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图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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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八年前,肖闻郁是沈家养子,身份卑微,沈琅没有把他当一回事​‍‌‍​‍‌‍‌‍​‍​‍‌‍​‍‌‍​‍​‍‌‍​‍‌​‍​‍​‍‌‍​‍​‍​‍‌‍‌‍‌‍‌‍​‍‌‍​‍​​‍​‍​‍​‍​‍​‍​‍‌‍​‍‌‍​‍‌‍‌‍‌‍​。

八年后,肖闻郁摇身一变,成为沈家最高掌权人,沈琅为了摆脱沈家,向他寻求合作​‍‌‍​‍‌‍‌‍​‍​‍‌‍​‍‌‍​‍​‍‌‍​‍‌​‍​‍​‍‌‍​‍​‍​‍‌‍‌‍‌‍‌‍​‍‌‍​‍​​‍​‍​‍​‍​‍​‍​‍‌‍​‍‌‍​‍‌‍‌‍‌‍​。

“我在想,要让肖先生心疼多少次,才能答应今晚跟我一起吃饭​‍‌‍​‍‌‍‌‍​‍​‍‌‍​‍‌‍​‍​‍‌‍​‍‌​‍​‍​‍‌‍​‍​‍​‍‌‍‌‍‌‍‌‍​‍‌‍​‍​​‍​‍​‍​‍​‍​‍​‍‌‍​‍‌‍​‍‌‍‌‍‌‍​。”

沈琅自以为将肖闻郁掌握在手中,

却不知自己一步步踏入他设计的陷阱。

万千巧合,只为徐徐图她。

文/江山(江山不孝)

新浪微博:@瓷话不说话

美国纽约,曼哈顿大桥。

  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爆鸣声四下起伏,滚滚浓烟卷着热浪直冲云霄。放眼望去,扭曲的烈焰撕开了浓黑的深夜,远处的巡警车裹挟着尖锐的鸣笛声赶到现场。

  担架抬走一位又一位伤者,最前方,黑色宾利的车前盖因为巨大的冲撞力而狰狞变形,褐发碧眼的警察撑着车门往里看,驾驶座上的华裔男性血流不止,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身也已经被血浸得发软发胀。

  警察扬声叫来两个同事打碎车窗。

  黏腻腥热的血与汽油流过砂砾大片往外蔓延。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挪人上担架,无意识间,男人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一枚暗金色的方块物件顺着他的裤袋滑落出来。

  “NYPD.Can you hear me?! How do you fe(我是纽约市警察,能听见吗?!你感觉怎)——”

  警察瞥见反光的金属物件,瞳孔骤缩。

  那是枚Zippo(芝宝)打火机,在滑出男人的裤袋后磕在了担架边缘,半开着盖,迸溅出细小的火星,自担架向满是汽油的水泥地直坠而下——

  “GET DOWN(趴下)!!!”

一声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播报完路况,下面来听一则财经新闻——恒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自三年前于纽交所成功上市,其科技分部顺利进驻华尔街。而集团实际控股人沈洪生于昨天在纽约不幸逝世,其现任CEO(执行总裁)肖……”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离机场。车内,助理装好新的手机卡,恭敬地把崭新的手机递给男人。

男人刚从美国连夜赶回国,登上国际航班的前一秒他还在开会,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身上的黑西装未脱,衬衣领口处的银色领撑泛着冷感,像浸了一身的清贵霜寒。

助理不敢怠慢,递过新手机后又拿过一套换洗衣物:“肖总,这是按照您的尺码定的,您是要就近去酒店换还是——”

“不用换。”男人打断她的提议,“继续说。”

  “融汇基金的负责人马上要见您,银行那边也在等着。”助理低头看文件,她手里的行程排到了一周后,汇报的语速飞快,“对了,使馆那边已经通过遗体运回的申请,预计最快凌晨能到。二少爷和小姐都在B市,我这里的联系资料都是齐全的,要不要先通知他们?”

等了几秒,男人并没有出声。

  助理领会他的意思,习以为常地往后翻,继续道:“还有几个董事都想跟您私下约时间谈,但银行那边比较急,如果我们的律师——”

  话说到一半,男人戴腕表的手伸过来,他修长的指骨叩住了助理的文件册,往前翻一页,停住。

  翻回了联系资料表那一页。

  男人已经收回手。助理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过去,轻薄的新手机正抵着他的虎口处,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黑色屏幕。

  肖闻郁英隽的眉眼深邃而沉静,光影自他眼尾洒出疏晦的一道弧线。他的目光停留在联系表的那一行字上,言简意赅:“打给沈琅。”

  “砰!”

  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内,设计师助理艰难地抱着一摞建筑图纸从会议室里出来,用脚开门,上楼,路过沈琅半开着门的办公室,探了个脑袋:“呀,沈工,您醒了啊?”

  “刚醒没多久。”沈琅问,“要不要一起喝下午茶?”

  沈琅正俯身穿高跟鞋,细白的指尖勾着香槟色的鞋跟,裸露的半截脚踝腕骨精致,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动人得要命。

  “我就不去了,组里都在说您那个曲面长廊的力学模型建得漂亮,我想再留下来研究研究立面图。”

  沈琅带的小组已经为新项目连轴转了近两个月,下周就得交图。沈琅作为项目负责人连熬两天夜,终于提前出了报审图。

  助理靠在门边看沈琅穿鞋。

  要不是那天她心血来潮想跟沈工买双同款,都不知道沈工脚上那双高跟鞋原来价值不菲。  

  助理咋舌。

  “我要去‘隐市’,真的不一起去喝茶?”整组通宵到今天早上五点,沈琅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她给手机插上充电,准备出门。

  助理迟疑片刻,抓住残存的意志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听沈琅要去‘隐市’喝茶,助理补了句:“不过……您要去的话,能帮我买幅玄周先生的字吗?”

  “嗯?”

