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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曾经看过的光

约图关键词:繁花、少年、少女、阳光和矮墙

作者有话说:日语里有个词叫“夏天结束了”,意味着长大、改变和未知​‍‌‍​‍‌‍‌‍​‍​‍‌‍​‍‌‍​‍​‍‌‍​‍‌​‍​‍​‍‌‍​‍​‍​‍‌‍‌‍‌‍‌‍​‍‌‍​‍​​‍​‍​‍​‍​‍​‍​‍‌‍​‍‌‍​‍‌‍‌‍‌‍​。平生所愿:夏天结束,爱人归来​‍‌‍​‍‌‍‌‍​‍​‍‌‍​‍‌‍​‍​‍‌‍​‍‌​‍​‍​‍‌‍​‍​‍​‍‌‍‌‍‌‍‌‍​‍‌‍​‍​​‍​‍​‍​‍​‍​‍​‍‌‍​‍‌‍​‍‌‍‌‍‌‍​。

三句话:在南方黏腻的夏天里,他的笑懒散又安闲,像风,沁人心脾​‍‌‍​‍‌‍‌‍​‍​‍‌‍​‍‌‍​‍​‍‌‍​‍‌​‍​‍​‍‌‍​‍​‍​‍‌‍‌‍‌‍‌‍​‍‌‍​‍​​‍​‍​‍​‍​‍​‍​‍‌‍​‍‌‍​‍‌‍‌‍‌‍​。

文/花梨

六月初五,小暑,红眼航班抵达济州岛。

天刚亮,唐画辗转几十站公交直奔东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赛马场。一个月前,她约了摄影师来这里拍婚纱照。

唐画赶到时天色尚早,游人寥寥,马场里的游客中心只有一位五六十岁的大叔在柜台后擦拭杯子。

她静悄悄地挑了把椅子坐下,收起庞大的行李箱的拉杆,将它放在身边。

座位正对墙上的壁挂电视,上面在播一部韩剧。

剧里穿校服的少年两只袖子卷起,一高一低,背向阳光、面对墙壁教身边的女孩玩手影。

平平凡凡的剧情,唐画看得入神。

有人从背后伸手按住她的肩,俯身在她耳根留下一个吻:“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没什么,”她半侧过身,粲然一笑,“只是想起一句话。”

我愿向他走去,成为他的花朵。

十几岁的时候,唐画长在长江三角洲上的一座四线小城。她喜欢处在夏日里的南方,喜欢跟外公去菜场买菜。

外公年轻的时候曾服役于部队后厨,是掌厨,对菜品的质量严格把关、精益求精,这个习惯从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开始保持到现在都没变。已近耄耋的外公精神矍铄,坚持每天亲自到菜场走一遭,风雨无阻。

唐画觉得菜场是个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地方,于是每逢假期便跟着外公在这里晃悠。

13号摊位的李叔在吆喝今日排骨贱卖,25号摊位的吴伯在和买主争执鲫鱼的斤两是否准确。

30号摊位的张婶手脚麻利地替外公称了一斤活蹦乱跳的草虾,手头找着零钱,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天老谭带他儿子出来摆摊,你说他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大个儿子?”

唐画知道她口中的“老谭”。

菜场的人常在背后议论,老谭的鱼样样都好,就是他的脾气着实暴躁,不论生客熟客,稍不顺心,他的大嗓门便满市场都能听见,所以回头客很少。

只有外公除外,他常去老谭那儿买鱼,一来二去竟当朋友处着。

但老谭有个儿子,连外公也是着实一惊。

他们绕了菜场一圈来到老谭摊位前,因为张婶的话,唐画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摊位前的男孩身上。

他抱着手臂站在他父亲身边,个子很高,黑色短袖衬衫,干干净净的白裤子。

见唐画一直盯着他,谭落笑起来,牙很白,在南方黏腻的夏天里,他的笑懒散又安闲,像风,沁人心脾。

她直愣愣地看他半天,直到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这架势不像买鱼,是准备买我?”

唐画被这句话灼得红了脸,赶紧移开目光。

老谭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蹙眉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外公在一旁忙不迭地打圆场:“老谭,这是你儿子啊?都长这么大了。”

老谭将一条拼死挣扎的活鱼摁在案板上,头也不抬:“是啊,前几天刚被他妈妈从济州岛送到我这儿。”

手起刀落,去鳞、剖肚、清洁、装袋一气呵成。老谭将滴着血水的袋子递过来,看向唐画时放缓了语气:“唐画是在一中上学吧,今年该升高二了?”

