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来见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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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回顾:

初来乍到的江忘被林月亮收入麾下,“天才少年”的光芒也初初显露​‍‌‍​‍‌‍‌‍​‍​‍‌‍​‍‌‍​‍​‍‌‍​‍‌​‍​‍​‍‌‍​‍​‍​‍‌‍‌‍‌‍‌‍​‍‌‍​‍​​‍​‍​‍​‍​‍​‍​‍‌‍​‍‌‍​‍‌‍‌‍‌‍​。而林月亮在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意外地“得罪”了这位少年,以至于让自己在陈云开的面前被江忘拂了面子,从此发誓,再也不多管他的闲事……

文/桑榆

我暗自发誓,再也不多管他的闲事,归功于一场经久不息的大雪​‍‌‍​‍‌‍‌‍​‍​‍‌‍​‍‌‍​‍​‍‌‍​‍‌​‍​‍​‍‌‍​‍​‍​‍‌‍‌‍‌‍‌‍​‍‌‍​‍​​‍​‍​‍​‍​‍​‍​‍‌‍​‍‌‍​‍‌‍‌‍‌‍​。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是2002年​‍‌‍​‍‌‍‌‍​‍​‍‌‍​‍‌‍​‍​‍‌‍​‍‌​‍​‍​‍‌‍​‍​‍​‍‌‍‌‍‌‍‌‍​‍‌‍​‍​​‍​‍​‍​‍​‍​‍​‍‌‍​‍‌‍​‍‌‍‌‍‌‍​。

从我记事来,地处盆地的川城根本没下过雪,顶多飘点雨夹渣,湿冷湿冷的,比北方的风刀好不到哪儿去。

那实在是太过缓慢的一年。

每个季节都步履蹒跚,每天都有不同的新鲜事和心情在随着季节更迭。

就拿禾鸢来说吧。

她爸原来是手术名刀,被我妈所在的人民医院高薪挖来。不料,刚来没多久,他便在一次手术过程中犯了低级错误被开除,急得他年纪轻轻就中风,半身不遂在床,留个任劳任怨的母亲成日当出气筒。

按原则,非本院员工是无法入住家属院享受低月租的。

然而,禾父这一瘫痪,让医院领导也起了怜悯心,赶人走的事儿实在做不出,商量后决定睁只眼、闭只眼。

但就这么住着,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总有爱嚼舌根的人。

因此,禾鸢的心智比我们几人都更先成熟。为了少听点闲言碎语,她行事逐渐低调,偶尔还帮邻居拿点柴米油盐什么的。

陈云开对她青眼有加,大概也忍不住怜惜。

“禾鸢人挺好的,你能不能别针对她?”终于有一日,陈云开摆出小大人的表情,严肃地对我讲。

彼时,我刚从我妈嘴里得知禾家的全部情况,早就对她没有敌意。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求和,现在找到了台阶下,于是假装和陈云开讲条件:“那你以后也不准欺负江忘。”

他愣了愣,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同意,和我拉钩:“成交。”

自那以后,为了不让陈云开难做,我开始尝试与禾鸢接近,譬如示好地将辣条分她一半。

但她显然知道我突然的转变是始于同情,所以回头就往我文具盒里塞了一毛钱,算她买的。

总之,我们俩依旧没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姐妹花,至少不像那种“你若折了她的翅膀,我定废你整个天堂”的深厚情谊。不过,我和她都心照不宣,默认了与对方一起上学放学的规矩。

等我与禾鸢终于发展到可以一同去厕所的程度,川城下了一场雪。

那正是寒假期末考的最后一天,终于放假的陈云开尤其兴奋,趁年末家长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他抱来十几个地瓜到我家。

“为什么不干脆在你家?”我问。

他坦坦荡荡:“懒得打扫现场。”

我磨了磨牙。

那小段时间内,陈云开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点儿,武术等级也提高了。我打不过他,只好识相。

至于江忘,我没找他,他也没找我。听说他正在准备什么竞赛,很重要,常常不在家。幸好如此,否则,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怕狭路相逢,会忍不住捶他的脑袋瓜。

