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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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均

【一】

孝帝者,献帝幼女也,讳唳云​‍‌‍​‍‌‍‌‍​‍​‍‌‍​‍‌‍​‍​‍‌‍​‍‌​‍​‍​‍‌‍​‍​‍​‍‌‍‌‍‌‍‌‍​‍‌‍​‍​​‍​‍​‍​‍​‍​‍​‍‌‍​‍‌‍​‍‌‍‌‍‌‍​。母曹皇后​‍‌‍​‍‌‍‌‍​‍​‍‌‍​‍‌‍​‍​‍‌‍​‍‌​‍​‍​‍‌‍​‍​‍​‍‌‍‌‍‌‍‌‍​‍‌‍​‍​​‍​‍​‍​‍​‍​‍​‍‌‍​‍‌‍​‍‌‍‌‍‌‍​。帝聪慧过人,唯憾目不能视​‍‌‍​‍‌‍‌‍​‍​‍‌‍​‍‌‍​‍​‍‌‍​‍‌​‍​‍​‍‌‍​‍​‍​‍‌‍‌‍‌‍‌‍​‍‌‍​‍​​‍​‍​‍​‍​‍​‍​‍‌‍​‍‌‍​‍‌‍‌‍‌‍​。

——《晁史·孝帝本纪》

我是在六岁那年意识到自己天生失明这件事的。

在此之前,我的衣食住行有赖宫人打理,凡事不须亲自动手。父皇又是个闲散皇帝,除了不得不上的早朝,大半时间留在殿内陪我消遣。因此能否看得见这件事,于我而言实在无关紧要。

直到某回宫女们在殿外耍弄一只暹罗国进贡的鹦鹉,我听得笑声后闹着也要出去玩。乳娘邹氏是个善良却笨拙的妇人,她的劝阻总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公主要乖,您看不见,若哪个没长眼的冲撞到您可怎么好?”

我瞬间就急了,闹着要摘下眼前罗纱——盲人眼前通常会覆上罗纱,我是,皇姐是,父皇也是。幼时懵懂,总以为罗纱就是一叶障目的罪魁祸首,只须摘下它就能重见天日。

乳娘迟迟不语,却在我伸手去解罗纱时惊呼出声。无数双手忽地扑上前将我按住,太监们气急败坏地怒吼,庭中嬉戏的宫女们尖叫一片,然后就是求饶、哭喊、刀刃穿体的闷响……父皇夜归时我已哭到脱力,他紧抱着我,竟也在发抖。

密集的脚步声簇拥着一人走近,满室登时鸦雀无声。我心中明白,当今大晁阉党当道,有如此威望气势的人不是天子,而是大宦官曹辅。

父皇放下我,站起身听他训诫,连声说了“唳云年幼无知”“再也不敢”之类的道歉。曹辅总算满意,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我的鼻尖,笑道:“公主,你得知道今天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夜我彻底失眠,探出手时恰好摸到父皇眼前浸湿的罗纱——如今我才知道这条横亘眼前的布隔绝的不仅是明与暗,更是是与非、尊严与屈辱。

良久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问父皇:“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瞎子……对吗?”

【二】

孝帝朝丞相屈灵境,屈公仲英之子。颖悟绝伦,神姿高彻,总角之年入宫学,才誉京都。

——《晁史·屈公世家》

我入宫进学的次年,是史家们笔下的多事之秋。

那年先是曹皇后仙逝,献帝却被太监们拦着,没能与妻子见上最后一面。其后献帝悲愤过甚,在一个暖日晴风的早朝,向来沉默的他仰头凝望紫宸殿的穹顶,忽然开口说了四个字:“我室昏昏。”

这话说得其实奇怪。紫宸殿乃皇宫正殿,金碧辉映,穹顶更嵌有宝石千颗,乍看有如耿耿星河,入夜亦是璀璨满堂,更何况当下还是灼灼晴日。

乾坤颠倒,君弱臣强,献帝口中的昏暗并非指代殿堂,而是浊浊天下。

大殿之上的群臣一个两个地静下来,唯有大宦官曹辅仍在气定神闲地饮茶,缓缓而笑:“陛下怕是犯了眼疾,你们还不快扶他下朝歇息?”