唐画怕他,点头的时候有些拘谨。

老谭回头望了眼谭落,又说:“谭落这学期也会转学到一中,他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你要帮伯伯看着他一点,免得他惹祸。”

同窗来得猝不及防,唐画大着胆子快速瞥了瞥谭落,正瞧见他在悄悄扯他父亲的衣摆。

亲眼见到他的窘迫,让她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殷切地应下:“没问题,谭伯伯。”

外公笑呵呵地揉揉她的脑袋和老谭道别,走了没几步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唐画,等等。”

谭落追上来,手里提个干净的袋子:“再装一个袋子吧,刚才那个脏了,容易弄污衣服。”

他指指唐画的白裙子,俯身接过她手中的鱼包好又递回,在她低声道谢时做个鬼脸走远。

这一年,唐画遇到了来自济州岛的少年谭落。

那个地方听起来遥远又陌生,可她已经开始透过谭落想象它的模样。

自那以后,谭落常驻菜市场,还没等到开学,两人已经熟络起来。

趁外公挑鱼,唐画在一旁跟谭落插科打诨。

“你看昨天的《武林外传》没?”她捏着嗓子学佟湘玉的汉中腔,“有缘分进门拜堂,无缘分天各一方。”

说完她兀自傻笑起来。

谭落常年待在济州岛,普通话尚且过得去,但一旦听起带着口音的方言,理解上就有些艰难。

他皱着眉慢慢琢磨,直到唐画停下笑声他才反应过来,于是跟着乐。

唐画眼明手快地抓住面前跳出盆子的小虾,冷不丁地朝谭落掷过去,而后笑得前仰后合:“傻样。”

谭落也不恼,目光闪闪地盯着她:“有缘分的话,我们能同班吗?”

唐画不信:“哪儿就那么巧了。”

她还年少,不信缘分,只当玩笑​‍‌‍​‍‌‍‌‍​‍​‍‌‍​‍‌‍​‍​‍‌‍​‍‌​‍​‍​‍‌‍​‍​‍​‍‌‍‌‍‌‍‌‍​‍‌‍​‍​​‍​‍​‍​‍​‍​‍​‍‌‍​‍‌‍​‍‌‍‌‍‌‍​。

唐画在心里笑他痴心妄想,甚至都忽视了自己的小期待。

因为她从未想过谭落能如愿以偿。

高二开学,谭落跟在班主任身后进门,簇新的校服,书包斜挎在右肩,长身玉立地在讲台边做自我介绍:“我叫谭落,来自韩国济州岛,往后请大家多多照顾。”

一瞬间的寂静后,班里的议论声在沉默中爆发。

唐画的前桌赵松间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感叹:“唐画我没听错吧,他刚刚说他来自韩国?韩国人?”

唐画推他的肩:“什么呀,他是中韩混血。”

赵松间诧异地看她一眼,追问:“你认识?”

唐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翻个白眼:“不认识,看他长相猜的。”

赵松间一向唯唐画马首是瞻,这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理由,他轻易就信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拍案叫停了议论,指给谭落一个在教室最后边的座位,唐画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走。

落座后,谭落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她身上,像是早就料到结局般微不可见地冲她眨眨眼。

年轻的男孩心满意足,为他的得偿所愿。

唐画没想到,他们的缘分似乎并不想止步于此。

开学第一课是国旗下的讲话,谭落好巧不巧地排在她身后。

原本班里男生比女生多一个,排队的时候,男生队伍总多出一个人。现在来了谭落,他又长得高,有强迫症的班主任正好将他填在女生队尾,勉强将两队人数凑整齐。

唐画就是队伍的尾巴。

因为个子长得快了些,自初中起,她就一直是女生队伍的最后,从未被超越。

九月初的阳光依旧热烈,唐画低着头,把手抵在额上遮阳,余光瞥见有一小块黑影靠近。定睛一看,影子的形状是只努力伸长脖子、瞪着眼睛的鹅,偷偷摸摸地在啄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笨拙又滑稽。

