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不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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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梦

  【第一章】

  阿娘为我谋了份好差事——去天穹山门前守钥匙​‍‌‍​‍‌‍‌‍​‍​‍‌‍​‍‌‍​‍​‍‌‍​‍‌​‍​‍​‍‌‍​‍​‍​‍‌‍‌‍‌‍‌‍​‍‌‍​‍​​‍​‍​‍​‍​‍​‍​‍‌‍​‍‌‍​‍‌‍‌‍‌‍​。

  每日卯时开山、子时闭门,钱多事儿少离家近,羡煞一众小仙娥是也​‍‌‍​‍‌‍‌‍​‍​‍‌‍​‍‌‍​‍​‍‌‍​‍‌​‍​‍​‍‌‍​‍​‍​‍‌‍‌‍‌‍‌‍​‍‌‍​‍​​‍​‍​‍​‍​‍​‍​‍‌‍​‍‌‍​‍‌‍‌‍‌‍​。

  天穹山乃三界交汇要地,得道飞升会经此处,混沌入魔会经此处,人死入地府也会经此处​‍‌‍​‍‌‍‌‍​‍​‍‌‍​‍‌‍​‍​‍‌‍​‍‌​‍​‍​‍‌‍​‍​‍​‍‌‍‌‍‌‍‌‍​‍‌‍​‍​​‍​‍​‍​‍​‍​‍​‍‌‍​‍‌‍​‍‌‍‌‍‌‍​。因连通着仙、魔、人三界,常年都有重兵把守,可算得上是这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每日除了开门和关门,便是揽镜自照,沉醉于自己的这张脸,难以自拔。

  仙娥们都说,如今的我实在是美极了,便是到了金屋瑶台的天宫中,美丽典雅的公主前,也不遑多让。不过阿娘很紧张,三令五申,坚决不允许我去天宫里瞎晃荡。好在,这山门前每日都极为热闹,无论是过路的神还是魂,但凡见过我的,无不喟叹惊艳,令我心满意足。

  然而,这一日又不同。

  那一队亡魂里,老老少少数十人,最末跟了个年轻男子。他身上白衫松松垮垮,如瀑黑发披散下来,虽遮了大半张脸,却也能看出是生得极好的。他们被地府狱差那条金色的绳索串在一起,上头挂着一个个精致细小的铃铛,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叮叮”的脆响。

  我斜倚在一旁的石阶上,每有一人经过我身边,无不惊叹我的美貌。唯有他,走到我面前时突然停住脚步,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忽地讽笑了一声,道:“要这脸有何用,不过是块冰冷的臭石头。”

  我大惊,不知他是在说我,还是说别人。而当我急急地去看他的眼睛时,他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向了别处。

  自此,我便如入了魔障。

  再不敢看镜中的自己一眼,每日只枯坐在那石阶上,一听见狱差的铃铛声,就会泪流满面。

  阿娘急坏了,遍访天下名医,都不得治。最后只得去地府,求来那男子的眼珠,想让我看一看他的生平,借以消除我的业障。

  男子名唤夜辰,是玉朝长公主的男宠。

  说男宠也不尽然,他原也是贵族子弟,天资聪慧、善读诗书,有着大好前程。无奈家道中落,他在一众贵公子中,便时常饱受欺辱。一群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子,每天都用坚硬又冰冷的小石子砸他,一砸就是一上午。是长公主救了他,为他治好浑身的伤,还狠狠地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小孩。

  从那之后,长公主便时常召他入府陪伴,教他武艺,并资助他科考。

  夜辰十八岁中榜,成为玉朝最年轻也最英俊的探花郎。

  他从未如此开心过,只因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了。那日,他带着满腔热忱和期许来到公主府,原是想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悦,谁承想长公主喝醉了酒,痴缠着他不许离开半步。