自那以后,献帝便宣告失明,眼前也被强制蒙上一条罗纱。

目盲自然不会遗传,但为人鱼肉的境地可以。

因此献帝膝下的两位公主也没能逃过此等噩运,堂堂皇脉竟然满门瞎子,多荒唐,可当权者指鹿为马,天下唯唯。

我下学途中总会经过二公主殿前,粉团似的小女孩眼前蒙着纱,才没了母后,孤苦无依的,蹒跚学步的过程中摔了千百次却都不会哭。我曾顺手扶过她几次,她就抱住我的手臂欢喜地笑,大方亮出一颗新钻的虎牙。倒也奇了。

那日父亲急召亲朋入府,商议至天明。如今宦官执掌国柄,尤其忌惮朝臣结党,但父亲坚持与同道中人结盟,对抗阉党拥护帝王。世人称此同盟为清流。

都说圣人出,黄河清,可千万年以来又有谁曾真正见过海晏河清?

用膳时父亲的手一直在抖,他说起献帝的无奈和悲哀,也说起献帝从前熠熠生辉的明眸,情到深处竟伏案大哭。

我略惊,并非为着向来庄重有度的父亲的一时失态,而是我不认为懦弱无能的献帝值得他这样卖命。

几位兄长亦垂头饮泣,我的沉默引起了父亲的不满。当我道出想法之后,父亲砸了碗筷,骂我圣贤道理都读进了狼心狗肺,还要狠办了我这个为屈家蒙羞的不肖子孙。

他从来不喜我,因此我也只是无所谓地跪下,在母亲惊痛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笑脸,还说:“好啊。”年少气盛大抵如此。

翌日父亲进宫与阉党力争,失败后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清流惨败,家眷亦被牵累,我因受责罚被禁足在偏院才幸免于难。待我再度跨进屈府大堂时,早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皆空。

此后陛下彻底成了阉党的傀儡,至于为忠君而死的清流,不过追谥了徒有虚名的爵位。而我流徙多地,过分清贫令我每逢清明都无法呈上足够的祭品,但我想父亲也不会在意。

“值得吗?”我问牌位上那个冰冷的名字。

没人回答我。

【三】

献帝崩,孝帝继位,年十二。其时百官依附阉党,凭陵皇室,不服幼主,于登基当日发难,史称紫宸殿之变。

——《晁史·孝帝本纪》

去往紫宸殿的路上,乳娘牵着我的手,边走边哭​‍‌‍​‍‌‍‌‍​‍​‍‌‍​‍‌‍​‍​‍‌‍​‍‌​‍​‍​‍‌‍​‍​‍​‍‌‍‌‍‌‍‌‍​‍‌‍​‍​​‍​‍​‍​‍​‍​‍​‍‌‍​‍‌‍​‍‌‍‌‍‌‍​。

十二岁的新帝,名存实亡的君权,任人宰割的处境,怎么看都确实值得哭一哭。

登基大典这日大雪压城,龙袍曳地几尺更是不易行走,好不容易到了正殿前,乳娘却被禁军拦下,我看不见,又被旁人刻意推了一把,到底踉跄着摔倒在地。

乳娘的哭喊渐渐湮没在鼎沸的哄笑声中,我埋在雪垛里,寒气如万蚁钻髓,倒让我把心一横。身为一国之君狼狈至此,倒不如站着死,也好过跪着活。

正当我鱼死网破地打算解开眼前罗纱之时,打横伸来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腕子。这双手有着与冰雪相同的温度,指尖无意捋过我的发梢时像裹着雪粒子的流风,更像稍纵即逝的救命稻草。没来由的熟悉感令我猛地反握回去。

他短暂一愣后将我扶起,我冻得要命,吸鼻子的时候耳边响起漠然的暗讽,听来竟是少年:“哭什么?”他有些不耐烦,“你小时候不这样爱哭的。”

我惊疑不定,尚未解释,他已领着我跨过门槛,穿行于群臣夹击的过道。待我于龙椅坐定,丹墀下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质问:“新帝便罢了,一朝丞相怎的也是个小娃娃?”

“先帝这是眼盲心也瞎,还是瞧不起咱们文武百官?”

我这才明白,领我继位的少年就是父皇临终前为我钦定的新任丞相。

非议一阵高过一阵,我脆弱的耳膜很快捕捉到了兵戈破门之声,看来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朝我发难。我惊恐到了极点,徒手乱抓只抓到少年的一片衣角,可他毫无动容地撇开了我的手。

待到动乱平息,我却安然无恙。

臣子们的怒吼声愈演愈烈,我始知方才闯进紫宸殿的不是阉党的人,而是听令于丞相的神策军。那是父皇生前唯一能驾驭的禁军,规制简陋,战力薄弱,谁都不知道少年是如何将这不足千人的弱旅安排到极致,才有了今日的先发制人。

事态发展到这个境地,饶是镇定如曹辅也坐不住了。他该是怒极反笑,原本尖细的嗓音几乎能割裂空气:“屈家公子这是要护驾啊,还是造反哪?”

