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双生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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渄渃

沈追追了阿染一辈子,阿染躲了沈追一辈子​‍‌‍​‍‌‍‌‍​‍​‍‌‍​‍‌‍​‍​‍‌‍​‍‌​‍​‍​‍‌‍​‍​‍​‍‌‍‌‍‌‍‌‍​‍‌‍​‍​​‍​‍​‍​‍​‍​‍​‍‌‍​‍‌‍​‍‌‍‌‍‌‍​。

因为——

沈追是个捕快​‍‌‍​‍‌‍‌‍​‍​‍‌‍​‍‌‍​‍​‍‌‍​‍‌​‍​‍​‍‌‍​‍​‍​‍‌‍‌‍‌‍‌‍​‍‌‍​‍​​‍​‍​‍​‍​‍​‍​‍‌‍​‍‌‍​‍‌‍‌‍‌‍​。

而阿染,是个贼​‍‌‍​‍‌‍‌‍​‍​‍‌‍​‍‌‍​‍​‍‌‍​‍‌​‍​‍​‍‌‍​‍​‍​‍‌‍‌‍‌‍‌‍​‍‌‍​‍​​‍​‍​‍​‍​‍​‍​‍‌‍​‍‌‍​‍‌‍‌‍‌‍​。

第一章

风摇翠柏,竹影盈盈。

院门外长街之上,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他终于来叩她的门。

“奈奈,今晚衙门中有事,我得走一趟,你自己当心。”

风声,将沈追低哑的声音送进那扇紧闭的门扉中。

房里的人,听见了却没有回应,只是手中敲着的木鱼没有缘由地默了三下,随即便又一如寻常地无休无止敲下去。

门外,沈追双手负立等了很久,仿佛唯恐错漏了她的只言片语。

但是,那人始终没有应答。

直到房中影影绰绰的烛光悄无声息地暗下去,沈追终于自唇中溢出长长的一声叹息,转身离开。

一声又一声,空明的木鱼响了很久。

直到闻得房外的沈追靴履窸窣的脚步声跨出了西院旁侧的月亮门,奈奈才如同忽而怆然失神一般松了手中的木鱼棒,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她明白,他是去见她的。

奈奈拢了拢鬓间的碎发,从蒲团上站起身,转而步至轩窗。她遥遥望着沈追离去的方向,眸子里满是经年的萧索和冷寂。

今夜注定无眠的,奈奈知道。

她叹息着回转身,推开那扇紧闭的窗,疏风从院中疏疏密密地吹来,嗅到的却仍是满怀的窒息。

“青青,我想出去走走。”她忽然说。

门外的婢女听见了她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大人交代过今夜城中不太平,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今夜……”奈奈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终于还是默然垂了目光。

何止是今夜。

自七年前女贼阿染现身郎州起,属于奈奈的夜晚便从来没有太平过。

更深露重,今夜又是月明。

怨阳江畔泊船的船夫掌起船灯渔火,一向静寂的朗州夜晚,却在此刻悄无声息起了琴音。

琴声是从太尉府中传来的,仿佛别有深意。

奈奈一想起此时此刻,沈追正目注心凝地守在太尉府中等着那人来,心中便不由得一声长叹。

……

“大人,那飞贼明知道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真的还会来吗?”

“会。”

朗州太尉府外,灯火通明。

守在府外的沈追屏息凝神,遥遥欲穿的清冷目光,越过沙白的月色径直落在红顶的屋檐瓦砾上,眉宇隐约平添几分萧索愁意,不经意地抿紧了嘴角。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纵然知道朗州城中成百上千的官兵都以抓她向朝廷邀功请赏为目的,她还是会来。

如同扑向烈火的飞蛾,纵然明知随时会死无葬身之地,但仍义无反顾。

因为,她爱他,至死不渝地爱他。

月上三更的时候,园中起了雾光。

朦胧月色里,白日总不得见的太尉大人却在此时满脸醉意地来了此处。

“沈捕头,那飞贼要来盗取古琴,难不成你就带这几人来应付?”

“太尉大人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沈追目光转向面前紧闭的书房门,冷了语气,“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能有人把琴偷走吗?”

一把古琴,一炉梵香。

端坐在书房中的姑娘低眉敛目信手弹着琴音,半张覆面的轻纱遮住那张娇柔的脸,将脱俗的雅意品到了极致。

“妙音,妙音。”太尉啧啧称赞,笑得得意,“采月姑娘可是我花大价钱从悦音阁请来的,都说是城中最好的琴女,果然名不虚——”

一声琴弦断裂的清脆之声自书房中传来,惊起满庭的喧嚣,直令太尉猝不及防变了脸色。

“我的琴!”