  一夜荒唐,他如坠刀山火海,一半欣喜,一半却是悲凉。

  整晚,他都将自己倾慕多年的女子紧紧搂在怀中,而她嘴里叫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原来,她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男人,而当初会救他并带在自己身边,完全是因为他与那人有几分神似罢了。

  公主成年后,王宫里便在为她张罗招驸马的事。可公主喜欢的人早已婚配,她不愿嫁与旁人,便在全国张贴告示,要招七七四十九个男宠,看还有谁敢来娶她。

  夜辰得知此讯后,日日难眠,神伤不已。

  成为公主的男宠,于想要一展抱负的人而言,或许是件嗤之以鼻的事。然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无疑是获得荣华富贵的最佳途径。很快,公主便纳得了四十八位男宠,仅余一个名额,令无数人争到头破血流。

  那一日,夜辰在长公主当初救他的假山石壁下,站了良久。

  当夜,他脱去官服,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白衫,再次走进了公主府。

  次日,新科探花郎自断前程,心甘情愿成为长公主众多男宠中的一员的消息大爆皇都,令整个皇城耻笑戏论,经久不绝。

  然而,这仅仅只是悲剧的开始。

  那长公主因心爱之人拒绝自己而另娶他人,自此性情大变。不仅终日与男宠厮混,还生出了祸害旁人的歹心。因众多男宠中,唯夜辰与她那倾慕之人最为神似,便命他去勾引那人珍爱的发妻,并在事发之时带着人,来了一出捉奸在床的戏码。

  那人大怒当场,休了发妻,同时也一剑刺穿了夜辰的胸膛。

  他倒在地上,鲜血溅射满堂。临死之际,他艰难地移动双目看向她,却见她仍是痴痴地望着那人,一直到他咽气,终是连余光都未赏他一抹。

  曾经,她将他从那些又硬又臭的石子下救出。如今,却也化作了其中最锋利的一块,狠狠地将他砸死在了面前​‍‌‍​‍‌‍‌‍​‍​‍‌‍​‍‌‍​‍​‍‌‍​‍‌​‍​‍​‍‌‍​‍​‍​‍‌‍‌‍‌‍‌‍​‍‌‍​‍​​‍​‍​‍​‍​‍​‍​‍‌‍​‍‌‍​‍‌‍‌‍‌‍​。

  ……

  窥得他一生悲凉,我终于自魔障中醒了过来。

  却是抱着阿娘,为他大声痛哭了一场。

  

  【第二章】

  天宫中有一本《三司录》,记录着所有人的前世今生。而掌管此录的,正是我的舅舅。我用一壶玫瑰露灌醉了他,然后想要去找寻夜辰的下落。

  然而,记录他的那一页里,来世一片空白。

  我如中了魔一般,又打开了他的前世。

  前世的夜辰仍叫夜辰只不过,他不再是任人欺负的落魄少年,而是万人之上的一朝国君。

  为了扳倒功高盖主的丞相,巩固他的皇位,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杀死了最爱他的姑娘。

  姑娘名唤白芷茹,是丞相的独女,待他可谓赤诚一片。

  在他还只是一个毫无胜算的闲散王爷时,姑娘便不离不弃,甚至搏命推拒了家中安排的亲事,一心只为与他相守。然而,夜辰从最开始刻意制造意外接近她,到每日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皆是欺骗,为的只是得到丞相的支持和信任。

  他利用最爱自己的人,成功登上帝位,彻底扳倒她的父兄;最后抽刀斩伐,将曾经辅佐他、支持他的白家,斥为奸佞,满门抄斩。

  白芷茹爱他、信他,为他放弃了最喜欢的医术,拿起了权谋的刀柄;也为他放弃了最疼爱她的父兄,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深宫。却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他亲自挥刀斩下了父亲的头颅,一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明白了真相。

  那一堵堵红色的宫墙,曾是她最喜欢的风景。因为在那赤焰金瓦下,总能看见他向她挥手微笑。

  最终,它们轰然倒塌。泥土淹住了她的口鼻,砖瓦砸碎了她的身躯,她变成了一个悲伤至极的笑话。

  眼泪流干了,便有鲜血自眼眶中流出。

  白芷茹看着眼前血红的世界,终是缓缓闭上双眼,自那如有万丈深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她想——