少年却答:“锄奸。”

杀声骤起,不断有鲜血溅上丹墀,洇进我的鞋履时尚是温热的。曹辅见势不妙,似乎打算擒住我,我却早有预备地闪过他的手,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臂膀。这样熟悉,几乎成了绝境中我唯一的归宿。

幸好幸好,这回他没再撇开我。

【四】

献帝重病之时,尝召屈公之子灵境,予兵权。屈灵境半年筹谋,分兵部署,以七百神策军围困紫宸殿,诛逆臣,踏血路,护孝帝登基。天下清流,重振声势。

——《晁史·屈公世家》

幼子难驯。

这是父亲从前最常责备我的话,如今看来,也非常适用于新帝唳云。

她虽聪慧,却不喜读书,好玩闹,可我紧着政务,无法时刻照看她。往往待我归来,就见几位授业太傅战战兢兢地跪在树下哭求,而陛下分明目不能视,却敢伙着几个小太监攀上数丈高的乔木,捕完了虫豸还兴高采烈地捧给我看。

我喉管发紧,质问她:“宦官横行,国事危殆,陛下就这样漠不关心?”

她捉住我的衣袖,笑得毫无城府:“因为有丞相在呀。”忖度片刻,她又故作老成地肃穆起来,“我信任你,一如父皇信任清流屈公。”

想到先帝与父亲,我只在心底冷笑,拂开陛下的手:“胡闹!”

但很可惜,收效甚微。

清流派再度壮大不易,与阉党的斡旋举步维艰,我无暇他顾。陛下再任性骄纵,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那日为着汇报边地紧急军务,我来得早了些,她刚起不久,只着中衣端坐镜前,乳娘邹氏正为她篦头。她不能视物,因此对声音敏感,回首时乌发逶迤如空山挂雨,娇靥晕开一点惊波:“屈相来了。”

枝盖亭亭仿佛只需一夜风雨,我终于意识到她已及笄。倒也不是尴尬,不过于礼不合,于是我作揖道:“臣先去殿外等。”

她叫住了我。

邹氏合上殿门离去,而我默立等待她的吩咐。她难得温顺,柔声问我:“人人都说我母后生得美,我长得真的像她吗?”

“是的。”

“可我不信。”她摇头,“我只想……亲眼瞧瞧,一眼就好。”

“不行。”我冷声打断,“臣这些年告诫过陛下无数次,当初紫宸殿之变不过是臣一时侥幸,动摇不了阉党根本。曹辅仍把控着天下,何况区区宫闱,罗纱绝不可摘!若陛下不顾性命执意如此,那么请便,臣绝不妨碍陛下送死。”

她垂首默然,鼻尖发红,却久久没有泪珠滚下。随从的再三催促打破了这场沉默的僵持,我略一拱手,便毫不犹豫地告退离去。

其后很久都无人再来向我告陛下的状,省去我不少心思。忘了是哪一日,或许是挂心,或许只是诧异,归家途中我鬼使神差地绕到陛下的书斋。她累极了正在伏案小睡,笔下整齐码放着功课文章,字迹骨气洞达,如孤松一枝​‍‌‍​‍‌‍‌‍​‍​‍‌‍​‍‌‍​‍​‍‌‍​‍‌​‍​‍​‍‌‍​‍​‍​‍‌‍‌‍‌‍‌‍​‍‌‍​‍​​‍​‍​‍​‍​‍​‍​‍‌‍​‍‌‍​‍‌‍‌‍‌‍​。很难想象女子能有这样令人叹服的坚毅笔力,更何况她还看不见。

手指不自觉地翻阅纸页,隐约瞥见我最熟悉不过的三个字,誊写了足有上千遍,每遍似乎都藏着一个故事。

我莫名听见胸中一阵久远的叹息,像是心底生了一场病。

病过之后一切如旧。是在十月初四,乳娘邹氏惊慌失措地求到我跟前,说已有小半日没瞧见陛下踪影。当我在紫宸殿内找到她时,她已堆叠座椅攀至数人之高,顽劣得一如既往。她原本还踯躅着不敢伸手,却在听见我的脚步声后放心地极力展臂接近穹顶千颗宝石,像要摘下星辰。

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座椅榫卯错了位,她整个人大幅度向后倾,却还是不肯罢手,终于如云似雾般轻飘飘地坠落。我下意识地迈步——退后,束手放任她狼狈地摔在我跟前。

