽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抱在怀里。

他身上有股薰衣草与天竺葵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无端令人安心。他抱得很紧,大概刚刚真的是担心坏了,直到温知意小声抱怨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才将她放开。

温知意的脸热得不像话,低着头解释:“我没事,就只是被堵了一会儿。”

简淮川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说这里不安全,他另外给她订酒店,但被她拒绝了,因为她的同学都在这里。

简淮川想了想,又说:“那这几天我也住在这里。”

他直接住到她的隔壁,这家酒店设计得有些奇妙,两个房间的阳台居然是相通的。

阳台上摆了黑藤木的桌椅,温知意端了一罐雪碧慢慢地喝着,探出头对屋里的简淮川喊:“其实今天我看见你了。”

简淮川本来就在往她这边走,闻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哦了一声:“什么时候?”

温知意看着他:“你和夏晚买戒指的时候。”

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人扔进一颗石子儿,简淮川的目光一顿,可不待他有所回应,温知意突然站起了身子,说:“突然想看星星了,你想看星星吗?”

她说这话时任性得像个小孩子。

可简淮川二话没说,就直接驱车载她去了郊外。霖城的郊外临湖,湖畔铺展着一簇又一簇芦苇丛。

晚风吹过来,夜色好温柔。

温知意捏着一个快被她喝空了的易拉罐,坐在芦苇丛旁的石头上看星星。

简淮川没有过来,他靠在车门上,远远地望着她。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

过一会儿,他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温知意:我想你了。

对话框里掉出一颗颗黄色的小星星。

温知意在远处朝他摆手,嗓音里似带了些许哭腔。

她说:“我想看的,是这样的星星啊。”

06 是属于简淮川和夏晚的故事

温知意在简淮川结婚的第三天,才从学校回去,但她送他的新婚礼物在当天就送到了。

那是她在网页设计的结课作业上做的那个网站,她买了个域名,直接将地址发给了简淮川。

他忙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去看她的礼物,点开链接,入目的便是她手绘的郢州大学。学校门口站着他和夏晚,而她设置的几个小栏目的名称依次为初见、欢喜、毕业、追爱、牵手。

她没什么文学细胞,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俗气。

她独自坐在宿舍里,拿着手绘板,一笔一画,画了整整半个学期,才将他们的故事画完。

那是属于简淮川和夏晚的故事。

他的手指一顿,心里忽而泛起细细密密的怅惘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

夏晚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对他夸奖:“阿意也真是有心了。”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外面不知何时下雪了,薄薄的雪片不甘寂寞,飘飘扬扬地往屋里闯,可一遇见暖气,就瞬间化成了水。

莫名地,他突然想起温知意刚来到他家的那年冬天,也下过这样一场雪。那天恰好是她生日,她开心得不行,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意。

他也看得开心,心中一动,回身拿了一只玻璃瓶,装满一整瓶雪,盖上瓶盖,放进冰箱里,扬言要把时间留住。

可时间哪里又是留得住的啊。

她和他的时光,早就回不去了。

07 你的梦是什么

“给你看,我的梦。”

“你的梦是什么?”

“希望我喜欢的人啊,一生平安、幸福、喜乐,有人伴,有人闹,有人问他粥可温,有人与他立黄昏。”

“这么无私……那你呢?”

“我?我想回到十四岁之前。”

再见他时,她一定一定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绝不再动其他心思。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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