  如果有来世,定要他尝尽苦果,肝肠寸断而死。

  而她,再不会多看他一眼,珍惜他半分。

  ……

  合上那本《三司录》,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虚与实。

  舅舅不知何时已经酒醒了,提着手中的桃木杖向我跑来:“芷茹,你竟敢偷看《三司录》。”

  我心神一敛,看着舅舅喃喃道:“您方才叫我什么?”

  城墙之上决绝痛哭的女子,公主府中睥睨世人的女子,一一在我眼前闪过,无一不是美到令人喟叹惊艳。

  丞相之女白芷茹,广纳男宠的芷茹公主,天穹山守门人芷茹仙子……

  我一时没能忍住,喉口一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们……皆是我……

  阿娘将我接回了天宫,也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我醒来时最先看到的便是她那又红又肿的眼圈。

  我替她抹去眼泪,哑声逗弄她道:“阿娘别哭了,待会儿让父君瞧见,怕是又要嫌弃你了。”

  阿娘正哭着,闻言神色一黯,过了半晌才笑着说:“他敢!”

  说话间,她又探了探我的神识,面上愁云稍散,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终是未再多言。

  我也终于想起了,我与那夜辰之间的恩怨情仇来。

  不,或许不该再叫他夜辰了,而是——夜辰魔君。

  

  【第三章】

  三千年前,仙魔两界曾发生过一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

  仙界太子与魔界储君狭路相逢,斗法三月,最后双双陨灭。两界都痛失大将,悲痛不已。随后,魔界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数十万天兵搏命迎杀,山崩海裂,惨烈不已。

  神魔大战,人间自然要遭殃。洪水地龙、蝗虫旱涝排着队来肆虐,折腾得整个凡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元祖大神震怒,以一道惊鸿之力,阻止了战争。并在三界交汇之地,划出一道界门,责令两界休战,万年内绝不许再举兵。

  那界门便是如今的天穹山,而仙界太子正是我最尊敬的哥哥,魔界储君则是夜辰的兄长。

  经此一役,两界元气大伤,自此也结下了不解的宿仇。虽碍于元祖大神之令,不敢大举兴兵,但数百年间,一直争端频起、械斗不断。两界关系紧张,如一张绷满了的金弓,随时都可能折断。

  而为了缓和两界的关系,那一年,魔王命新太子夜辰亲自来到天宫,为我父君祝寿。

  我恨极了魔界之人,便偷偷溜出宫去,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我的法术虽然不怎么精进,却将那机关术修得炉火纯青。夜辰自踏入仙界开始,周身魔力全被压制,虽然人很狡猾,拳脚功夫也不差,但还是在我手上吃了不少闷亏。

  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

  父君大寿当日,他却突然宣布:为了两界重修旧好,他要把我嫁给夜辰,以作表率​‍‌‍​‍‌‍‌‍​‍​‍‌‍​‍‌‍​‍​‍‌‍​‍‌​‍​‍​‍‌‍​‍​‍​‍‌‍‌‍‌‍‌‍​‍‌‍​‍​​‍​‍​‍​‍​‍​‍​‍‌‍​‍‌‍​‍‌‍‌‍‌‍​。

  我大为震惊,明明就是因为这些魔界的人,哥哥才会身死神灭,为什么父王还要把我嫁给我的仇敌们?我绝不能答应。很明显,夜辰也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脸上神情黑沉沉的,并不怎么好看。

  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一边向父君叩谢,一边向我这边看来。

  在那金碧辉煌的琉璃殿上,他与我四目相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可我觉得他眼中像是含了无数暗刀,恨不能就这样直接射出来将我杀死。

  我可不怕他,毫不示弱地也射回去数箭。

  想要娶我,休想!