太尉夺门而入,寂静书房之中瑶琴尚在,抚琴的琴女畏缩地站在书案边,敷面的白纱敛去她脸上辨不分别的情绪:“采月该死,我即刻便去换琴弦来。”

名唤采月的琴女抱琴看似恭敬地退下,没有半分的异样。只是与沈追擦肩而过时,身上传来的一股熟悉异香令沈追心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惊疑。

是她……

第二章

东风乘便,阿染燃在城外三里的迷香,便是在子夜散进了太尉府的。

太尉府里,众人不觉,皆因迷香之故酣眠于庭中。

一室的死寂下,唯有乔装作琴女模样的阿染别样悠闲。静待来客一般,她独坐书房抚弦弄琴,虚掩的轻纱遮住她的脸,更将满怀的清冷藏进了心中。

书房长廊外,脚步声渐近,长明的夜灯影影绰绰地照出那人的身影。沈追沉默着叹息,良久终于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书房内,琴音戛然而止。

阿染似介怀沈追的话,又似心存隐忧不可逃脱,窒息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沈追只觉心中难言的窒闷。

满府的烛火便是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熄了个干净。

几枚擦着烛火而过的星镖稳稳钉在墙面,熄灭的烛火在满堂的黑暗里泛起些许看不真切的白烟。

沈追止步于廊下,不能近前一步。

他在等,自知无望地等。

直至阿染怀抱着瑶琴踏出书房飞身上了房檐,沈追方才迫不得已般跟了上去。

“收手吧。”屋顶之上,沈追拦住她的去路,带点祈求。

阿染静静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暗淡无光的太尉府里,一点斑驳的星光洒下,照亮她眸子里的悲。针锋相对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低声下气。

誉满朗州的沈郎,从来都是言笑舒朗,眉宇含情。

若非亲眼所见,阿染绝不会相信,有朝一日也会见到那个文武双绝的贵家公子,以低入尘埃的姿态,祈求她。

阿染的心就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她愣怔望着,抱琴的手似在一瞬松了气力,清泪蓄满眼底,却终究化作了虚无。

“沈追,我……”

“小心!”

穿胸而过的羽箭便是在那一瞬不合时宜地搅扰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肩头猝不及防袭来的剧痛惊乱了阿染的心神,原本抱紧的瑶琴措手不及地掉落下去,随即便传来琴裂弦崩的残音。

“我的琴——”太尉惊呼。

暗淡无光的太尉府便是在那一刻燃起了灯火,原本佯作昏迷的伏兵在此时皆翻身而起,精神百倍。

竟然是引她入瓮的局。阿染愣怔地看着这一切,及至沈追当机立断地以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众人的目光,侧首附于她耳畔,悄声道:“快走……”

阿染受伤的消息是在隔日传到了府中,大约同沈追回府的时间相仿。

那时奈奈正在房中梳头,远远便见到疲倦而归的沈追,神色忧切地走来。红绡纱幔外,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迟疑许久却也未曾近前。

沈追自知不该问她,但忍不住,迟疑了许久终究满怀凄然地开口:“奈奈,你还好吗?”

这一声,问得奈奈心下一酸。

她簪发的手有些抖,她不知该如何应他,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若非知晓他同阿染之间的过往,她一定愿意相信这些关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偏偏知道,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奈奈不经意地攥紧了手中玉簪,心中只觉悲哀,叹道:“我累了。”

一句“累”道出的是奈奈心中多年的心酸苦楚,遂沈追不再久留,只将一瓶疗伤的秘药转交给了奈奈的婢女,便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内室里,婢女看着手中的药狐疑了很久。

直至红绡幔帐被掀起,奈奈伸手不经意地从她手中抽走了那瓶药,黛眉含愁地看了很久,才缓缓地说:“这药是给她的。”

青青:“她?”

她是谁,是女贼阿染。

是沈追想了这么多年,思慕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之人。

纵然奈奈有同她一样的容貌,胜过她百倍的身份,却还是不能在沈追的心上赢过她半分。

只是江湖中事,几多内情。

纵然阿染是朝廷之中人所共知的头号女贼,却也很少有人知道,这等下贱身份的人有一个名震江湖的爹。

奈奈将那瓶伤药小心翼翼地收入锦匣中,忽然转过头问她:“青青,你有姐姐吗?”