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谭落的手笔,唐画玩心大起。

很快,一只狼头威风凛凛,不由分说地一口咬断了鹅的脖子。

唐画得意扬扬,侧耳听身后手下败将的动静。

谭落在咕哝:“真狠心。”

她笑,觉得时间过得快了些。

国旗下,校长讲完了教导主任讲,好不容易盼来那句“散会”,唐画拔腿就往人群的反方向跑。

不想却被人半路拦住去路,谭落揪住她的胳膊,脱口而出:“你又乱跑,教室应该在那个方向。”

唐画愣了愣,满脸困惑:“我知道,可我现在得去老师办公室取作业。”

谭落自知失言,眨巴眨巴眼睛,快速松手插进口袋,假装没事发生:“是吗,那你快去吧。”

唐画来不及深究,奇怪地看他一眼后小跑着离开,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前平稳呼吸时,才觉得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说“又”?

唐画想,谭落有秘密。

谭落的秘密不止一个。

深秋的时候,隔壁班的班花含羞带怯地在他们班门口的走廊徘徊了数圈。

班花名叫顾长亭,人如其名,身材修长,亭亭玉立。全年级的人都知道,她的梦想是有朝一日,锦衣华服,在举世瞩目的大牌秀场上走秀。

下节课是体育课,班门口来往同学很多,徘徊到第六圈的时候,班花拦住了正往门口走的唐画:“同学,能不能帮忙喊一下你们班的谭落?”

唐画望着班花的天鹅颈突然心烦意乱,探身回去,语气不善:“谭落,有人找。”

谭落正在收拾桌上的课本,见她气势汹汹,感到莫名其妙:“谁啊?”

唐画没好气:“班花。”

说完她也不等谭落出来,扭头下楼。

在拐角处,她听见顾长亭脆生生地叫谭落的名字,她踱回去几步,探头探脑地往楼上望。

班花不知说了什么,谭落在笑。

生平第一次,唐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声音不够清透,身条不够婀娜,笑容不够明艳。所以说,班花之所以能成为班花,正是因为她样样都好,美艳不可方物。

唐画很沮丧,坐在操场边抠塑胶跑道上的小颗粒。

赵松间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想揉她的脑袋:“我们唐画怎么了?”

唐画避开他的手,闷闷不乐。

“那我给你讲个八卦?”赵松间自言自语,“书上说女孩子都喜欢听这个。”

唐画好笑道:“哪本书上说的?”

赵松间不理会她,自顾自往下说:“谭落,他是隐藏的大神。”

他连说带比画,语无伦次地把听到的事情倒了个干净。

唐画听得云里雾里,赵松间恨铁不成钢地拍她脑袋:“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呐。就是说,谭落,是韩国新生代模特里数得上名的,之前还被邀请走过韩国一个著名设计师的秀。”

唐画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不说话。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关于谭落的过往​‍‌‍​‍‌‍‌‍​‍​‍‌‍​‍‌‍​‍​‍‌‍​‍‌​‍​‍​‍‌‍​‍​‍​‍‌‍‌‍‌‍‌‍​‍‌‍​‍​​‍​‍​‍​‍​‍​‍​‍‌‍​‍‌‍​‍‌‍‌‍‌‍​。

赵松间叉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你也被震惊了吧,我知道的时候差点没吓死,你说这样的人物怎么能来咱们这个小地方读书呢?”

远处体育老师的集合哨声尖厉地响起,唐画起身掸掸裤子:“《出师表》你背熟了吗?”

赵松间不解其意:“背了啊,你要抽查?”

唐画拍拍他的肩:“诸葛亮上书后主: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

谭落直到全班完成了课前热身才姗姗来迟,被愤怒的体育老师罚跑圈。唐画一点儿也不同情他,盘腿坐在操场中间的绿茵上幸灾乐祸地喊“加油”。

第一圈,谭落目不斜视地跑过;第二圈,谭落瞪着她无可奈何。

等到了第三圈,唐画远远看见谭落在脱校服外套,跑到她面前时,特意放慢脚步,校服轻柔地落她满头,将她完完整整包裹在少年的气息里。

年轻的男孩女孩在起哄,声音一浪浪盖过来,惹得唐画满脸发烫,更加手忙脚乱,想将校服扯下来。

赵松间提着两根从学校小卖部买的冰棍冲过来,朝看热闹的人群吼:“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见她捏着校服咬牙切齿,他递过来一根冰棍:“败败火。”