  “他不是名气很大吗?我妈就喜欢收藏字帖。知道他开的茶馆就在我们公司附近,我妈老催着我去要一幅。”助理悄声八卦,“听说玄周先生还是个年轻的帅哥,是不是真的?”

  

  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所在的商业写字楼地处市CBD。距离写字楼不过两百米的商业街上有家茶馆,中西茶品齐全,茶点做得精致,牌匾上写了“隐市”两个字。

  开茶馆的是个书法大家。

  还特别年轻。

  “玄周先生”声名远播,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地段开茶楼,周围的金领白领没事就喜欢跑到“隐市”喝下午茶,顺便求幅小字。

  “做书法先生都能这么有商业头脑,不如哪天我辞职跟着你混算了。”茶馆二楼,沈琅喝完粥,靠进藤木软椅里,“我都想好了,我们合资在迪拜买块地,开个酒店建设项目,我还能负责方案和工程,到时候我们年薪过亿,双赢。怎么样?”

  荀周一身素青长衫,坐在沈琅对面摇摇头​‍‌‍​‍‌‍‌‍​‍​‍‌‍​‍‌‍​‍​‍‌‍​‍‌​‍​‍​‍‌‍​‍​‍​‍‌‍‌‍‌‍‌‍​‍‌‍​‍​​‍​‍​‍​‍​‍​‍​‍‌‍​‍‌‍​‍‌‍‌‍‌‍​。

  他人模狗样地喝完茶,掏出游戏掌机打游戏,毫不犹豫地说:“跟你合作我亏死。”

  “……”沈琅虚心请教,“哪里亏?”

  “白给吃喝,白题字,我不亏吗?”

  今天这顿早餐——确切来说是下午茶,沈琅的手机钱包一样没带就来了。

  沈琅和荀周是多年朋友,她经常来他这里喝下午茶,厨房小妹跟沈琅早就混熟了,一听她熬夜工作睡到下午,还开小灶给她煮了排骨粥端上来。排骨肉炖得糯香软烂,嫩黄的姜丝煮出鲜味,香气四溢。

  荀周沉痛地说:“她对你简直比对我这个亲老板还亲。”

他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因为沈琅这张嘴太能哄人了,毕竟沈家人是出了名的难搞。她爷爷重男轻女,大哥手段狠毒,二哥手段阴毒,后两个不论老少男女,开口对着谁都能哄出花来。不知道是无师自通,还是身在大家族,训练出来的生存本领。

沈家自相残杀多年,沈琅要真没点本事,怎么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谈话间,沈琅的助理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找过来了。

  “沈,沈沈沈工,我楼下,下下都找一圈了。”助理跑得直喘气,缓了缓说,“您的手机都振动疯了,我没敢接电话,别是有什么急事吧?”

  沈琅的手机没电关机整整一天,她忙着交图没顾得上充电,之前出公司也没带手机。

  此刻手机电量已经充满,五十几个未接来电,四十多个来自沈立珩。

她二哥。

“谢谢。”沈琅打白条给助理点了份下午茶套餐,在荀周的死亡凝视下起身,刚要回拨,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陌生号码。

平时这种陌生号码沈琅看见都会直接挂掉,但此时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慢悠悠地接起来,连声音也含着笑。

电话对面推销的男人一开口,沈琅就接过了话题。

“不贷款,不买房,不投保险。”她的谎话张口就来,“上周我做传销被关了,今天刚从拘留所里保释出来,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要不我跟着你混吧?”

荀周正打着游戏,闻言从屏幕上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接着演”的鼓励眼神。

对方没再出声,沈琅叹气:“不骗你啊,小哥哥,是真的没钱。”

戏越演越过了。

男人终于开口了,这回不是“喂”,他直接叫她的名字:“沈琅。”

对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磁性。沈琅没想到现在的推销电话已经神乎其技到了知道她名字的地步,她笑:“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顿了顿,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不是推销电话。

沈琅反应过来,模糊地捕捉到电话另一头传来恭敬的一句:“肖总,到了。”

姓肖。

沈琅在脑海中迅速地筛去数百条名目,最后停在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名字上。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荀周打完一盘游戏,亲眼见到对面的沈琅收起了笑,神色复杂地愣怔一瞬,随后眉眼舒展,重新露出笑容。

一连串的表情变换用了不到十秒,川剧都没她能变脸。

神了。

电话对面是肖闻郁。

等冷静下来,沈琅又换了副神情。

她略过多年后久别重逢的寒暄,张口就来了一句:“想我吗?”

  她的声音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动情慵懒,尾音不自觉地带着软糯,像是天生的,和多年前在游艇上的声音逐渐重合。

“二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养子而已,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车外刚下过一场雨,车内似乎很闷。沉默良久,肖闻郁望向窗外,声音沉稳得像是在会议室谈公事:“你觉得呢?”

  居然不是“滚”。沈琅潜意识还把他当七八年前的肖闻郁,口没遮拦道:“我也很想你。”

给个甜枣哄哄就好了。

  “手机号码是国内的,你已经回国了?”

  肖闻郁扣着手机,一言不发地听着沈琅的随口调侃。她的声音像近在耳侧,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拂过耳郭,甚至因为熬过夜而带着的鼻音,勾起他这么多年深埋在晦暗角落里的全部记忆。

她刚才没认出他来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声调,甚至更温和轻松一些。

肖闻郁靠上真皮车座椅背,阖起眼听沈琅的声音。他微仰着脸,脖颈的弧度自喉结往下绷成一线,像是在压抑着快要破开的情绪。

这么多年,她或许跟谁都是这么说话。漫不经心,却在无意中招人。

或许是只打过照面的邻居,或许是事务所共事的同事,甚至是打来陌生电话的推销员。

“是刚下飞机?”沈琅得寸进尺地逗他,“不会第一个打的电话就是给我的吧?有这么想我?”