第三章

五运皆济,六气俱兴,生逢世家,才貌双绝。

按道家所信奉的命理来说吧,这一世奈奈的命实在是好得让人嫉妒。

抛去旁的不说,单单是武林盟主林或的独女这一重身份,便足以让半个江湖的人在她面前俯首,客客气气地称呼她一声林小姐。

那时候,奈奈也这么觉得。听惯见惯了下人们的阿谀奉承,就连奈奈也认为自己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直至阿姐出现。

第一次知道阿姐的存在,奈奈七岁。

那是在一个夜凉的初春,奈奈学着古人的样子,在书房里画月亮。

七八岁的小姑娘作画不过是一时兴起,囫囵着样子描上几笔,一不留神画歪了,原本好好的圆月亮硬是画成了歪歪扭扭的长茄子。

奈奈拿着画笔撑着下巴一时犯了愁。

画本说好了要拿给父亲看的,本想借此让父亲称赞一番,但现在看倒是有点弄巧成拙。

阿姐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夜风袭来的轩窗下,过人高的屋檐上倒吊着露出半个脑袋,扒着屋檐笑嘻嘻地问她:“你在画什么呀?”

奈奈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手中的那幅画。

她惊讶地抬起头,寻着声音仰头望过去,却发现屋檐之上的小人儿,长了一张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你你你,你是谁?”

屋顶上的人便是在那一刻翻身跳进窗,她以奈奈甚至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轻轻地掩了她的嘴:“我叫阿染,你小声点。”

——阿染。

就在奈奈满脸疑惑地思考着阿染是谁的时候,她已经毫不客气地占了奈奈的床,吃着她的点心,笑盈盈地告诉她:她是她的孪生姐姐。

阿染告诉她,她们的母亲本是江湖上一代绝色的女贼,当年在岐水之畔,只一转瞬间的回眸,便让父亲一见钟情,只可惜因为门第成见,两人终究还是各自离散,就连她们姐妹也因此天各一方地过了这么多年。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呀?”

“来看看你呀。”阿染抬头打量着这里雕梁画栋的一切,脸上添了几分鄙夷之色,“不过现在看来你这林家大小姐倒不如我一个飞贼过得快活。”

奈奈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就在阿染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些江湖事后,对她说:“走,我带你去看真的江湖……”

出身江湖却不知江湖,这是阿染对她的戏谑。

没有遇见阿染之前,奈奈的生活始终是平淡无奇的,如同湖中的春水,周而复始,一成不变。

当然,如果没有遇见阿染,奈奈的生活还是可以继续平静下去。

可是奈奈偏偏遇见了她,也因此注定她的生活不能再平静下去。

十年,整整十年。

阿染花了十年的时间将奈奈教成了一个出色的女贼,而奈奈则是用这十年把阿染训练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家闺秀。

“就像影子。”阿染常常会对奈奈说,“奈奈,现在我会的东西,你都会了,你会的东西,我也都会了,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上天恩赐给彼此的影子呀。”

这样的温情曾经很多次地出现在奈奈的梦里,她也因此一度以为:阿染的出现是恩赐,是上天对她贫瘠生命里不可多得的馈赠。

直至遇上沈追。

奈奈记得那是一个春日的晚上,她替患了伤寒的阿染前往郑王府盗取一枚玉佩。

那天,天气很好。

月朗风清,疏风怡人,在郑王府顺利得了手的奈奈满心欢喜地往府中赶,途经一座宅院的时候,被一阵低回婉转的琴音吸引得停下了脚步。

奈奈有些惊讶,她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琴声,她寻着琴音去找,终于在一所宅院的庭院中见到了那个抚琴的人。

月光皎洁,静谧的庭院之中,一袭翩翩白衣的男子端坐在梨花树下静静地抚弄着琴弦,熏熏而来的微风,吹起他的衣袂发带,更将满树的梨花吹散在庭院中。

她蹲坐在屋顶上出神地看着这一幕,那人却忽然抬了头,纷繁的花雨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他便这样看着满树的梨花温润地笑了。

那晚,奈奈不记得自己在屋顶上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双颊红透回到府中的时候,心中仍是不能忘却那袭白衣。仿佛不过是一回首的驻足间,却已让奈奈再也移不开眼。