要是把他捶傻了,我肯定赔不起啊。

“你先别蒸,我去叫禾鸢。”

进了门,陈云开将一摞地瓜扔给我,吩咐完就闪。

禾鸢在我们对面的单元楼,步行不过十分钟,可二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两人的影子。

我扒开窗户探头看,寒风和雪花灌进来,我被迷了一下眼。

我再睁开眼,淡淡的路灯光下的确有个小影子,在秋千旁,靠近乒乓球台的地方,却不是陈云开,而是江忘。

其实我早就看见他了。

下午考完数学回家,雪刚刚下起来的时候,我本来兴奋地要拉着陈云开打雪仗,嗓子还没扯开呢,便见江忘蹲在那里玩弹珠,还有几个小男孩同他一起。

因为上次半导体所组织的秋令营和国外某研究所挂钩,挺有名,地方报纸登了,迅速给他涨了人气,如今他已不再需要我。

不需要也好,省得麻烦,于是,我就拉着禾鸢与陈云开走得飞快。

“不玩儿雪啊?”禾鸢惊讶于我面对如此盛景居然忍得住。

我却无所谓:“雪有什么好玩的?!电视剧不好看,还是家里不够暖?”再说,还有地瓜呢。

只是没想到,四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那儿。

晚上九点过的光景,陪玩的小伙伴早就被冷得哆嗦着回家去,唯独他还呆呆地坐在秋千上,不知在想什么,江妈妈竟也不管。

我掐自己一把,别再被骗,狍子才不傻呢。它只是看不起人类的智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原地挑衅:你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

好在这次我特别争气,真没去管这档子闲事。不过,陈云开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走丢了吧?

嗯,我得去找找他​‍‌‍​‍‌‍‌‍​‍​‍‌‍​‍‌‍​‍​‍‌‍​‍‌​‍​‍​‍‌‍​‍​‍​‍‌‍‌‍‌‍‌‍​‍‌‍​‍​​‍​‍​‍​‍​‍​‍​‍‌‍​‍‌‍​‍‌‍‌‍‌‍​。想着想着,我就拿了伞,换上雪地靴跑下楼。

我穿过运动场,走过乒乓球台,上楼去敲禾鸢家的门,却不过敲了两声,里面就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滚!”是禾鸢的父亲,响动大得我隔着门都后退两步。

猜到今天是属于禾家的鸡飞狗跳日,我估计陈云开带禾鸢去老地方躲难了。

所谓老地方就是一辆废弃的大卡车。它出过事故,车头被撞得不成样,但车厢还完好。我和陈云开扮家家酒就老喜欢在里面,那是“皇帝”早朝的地方。

于是,我下楼,再度穿过运动场,越过乒乓台,去小区巷口外找那辆大卡车。

不料,我一到路口,竟撞见江妈妈。

她大概刚参加完医院聚会准备回家,走了没几步,背后出现一辆老式林肯车,不停地冲她闪着车灯。

江妈妈看清车牌,面上犹豫的表情明明白白,可最终还是倒回去上了车。

我太认得那辆车了。所有本院工作的员工,看见这辆车都恭恭敬敬或退避三舍,我陡然想起茶余饭后的话题:“该不会真攀上院长这一高枝了吧?”

我不清楚江忘的反常是否和这件事有关。

可现下,一想到他痴痴地在寒风里被冻成雪人的模样,我的步子就莫名地往卡车相反的方向挪。

依然是穿过运动场,走过乒乓球台……然而这次,我不争气地停在了秋千旁。

我不想和江忘说话,毕竟我也是有脾气的,所以,我只静静地将伞撑在小少年的头顶,为他遮挡一点雪与霜。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动了动,在我也快冻成望夫石的时候。