一道暗红从她脚跟滑下,而她呆呆地不知喊痛,倔强一如幼年。她张了张口,像是想问为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缄默,埋头将自己抱紧。

我辨不出心底感受,但我清楚自己从来不会、也不该为这种莫名的情绪干扰,于是径自踏出宫殿,逼着自己不许再回头。

【五】

孝帝临朝,诸事尽付丞相,不问外事。

——《晁史·孝帝本纪》

父皇临终前只有我侍奉在侧,他留给我的遗言太简单,也太沉重:“可尽信丞相。”

起先我也曾不安犹疑,可那年紫宸殿之变,当屈灵境孤注一掷地为我斩乱臣、定人心,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从前牢记于心的权术、识人、戒备,仿佛统统不作数了。

阉党势大,他为了对付曹辅很忙,我鲜少有机会见他,但出身清流的太傅很喜欢提到这位得意门生,又或许只是我喜欢听,他们才投其所好。所以我虽然看不见,但屈灵境其实早已在我眼底心里笔下徘徊过上千遍,像是比熟悉自己还要熟悉他。

可渐渐地,我发觉自己不能满足于此,且不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是当真好奇世上会否有人如太傅所说的眉眼浓墨似松烟,神姿高彻如琼树。所以我不止一次提出过解开眼前罗纱之事,但次次被驳斥。那回我借口说想看自己的模样,其实只是想瞧一瞧他。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以性命代价相要挟。而那时的我竟觉得以一命换一眼,倒也不亏。

但我还是放弃了,当失望已成惯例,我不希望他对我更加灰心。

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敢再叨扰屈灵境,转而潜心修学。太傅们都讶然于我的上进和勤奋,只有负责时刻记录君王言行录的史官齐演知道我隐藏在书卷下的失态。夜深人静之时他为我奉来一杯浓茶,他的嗓音亦浓稠,像在刻意憋着笑:“陛下,屈相的名字被你写在《谷梁传》上了,太傅看到可不得了。”

我亦笑,浓茶入口,却是苦涩。

十月初四是父皇忌辰,我独自在紫宸殿坐了小半日,想起那句“我室昏昏”,胸腔之中难以言喻的酸楚弥漫开来。国师曾说大晁之人死后会变成银河里的一颗星,就像紫宸殿顶的宝石千颗。我想父皇就在其中,他或许可以告诉我往后又该怎么做。

我失踪半日,屈灵境果然找了来,而那时我已爬得很高,座椅的榫卯又被我故意拆解,摔下来简直理所当然。说我试探也好,痴心妄想也好,当人生已昏暗得看不到一丝光明,我只想找个理由让自己死心。

他终究没有伸手接住我。

我确实尽信于他,可他视如敝屣,毫不需要。

我伸手抱了自己一夜,最后站起来时腿脚僵硬,摔在地面几次又挣扎着爬起,也并没有怎样。大概是我早已习惯。

后来很偶然的一次机会,夜里我途经紫宸殿时听见清脆的一声笑,当下就顿了步子——那是皇姐折鸢的声音,她受生母盛姬的卑贱身份连累,原本是无权进出紫宸殿的。

“再高点儿,左边一些,靠右靠右……”皇姐忽然失声尖叫,旋即就有落地的闷响,她似乎心疼极了,“我压疼你了?你的手臂流了好多血!”

一个低沉却不失温和的熟悉男声幽幽响起:“无碍。”

见我久久怔然,乳娘叹息不止:“原本还想瞒着陛下,长公主与屈相的婚事其实早在前朝就定下了,感情难免要好些……”

我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因我早已习惯失望,不差这一次。我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这夜皇姐也起了摘紫宸殿穹顶宝石的玩心,也不慎摔下来,还说屈灵境为救她流血了。

同为受制于阉党的皇脉,理应系在她眼前的罗纱却消失了。

她看得见。

我强摁惊惧,状似无意地问乳娘:“最近,怎么没听到舅舅的消息?”

【六】

孝帝贬长公主于冷宫,屈相力争于前,不得许。帝相反目。

——《晁史·屈公世家》

折鸢莫名被押入冷宫,急报递到相府却是三日之后,因此当我闯进陛下的宫室,她已然好整以暇地候我多时。

“若非以皇姐为筹码,屈相恐怕再也不愿见到我了。”她笑起来,“这些年我将朝政尽数交付屈相,谁知屈相实在谦虚太过,竟连灭了阉党这样的奇功伟业也不来告诉我。”

我蹙眉沉吟,半晌后才道:“原来是有哪条不听话的阉狗在陛下跟前走漏口风了。让我想想……是曹辅?陛下竟也信他?”