第四章

是阿染最先发觉了奈奈的心事。

一母同胞的姊妹,总容易从别人察觉不了的细节中,发现端倪。

自奈奈开始没完没了地盯着庭院里的花树愣神起,阿染便断定这从未识得情爱滋味的小丫头,定是有了心上人。

惊鸿一瞥,终身误尽。

就在她为了打听那日的少年郎而费尽心力之时,父亲的一句话却如一桶冰水般将奈奈浇了个透心凉。

“奈奈,为父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你去见见吧。”

父命不可违,对于那个年纪的奈奈而言,即便她再不情愿这门亲事,也不敢轻易将“不嫁”二字说出口。

仍是阿姐最先察觉了她的心思。

一个晴朗的午后,阿染端着半盘子糯米糕,边吃边同她闲话:“不想嫁有什么难的,赶明儿你去见他的时候,把自己化成个丑无盐,还怕不能吓跑他?”

一句话让处于绝望之中的她重新看见了希望。

依约在林府后园见面的那日,奈奈恨不能使出浑身的解数来丑化自己,却终不得其精髓,到头来还是阿姐灵机一动,用红笔在她眼眶上描了一大块朱砂胎记,才将她的美丽掩藏了下去。

只是事情永远出乎意料,就在奈奈绞尽脑汁想怎么做才能让那个来提亲之人退避三舍时,依约出现在后院里的,就是那个她暗中寻了三个月却仍未寻到的抚琴之人。

这一幕来得太急,太快。

峰回路转之下,奈奈愣怔地看着那袭白衣的背影良久,这才惊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已丑得不可见人。

她几乎是一路跑回房中的。

趁着那人还没发觉,趁着时辰尚早,奈奈一面挑拣着自己最华丽的衣服、首饰换上,以及笄那日般美丽华贵的姿态打扮着自己,一面又担心那人不会喜欢,担心自己打扮得太久会误了约定的时辰。

只是,最终她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收拾妥帖一切,兴冲冲地赶到后园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满怀的期许都换作了伤怀。

夕阳西下的后园之中,那人还在,只是衣袂翩翩的少年身旁多了一个人——眼底尽是侠气的阿姐言笑晏晏地同他说着话,眼里带着光。

奈奈终究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一个人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回了房中。可是奈奈总忍不住想起,阿姐抬头将鬓边的碎发拂过耳后的场景。

阿染深夜时分才回到房中。那时奈奈还没有睡下,一个人静默地站在窗下,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阿染未曾察觉奈奈的心事,只将从厨房顺出来的点心往奈奈面前推了推,便兴致勃勃地同她说:“奈奈,你都不知道今天那个想向你提亲的,还同我是旧识呢。”

“旧识?”

阿染拉着她坐下,满是兴味地同她讲:“你可记得我向你提过的那个人?”

旧事恍然如梦,奈奈愣怔地回想着,脑海中忽然就跳出一个隔世经年的名字

——沈追。

奈奈忽然心头一跳,她转过身去看向阿染,很久没有说话​‍‌‍​‍‌‍‌‍​‍​‍‌‍​‍‌‍​‍​‍‌‍​‍‌​‍​‍​‍‌‍​‍​‍​‍‌‍‌‍‌‍‌‍​‍‌‍​‍​​‍​‍​‍​‍​‍​‍​‍‌‍​‍‌‍​‍‌‍‌‍‌‍​。她其实早该察觉的,自己注定是这两人之间的局外人。

奈奈自然是记得沈追的,阿姐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他。

她知道,他是朗州的贵族,是官府的人,自阿姐女承母业做了飞贼开始,沈追便一直奉命追捕她,这么多年来,两人的交集始终也不曾断过。

纵然沈追从来也不曾见过阿姐的样貌,也不知道阿姐的身份,但是多年交锋之下,两人的缘分早比她深厚得多。

沈追的聘礼隔日便送到了林府之中。

那天父亲欣慰地收下了沈追的聘礼,意味深长地对她说:“奈奈,你得了个好夫君,我也得了一个好帮手……”

那一刻奈奈真想告诉父亲,那日同沈追见面的不是她,是自己的阿姐,是他从未谋面的另一个女儿。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沉默着回到房中,思虑了好久之后才对阿染说:“阿姐,你去嫁给沈追吧。”