这句话问出口,沈琅都觉得自己有点过了。

肖闻郁已经回了国,他这么多年没回国,突然回国,一定是因为出了什么大事​‍‌‍​‍‌‍‌‍​‍​‍‌‍​‍‌‍​‍​‍‌‍​‍‌​‍​‍​‍‌‍​‍​‍​‍‌‍‌‍‌‍‌‍​‍‌‍​‍​​‍​‍​‍​‍​‍​‍​‍‌‍​‍‌‍​‍‌‍‌‍‌‍​。

如果真是沈家出了事,肖闻郁又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那他不是已经掌控住了国内的局势,打个电话给她这个昔日的“仇家”消遣炫耀,就是对情势没把握,打电话来试探虚实而已。

沈琅忽然想起她二哥沈立珩给她打的几十个未接电话,很快就有了判断。

沈家出事了,但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琅当然不会让肖闻郁觉察出来她还一无所知,佯装气定神闲地撩了几句,一声一句“宝贝儿”,听对方半天没开口,她一看手机,果然挂了电话。

还没说什么呢就挂了电话?

沈琅好整以暇,浑然不知有人暗流汹涌。

旁边的荀周随手把电话存了,换上新备注“The Pure(纯洁的人).”

沈琅刚收好手机,沈立珩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喂?”

“怎么才接电话?!!”沈立珩怒声低斥,“你现在在哪儿?”

“……”沈琅避开众人走到远处,闻言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沈立珩急得一天一夜没休息,嗓音嘶哑:“老爷子过世了!”

  沈琅的心脏猛地一跳。

国内北京时间,昨天中午,纽约深夜,沈立新在参加一场商业酒会后醉驾,瞒过巡警上了曼哈顿大桥,因发生连环车祸当晚死亡。

老爷子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五年内连做三次心脏搭桥手术,本来就常年躺在纽约长老会医院的疗养病房里。当晚听到沈立新车祸去世的消息,老爷子突发心梗,没熬过出CCU。

沈琅眼皮突跳,敛着睫毛,问:“过世了?”

沈立珩再三深呼吸,还是忍不住低骂了句,才把话接下去:“说是突发心梗死在纽约的医院。”

  “沈立新也去世了。”

  沈立新是沈琅大哥。

  沈琅缄默良久,才问:“怎么去世的?”

  “酒驾出了车祸。”沈立珩快急疯了,“别问他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沈家家大业大,人情凉薄,别说沈琅他们几个平辈之间暗潮汹涌,就连沈老爷子和自己孙子孙女都面和心不和。

  老爷子和沈立新毫无预兆地相继去世,翌日美股开盘不久,消息传遍,公司股价暴跌。

沈家百年基业面临冰川危机。

突如其来的死亡带来的悲伤还没来得及蔓延到神经百骸,对权力接任的欲望和不安就抢先一步驱使了言行。沈立珩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才说:“肖闻郁回国了,带着遗嘱。”说完又补了一句,“算算时间该到机场了。”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人。他这次突然带着老爷子的遗嘱回国,肯定不单单是回来参加葬礼。”事情来得猝不及防,沈立珩捏了捏眉头,居然向沈琅讨主意,“你觉得呢?”

她觉得?

自从七年前肖闻郁跟着老爷子去了美国,从此就杳无音信,连从前把他视为废物的沈立珩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却带着遗嘱回来了,说不定还是以老爷子的名义。

沈立珩一直明里暗里地跟沈立新争夺沈家财产,对肖闻郁这个寄养在沈家的养子毫不在意。

但看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可能不在意了。

沈琅回忆了一遍她刚刚把肖闻郁当小狗逗的情形,沉默了一下。

她觉得不太妙。

  “做不了,没法做。”

周五一大清早,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对峙着两拨人,气氛剑拔弩张。

两方争吵间,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坐在靠门位子的卷发姑娘往旁边一看,沈琅穿着一身掐腰黑裙推门进来,挑了一个她旁边的位子坐下。

“沈工?”

沈琅被临时拉过来撑场子,挑重点边翻桌上堆成册的结构立面图,边问:“怎么样了?”

  “还吵着呢,这都快吵了三小时,我们组的结构师都被气跑了。”

  卷发姑娘看坐在结构师座位上的沈琅,很快扫完一摞图,接着打开结构师留下的笔记本电脑,正面色不改地翻转放大模型的细节。她化着淡妆,睫毛卷翘而长,侧脸轮廓精致漂亮。

  惊鸿一瞥的大美女,UCL建筑院高材生,事务所结项效率最高的金牌E组项目负责人。

  这是卷发姑娘对沈琅的全部印象。

  “沈工,谁来了都不管用。”卷发姑娘悄悄抱怨,“该讲的我们都讲了,就是不听!”

  争执在继续。对方喊停:“稍等,关于我方的设计到底合不合理,我想请我们的总设计师——”

  “请律师来比较合理。”

  对面方案组的发言人被打断,诧异地向这边投来目光。对方刚想开口,见沈琅起身把资料投到大屏幕上,微笑地说:“按照贵组的设计,天台受力的问题我们不提,先来看看十六楼到十九楼的落地窗。”

  大屏幕上是落地窗的结构放大图。

“设计近十米的外墙长高窗,独立处于框架梁外,想法很好,但很可惜,贵组似乎并无任何过梁或挑梁的设计。

  沈琅停顿:“到底是不小心遗漏还是设计大胆我不清楚,因为我们只关心这样设计的后果——”

  “承载过重,楼层塌方,到时候签图的责任在谁?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请律师来共同商讨一下,贵组觉得呢?”

  一片哑然。

  对方讷讷:“所以……”

  “所以。”沈琅合上笔记本电脑,“关于细节问题,我们要不要请结构师回来再探讨探讨?”

散会。

卷发姑娘放下手机,含泪膜拜:“沈工,你太厉害了!”