他抬头,怯怯地将外套里的手朝我伸过来。

我以为他要跟我握手言和,正要学他装不屑、高冷,却发现他不是想和我握手,只是想将手里的东西给我。

“真的糖。”他摊出来的五指微曲,小声道。

那么,之前,假的,看来……

我的脑子顿时很乱。

可怪异的是,一望进那双潭水似的眼睛,我又安静了下来,静得恍惚能听到雪落在伞上的声音。

一捧水果软糖,我没见过,兴许是他参加秋令营的时候买的,也应该放在他的身上很久了,因为有的果汁层已经腻出。

“为什么早不给我?”我有点生气。

他却比我委屈,舔舔被冻得起皮的唇:“我还没长过陈云开……不配做你的小弟。”

这次我再也听不见雪落声,只听见某个少女心碎的声音。

“江忘,平常作业都抄的吧?”我上下嘴唇翕动半天,说,“否则为什么我老看不见你智商超群的时候。”

他笑笑,原先盛满悲伤的眸子终于有了些微明朗。

其间,有一片雪飘上少年的眼皮,他不舒服地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起袖子给他擦,而后假意嫌弃地将他从秋千架上拉起来——

“赶紧走!”

其实用力不大,但男孩粘在秋千上的身体就轻飘飘地被我拽动了。

我没把江忘送回家。

我怕送他回去,他就只能一个人待着,他又该想东想西了。于是我将他带回我家,贡献出了我新买的草莓浴巾给他擦头发。

我的力度不温柔,因为我所有的生活技能都从我妈那儿继承的。

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江忘,于是,我把他脑袋附近的皮肤都揉红了,一头碎发乱糟糟的。

一个小孩照顾另一个小孩,即便我想过细心点,却也不可能做得多么周到,可他被揉痛了,也一声不吭。

完了,我有点心虚,转移话题问他饿不饿:“江忘,你记住。世界上没有红薯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多吃几个。”

毫无悬念,陈云开抱来的红薯最后都进了我和江忘的肚子。

我是吃得高兴了,可下半夜,江忘进急诊室了。

他的肠胃似乎不行,红薯又可能没太蒸熟,啃起来有点硬邦邦的,不好消化。

江妈很快赶来医院,眼圈急得有些红:“叫你别胡乱吃东西,为什么不听!”

我心想:至于吗,真爱他,为什么在这样冷的冬夜将他独自扔在家。

我妈当晚在医院值班,闻风赶来瞧,看出我又要不知天高地犯嘴贱的毛病,立马拦住,并道歉:“不好意思啊,江萍。月亮不懂事,自己糙惯了,不知道江忘以前做过手术……”

至于手术——说是怀江忘的时候,江妈妈根本没发现自己怀孕了,前期保护得不够,差点流产,以至于江忘打一出生,底子就不够好,不能做剧烈运动。

有一次,江忘通过竞赛赢来一台体感游戏机,玩了两小时,就肠子打结,被送去医院,差点救不过来。

尤记得那个雪夜的凌晨,看着床上的苍白少年,我的负罪感怎么都压不下,索性当场拍桌子放大话——

“我决定了,放弃上北大还是清华这个太伤脑筋的选项,考川城医学院。”

做悬壶济世……

咔,做捧着铁饭碗的医生。

“江忘,以后你胡吃海喝都不用怕,大哥救你!”病床边,我牢牢地握住少年的手,仿佛他时刻都挣扎在生死边缘​‍‌‍​‍‌‍‌‍​‍​‍‌‍​‍‌‍​‍​‍‌‍​‍‌​‍​‍​‍‌‍​‍​‍​‍‌‍‌‍‌‍‌‍​‍‌‍​‍​​‍​‍​‍​‍​‍​‍​‍‌‍​‍‌‍​‍‌‍‌‍‌‍​。

我的誓言很幼稚,可我的心从没如此真挚过。

与此同时,巷口的大卡车间,也有个少年,将某个少女晶莹的泪珠抹在指尖——

“相信我,禾鸢,我会治好你爸爸。”

那晚发誓的人真多。雪和月都很忙,忙着见证,见证初心与轻狂,以及轰隆隆到来的远方。

“现今高校生对SCI(Scientific-Citation-Index,《科学引文索引》)的盲目追崇,是技术人才流失的诱因之一。他们将精力放在空泛的数据上,妄图利用几篇看似含金量不错的论文一步登天,好高骛远。就拿我最熟悉的医疗环境来讲,即便在SCI刊登数十篇文章,纸上谈兵的东西始终无法代表医师真正的技术水平。”