  

  为了逃婚,我偷了阿娘的乾坤袋,准备先寻个地方暂避一下风头。临到头了,我又不甘心就这样像个懦夫一样跑掉,便半路折回,偷偷摸进了夜辰住的紫颦殿。我先是用药迷晕了他,后又往他床上连扔了十颗五星雷,誓要炸得连亲爹亲妈都不认识他。

  这般一闹,动静实在太大。慌乱之际,我钻进乾坤袋,却被一股力道揪住了衣领子。我顾不得多想,一催动法力,便将其一起拉进乾坤袋中。

原本应该被我炸成个黑炭头的夜辰,与我一同落在了珈蓝河畔柔软的青草地上。有微微的风吹过,将我与他的衣角、发尾牵动了起来。那个每天都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魔界太子,终于卸去了他多日的伪装,轻哼一声,露出一抹冰冷而邪气的笑来。

  那一日,我被他掐着下巴、搂着腰,压在柔软而茂密的青草丛中,嘴唇和脖颈被啃了一遍又一遍。

  我吓傻了,身体像是被那些野草缠绕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得被他像水草般缠绕着,在珈蓝河畔一圈一圈地打滚。他浑身滚烫,像是着了火,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太子的真身莫非是条狗?他是想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将我当成肉骨头啃来吃掉吗!

  夜辰最后自是没吃我,我堂堂仙界小公主,便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过,我们倒是真的险些成为这珈蓝河中上古巨蟒的口中物、盘中餐。

  我原已用乾坤袋寻了个好玩的人间城池,打算去那里小住上十天半个月,等到父君改变了主意再回天宫的。谁知这狗太子突然出现,搞得我慌了神,竟直接被传到了珈蓝河。

  这珈蓝河风景甚美,天上有漫天星辰,河畔有青青绿草,非常适合咏诗作对、谈情说爱。然而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最关键的原因便是: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下,实际住了条又强又凶的巨蟒。谁要敢在它的地盘上瞎搞,定会被它一口吃掉。

  这可是天宫中的小娃娃们的儿时噩梦,就连阿娘都曾用这一招吓唬过我。

  惯用的便是那一句:“若是再调皮捣蛋,将你扔进珈蓝河喂巨蟒。”屡试不爽,次次灵验。

  如今,童年阴影就摆在面前,什么世仇什么婚约通通忘记了。我只想将脸埋在随便什么人的衣襟里,不敢看那巨蟒半眼。而此时,这个随便什么人正是狗太子夜辰。

  他半拉半揽着我,在岸上奔跑逃窜。

  好在那巨蟒虽然凶悍,却不能离河面太远,我们跑到离岸甚远的礁石上时,它便再也没办法追赶我们了。从最害怕的妖兽嘴下逃生,我一时欣喜,便抓了夜辰的手,在礁石上一边蹦一边笑。他见了,也跟着我一起咧嘴笑。

  我被他一口白牙晃到,瞬间想起他是谁来。

  我忙将他一把甩开,侧过身去,再不说一句话。

  有一撮热热的小火苗自我的掌心升起,又瞬间烧到了脸颊处,最后还从耳尖蔓延到了耳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但我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悄地住了下来。

  

  【第四章】

  最后,我还是嫁给了夜辰。

  因为父君说,我是仙族唯一的公主,我必须为整个天界担起责任。

  于是,我像对待自己的子民一样对待那些曾杀我族人的魔族,像对待自己的父君一样孝敬他的魔父。老魔王在那次大战中受了重伤,身体每况愈下,终日卧床不起。我便每日前往,亲自侍奉汤药。我想着,我失去了哥哥那么伤心,夜辰同样没有了兄长,定也是非常难过的。

  既然已经嫁给了他,那我便要放下心中的仇恨,与他好好相守这一生。

  