  沈琅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瞥见卷发姑娘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正打着醒目的一行娱乐新闻标题,她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会儿。

  《著名影星宓玫息影五年后车祸丧夫,采访提及并无重回影坛打算》

  “沈工,你也知道宓玫啊?以前好有名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卷发姑娘以为她感兴趣,拿起手机翻给她看​‍‌‍​‍‌‍‌‍​‍​‍‌‍​‍‌‍​‍​‍‌‍​‍‌​‍​‍​‍‌‍​‍​‍​‍‌‍‌‍‌‍‌‍​‍‌‍​‍​​‍​‍​‍​‍​‍​‍​‍‌‍​‍‌‍​‍‌‍‌‍‌‍​。

  沈琅何止知道。

  “她老公以前也很厉害,大公司的CEO,叫新什么来着……哦对,沈立新。之前宓玫嫁进豪门不要太幸福,结婚以后就息影没演戏了,好像是跟着她老公一起移民去了国外。”

卷发姑娘说:“可惜她老公前两天在国外出车祸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听说她今天都没回国参加葬礼,这得多难过啊。”

  八卦完,卷发姑娘注意到沈琅一身简约的束腰黑裙,问:“对了,沈工,你下午忙吗?不忙我请你吃饭吧,当谢谢你帮我们组怼人了。”

  “下午有安排,改天我请你吃饭。”

  “去哪儿啊?”

  沈琅笑了笑:“参加葬礼。”

  卷发姑娘没当真,开玩笑:“那沈工记得帮我物色几个帅哥。”

  

  午后的天气半阴不晴。恒新集团前董事长和前CEO接连逝世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葬礼却低调地办在沈家旧宅。

  来探口风的媒体纷纷被隔绝在外,参加追悼会的豪车接受安检,从宽阔的铁门驶入沈宅外道,下车由迎宾带领穿过前厅,签到进入大礼堂。

  沈琅一路走来,有不少宾客认出她是沈家大小姐,纷纷停下点头致意。一片嗡声低语中,她穿过迎宾室进灵堂,掀起白幡入内。

  灵堂内的灯色白如昼,除了两排守着的保镖外,此时灵位前只跪着沈立珩。

  沈琅默不作声地接过香,叩拜完起身:“二哥。”

  “都斗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因为醉酒出车祸死了。”沈立珩扫过老爷子的遗像,目光在沈立新那张严肃板正的黑白照上停留片刻,回头问沈琅,“琅琅,你难过吗?”

  沈立珩虽然是沈琅的堂兄,但两人在五官上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他高眉吊眼,五官线条凌厉,不笑的时候透着股刻薄狠厉的气息。沈琅眼看着灵堂里这三人你来我往争了这么多年,心里明白沈立珩巴不得老爷子早点退位让贤,沈立新也趁早滚,剩下他独揽沈家大权。

  老爷子当年对自己几个亲儿子都不见得多待见,更别提自己孙子了。就算这几年身体差到已经提早给自己买好了墓地,老爷子也坚持在疗养院开视频会议,从没见他松口放权给几个后辈。

  这一死,叹息是有,太难过还不至于。

  沈家人都薄情。

  “所有人这次都以为没了老爷子和沈立新,这次下来最得利的应该是我。”沈立珩起身,让保镖退出去,面色阴冷,“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有人深藏不露。一个养子都能爬到我头上来。”

  沈琅很快地皱了一下眉。

  昨天沈立珩给沈琅打过电话。当时他那么崩溃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沈家人的死亡,而是此次过后,老爷子遗嘱里的股权重新分配,加上集团内部新一轮的洗牌,占股最多的竟然不是沈立珩。

  而是肖闻郁。

  居然是肖闻郁。

  一个沈家司机的养子,沈老爷子一时兴起收的义子。即使按辈分算是沈琅几人的“长辈”,年龄却和沈立珩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脉。

  “我就知道!我早就该发现了……当初在游艇上我就不该放过他!”

沈家人极端排外,更何况突然冒出一个差不多年龄的陌生人当自己长辈。沈立珩当年的脾气比现在大多了,知道这事以后差点没出人命。他沉着脸来回踱步:“这七八年他跟着老爷子去美国杳无音信,我以为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当年就是狼崽子,野外放逐多年,现在指不定已经成了凶狠的头狼。

  遗像上的老爷子面目慈祥,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和善的一次,而他的孙子毫无所觉,仍在焦躁地盘算。沈琅垂眼盯着看了一会儿,摘下别在胸前的白玫瑰,轻轻放在遗像旁。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当年我们那么针对肖闻郁,他来者不善,肯定不会让我们好过。”沈立珩说,“我一个人不行,琅琅,我需要你。”他想到什么,突然笑得有些神秘,问沈琅,“琅琅,你知道现在集团高层那帮人私底下都叫你什么吗?”

  沈琅抬眸看向沈立珩,眯了眯眼。

  她一身暗纹掐腰的黑裙,长发贴合着肩脊优美的曲弧顺下来,在昼亮的光下更衬得皮肤白皙细腻。即使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多情,也美得异常生动。

  “叫你‘底牌’。”

  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沈立珩走到灵堂门口,看了一眼,脸色更沉:“肖闻郁。”

  肖闻郁以沈家义子、集团现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前来吊唁​‍‌‍​‍‌‍‌‍​‍​‍‌‍​‍‌‍​‍​‍‌‍​‍‌​‍​‍​‍‌‍​‍​‍​‍‌‍‌‍‌‍‌‍​‍‌‍​‍​​‍​‍​‍​‍​‍​‍​‍‌‍​‍‌‍​‍‌‍‌‍‌‍​。沈立珩憋着一口血,掀开白幡离开灵堂。

  阔别七年,即使昨天已经在短暂的通话中听过声音,再见到真人还是觉得有点新鲜。

  见到肖闻郁,来吊唁的宾客寒暄着凑了上去,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人都想攀附恒新集团未来的东家。