荧幕上,侃侃而谈的是川城医学院博士后流动站的名誉教授——宋闵。

他看上去快六十的年纪,听说在外科领域赫赫有名,是“牵张成骨”手术的发明者,我妈特别崇拜。

“牵张成骨”主要适于上下颌骨发育畸形或不完全的儿童。能通过将骨骼切开,在切骨线两侧安放特制的牵张器,从而使切骨间隙不断增宽,激发机体组织再生的潜力。

我妈接触惯了小孩,母爱泛滥,自然对这位被誉为“儿童福音”的宋闵教授爱屋及乌。

可她现在脸色有点难看。

因为电视里有个不懂事儿的人正顶着天生的无辜脸与宋闵抬杠——

“学生觉得……不尽然?”

他讲话的速度徐徐,跟钝刀子似的,一下割不死人,但每次都割在点上。

“我所认为的合格的医生,不仅需要具备对专业疾病的准确判断和熟练操作,更要兼具总结能力。一篇含金量高的论文,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查阅非常多的文献、进行复杂的数据筛选才能产出,从而形成绝佳的思考过程。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取其精华去糟粕,为突破疑难杂症奠基,怎么能说是盲目追崇或无用功呢?!”

对好的台本里明显没这一段,主持人和宋闵这个老派学究当即面面相觑。

那是医学研讨专场,邀请的大多是来自不同医学院的学生。起初,他们因自己的努力反被讥诮为好高骛远而愤怒,议论声此起彼伏。江忘的话一出,不出意外地引起热烈的掌声。

可台上的他不为所动,只是表情局促地窝在单人沙发上,冲难堪的宋闵微微点了下头示好。

电视机前,我妈突然释怀:“算了,算了。”

她放弃治疗地摇头道:“怎么能怪江忘那孩子?!他处理人情世故时,一直缺那么根筋。”

我妈想讲的估计是缺心眼儿,无奈江忘平常表现得太乖,连她都狠不下心说他,只好换了种比较没攻击性的说法。要换作我,她早将鞋拔子扔过来伺候了。

同人不同命,唉。

好在我爸是男的,不吃装可怜那套,他在客厅灯光下晃着蒲扇感慨:“智商要发展,情商也不能低啊。那宋闵什么身份?江忘在流动站免不了和他接触,意见不合可以私下探讨嘛,这种直播……还是北京台……江萍就没好好教他?怎么当妈的。”

我妈啪地一下将只苍蝇摁死在腿上:“对,你知道什么场合该讲什么话,所以混了这么多年,还不上不下。”

他老人家虽然身为B中的教导主任,却是副的。与他同期进学校的都升副校长、副书记了,怪不得我妈念叨。人比人,气死人。

眼看两口子即将火拼,我迅速起身拿了一个橘子就要逃。

不料,林吉利同志忽然一扔扇子,蹦到我妈身边去——

“哈哈,你输了!你和我说话了!”语气开怀。

以为要闻硝烟的我莫名其妙地吃了一嘴狗粮,当下饱得厉害,连吃橘子的心情都没了,郁郁地回了卧室。

苍天。

在学校我要眼睁睁地看着陈云开与禾鸢组CP,回来还要被迫当乡村爱情故事的观众,我容易吗?!成绩发挥不稳定,怪我吗?!但志愿敢填川城医学院也确实是我飘了……

一想到这儿,我恍惚觉得电视里的访谈声穿透了墙壁传进耳朵。

江忘刚过了变声期,那副嗓子特别适合收音,很温和,不咄咄逼人,只是他认真说某件事的时候,总能让人从中听出几分执拗之气,譬如方才杠宋闵时,譬如,当初一意孤行考医学院少年班。

说起来,这件事怪我。

如果没有我,江忘现在研究的东西可能是虫洞、时空隧道之类,不用给人开肠破肚。可就在十岁那年,我害他住院后,他一夜间改变了自己的志向。

他决定从医。

比起我的豪言壮志,他显然更信任自救的能力。

为了避免我以后再往他的嘴里塞乱七八糟的东西害他命悬一线,他想,不如自己牢牢守着这根线,多活几年。

当然,这些话是我臆想的,江忘从没说过,我也出于愧疚和丢脸从没开口问……

可我笃定,事实就是这样,即便问了,他也不好意思承认。

毕竟,他的人设是天真善良的傻狍子啊!