  可那日,老魔王突然离世。我闻讯匆匆赶到,却被他一掌扇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他将一碗汤药砸在我面前,狠狠斥道:“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父王!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被锁在冰冷的屋子里,气得浑身直哆嗦​‍‌‍​‍‌‍‌‍​‍​‍‌‍​‍‌‍​‍​‍‌‍​‍‌​‍​‍​‍‌‍​‍​‍​‍‌‍‌‍‌‍‌‍​‍‌‍​‍​​‍​‍​‍​‍​‍​‍​‍‌‍​‍‌‍​‍‌‍‌‍‌‍​。他将我自天宫带来的八名侍女全部赐死,还污蔑是我毒害了老魔王。我大概是被气出病来了,明明可以用母亲当嫁妆给我的乾坤袋直接回天宫,却最终还是来到了他的宫殿前。

  我没有杀害老魔王,我必须与他说清楚。

  可是,这时他怀中揽着一个姿色艳丽的女人。

  那女人往他口中喂了一盏清酒,笑盈盈地说道:“哥哥已制服了那意图夺权的旁支,父亲也领兵回城了,定会助殿下登上魔君之位。”

  夜辰饮下酒液,懒懒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

  女人轻抚着他的胸膛,魅惑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太子妃?”

  闻言,夜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变得更令人害怕,他咬着牙似压抑了无边的愤怒一样:“天魔两族之仇,不共戴天!”

  “那古儿有一事,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哦?”

  女人婵娟此豸,呵呵笑出声来。明明是娇媚动人的音弦,吐出的话却令我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殿下也知道,古儿素有收集美人的脸的癖好。听闻太子妃容颜倾城,乃三界最美的人儿。古儿想要太子妃的脸,不知殿下会否答应?”

  我心中大惊,忙去看夜辰。只见他看了那古儿半晌,竟微微翘起嘴角,笑着说:“依你——”

  霎时间,我只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便跌在了地上。

  殿中二人听到声响,黑影一闪便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抬头望向夜辰,自嫁入魔界那日起便再没落下过的眼泪,终是滴落了下来。那眼泪滑过我的脸庞,坠入灰黑色的泥土里,显得一文不值。

  再不去看他一眼,我催动乾坤袋,离开了那座黑压压的大宫殿。

  我浑身打着哆嗦,奔跑进琉璃殿里。

  父君正在与一众天神议事,刚入了殿门,便听到那些往日里最是疼爱我的叔叔伯伯,义正词严地在规劝父君。

  “老魔王病逝,太子夜辰即将继位。这夜辰向来不喜天族,百年间频繁谋划暗杀神官。如今,碍于芷茹仙子尚在魔界,他还能不将事情做到明面上。如若因此因老魔王之死,将仙子接回,两界势必会撕破脸皮。”

  “可是,本君利用芷茹下手,夜辰定不会放过她……”

  “天帝,还请以大局为重!”

  “仙子必须留在魔界!”

  我怔怔地站在殿门前,浑身如坠冰窟,冻得牙齿都在打战。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转身向外跑去,身后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却再也不敢停下脚步。

  我在天穹山里走了很久很久,荆棘划破了我的衣裳,刺伤了我的肌肤。石子磨破了我的鞋底,割裂了我的脚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痛。

  当我走到天穹门前时,见到一个脸上带疤的小石头精被人嘲笑殴打,便把我的脸剥下来送给了她。

  ……

  

  【第五章】

  后面的事情,便如我在《三司录》中看到的那样,夜辰与我一起入了凡尘,共同历经两世孽缘。

  如今,我既回到天宫,他定也已回了魔界。难怪那《三司录》上,看不到他的来世。

  他为什么要与我一起进入凡间?两世少说也要耽误他数月,他难道就不怕自己的魔君之位被人伺机夺走吗?