  远处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一身黑西服内搭黑衬衣,外套口袋同样别着白玫瑰,除此之外连腕表都没戴,身边跟着黑裙女秘书。

  变了太多。

  沈琅饶有兴致地观察他,肖闻郁似有所觉,抬眸,隔着人群遥遥与她对视。

  他的瞳孔黑不见底,眼角眉梢间是不带任何女气的英隽漂亮。裹着凌厉的锋芒,从头到脚的矜贵气。

  

  沈琅以前是真正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吃不起一点苦,把没身份没背景的肖闻郁视如草芥。

  这么些年,她以为沈立珩和沈立新最终会角逐出一个结果,她不争不抢谁也没得罪,最后哪一边赢了都影响不到她。没想到有人狼子野心,狗成了当家主人。

  沈立珩还在礼堂里跟人交谈,沈琅扯了个借口要离开,刚走到前厅接过迎宾手里的车钥匙,低声问了几句,又绕路返回沈宅的后花园。

  “你知道肖闻郁的股份都是怎么来的吗?”沈琅回忆起沈立珩在灵堂里的话,“沈立新在纽约发生车祸,老爷子心梗死在病床上,两个人的医院死亡信息正式确认是在美股开盘以后。他抓着这点机会,第一时间做空了公司的股票,捞了一大笔钱。”

  “消息传出以后股价暴跌,他又大规模回购散股,吞并股东转让的股权。沈立新死后,股权没人继承,他跟几个股东联手杠杆操作,以低到离谱的价格回购了所有的股份。快,狠,准。”

  沈琅穿过玻璃长廊。

花园绿植葱郁,草坪的喷泉旁,黑裙女秘书收起合同后退一步,向肖闻郁旁边大腹便便的男人鞠躬示意:“高总,我代肖总送您出去。”

  “下周遗嘱生效,肖闻郁占三十五的股份,我二十七,你十。到时候公司重新开选举会,他可能就是董事长。”沈立珩当时说,“但六个月后继承的股权能重新转让。琅琅,你跟哥哥在同一艘船上,只要半年后你那部分的百分之十并给我,我就还有机会。”

恒新集团的百分之十是笔天文数字。足以填充一家普通资管公司的资金池。

  花园里突然多了个沈琅,女秘书带着高总经过她,停下微微致意:“小姐。”

  “我们合伙,你就是决定最终牌面的那张‘底牌’。”沈立珩说,“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回忆中止。沈琅停下脚步,打量站在不远处的肖闻郁。

  肖闻郁已经在灵堂里上过香,胸前的白玫瑰也早就摘掉了,他的西装外套了件黑色的长大衣,正半敛着眸戴腕表。他的余光瞥到沈琅,动作稍顿,扣好腕表的金属扣,抬眼看过来。

  七八年,如脱胎换骨。两人对视,沈琅再浪也没当面把“小纯情”说出口,她友好地伸出手。

  “好久不见了,”沈琅说,“肖……先生,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天色很暗,阴云低垂。肖闻郁沉默地看她,没有回握。他的眉骨深邃,鼻梁修挺,斑驳黯淡的光透过他睫毛打下一片疏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虽然以前肖闻郁在沈宅住过两年,但他和沈琅不怎么熟,甚至在沈琅的记忆里,两人还有着并不愉快的过节。

  “肖总不会还记得以前的事吧?以前小孩子开玩笑,都这么多年过去,听过也就算了。”沈琅仿佛忘记她昨天还在不明情况地叫人“宝贝儿”:“昨天你挂了我电话,有些话还没来得及问。”

  “我的律师告诉我,这次遗嘱继承我会得到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沈琅抬眼与肖闻郁对视。

  她的瞳色很浅,是剔透的浅褐色,看人的时候近乎轻佻多情。肖闻郁收回目光,神情疏离。

  “不知道肖总对我那百分之十有没有兴趣?”

  都说现在的肖闻郁心机深沉,手腕凌厉,游刃有余。

  沈琅刚在心里感慨小纯情是不像以前那样青涩稚嫩了,但话还是少得跟雕塑没什么两样,雕塑就开了口:“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事业,没什么野心,即使没有家族股份也能过得很好。”沈琅说,“我相信等到半年后,你手上的股份不止有现在的百分之三十五,不过到时候我这百分之十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

  “疏不间亲。”肖闻郁停顿,问得很直接,“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沈琅明白他想问什么,她与肖闻郁以前的关系不算好,七八年没见,两人和陌生人差不多。更何况她二哥希望她的这百分之十是他翻盘的底牌,别说肖闻郁没想到,沈立珩大概死都不会想到,沈琅会莫名其妙地反水,向肖闻郁抛榄枝​‍‌‍​‍‌‍‌‍​‍​‍‌‍​‍‌‍​‍​‍‌‍​‍‌​‍​‍​‍‌‍​‍​‍​‍‌‍‌‍‌‍‌‍​‍‌‍​‍​​‍​‍​‍​‍​‍​‍​‍‌‍​‍‌‍​‍‌‍‌‍‌‍​。

  她要转让股权给他,就必然会有条件。

  “我想等半年以后,肖总能帮我一个忙。虽然是个小忙,但恐怕只有你能帮我了。”沈琅嘴角带笑,又伸出手,“合作愉快?”

  求人都昂起脖颈的猫,天生高贵。

  肖闻郁不动声色地与她回握,一触即收。他的指骨修长,只握沈琅的指尖,动作带着成熟男人的绅士和分寸。

  沈琅刚想转身离开,收回的手腕蓦然一紧。

  “……”

  在短暂的茫然间,她被肖闻郁利落地拉了过去,指掌贴上她的后颈皮肤,俯身把她按在怀里。

  一个简单有力的拥抱。

  多年没见,小纯情这么奔放?沈琅错愕。

  肖闻郁身上清冽陌生的气息随之笼过来,拥抱不紧,但触觉温暖。沈琅的手指动了动,没挣脱开,她的鼻尖蹭着他做工考究的大衣领,笑里含着鼻音:“肖总,我要你帮的那个忙,不用这么急着索要报酬吧?”