阉党确实已为清流消灭,曹辅亦被我拿下,押在辛者库里做苦役​‍‌‍​‍‌‍‌‍​‍​‍‌‍​‍‌‍​‍​‍‌‍​‍‌​‍​‍​‍‌‍​‍​‍​‍‌‍‌‍‌‍‌‍​‍‌‍​‍​​‍​‍​‍​‍​‍​‍​‍‌‍​‍‌‍​‍‌‍‌‍‌‍​。

“不然呢?我不信自己的舅舅,却要信一个心怀叵测的陌生人吗!”

曹辅是曹皇后的庶弟,纵然权欲熏心,蛮横霸道,却也委实没有做过真正伤害陛下的事。自古宦官弄权,皆因外臣各怀心思,无助的天子才会将一切托付给照料自己日常起居的内宦,授之以柄。何况曹辅和陛下本就是血亲,不怪她走投无路之下会信任他。

“我那样信任你,可打从一开始起,你和清流想扶持的就是皇姐,舅舅和阉党才是护我的人。可你骗我说阉党耳目无处不在,摘下罗纱恐有性命之虞……如今才知想蒙蔽我的从来不是阉党,是你!屈灵境,你居然也会怕我看到你这张乱臣贼子的脸吗?”

她越说越激动,我疾步向前,在她失控地摘下罗纱的前一刻攥住她的左手,然后一掌狠狠地打在她的右颊。

一声刺耳的脆响过后,殿中之人尽数跪下。陛下僵立原地,唯剩倔强的肩头一起一伏。

我扫过宫室,厉声警告:“都听好了,自今日起,但凡陛下再起一次摘罗纱的念头,我就杀一人,杀尽为止。”

“慢着——”有人出声打断。

折鸢曼步而来,自然是我遣人将她接出冷宫的,但我没料到她还会想着见妹妹一面。

“唳云自小顽劣,因为摘罗纱之事,连累宫女杖毙也是有的。宫人们原本辛苦,何必再因她的任性招致横祸呢?”折鸢微笑着向我提议。

我不解:“所以?”

“所以,不如让她真正成为一个瞎子。”折鸢咬唇,眼中有凛然恨意——从前盛姬便是被曹皇后逼死在冷宫的,折鸢理所当然地想为母亲报仇。

我认真权衡片刻,想通了,就如释重负地朝她颔首笑道:“也好。”

待殿内人群散尽,我撩起帷纱,只见齐演仍执笔默立在后,面孔惨白。

“齐家世代为帝王修史,长盛不衰,应当懂得相时而动、因地制宜的道理。今天发生的事该不该记,如何记,我想你有分寸。”我告诫他。

可他仍是不动声色地直视着我。

我只一笑,拍拍他的肩,然后大步跨出殿门。

【七】

屈相拜暹罗郎中为客卿,得秘法。以象骨针刺孝帝之风池穴,止脉息,逆血流,剜其双目,再以假瞳嵌之,虽为死物,宛然如生。

——《晁史·孝帝本纪》

我不知有多少人旁观我的受刑,就像登基那年我摔倒在紫宸殿前,除了乳娘所有人都在笑。而这回乳娘亦笑,她背叛了我。

皇姐一再不安地问屈灵境:“暹罗来的郎中真的可信吗?此等秘术太过匪夷所思,万一只是诓骗钱财……直接弄瞎唳云便是了,何必大费周章换一副假瞳?”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漠然笃定:“你不日便要登基,须爱惜羽毛。弄瞎胞妹的眼睛于你名声不利,不可为外人道。好了,接下来见骨见血的,你就别看了,当心吓着。”

当人群撤离,象骨针扎进我颈后的风池穴,剧痛蚀骨吞心,饶我再硬气也忍不住大哭。求死不能,真是求死不能!晕过去前到底还有庆幸,不必亲耳听见自己在双眸被刀片挖出时的惨叫。

待我醒来,眼前罗纱已然不见,任由旁人牵引着我更衣梳洗,取玉玺,盖朱印,禅位诏书上自陈了我的无能和任性,也写清了父皇的真正遗旨——他本就想把皇位传给皇姐。

原来前朝史官所记载的帝后伉俪恩爱都是虚假,父皇深爱的女人一直是盛姬,而我的母后却是曹家为了争权硬塞给父皇的妻。或许是嫉妒,又或许只是不甘丈夫的心被一位佐欢侑酒的歌伎侵占,母后狠下心杀了盛姬,她有曹辅做后台,父皇甚至敢怒不敢言。