  我决定去一趟魔界,与他把事情说清楚。重归旧好断是不可能了,可若他再敢滋扰我天界,我就算是身死魂灭,也要去祖神大帝面前,揭露他的种种恶行。

  离开时,我经过了父君的琉璃殿,却没敢跨进去。我理解他的难处,可我没有办法原谅他。若我当初没有逃出来,如今只怕早已被夜辰和那古儿剥骨削皮,死在魔界了。

  不知为何,天宫显得异常冷清,曾经金碧辉煌、画栋飞甍的琉璃殿,显得黯然无光、毫无生气。

  

  我回了一堂天穹山,许是因为轮回两世,我如今法术尽失,浑身只余一点微弱的灵力。此去魔界凶险重重,我必须去取我那些机关法宝和乾坤袋。门前依然有重兵把守着,我在屋内翻找许久,都未能找到。恐是当初下凡时,遗失了。我大为痛心,但魔界这一趟势在必行,只能等我回来后再去寻了。

  子时,我锁了山门,借着月光上了路。如今我法力尽失,只能用双脚走着去。

  当年,我曾赤着双足在这山里游荡数日。而最先找到我的,居然是夜辰。

  他要带我回去,我用尖利的石头抵住喉咙,原也只是绝路挣扎,不料他竟真被唬住了。虽然他不再强拉,却是一路跟着我,走到了珈蓝河畔。

  那日河畔的风特别大,我的衣服被吹得扑簌簌直响。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曾几何时我在那红礁石上,因为他的一抹笑容而心动雀跃。

  真是讽刺啊!

  

  魔界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众魔修见了我,无一不是像见了鬼一样​‍‌‍​‍‌‍‌‍​‍​‍‌‍​‍‌‍​‍​‍‌‍​‍‌​‍​‍​‍‌‍​‍​‍​‍‌‍‌‍‌‍‌‍​‍‌‍​‍​​‍​‍​‍​‍​‍​‍​‍‌‍​‍‌‍​‍‌‍‌‍‌‍​。应该是有人通报了夜辰,当我走进大殿时,他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他就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虽登上了魔君之位,整个魔界却显得异常萧索。不仅没有丝乐庆祝声,满堂的魔修也全部安安静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和我印象中的魔界,可大不一样。

  那名曾扬言要取我脸的魔女古儿,也未陪伴在他身旁。已拥有了滔天权势的男人,像是个孤家寡人一样,显露出几分可笑的凄凉来。

  我不愿去探究缘由,却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微微侧过身,直接与他道明了来意。

  第一,我要和离;第二,不许他再去滋扰天界。

  多日不见,他的法术更为精进,眨眼间便来到我面前。我从来看不透的男人,迷蒙着双眼,轻抚上我的脸。

  他薄唇轻启,还是那般好看,吐出的话却残忍至极:“和离,不可能!不扰天界,晚了!”

  我大惊,想要质问,却被他一把困在了怀里。他抱得太紧了,我都喘不过气来,真是可恨。

  他抓着我,一个瞬移,便来到了天穹山门前。

  我这才发现,往日里把守着重兵的山门,不知怎的竟缩减了一半兵力,而剩余半数也全部被他的暗卫制服。

  “你要干什么?”我大骇。

  他一言不发,强行抓着我的手印在了山门之上。他怎知,那钥匙被藏在了我的掌心?

  山门轰然大开,暗卫鱼贯而入。

  我气极:“你竟敢夜闯天界,我父君定然不会放过你。”

  闻言,他嗤笑道:“你道如今的天界还是你以为的那个天界吗?”

  我不明所以,却也发现了不对劲。原本应该一路都有天兵把守的,如今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终年仙鹤萦绕、白银巍巍的天宫,此时黑压压一片,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莫非……是我父君出事了?

  【第六章】

  琉璃殿的大门被打开,里头的景象终于显露了出来。

  阿娘身着天后凤冠,手持天罡剑,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父君紧紧闭着双眼,毫无知觉地端坐在王位之上,虽仍有余威,却早不复当年雄风。

  堂下一众天兵神官,正高举起长矛,将尖利的矛头对准了我的父君和母后。

  他们这是在……逼宫造反!