  肖闻郁的声音近在耳侧,清明而低沉,解释简洁:“你哥在。”

沈琅不说话了。

 

 沈立珩在前厅听说肖闻郁跟公司某位董事洽谈合约,阴沉着脸跟了过来。

  花园里只有两人。肖闻郁像是正跟自己身边的小秘抱得难舍难分,沈立珩扑了个空,止步在长廊出口,冷脸离开。

  四周安静得只有虫鸣。

  隔着单薄的衣裙,怀里的人柔软温热,搭在肖闻郁大衣上的手指纤白,手腕骨很细。肖闻郁垂眸看沈琅,她的鬓角藏着颗细小的痣,只有撩起长发时才能看见。像暗流涌动、鎏金镀银后才得以袒露的欲望。

  拥抱不过十几秒。

  肖闻郁下午还安排了会,司机将车停在沈宅门口,给老板发了条信息。他示意沈琅先走,沈琅走了两步又回头,突然问他:“今天很冷吗?”

  肖闻郁看她,眸色很深,目光沉稳平静:“?”

  沈琅指他,以一种非常缠绵悱恻的语气说:“耳朵红了。”

这句话尾音拖得很轻,狎昵意味十足,跟多年前在沈琅成人礼那天的音调如出一辙。

  

八年前,沈琅十八岁成人礼。沈宅宴会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你去理他什么?”沈立珩喝完香槟,不悦地训沈琅,“不就是老陈收的养子吗?我都不知道老爷子看重他哪里,让他去公司,让他跟我们住一起,还收义子……我看直接让他姓沈得了!”

  一旁的沈立新面色一沉:“就算爷爷看重他,那天在游艇上你也不该下手没轻没重,搞得人家骨折,到现在还坐着轮椅。”

  道貌岸然。沈立珩冷哼:“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公司里也没少给他使绊子吧?”

  眼看着两位又要闹起来,沈琅放下酒杯,抓了把酒心巧克力往外走。

  “你们吵得我好烦,我出去玩会儿。”沈琅一身系带白礼裙,巴掌大的小脸看着人畜无害,笑靥带着娇贵的少女气,“他比你们好玩。”

  前院草坪,喷泉淙淙。

  水流声几乎要盖过耳机里的本报讯新闻播放,肖闻郁刚想转动轮椅离开,耳边流利的英腔中突然插播进了一声中文的打招呼。

  肖闻郁抬眼看,明眸善睐的少女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快把我两个哥哥逼疯了。”沈琅弯腰看他,唯恐天下不乱,声音糯糯的,“现在前厅里都是名媛淑女,你又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见了就喜欢上你的。我二哥明里让你骨折,大哥又暗里挤兑你,我要是你,现在推着轮椅进去转一圈都能气死他们。”

  这句纯粹是瞎扯,宴会厅里推轮椅,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看笑话。

  肖闻郁已经在沈宅住了一年多,沈琅闲着无聊,偶尔碰到这位话少人闷的就会上嘴逗几句,时间久了,发现他有时候的反应还蛮有趣的。

  肖闻郁的年龄和沈琅的二哥差不多,看上去却比她大哥还要沉稳隐忍。他冷淡地瞥她一眼,不气不怒,转动轮椅要走。

  “今天是我生日,你不理我没关系,我请你吃巧克力,吃吗?”沈琅摊开手掌,白皙小巧的掌心躺着纯黑包装的巧克力球,“黑巧,无糖的。赏个脸吧?”

轮椅停住了。

  她以前几乎没有低声下气的时候。

一年半前,肖闻郁以沈家司机养子的身份被领进沈家,没过多久老爷子就收他做了义子,还反常地将他安插进了沈家公司。一时间猜测什么的都有,周围人看肖闻郁的眼神多多少少比原来尊重了点。

但沈琅不。

肖闻郁还记得,某天他和公司几位高管在沈家私设的高尔夫球场上碰到沈琅,她一身白色运动服,过来邀请人一起打球。

沈琅的大哥说:“我们在场的几个以前都是跟你打过球的,再打也没意思,你不如喊个新的人陪你玩……闻郁怎么样?”

沈琅问也没问,拖着尾音笑:“他不会啊。”

沈琅支着球杆,站在修剪齐整的葱绿草坪上,白色运动服下是被日光晒出晕红的皮肤,细汗晕染着一层水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高尔夫是富人们闲来无事消遣的游戏,而肖闻郁来沈家前只是个被接济长大的孤儿。

即便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国内顶尖学府,即便后来被沈老爷子收为义子、边读着大学边进公司高层历练,可在沈琅眼里,他还是格格不入的,他一定是不会打高尔夫的。

沈琅傲慢,却理所当然。

  而此时,沈琅轻下来的声音像丝绸软缎,温水里浸泡过般黏糊柔软,腻死人的多情。肖闻郁盯着看了她半晌,挑了一颗巧克力:“生日快乐。”

  他的嗓音清冽好听。

  然而这种温情没能持续多久,高浓度的酒心巧克力,酒味醇烈,肖闻郁猝不及防被呛得嗓子发热,掩唇别过头,不住地闷咳。

  沈琅跟逗狗似的,笑出个无辜的小梨涡:“Cheers.(干杯)”

一句调侃还不够,罪魁祸首又补刀:“你耳朵红啦。”

肖闻郁抿唇,他再怎么狼狈都是挺直肩背的。他看向沈琅,漆黑的眸光中有如雨夜冲刷过的清亮,仍旧红着耳朵,赏了她一个字:“离开。”

  沈琅转身离开,她其实也没想到他能被呛得这么厉害,顺嘴调戏了一句,估计把人惹毛了。

  沈琅想了想又回头,见肖闻郁慢慢转着轮椅往别墅南侧去,左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纱布,动作艰难缓慢。她折回来,上手搭了把轮椅扶手,边推边嘴欠:“顺路,一起。”

  

  沈琅无心的一句话,像当面骤然拍开了肖闻郁心底深埋多年的一瓶陈酒,炙热滚烫,浓郁热烈。

  秋风飒飒,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肖闻郁眯了眯眼,波澜不惊地抬手松领带。他跳过她那句调侃,又捡回了不久前两人草率结束的口头合约,问:“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忙?”