他曾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骗过我,让我心甘情愿地吞下石头。重点是,我还让他好好活着,你们想想,他道行多深吧。

他的道行深到每当有人说起“白驹过隙”这四个字,我都忍不住反驳:“不好意思,跑过我岁月的那匹马是灰色的。”

那介于白与黑的颜色之下,很多小细节让我混沌至今还没法分辨,甚至有时候,我隐约察觉到江忘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只要看见那双眼,我的武器就会自动放下。

尤其八年过境,江忘的模子相较小时候改变并不大,除了轮廓更具体,目光更深,微微笑起来,依旧残留孩童期的无辜痕迹​‍‌‍​‍‌‍‌‍​‍​‍‌‍​‍‌‍​‍​‍‌‍​‍‌​‍​‍​‍‌‍​‍​‍​‍‌‍‌‍‌‍‌‍​‍‌‍​‍​​‍​‍​‍​‍​‍​‍​‍‌‍​‍‌‍​‍‌‍‌‍‌‍​。

关键是,男孩的眼珠还是纯黑色,不像我和陈云开,多多少少带点黄褐色,像琥珀。他的则像一片深潭,你要是掉进去就找不到边的感觉。

据说眼珠黑是因为泪腺发达,哭起来特别惹人心疼,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心理变态到想弄哭他,看看究竟能让人多心疼。可惜我没成功,往往被惹得在整个家属院号叫的都是我,陈云开在一旁看笑话。

陈云开以前不太喜欢江忘的。后来发生过一次煤气中毒的意外,他也被傻狍子以同样的方式骗取了怜悯。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明天放学别回家,直接去阁庄火锅,听见没?!”我正在写日记,我妈将门拍得震天响。

我吓了一大跳,对着门外吼:“知道了!”

安静不过十来分钟,我趴在书桌上悻悻然地转着笔,这次换我爸作妖:“林月亮!”

他嗓子一开,就知道平常没少练,不知给那些乐于翻墙出校的孩子们留下过多少心理阴影。

“我要睡觉了!”这下,我是真得烦。

“江忘的电话。”林吉利同志言简意赅。

腾地,我屁股离了座。

“喂?”

接电话时,我自觉面无异色,可飞扬的声音不知怎的就泄露而出。

那头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心情不错的样子:“七秒。”

我绞着电话线不明所以:“啊?”

“这次接电话用了七秒,上次是十秒,有进步。”

讲真的,如果不是江忘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时候一声声喊着“大哥”,将我喊成糙汉子……就我俩联系的频率,差点让我妈误以为我和他有什么发展苗头,还曾旁敲侧击地刺探军情——

“小忘,你觉得月亮怎么样?”

彼时,江忘正挤在厨房帮我妈切西瓜,想也未想地说了两个字:“仗义。”

当男孩对女孩用上“仗义”二字,我妈当时就放下了自己的旖旎念头。

“什么七秒、十秒,天才的大脑整天就装这些无聊玩意儿吗。”通话继续,我吐槽。

他难得反应快:“每个伟大成果出世前都来自无聊的思考。”

一时,我找不到更好的话回怼,只能嚷嚷比谁的声音大:“江忘,要造反?居然拿电视里的那套说辞来应付你大哥!”

“你看了直播?”

我莫名别扭了一下:“对,你在镜头里好丑。”

不料,男孩的语气听上去更开心,却不留痕迹底转移话题:“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川城。”

“具体几点?明晚医院六十周年纪念,在阁庄火锅庆祝。江阿姨肯定也去,这顿饭不蹭白不蹭啊。”

他算算时间:“能赶上。”

“那火锅店见。”

“飞机如果不延误,我应该能先到学校和你们碰面。”

我忽而有些泄气地怼他:“江忘,事到如今,我真有点儿替你担心。”

他蒙:“我怎么……了?”