奈奈同沈追的婚事定在了六月二十五。

因是江湖名门同朝廷势力的联姻,从月初开始,各色琳琅满目的珠宝珍玩便源源不断地自沈家抬进了林家的大门。

在外人看来,铺红张喜的林府内宅,奈奈仍是这场不属于她的亲事里的主角,她只能任下人们将刺目的喜字挂满了闺阁,待到悄寂无人之时再将这一切转交给自己的阿姐。

“奈奈,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红烛灼灼的内室里,换上了大红喜服的阿染忍不住问她。

后悔,算不上吧。

“阿姐。”奈奈酸了酸鼻子,抬起头看她,忍着泪笑道,“从今以后,你便是奈奈,是林家的大小姐,而我是飞贼阿染,沈追要娶的人,是你。”

一语成谶。

不知是这世上真有缘分天定,还是这人生际遇喜怒无常。

最终,沈追娶的终究不是阿染。

第五章

奈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初冬的午后,奈奈本只是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却耐不住袭来的阵阵倦意,渐入混沌的梦境。

这些日子以来,她好像越发容易困了。

奈奈从昏暗之中坐起,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看不出时辰。

“青青。”奈奈唤了一句,“怎么不点灯?”

低垂的纱幔之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却没有应她,只将一声轻微的叹息隐在了这一室的黑暗里。

——大梦初醒一般。

不过悄无声息的一声叹,奈奈却已猜出那人是谁。隔着一道低垂的纱幔,奈奈望着那外面的人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说:“奈奈,你还在怨我,对吗?”

奈奈的泪水便是在那一刻如洪水决堤。

寂静黑暗的房间里,奈奈的啜泣声变得清晰,而沈追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帷帐之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纱幔。

或许这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相守,相望,不相亲。

沈追无可奈何地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还是阔步踏出了房门。

……

阿染是在六月离世的,那时候距离她同沈追的婚事只有三日。

那时候她本已收了心,答应奈奈从今以后安分度日,却因着嫌弃嫁衣上的一颗东珠不够好,便又心思活络地打起了城中陈员外的主意。

“奈奈,我听说那颗东珠是番邦进贡来的异宝,夜晚放在屋子里,不用点灯,就能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呢。”

“可是,陈员外府上戒备森严,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吧。”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阿染信心满满地拍着奈奈的手,忽然脸上闪过一丝留恋,“况且,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染在傍晚时分换了夜行衣前往陈府,奈奈则挑亮了满屋子的灯火为阿染绣着大红嫁衣上的凤凰等她。

那夜,简直是奈奈这一生中过得最漫长的一夜,她强打着精神撑到子时,阿染却始终没有回来。

寂静漫长的夜里忽然起了风,一屋子的蜡烛随着风声猝不及防地湮灭在黑暗里。奈奈一时有些失神,随即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奈奈忙去点灯,待整个屋子再度明亮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刺破,手上的嫁衣也不知何时沾了血,一屋子的残烛点点滴滴地溅落在烛台,宛若不会干的泪。

奈奈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开始不安起来。

双生姊妹,彼此是影子,也是牵挂。

即便不在一处,心里也总会有些难以言说的感应。

奈奈推开紧闭的轩窗,担忧不已地看着窗外渐渐混沌下去的月光,只盼自己的担心都是错的。

可是,阿染终究没有再回来。

奈奈在隔日收到一封血写的信,信中阿姐只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就在她尚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飞贼阿染掉落山崖的消息,已在众人的议论中传到了府中。

时至今日,奈奈每每想起这一幕,心中都会如针刺一般疼痛。如果,如果她能再坚决一点拦住她,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六章

奈奈最终还是嫁给了沈追,在父亲一意孤行的决定下。

纵然在成婚之前,她反复向父亲申诉阿姐的存在,甚至哭着跪下求他,可终究没能敌过父亲想要同朝廷联姻的野心。

成婚的那天晚上,红妆十里的送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将花轿送进了沈府的大门。

奈奈盖着大红的盖头坐在洞房中,听着众人言笑晏晏地互道吉言,任眼泪哭花了自己的嫁娘妆。

或许那个时候,沈追就已经察觉了自己的身份吧,此后漫长的日子里,奈奈时常会想。

沈追是在深夜时分回到房中的。

那个时候宾客已经散去,庭外很安静,他带着熏然的酒气来掀她的盖头,低哑的笑意送进奈奈的耳中,仿佛满是期待和欣喜。

只是沈追的期待和欣喜只有一瞬。

掀开的盖头之下,面对他的不是朝思暮想的女子,而是一张满布泪痕的脸。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追在大婚当晚便搬到了书房,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是他再也没有踏进过卧房半步。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个月,直到那一日女贼阿染重现江湖的消息在朗州城流传开。