唐画语气认真:“赵松间,你真是个大方善良的好人。”

她还没接过,头上就落下一个影子,谭落气喘吁吁地抢先拿走了冰棍,在她身边躺下开始撕包装纸。

秋日艳阳天,谭落白色短袖,脚上套了双马丁靴,军绿色的裤子裤脚扎进靴筒里,是容颜出色、独树一帜的少年郎。

唐画最终没计较他“横刀夺爱”,只是踢了踢他的脚:“他们说,你在韩国是很出名的模特。”

谭落叼着冰棍,口齿不清:“你们这儿有句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

唐画轻笑,又问:“刚才班花找你干什么?表达喜爱之情吗?”

谭落霍然起身:“我不喜欢赵松间。”

唐画这才发现赵松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挑眉,斜眼看他:“你凭什么不喜欢他。”

“因为,”似乎是在措辞,谭落皱眉思考良久,才憋出一句话,“谁让他给你买冰棍了。”

唐画抬头看天,觉得头顶的烈日其实还挺暖和的。

年少本就如此,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是英雌,也注定会有人落寞地沦为平凡好人。

谭落只听唐画的话。

这句话在一中广为流传的时候,是冬天。

在“班花风波”过去几个月后,他们迎来了期末考试,谭落一鸣惊人。

语文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在点评完优秀作文后,从一堆试卷中抽出一张,抖了三抖:“下面我来念一下咱们班谭落同学的作文。”

班主任摊开试卷,清清嗓子开始念:“题目——《过往》,谭落同学是这么写的。”

“我不知道过往有什么好写的,无病呻吟的东西竟然还需要写够八百字。可是唐画说,不写满八百个字就会被骂,所以我决定听她的话……”

如此“惊艳”的开头,唐画脸色黑了黑,明明她的作文刚被表扬完,此刻却依旧如坠冰窖,她觉得自己甚是无辜。

这还不算,班主任面无表情地读一段,停一段,大家笑一段。经统计,通篇总共有十五个“唐画说”。

最后,班主任叹了口气:“既然语文课代表的话你愿意听,也算件好事,以后多跟人家学学怎么写作文。”

语文课代表唐画觉得此生的脸都在这一天丢尽了。

事后,遇到放假跟着外公来菜市场的唐画,罪魁祸首谭落捧着试卷,不耻下问:“难道我这么写不对吗?现在不是流行写实吗?”

他父亲老谭瞪他,重重哼了一声:“我闭着眼写的都比你好。”

唐画不想理他,专心看鱼。

老谭又说:“画画啊,寒假有空的时候能教教谭落怎么写作文吗?”

唐画不好拒绝长辈,答应得不情不愿,视死如归。

这一天,她如约到来,谭落倚着门框抱着手臂望着她笑。

唐画没好气:“你爸让我来给你补习作文。”

谭落做拍手状,径直带她进屋里。

唐画环顾了一圈,问:“你们家没人吗?”

谭落耸耸肩:“我爸妈分开好多年了,家里平时就我和爸两个人。”

是了,她听卖海鲜的张婶说过,老谭年轻的时候去济州岛务工碰上了谭落母亲,一个如花似玉的韩国女人,他们的爱情热烈万分,像济州岛的猎猎海风。谭落出生后,当初的热情消散在日复一日露出端倪的无休止争吵里。

最后,老谭回到故乡成了菜市场卖鱼的老谭,再不提年少,也不提过往,直到谭落出现。

唐画有些愧疚,放缓了语气岔开话题:“这都是你吗?”

她的手指轻扫过书桌上摊着的几本时尚杂志。

那上面的谭落梳起刘海,眼神冷漠,与她认识的谭落判若两人。

谭落草草将它们收起:“都是以前拍的。”

唐画不死心,追问:“这么多镜头对着你,你不紧张吗?”