好在有一派誓死效忠父皇的清流。父皇清楚阉党势盛却无后,一代而竭,士人虽孱弱,却有万子千孙前赴后继,即便他驾崩,只要清流后继有人,那么他的愿望总会实现。

所以父皇才嘱咐我要尽信丞相,因为屈灵境就是帮他实现愿望的那个人。

齐演一字一顿地为我读完了禅位诏书,途中几次哽咽。而我却越听越想笑,越笑越大声。从前有人告诉我阉党不可信,后来我发觉清流不可信,仰慕之人亦不可信,如今才知自己早已被生父出卖,棋子一般活了近十七年。

我不信人,人尽负我。

禅位大典结束之后,我的宫室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皇姐来瞧过我几次,从羽扇的玉柄到细如毛发的针尖,她一再攥着向我眼睛直刺而来。一个瞎子自然不会有任何应激反应,她放心的同时又很扫兴,便将那些羽扇针尖赏给我把玩,打发无聊时光。比起我母后对盛姬的所为,我想我是应该跪地谢恩的。

令我意外的是,屈灵境来冷宫的次数渐渐频繁起来。从前我还在帝位时,下圣旨都请不来他见我一面,如今他却肯纡尊降贵地前来,无非是来看我狼狈、看我凄惶,看我究竟是怎样的愚昧和轻信,才能成就他今日的地位。

我不愿多作搭理,总是装睡,他便坐在我身侧长长久久地沉默。

有回我没来得及躺下,被他撞个正着。我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开口打发,他却泰然自若如旧,坐下后推了一本书到我手中,言简意赅道:“《谷梁传》。”

书皮冰冷,我却觉得烧手,豁然将它扫翻在地面​‍‌‍​‍‌‍‌‍​‍​‍‌‍​‍‌‍​‍​‍‌‍​‍‌​‍​‍​‍‌‍​‍​‍​‍‌‍‌‍‌‍‌‍​‍‌‍​‍​​‍​‍​‍​‍​‍​‍​‍‌‍​‍‌‍​‍‌‍‌‍‌‍​。这本曾被我无意间写上他大名的书籍,如今也能成为他嘲讽我自作多情的罪证。我极力维持着冷笑,他却视而不见,蹲下身将它捡起,衣料摩挲着书面沙沙作响,听进我耳中竟是万分珍惜的模样。

我觉得可笑,旋即躺上贵妃榻闭起眼,不再理会他。他将书再度放在桌上,告退后似乎走得略急,出门时还绊倒了一方小椅。

我翻了个身,茫然睁开眼,举目四望,我室依旧昏昏。

长夜无尽时。

【八】

孝帝禅位,屈相执政,专功而擅杀,不可亲近。谚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清流吏治日坏,士风浮薄。

——《晁史·屈公世家》

折鸢即位后,我大权独揽,久而久之却体味出了腻烦。凡人尚且不知餍足,一山望着一山高,像我这样的人,贪欲更是永无止境。

因此那回折鸢拿捏着分寸,问我是否可以尽早成婚,好以皇夫之名入宫时,我掂量着御座前的朱笔笑了,不答反问:“与其让我成为皇夫,陛下母仪天下会否更好一些?”

她被我这公然篡位的一席话震在原地,帝王冠冕之上的珠珞交撞如昆山玉碎,是她过分激动和恐惧所致。

因为她心里再明白不过了,扶持她继位的全是清流,而清流全是我的人。我想改朝换代,她根本没有说不的能力。

但她又很有野心,暗中收买游说了不少清流重臣,这些年我的所作所为,有太多违背了清流派的宗旨,不服我的人其实有很多,我都知道。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就是。

万无一失的篡位计划既定,我就不需再将朝堂看得太紧,素日里只同旧友把酒言欢,郊游狩猎。可或许是从前神经绷得太紧,难得想要享乐亦难尽兴,往往没等浅斟低唱的歌伎将佳酿奉上,我就酒盅一倾,沉沉睡去。

狩猎更是难堪。从前六艺夺魁,如今我却连弓都把不稳,分明瞄准云上鸿雁,最后猎到的却是草地里一只才断奶的羊羔。旁人的嘲笑令我懊恼,于是我将羊羔绑回府中,每当它被我折磨得即将咽气,我又逼着郎中将它治好,如此反复,府中许多侍从都吓得抽泣不止,更有甚者说我疯了。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我只是快活到无处发泄,为我这所求而无不得的人生。