那天天很冷,初下的小雪绵绵密密地在廊下的石阶上铺了一层。

冒着风雪从官府回来的沈追甚至来不及换件衣衫,仅着单衣在卧房廊下负手而立地等了一夜,却还是未能等到奈奈给他打开门。

许就是从那日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地变了。

女贼阿染的再次出现像一阵轻微的风,让原本死寂的生活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奈奈常常会听到下人们说,自从女贼阿染重现朗州后,少爷的脸上仿佛多了几分笑容。

她经常会站在窗下看着门口,想象着一袭官袍离去的沈追该是何等的脚步匆匆,随后便又一个人怅然若失好久。

阿染是沈追心中的一个梦,她知道。

只是这个梦,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吧。奈奈闭了闭眼,在心中暗暗地想。

她抬手抚上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不自觉地掉下两行泪。

后记 沈追

奈奈是在那年六月,骤然离世的。

得知她死讯的时候,我正在衙门里当差,来报信的奴才说起她已经去了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混乱,随即周身便不可抑制地冷下来,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奈奈的身体不太好,我一直知道,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替她诊脉的大夫告诉我, 她身上有严重的箭伤,又没有好好医治,加之多年郁郁寡欢,能撑这么久已经算是难得。

奈奈离世的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里坐了一夜。

那天晚上我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熄灭了所有的灯守在这儿,心里竟然觉得久违的平静。

算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相处过。

奈奈嫁给我七年,我便七年没有踏入过这里。而今夜我终于可以不必担心她会不高兴。

我慢慢握紧她的手,同她讲这些年没有同她讲过的经年琐事,而她就那样平静安详地躺在榻上,好像随时都会醒来。

我知道,奈奈一直因为对我的有所隐瞒而心存愧疚,其实不然,我也瞒了她很多。

比如,她始终不知道,那晚她在屋顶上偷偷听我弹琴的时候,其实我是看见了她的。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蹲坐在别人家的屋顶上,想不被人发现,实在是很难的。

只是我不敢声张,我怕我一出声,她就又会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逃掉。

那天晚上,我弹了很久的琴,心里想的都是我该怎样做才能找到她。

但事实上,是我想得太多了。

郑王府在隔天便传来玉佩失窃的消息,而奉命追查的我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凭借着屋顶上的那行脚印查到了林府。

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换了另一重身份,不是阿染,而是林家大小姐。

——奈奈。

关于林家大小姐和女贼阿染是同一个人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像一个解不开的谜,让我欣赏,让我推敲,让我开始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所以,我向父亲请求,迎娶林家大小姐为妻。

那时候,父亲正打算多多结交江湖势力,以稳固他在朗州城中的地位,我的请求刚好同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我在隔日去了林府提亲,林府的下人不由分说便将我领去了后园,在那儿我看见了她。

她化了极丑的妆,一块描红的朱砂胎记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衣服选的也是不衬她年纪的老成色。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打扮自己,但我确实是没忍住笑了。

我担心我不合时宜的笑声会唐突了她,便只能背过身去,待到我再次整理好情绪转过身来,她却已经消失在后园。

关于奈奈和阿染的事,我是在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成婚之后,奈奈始终郁郁寡欢。所以,我派了探子去江湖打听。

可是打听到的结果令我十分意外,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阿染和奈奈竟然会是两个人。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开始担心,开始疑惑,开始质问自己,娶的究竟是不是那个在屋顶之上令我一见钟情之人。

可是,我不敢去问她。毕竟造成这对姊妹所有不幸的人是我。

长久的愧疚和疑惑,将我折磨得快要发疯。

可我再没有勇气踏入她的房门。

只是偶尔会在园中遇到的时候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期盼着能侥幸从她身边偷得一驻足的回眸,然后近乎固执地告诉自己,那就是她。

你看,多可笑。

我自以为情深地甘愿守她一辈子,可到头来,我连自己爱的是谁都分不清楚。

不过如今,我终于不必再疑惑了。因为婢女将她的遗物交给我的时候,我在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她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那是一幅画。

满地月华的深夜庭院里,一袭白衣的我,徐徐拨动着手中的瑶琴,晚风袭来,有梨花吹落,铺了满地,岁月静好。

至于奈奈。

我笑了笑却没忍住眼底的泪,只因那幅画卷里。

——她在檐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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