  肖闻郁继续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没有明确告知转让股权的交换条件,这让我很难相信这份协议的诚意。”

  看来这回耳朵真的是被冻红的。

  沈琅的目光扫过肖闻郁的耳郭,停在他英隽的脸上。不贫了。

  “肖总如果不放心,可以请律师来跟我拟协议。”沈琅没说具体内容,只是递了张名片给他,“至于我未来的那个要求,我相信对你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

  名片用银线勾边作花纹,纸面喷了点淡香水,气味不甜,后调带着隐约的草木香。这张精致的名片就跟它的主人一样,透着股浪得没边的雅致。

  华慕建筑设计事务所,建筑设计师。

  沈琅:“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一个不大不小的要求,我自认为很有诚意。你难道不想要吗?”

  他想要的……

  肖闻郁将名片收进西服内侧口袋。他抬手理过衬衫领上的黑色领撑,拇指扣着领撑慢慢摩挲,眼中带着清明冷静。

  如果他的秘书在这里,只会毛骨悚然地喊一句:“冷静个鬼哦!”!

  肖闻郁上一回这么慢条斯理地理领撑,还是五年前公司期货合同差点被逼仓,预估亏损上亿美元的时候。

商人本质趋利,他不会不同意。

沈琅又问:“合作愉快?”

  肖闻郁深深地看她,低声回答:“合作愉快。”

  

  沈琅这次负责的项目提前出了图,足足空出一周的时间,周末跟组里的同事约出去开了次庆功会。等她半夜开车回公寓,手机上多了两条短信。

  一条助理的报平安,一条男同事的殷勤问候。

  沈琅出电梯,在公寓门口回了助理的短信,关了手机,刚抬头想开指纹锁,一眼瞥见门口角落里缩了一团黑影。

  黑影刚从酒吧午夜场回来,醉得不省人事,像是被感应灯给晃醒了,开口是一道娇嗔的女声:“琅——琅——”

  沈琅蹲下:“许许?”

  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披着件男式外套,抬起脸,酒意蒙眬地又要喊:“琅——”

  “听见了。”沈琅认出闺密,扶她起来,“安静点宝贝儿,再吵可就对不起你这名字了。”

  许许跟着笑:“嘘,嘘——”

  沈琅一个人住三室两厅的复式公寓,从家具到摆件都是追求舒适简约的美式装潢,二楼还搭了一层,一间书房一间客房。许许每来一次就要感叹一回:“琅琅,你说你住这里多好,以前怎么这么想不开,跑去住都没厕所的地下室?”

  四年前也不知道沈琅抽什么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擦破皮都疼到皱眉,居然想不开跑去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地下室。

  比当初选择建筑设计这种受苦受累的职业还要让人无解。

  沈琅在厨房倒水,无色无味的纯净水,出于对醉酒人士的人文主义关怀,还顺手揪了片盆栽里的薄荷叶当装饰。她把水递给许许,随口说:“住大公寓有什么意思?‘爱上’你这个半夜不回家的人,只有地下室才适合苦情的我。”

  “……”这女人嘴里真的没有正经话。

  两人是发小,工作又是同城,许许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要到沈琅这里来过周末。

  许许的父亲是某跨国制药公司的高管。许许不想过插花瑜伽下午茶的生活,转头当了某本前沿时尚杂志的编辑。

  等沈琅洗完澡出来,乌黑的长发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浅灰色睡裙,白皙的皮肤氤氲着水汽。灯下看美人,更有种脆弱朦胧的美。

太脆弱了。

许许终于想起来她今晚是来干吗的了,她来安慰沈琅的​‍‌‍​‍‌‍‌‍​‍​‍‌‍​‍‌‍​‍​‍‌‍​‍‌​‍​‍​‍‌‍​‍​‍​‍‌‍‌‍‌‍‌‍​‍‌‍​‍​​‍​‍​‍​‍​‍​‍​‍‌‍​‍‌‍​‍‌‍‌‍‌‍​。

  沈家的白事闹得尽人皆知,连她杂志社同组的同事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许许把安慰的招数在心里过了个遍,不动声色地挤上闺密的床:“睡不着,来聊聊天?”

  沈琅:“看电影吧。”

  “也行。”套路没成,许许随机应变,“看点温情片吧,催眠。”

  许许心里想的是等会儿看温情片容易起话题,别看沈琅表面云淡风轻,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难受,等情绪发泄出来了说不定就会好点。

  接着,她见沈琅点开一部电影,满封面的纸醉金迷,《The Ascent of Money(金钱本色)》。

  经济纪录片。

  许许:“?”这算什么温情片?

  沈琅靠在柔软的床上,露出一个笑容:“听说遗产分配后我在公司占股百分之十,我打算提前适应生活的温情,想想怎么花。”

许许:“……”

 

接下来连着几天,刨去葬礼后的善后事宜和必须由本人出面与律师沟通遗嘱外,沈琅这个短暂的假期过得还不算糟糕,等到坐在偌大的会议室里时,还记得点杯加糖的拿铁特浓。

  “啪!”