“明明可以突然出现给对方惊喜,偏偏一字不落地说出来,让人家什么期待都没了。这种行为方式不太讨巧啊,容易孤独终生。”

“没关系吧?”他思考了一下,“阿姨说,你应该也很难嫁出去,未来有大哥陪着,不会太孤独。”

看不起我?

好歹我还有门娃娃亲啊!

翌日。

一打铃,我就提起书包从后门溜走,抛弃了禾鸢与陈云开。

按照惯例,江忘每次去哪儿都会给我们带礼物,先到的人有筛选权,我不想最后剩一串北京糖葫芦,毕竟这孩子的思路行径不同于常人,带糖葫芦当礼物这事儿我相信他做得出。

校门外的商铺很多,奶茶店、文具店与小吃店林立,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摊位。

江忘爱吃零食,这点和我有共鸣,用陈云开儿时的话讲:“你俩傻一块去,还能吃一块去,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不,我刚出校门,就见他坐在一家炸食店前,对着一碗炸土豆安静地细嚼慢咽,生生吃出了神户牛排的高级感。

自打我吐槽江忘的身高,他就开始喝牛奶,等着某天长高打我脸。如今,男孩已然出众的个子挤在几平方米的一隅,看过去有些滑稽,引得周围的学生侧目。

此情此景令我禁不住加快脚步……避免他将炸土豆吃完了。

可我刚走近,一个姑娘比我更快速地落座在他的对面。

姑娘穿着夏季校服,却藐视校规,散着头发,裙摆目测比我们正常的长度要短四五厘米,露出又白又直的腿。那双腿此刻放在四方桌底下,不安分地晃啊晃。

“同学,本校的?”

江忘一时没察觉过来对方搭讪的是自己,头也不抬,那姑娘不死心:“应该不是,否则长这样,不可能逃出我的魔掌。”

江忘终于有了反应,立着筷子看她。

女孩莞尔,单手垫着下巴,笑得明朗:“我叫常婉,B中高三(九)班,你呢?”

这种搭讪我在小说里见多了,心中默默地鄙视,腿却不知怎么也移动了。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坐在江忘的身旁,做足吃醋撒泼的模样,对着他横眉竖目:“又和其他女生说话!”

常婉没被吓退,反而刨根究底:“她哪位?”

搞得她像正牌,我是……

错了,我不是正牌,她……

也不对。

我被自己的逻辑绕晕,干脆假装亲昵地撞撞身边的男孩,把难题扔给他,声音故作娇软:“欸,她问我是谁呀。”

毕竟拥有多年的相处默契,江忘当即心领神会,郑重其事地介绍:“我大哥。”

啪!砰!

我立时听见两种声音​‍‌‍​‍‌‍‌‍​‍​‍‌‍​‍‌‍​‍​‍‌‍​‍‌​‍​‍​‍‌‍​‍​‍​‍‌‍‌‍‌‍‌‍​‍‌‍​‍​​‍​‍​‍​‍​‍​‍​‍‌‍​‍‌‍​‍‌‍‌‍‌‍​。

一种来自隔壁桌看戏的学生不小心折断筷子的声音,另一种来自后桌,憋笑到不小心倒地的声音。

其实,还有一种。如果羞愤有声音的话,此刻应该震耳欲聋。

“喀……”我清清嗓,戏是我导的,跪着也要演完,“没错,他大哥。”我对着那名叫常婉的姑娘努嘴,“所以,别打他主意,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就算常婉长得漂亮,可江湖气太重。江忘若是和她在一起,将来难免不受欺负,我岂能袖手旁观?!