谭落面色一沉:“从三岁的时候被我妈抱上T台起,我就已经没有权利紧张了。”

唐画想教训一下自己的嘴巴,不知为何今天尽戳人家的痛处。

她想了想,上前去拽谭落的衣角,眼睛明亮:“跟我走,带你去体验生活。”

唐画说的体验生活就是让谭落举着相机在公园里到处拍人物。美其名曰“记录素材”,等到回去的时候让谭落先练习看图写话。

唐画拖着谭落到处晃:“看到树下那几个下象棋的大爷没?看到广场上舞剑的奶奶没?拍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谭落不胜其烦,如获大赦般将相机交出去​‍‌‍​‍‌‍‌‍​‍​‍‌‍​‍‌‍​‍​‍‌‍​‍‌​‍​‍​‍‌‍​‍​‍​‍‌‍‌‍‌‍‌‍​‍‌‍​‍​​‍​‍​‍​‍​‍​‍​‍‌‍​‍‌‍​‍‌‍‌‍‌‍​。唐画一张张翻,渐渐没了声音。

相机里,有她指着树下下棋的大爷,笑颜明媚;有她望着舞剑的奶奶出神;还有她盯着小孩手里的泡泡一脸艳羡……

唐画突然爆发:“你这拍的怎么都是我。”

好像声音越大,年少的手足无措就能被掩饰得越好。

“不行,不行,得重拍。你看那边,看见那个写毛笔字的大叔了吗?”

谭落不看镜头,看唐画:“没看见,我只看见你了。”

言下之意,我的眼里只有你。

唐画想,她是明白谭落的。

她曾读过“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公园里,夕阳下,少年像猎猎冬风,在唐画心里席卷而过,一片空寂,只剩风声呼啸又惊艳:“唐画,我只看得见你。”

那她是怎样回应的呢。

她仿若突然对相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低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快走吧,素材拍够了,足够你练习的。”

那时候的唐画不懂。

她不说,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男孩子又怎么会听到她抚不平的心跳,看到她藏不住的笑靥,又怎能明白她的惶惶心意。

高二下学期开学,学校雷打不动地举行摸底考试,少女唐画靠在窗边心事满怀。

人往往都是禁不住念叨的,她想着谭落,谭落就来敲她的窗子。

那是早晨八点,唐画望过去,他隔着剔透玻璃朝她做鬼脸,手里举着一串钥匙。

唐画呆怔片刻,扒着窗子探出身去:“你的考场不是在楼上吗?”

谭落正色道:“你钥匙落在自行车锁上没拿下来,想偷你的车都不用动脑子。”

这的确像是唐画经常干的事。

她恼羞成怒,欺身过去想把钥匙夺下,结果用力太猛,磕在窗架上,肋骨生疼。

谭落收起笑脸,快几步上前,隔着窗子扶她:“你别这么激动啊,我就开个玩笑。”

唐画缓过了劲儿,想反驳几句,一低头却见她和谭落的影子投在了一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滚烫的温度突然从耳根蔓延开来,唐画率先松开了手,坐下时语气温软不少:“多谢了。”

谭落笑吟吟,伸手过来,还没触及她的头顶,听见有声音叫他:“谭落!”

邻班班花顾长亭走过来,头发盘在脑后,美目倩兮,巧笑盼兮。

她说:“我们俩在一个考场,一起走吗?”

谭落笑,声音愉悦:“走吧。”

又冲唐画道别:“大马虎,我先走了。”

唐画草草挥手当作回应,托着下巴目送他们嬉笑着上楼,在拐角处消失,而后收起笑容。

有生之年,总会有相形见绌的时候。这一年的唐画,不美貌,不优秀,没有会发光的远大理想,没有看得见的前程似锦。

她在考场上盯着作文题目发呆,是个半命题作文“__像花儿一样”。

她想到了谭落和顾长亭,他们是开在校园里的繁花似锦,灼灼其华。

这个想法令她沮丧,她在试卷上写:“我曾想将我的年少比作一朵花,可是花落成泥碾作尘,这样的结局太过残忍了。”

在她将试卷上的署名无意识落笔成“谭”时,她知道自己彻底没救了。

唐画难得在上午的考试结束后主动去找他。

谭落受宠若惊,仰头望天:“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她酷酷地将书包甩上肩,和他勾肩搭背:“经过唐老师一假期的辅导,今天的作文写得怎么样啊?”