  阿娘见我进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分安心的神色。我大喊一声,便要向他们跑过去,却被夜辰一把拽住了手臂。

  堂下一众神官见魔君深夜造访,非但不惊讶,反而还有些得意,显然是早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曾经最是疼爱我的叔叔伯伯们,此时正用剑指着阿娘,大声逼迫道:“天后,天帝重伤不醒多年,你独自勉力支撑,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大局已定,又何必执着。交出守神阵的阵眼,尚还能留一丝活路。”

  阿娘冷笑:“当年,尔等逼迫天帝送我女儿去魔界为质,害得我儿跳下珈蓝河,自此堕入轮回之眼。天帝为护我儿半屡神魂,精神耗损大半,尔等便趁机下药,将他毒害成如今这等模样。怎么,蝇营狗苟一番,发现没有阵眼,你们的狼子野心无法实现,便要悖逆天道,勾结魔界想要造反了,是吗?

  “当年祖神大帝下了死令,魔界不敢直接起兵,竟耍起了如此卑劣的手段!”

  阿娘的声音高亢悲凉,在琉璃殿上空久久回荡。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父君为了救我,神识巨损,被昔日叔伯坑害;母亲为了维持和平,独自强撑多年;如今为夺阵眼,神官与魔界勾结逼宫造反。难怪,自我醒来,便再没见过父君一面,阿娘也不允许我随意到天宫里来走动。

  当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是我害了父君,也是我害了天界。

  堂上静默了片刻,夜辰却忽地笑了起来:“天后此言差矣,这可都是跟你们光明正大的天帝学来的手段。

  “当年,他假言交好,将亲生女儿嫁至魔界。后又利用她的手,将那一碗碗毒药送进我魔父腹中。不也正是因为祖神之令难违,才行起了那阴诡龌龊之事吗?

  “他为保芷茹神识,耗尽半身修为,又何尝不是出于羞愧与心虚?

  “而本君,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不知何时,我已跌坐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砖下,如有侵骨的寒意,肆掠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头好痛,如有千万根金针在一遍又一遍地猛扎一般。

  有一些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我不想去看,却根本控制不住,如洪水一般蜂拥进我的脑海里。

  珈蓝河畔,一个瘦弱的女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风很大,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吹走一般​‍‌‍​‍‌‍‌‍​‍​‍‌‍​‍‌‍​‍​‍‌‍​‍‌​‍​‍​‍‌‍​‍​‍​‍‌‍‌‍‌‍‌‍​‍‌‍​‍​​‍​‍​‍​‍​‍​‍​‍‌‍​‍‌‍​‍‌‍‌‍‌‍​。

  一条巨大的白蟒张着如盆血口,正朝她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女子看起来有些害怕,但还是勇敢地昂起了头颅。

  她的夫君和父君都站在不远处,纷纷向她伸出了手。

  女子看向她的父亲,哭得声嘶力竭:“阿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天帝面上满是愧疚与自责,并试图解释道:“阿爹是天帝,肩负着天界的兴衰荣辱。魔君不除,万年之后魔界定会卷土重来。我也是不得已,才会欺骗了你。”

  女子哭得更大声了,她的阿爹是一界之主,她甚至没办法怪他。可是她呢?她该怎么办?她的一颗心全给了夜辰,如今却亲手害死了他的父亲。他必然会永生永世憎她恨她!

  她望向另一侧的夫君,眼中神色凄凉而决绝:“你说得没错,是我害死了你父亲!”