  沈家家族企业,恒新集团的顶层会议室。坐在沈琅旁边的沈立珩反手将文件拍在红木会议桌上,往后靠进真皮椅里,对询问的女助理面无表情道:“一杯美式。”

  他神色阴戾,听着火气不小。

  助理刚任职,第一次负责股东会的茶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沈琅从文件册里抬起头,笑了笑,补充一句:“他要三勺脱脂奶,不加糖。”

  助理感激不尽,忙不迭鞠躬离开。

  沈琅合上手里的文件,心里大概清楚自己二哥这股滔天的怒气是怎么来的了。

  听说前两天在恒新的董事会选举会上,肖闻郁意料之内地通过董事长,并且由暂任CEO转正,兼任CEO。而最终沈立珩被聘请为CBO。

  不是总经理,连副董都不是。

  董事会里大半的人都向着肖闻郁,副董还是肖闻郁从公司在华尔街分部里带来的人,都是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立珩气得不轻,找人把肖闻郁在美国分部这七年干的事调查了个遍,顺着联系网,意外地发现公司前几年几桩经典的资产重组并购案和跨国融资案背后竟然都有肖闻郁的名字。不仅如此,这位在他记忆里销声匿迹的“废物”,这几年似乎在华尔街声名鹊起。

  不怪沈立珩知道得晚,他只负责公司在亚太区的经营,美国那边则常年由老爷子和沈立新坐镇。

  他和沈立新向来就不和,更别指望沈立新能给他透露什么消息了。

  “琅琅,等会儿在股东会上会投票出新的董事会成员,这几个人你先提前眼熟眼熟。”沈立珩把手里的候选人名单递给沈琅,上面有两个名字被人用显眼的签字笔圈出来了,“开会你听不懂没关系,只需要记住这几个名字就行了。”

  以前老爷子重男轻女,沈琅基本不会参与家族企业的事,这二十几年她来恒新集团总公司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她现在能坐在股东会的会议室里,是因为继承了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隔行如隔山,沈立珩不指望她能听懂会议,但他需要她的投票权。

  沈琅扫了一遍,偏头问:“要选新董事会成员?”

  “选两个。”沈立珩说,“董事会要改弦更张,而我要这两个新选出来的董事是我们这边的人。”

  不久,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琅抬眼看向会议室门口,玻璃大门被人恭敬地推开,几位老股东簇拥着身形欣长的男人进会议室。肖闻郁一身笔挺的西装,眉宇英气逼人,漆黑眼睛往沈琅淡淡瞥来,两人对视一下,他平静地收回目光,侧过脸开口回复身旁的人。

  肖闻郁像开了刃的刀锋,举手投足间皆是气势。

  股东大会由董事长秘书主持,正式开始。

  端着咖啡的助理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

  助理屏气凝神低头送咖啡,等送到沈琅时,见她神色悠闲,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在会议记录本上做笔记。

  人长得漂亮,有钱有权,还沉得住气。

  因为之前的咖啡小插曲,助理对沈琅的印象很好。她微笑着端咖啡过去……直到下一秒,助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会议室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位股东眼前的会议记录本上画满了建筑物的设计草模,并且正在细化过中。

  助理:“……”

  她毫不怀疑,如果环境允许,眼前这位股东下一刻就能开电脑软件搭个模型出来。

沈琅不太懂金融,也不怎么听会议。这间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尽责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她索性也干回了自己的本职……画建筑设计图。

  “谢谢。”沈琅接过咖啡,抿了口微微蹙眉,终于从她那堆设计图里抬眸,“太苦了。”

  助理回过神,忙说:“不好意思,换错咖啡了。”她换了杯,“这杯才是您的。”

  哥伦比亚咖啡豆磨粉的意式浓缩,没有加一块糖,当然非常苦​‍‌‍​‍‌‍‌‍​‍​‍‌‍​‍‌‍​‍​‍‌‍​‍‌​‍​‍​‍‌‍​‍​‍​‍‌‍‌‍‌‍‌‍​‍‌‍​‍​​‍​‍​‍​‍​‍​‍​‍‌‍​‍‌‍​‍‌‍‌‍‌‍​。

等等……

助理猛然反应过来!她刚刚不小心弄错给这位喝了一口的咖啡,好像是给董事长的。

  助理迅速抬头望向董事长的座位,无比惊恐地发现董事长正巧也在看向这里。

  一片中英文掺杂的争执中,肖闻郁靠在座椅里抬眼望过来,眉目如画,神色寡淡清冷。像是已经注意了片刻。

  而当事人沈琅毫无所觉。

  已经被看到,助理硬着头皮绕到董事长旁边,压低声道歉:“对不起肖总,您的咖啡我再换一杯,刚……”

  下半句猝不及防卡在了喉咙里。

  助理见肖闻郁伸手,扣着杯柄的指骨分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神色淡然地端过咖啡,垂眼喝了一口,随手放在文件旁边。

  被他碰过的瓷白杯沿上还带着淡色的晕红,轮廓模糊,是之前沈琅不小心留下的唇色。

助理:“?”

不知道是不是助理投射过来的目光太过惊恐,沈琅支着笔抬头看了过来。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肖闻郁正垂眼翻着合同资料,侧脸的下颚线线条弧度流畅分明,脖颈往下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一眼看去就是整个会议室最显眼的那道绿化景观。

沈琅纯当放松眼睛,欣赏了一会儿,肖闻郁察觉到视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会议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沈立珩处于下风,正忙着招揽票数。沈琅看得大方坦然,甚至还端起手边咖啡,微微晃了晃杯子示意,咖啡代酒,单方面无声地跟他隔空碰杯。

肖闻郁撤回目光,神色疏淡地翻了页合同。

不理她。

沈琅继续自己的建筑设计草图,边画边有感而发。

就算是绿化景观,肖闻郁也是含羞草啊含羞草。

含羞草又喝了口咖啡。

沈琅不小心拿错的那杯。

目睹全过程的助理瞠目结舌。

下期预告:

沈琅与肖闻郁达成共识,却不想在股东会上她突然反水,将票全部转投给他人。

沈琅百般讨好,原以为事情已成过去,肖闻郁却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项目上司。

事实证明,男人真的是一种小气的生物!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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