殊不知,我的话放在并不清楚情况的常婉耳朵里,无异于挑衅。

“这么狂,哪条道上的?”她的脚还在桌底下,上半身却坐直了,目光极具侵略性地锁定我。

我妈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输人不输阵。为了不丢她老人家的脸,我立马吃下熊心豹子胆撂狠话:“劝你别过问,因为知道的人如今都在医院里。”

并非我信口胡诌,认识我的确实都在医院工作啊!

常婉信了我的邪,被气得半死:“行,你牛,你等着。”她站起身,又气又笑地往外退。

待她一走,我开始数落江忘:“口口声声喊大哥,平常教你的全忘了!”

我之前曾教导他,不许早恋,如果有女生告白,一定要拒绝。

“没忘……”他眨眨眼辩驳,“可是,她没告白。”

我想了想,似乎没毛病:“那……你现在记好!下次不管女孩子有没有告白,只要她问你名字,你就说——你不是我的菜。”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跟我念——你不是我的菜。”

“你不是我的菜。”旁边的人变身复读机。

我觉得气势不够:“大声点,‘你’字用重音。”

“你,不是我的菜。”

“这个‘你’语气不错。不是、我的、菜。这句再读一读。”

江忘耐心极好地跟着揣摩:“不是、我的、菜。”

而后头传来小店老板质询的声音:“同学……好像是你们的菜?”

我定睛一看,便看见一碗刚出锅的炸土豆混着宽粉、韭菜等食物,香喷喷地落在我的手边。

“给你点的。”江忘不动声色地接过我的书包。

我立马两眼放光,很没出息地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

等陈云开与禾鸢到店里,我一碗满满的食物已见底,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尴尬得我无以复加。

陈云开和江忘习以为常,唯独禾鸢拍拍我的脑袋:“以后我若叱咤娱乐圈,记者来家属院采访,你可千万要说咱俩是朋友。”

为什么?剧情不该是说我俩不认识?

我疑惑的眼神传递过去,她接得很快:“鲜花还是要绿叶衬的嘛。”

“放心。”我呵呵道,“我肯定说我俩认识。你怎么利用美色怂恿陈云开欺负他的弱小青梅这件事,我也会讲得明明白白。”

她更云淡风轻:“你也可以利用美色怂恿他追杀我啊。”

“哈哈。”我乐了,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笑着流泪,“我要是有,还轮得到你说……”

这下陈云开乐了。

男孩抖着肩膀笑,剑一样的长眉斜飞。他过来想拍我的背,被江忘轻轻一挡。

“大哥刚吃完东西,没消化,容易反流。”语气定定的。

我眼睛一热,感慨着还是小弟对我好。

可我心里写的感动作文还没完成,又见他在陈云开的压迫下重新组织措辞:“她如果吐了,收拾残局的也是我们,懒得折腾……”

我要跟你割袍断义。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的菜?”

去阁庄火锅的路上,陈云开将常婉那段当玩笑话听,邪里邪气地搭着江忘的肩试探。

禾鸢瞥他一眼,大有警告他别教坏江忘的意思,谁承想,当事人琢磨半天,老老实实地道:“好像,还行。”

我正巧站在马路牙子的坎儿上,闻言,一时不察,差点栽下去。

陈云开离我近,眼明手快地捞我一把,将我半个身子几乎掰成九十度,总算让我在关键时刻稳住了重心。

四月底,气温渐高。头顶的天空蓝得不是很好看,不过罩在马路两旁的绿荫上,互相点缀着,还是有点姿色​‍‌‍​‍‌‍‌‍​‍​‍‌‍​‍‌‍​‍​‍‌‍​‍‌​‍​‍​‍‌‍​‍​‍​‍‌‍‌‍‌‍‌‍​‍‌‍​‍​​‍​‍​‍​‍​‍​‍​‍‌‍​‍‌‍​‍‌‍‌‍‌‍​。

是时,从树叶间隙中倾泻下的光,悉数打在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形成一圈圈浅淡的斑,忽明忽暗。

“见鬼了?”少年露出一抹戏谑的神色。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对江忘有些残忍。

年少的欢喜,是那样美好的事。我却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要他拒绝所有美好的靠近。

可终有一日,他要和别人走的啊。

他会去保护别人,做别人的后备军。既然如此,常婉怎么不行?