最后人群散尽,我才蹲在那只羊羔面前自言自语:“是不是很像我,也像你?”我有些累了,声音也低下去,“陛下。”

篡位前夜还去挑衅废帝确实不应该,但我总念着那只身不由己的羊羔,总觉得应该再见她一面。

她总爱站在窗边,任月华沐了一身,这夜也不例外。我虽然站得远,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想象她的眼睛清透如故,只消回眸顾盼,就能牵动一潭星。

她难得没在我面前装睡,我也不想再靠近以致打破这一刻久违的安宁。谁知她却率先出声:“你过来,再走过来一些好吗?”

我依言而行,不慎又被小椅绊住脚,如今真是越来越恍惚糊涂了。等我摆脱桎梏,她已摸索着走到我面前,颤抖的手指自我额头临摹而下,良久后我下颌微凉,才发觉她流了一脸的泪。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献帝死时没有,她遭人背叛时没有,哪怕当初被刺风池穴挖瞳时大哭大叫,她的脸颊也始终是干的。

或许有人转告了我即将篡位的消息,又或者聪慧如她一早就料到今天。折鸢不会罢休,明日宫变只是死战。而我胜算太大,改朝换代之后,又岂容得下前朝皇脉苟活?何况她还是一位身份尴尬的废帝。

然而我想错了,死亡依旧不足以令她恐惧。是她颤抖的泣声出卖了她流泪的真实因由,却是得偿所愿地一笑:“屈灵境,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了。”

我也笑:“哦,是什么样呢?”

她缓缓开口,像我无数次路过书斋时见她专注诵读诗书那样:“眉眼浓墨似松烟,神姿高彻如琼树。”

【九】

自先祖奉命修纂国史以来,齐家世代子孙不敢不竭诚尽忠,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余忝居太史之位,不惧死生,不敢偏私,誓以性命为笔,立务实忠义之言,以诫后世。

——《晁史·齐太史自序》

六月初六,丞相屈灵境篡位是在那天,也死在了那天。

他所掌控的清流势力占有绝对优势,长公主折鸢不过是负隅顽抗,很快便败下阵来。胜负将明,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那些侍奉在侧、唯唯诺诺的宦官们竟纷纷拔出剑,刺向了惊慌失措的清流诸臣。

到最后,混乱促使一把火燃起,将整个紫宸殿烧了个精光。

一场闹剧般的篡位,两位至尊之人的身死,党派的彻底覆灭,竟引出了廓然一清的朝局。其间因果,却成了永远的谜题。

对于修史的齐家人,这一代也就是我,齐演,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揣测永远只是揣测,最后能与我确认真相的,还是只有重回帝位的陛下唳云。

她接受了我的求见。当我跨入殿内,正见她端坐于一扇半合的窗前汲水沏茶。湖波微光,临流照影,将她优雅精准的手势剪得异常清晰。我眼皮一跳:“陛下,您的眼睛……”

她淡淡解释:“我的皇姐向来是个没远见的,那年却猜对了一件事,暹罗郎中果真徒有虚名、诓骗钱财,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假瞳秘术​‍‌‍​‍‌‍‌‍​‍​‍‌‍​‍‌‍​‍​‍‌‍​‍‌​‍​‍​‍‌‍​‍​‍​‍‌‍‌‍‌‍‌‍​‍‌‍​‍​​‍​‍​‍​‍​‍​‍​‍‌‍​‍‌‍​‍‌‍‌‍‌‍​。我从前看得见,后来自然也看得见。”

我仍是不敢相信,因为当年陛下被废,长公主曾以各种尖锐物事试探她是否真正失明,而她从未露出破绽。现今陛下似乎看出了我的这份疑虑,忽然将细小茶匙塞入我手中,然后攥紧我的腕,直直朝她眼瞳刺去!

茶匙在距她眼睫不到一寸处停住。我吓得手抖不止,而她眼睑分毫未动,语调也没有起伏:“他们要弄瞎我的眼,我便将计就计装着盲人,也是为了在冷宫韬光养晦。单是练这个功夫,我就练断了一百三十二根绣花针。”

我惊悟,而这也很能解释她在被废之后,究竟花费多大的心力才集结了盛况不再的残余阉党,安排分散了清流势力,为最后的鹬蚌相争誓死一搏。

这的确是一个能写进史书的,令天下人信服的始末。

但我留心到异样之处——陛下自始至终,都对那个人避而不谈。

而我除了记载陛下的言行,事实上偶尔也负责丞相。所以我难捺心中惊涛骇浪,到底提出了一个我怀疑已久的猜测:“陛下是否想过,如果您……确实生来就是盲人呢?”