  男人眼中神色挣扎,只是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

  可是那天的风那么大,女子面上覆着一段白绫,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令所有人都觉得难过极了。她向后大退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你一命。”

  话语一毕,女子便转身向那巨蟒的血盆大口中跳去。

  黑衣男子一声嘶吼,毫不犹豫地也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天帝见此,忙用法术困住那巨蟒,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七章】

  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一动也动不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撕扯着就要分裂出来。

  有金色的流沙自我的七窍缓缓流出,慢慢地在空中汇聚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我听见夜辰发出了惊喜而颤抖的声音:“阿茹。”

  由一粒粒金色沙尘组成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先是看着已憔悴老朽的天帝和天后,悲伤地唤了一声:“阿爹……娘……”

  她的声音里像是灌满了沙尘,如砂石敲击一般难听。

  天后手中的天罡剑“哐”的一声摔落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女子又去看此时离她最近的夜辰,似有千言万语,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得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来:“唯……愿……不……见……”

  夜辰想要去抱她,手臂却穿过了那些细小的金色沙子,根本不可能捉得住。他试了一遍又一遍,不想就此罢手,口中喃喃自语道:“回来,你回来!”

  女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抬头看了天君与天后一眼,微微一笑,最后说了一句:“再见。”

  随后,便见那些沙砾如失去了引力一般,哗哗地滚落在了夜辰的衣摆上,变成了一捧毫无生气的黄沙。与此同时,中毒弥久的天帝自口中溢出一口黑血,常年皱起的眉心一松,断掉了气息。

  夫君与女儿俱死,天后缓缓拾起地上的利剑,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一时间,整个琉璃殿上大乱。  

  神官们冲向已气绝的天帝天后,四处寻找守神阵的阵眼。魔界的魔君紧紧攥住那捧黄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而我——

  抬手摸了摸脸上明显而丑陋的疤痕,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疯狂地冒出来。

  对了,这才是真正的芷茹仙子!

  我,只是那个有幸得了她绝世容颜的小石头精。

  

我出生在天穹山,修炼了许多许多年,才终于幻出了人形。但是,因为脸上丑陋的疤痕,每天都会被山中的小精灵们欺负嘲笑。

  那一日,我正躲在天穹门前的石阶下偷偷哭泣,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

  她真的很美,却面无血色,双目空洞。

  她茫然地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我说:“他们都嫌我丑。”

  她伸手想要来摸我脸上的疤痕,我忙将头一垂,把那半张脸埋进膝盖间。

  她忽地决然一笑,问道:“小石头,你想要我的脸吗?”

  我怔怔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生得真的好美,我很想像她一样美。于是,便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好开心,因为美丽的仙子把她的脸送给了我。往日里欺负我的小伙伴们,全部想要与我成为朋友,还送了许多许多的礼物给我。

  他们说,如今的我,真是太美了,便是去到天宫里,站在公主面前,也不遑多让。

  有一天,我的家门前来了一位气度非凡的女神仙,她摸了摸我的脸,微笑着说:“茹儿,阿娘来接你了。”

  原来,我竟也是有娘的吗?

  但我身上的气息总是不稳,每过一段时间,脸上便会有金色的沙子浸出来。

  阿娘为我寻到了一位大神医,每当我脸上漏沙的时候,那位神医便会来为我施法医治。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总是穿着金黄色的袍子,隔着竹帘子,不怎么看我。

  天帝天后魂灭,天界各路势力为夺帝位,四处寻找阵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魔君撤掉暗卫带着那包金色的沙子离开了琉璃殿,宣告魔界再不会踏入天界一步​‍‌‍​‍‌‍‌‍​‍​‍‌‍​‍‌‍​‍​‍‌‍​‍‌​‍​‍​‍‌‍​‍​‍​‍‌‍‌‍‌‍‌‍​‍‌‍​‍​​‍​‍​‍​‍​‍​‍​‍‌‍​‍‌‍​‍‌‍‌‍‌‍​。

  而我,一个既丑陋又弱小的石头精,根本没人会多看我哪怕一眼。

  后来,我回到天穹山门前,每日卯时开山、子时闭门,做回了这三界的守门人。

  我知道,那些曾以为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全部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个三界最美,也最可怜的芷茹公主。

  我得了她的脸,又因那脸上遗留的一缕神识,意外窥视到了这一切。

  我只是一颗丑石头,一个小石头精。

  只是——

  时光在一天一天地流逝,而我,为什么还是这般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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