如果说她太江湖气,那我在家属院里撒泼耍混的时候,又能比她好到哪里?!

再说美貌,我顶多算一碟清粥小菜,她的五官却与禾鸢异曲同工,属于精致耐看型。

总之,真要揪出常婉的不足,大概就是她身在差生成堆的九班,而江忘在金字塔的顶端。

无奈生活往往爱为这样不匹配的人写戏份,观众看起来也不失滋味。我不想做棒打鸳鸯的坏人……只能选择做个人。

“要不……我再把常婉叫回来?指不定以后她得开口叫我一声大哥呢。”

说完,我就转身,却见惊悚得一幕。

几百米处,常婉领着一伙不知哪来的社会青年,正朝我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靠近。他们走的是下坡路,速度有些快,我看着那一双双永动机似的腿,傻眼。

陈云开不仅学霸光环在外,花名也在外,总之,B中长得漂亮的,他几乎都认识,当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推推我:“快去呗,去和你的‘弟妹’打声招呼。”

打脸来得太快,我顿时一口恶血卡在喉咙,情不自禁地退几步——

“那个、,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比较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我是要考医学院的人,考前被记过没法儿去除……先声明,我不是怂!”

这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思想实在太硬气,陈云开挑不出刺,想半天,说:“巧了,我也是。”

禾鸢扫视我俩,一脸“真是不成气候”的样子,整了整裙摆冷笑:“不然……我们跑?我毕竟还要考北电进军演艺圈呢,不能给八卦记者留下黑历史。各位英雄,告辞。”

她拱手一个标准的抱拳,遁逃姿势已就位。

纵观全场,唯独江忘镇定如初。

“就那丫头!”近了,常婉扬手朝我指过来,眉眼虽好看,却稚气未脱,身上有股子富足家庭养出来的刁蛮。

好在陈云开的良心没被狗啃完。他嘴上示弱,腿却自发地上前两步,挡住我与禾鸢,脸上写了三个大字:冲我来。

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江忘。”

正当陈云开活动筋骨准备大展拳脚时,我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

我试探着侧过半个脑袋,便见江忘用一只掌心抵住女孩的额头。他的着力点找得好,完全利用了长胳膊的优势,阻挡着磨刀霍霍的常婉朝我们发难,同时自报家门——

“刚刚你在小吃店问我的名字,我忘了答。”

毕竟是姑娘,江忘的力道应该不重,不过堪堪断了她前进的路,再加上他温言细语的几句和专注的目光,气焰嚣张的常婉霎时像浇了一盆冷水,安静了。

犹记得男孩只给我留了个侧影,我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倒是捕捉到常婉面上一闪而过的羞赧与惊慌。

说起来可信度不高,其实,我并不讨厌常婉。

许多故事片段,从我的角度出发,难免有失偏颇。然而,跳出去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常婉真没什么不好。

她美丽、热烈、执着,看似牛气哄哄,实则心尖上的人一个勾手指的动作,她就能自己拔了刺,赤诚相待。

只是,不可否认,在江忘那个略显暧昧的举动下,我还是感受到一种领地被侵犯的难过。

我认为世上总该有个人会全心全意、永永远远地站在我的身后,不管以什么身份。

就像陈云开,那么狂的性子,整日不着四六、拈花惹草,但禾鸢心里有数,只要她愿意,只需要她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就能将少年治得服服帖帖。

大概全世界的少女都渴望着有那样一个人。不管他对别人如何,但他只对你特别。

我曾幸运地以为,江忘是那个人,毕竟他傻嘛,不会追究我到底够不够格、值不值得。

可那日常婉的出现让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过去相处的岁月中,江忘之所以对我特别,或许是因为别人还没隆重登场过。

现在,她好像浓墨重彩地来了。

而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9A)

下期预告:

一场恶斗在即,江忘却轻松化解:“大哥教的,能动嘴的时候,千万别动手。”

高考如期而至,家属院的四个少年也即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陈云开与禾鸢携手北上,林月亮也收到了川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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