她柳眉微蹙:“齐卿这是何意?”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非得这样才能撑着我把接下去的话说完:“您也知道献帝深爱盛姬,与曹皇后感情不睦,但曹皇后素来娴静淑慎,究竟是怎样的仇怨才会让她宁可背负恶名也要狠下杀手除掉丈夫的妾室呢?那是因为盛姬曾在怀孕的曹皇后的饮食里下过毒!后来曹皇后得知真相,才将她逼死在冷宫。”

“不过好在您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只是……天生瞎了眼。献帝强忍恨意熬到了曹皇后死,便将您接到膝下抚养。可曹辅不放心,所以才时时盯着,实则是为了护您周全。”

至于曹辅为何对嫡姐有这样的忠心,我也听闻过一些曹府旧人的闲话,但我不愿深究。毕竟这暗暗深宫,谁没有无可奈何?又有谁,没有一些宁可烂在心底都不能言说的心事?

“后来献帝虽驾崩,心却不死。他知道清流之首屈仲英耿介愚忠,便以为屈家之子定然也有此风范。可惜献帝押错了宝,因为那人是屈灵境。”

听到这个名字,陛下出声打断,她仍在笑着,但我已看出她支撑不住的前兆。

可我必须要说。

“屈灵境天生反骨,一向是屈仲英的心病和耻辱。他从没有给过这个小儿子任何关怀和教养,临死前却又将清流重担压在对方肩上,只将他当作棋子摆布。可屈灵境信奉的是浊世之道,这条道路庸碌者甚众,同行者却无。但他遇见了陛下,一个同他一样受父权压制,一生都须得背着枷锁行走的同病相怜之人。天下确实昏昏,他深知两个人无法同时走出黑暗,所以选择将光明留给了您。”

陛下终于支撑不住,站起身喝道:“住口!”

我知道自家先祖都是对帝王百依百顺,才有了今日齐家的荣光。我早已做好回去向列祖列宗告罪的觉悟,因为我抗旨,我不住口,我偏要说。

“屈灵境阴鸷多疑,自律笃慎,向来连步伐都不失尺寸。陛下何不想想,后来他每回离开您的宫殿,为何都会绊到桌椅?”

“因为他请来暹罗郎中,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您!后来戴着假瞳的不是陛下,而是他。他分明看不见了,却依旧熟悉陛下身边的每处细节,若非我每回刻意移动桌椅,他本该滴水不漏,而微臣也永远不会发现蹊跷。”

陛下瘫靠窗沿,慢慢滑坐下来,半晌她才抬起头,眼中再无光亮:“这一切,说穿了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她又苦笑着摇头,“很可惜,我早已不再信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我恭谨拜下:“是的,那把火烧尽了一切,这些尽是臣的猜测。真相只在陛下一人心中。”

在我即将离殿之前,她忽然叫住我,手指书架最高处的一本书,烦请我替她取下。竟是一本从前我见过的《谷梁传》,我仍记得陛下痴愣地将“屈灵境”三字写在扉页的模样,一切仿若昨日。

“你帮我看一看,他是否也将我的名字写在其中?”她停了停,又说,“如果不是,就别告诉我了,烦请你将这本书也烧了吧。”

确实不是。

她在我的沉默中黯了神色,良久才又笑着摇了摇头,而我就此告退。

【十】

孝帝唳云,临朝三十二年,海内晏安,民物康阜。三十三年秋病逝,葬于景陵。

——《晁史·孝帝朝年表》

天子的葬礼迎来了久违的客卿,是早年致仕的前太史公齐演。他垂垂老矣,抚上陛下棺木时不住叹息:“陛下,臣来履约了。”

那本唳云交给他的《谷梁传》其实一直为他悉心珍藏,直到如今他才请人笼了火盆,将书烧掉,是为了烧给她看。

那里头确实没有她的名字,却有一行与她相关的字迹如鸿鹄高飞,风流气骨跃然纸上,又迅速堕入火焰,再无人知。

——屈灵境在此稽首告罪,永别再无相见期。江山美甚,世间昭昭,望陛下饱览,至所盼祷。

老人佝偻着背,由人搀着步步蹒跚迈出灵堂。一代人的喜悲就此结束,史家之笔永远道不完尘封的真相和情愫。

他已离去,她也再未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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