谭落挣脱她的钳制:“还行,等卷子发下来一定给你看。”

唐画嘴硬:“只要你别再写唐画说,我就谢谢你了。”

谭落咧嘴笑起来:“师从唐门,没齿难忘。”

她跳起来勾住他的肩向前走:“走吧,走吧。”

“你先回吧,”谭落摸摸头,略带腼腆,“我有点事。”

唐画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望向了人群熙熙攘攘的长廊尽头,班花正活蹦乱跳地朝他们招手,不,准确地说,是朝谭落招手。

唐画了然,谭落忽地又叫住她:“明天上学你等等我呗,跟你说个秘密。”

唐画头也不回,只抬手挥了挥。

她不会等他的,如果那个秘密是关于顾长亭的,她宁愿和他相顾无言。

这个春日里,唐画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又悄无声息地长眠。

没人知道,也无须人知道。

唐画躲着谭落,连赵松间也看出来了。

考试过后,谭落在课间想找唐画比登天还难,因为她不是在厕所就是在去厕所的路上。直到谭落忍无可忍,干脆蹲守女厕所,撑着门框拦住唐画的去路。

谭落犹豫着问:“你是不是在准备给我写绝交信。”

唐画眼皮都不抬:“绝交不就一句话的事,我为什么还要给你写信。”

“因为你文笔好。”

唐画不理他,试图从他胳膊下的空隙钻出去,又被拦住:“唐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厕所在隔壁,赵松间正好大摇大摆地经过,见到谭落,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好声好气相劝:“谭落啊,作文写不好不是你的错,但也不是语文课代表的错啊​‍‌‍​‍‌‍‌‍​‍​‍‌‍​‍‌‍​‍​‍‌‍​‍‌​‍​‍​‍‌‍​‍​‍​‍‌‍‌‍‌‍‌‍​‍‌‍​‍​​‍​‍​‍​‍​‍​‍​‍‌‍​‍‌‍​‍‌‍‌‍‌‍​。”

唐画如遇救星,趁谭落不备,猫腰一个箭步冲出去,拉着赵松间就往教室走:“学霸你来得正好,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任凭谭落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也不回头。

赵松间龇牙咧嘴:“唐……唐画,你是不是在躲着谭落?”

唐画气冲冲:“没有。”

赵松间气若游丝:“那你掐我这么重干什么。”

第一回合的谈话以谭落败北告终,谭落不死心,在一个午后堵她。

唐画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誊写分数,出门时谭落冷不丁出声:“我考得怎么样?作文成绩是不是有进步?”

唐画沉默半晌,答道:“不知道,成绩还没登记完。”

谭落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唐画没看见,只听到他不死心地追问:“那赵松间考得好吗?”

她看他一眼:“你关心他的成绩干什么?”

谭落翻个白眼,哼道:“你们最近不是总在一起学习。”

唐画突然打断他,正色道:“谭落,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谭落怔住,半晌没出声。

“你没有,我有,”唐画咬咬牙,向他走近几步,“我讨厌邻班班花。”

谭落蹙眉看着她,她忽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大仇得报的快意再次席卷而来,只是这次不再有攻城略地的成就感,而是夺下一座空城时眼见它寸草不生的荒凉。

谭落说:“唐画,很多事情你不问就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唐画头也不回,背影像块坚硬又骄傲的盾牌。

他说的“永远”来得很快。

六月,高二结束前,谭落不告而别,同所有人。

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老谭。

张婶说:“他妈妈来找爷俩了,你没看见,长得那叫一个标致啊。”

那是五月时的事了,那个明艳又美丽的韩国女子,从济州岛匆匆赶来,带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此后岁月迢迢,他们团圆长久,真好,真好。

唐画忽然想起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午后,她问:“济州岛好玩吗?”

谭落手枕着脑袋,嘴里咬着冰棍:“不好玩,但是很美。”

她“哦”了一声,谭落翻身坐起:“我外公开了一个赛马场,夏天的时候会开成片的向日葵,很多人都愿意去那儿。”

唐画笑嘻嘻:“那等以后一起去呗。”

谭落兴奋起来,尽职尽责地当起了推广大使:“还有山君不离,那里种了许多芦苇,秋天的时候可好看了。”

唐画撇嘴:“难不成还得在那里看四季不成?”

高山与君不分离。

只度过了一个四季,她和她的少年就在这个夏日来临时分离了,她还去看山君不离做什么。

自此以后,唐画收拢心性,埋头苦读。

高考结束后她填报了本地的大学,家乡再不好,也终究是故土,更何况外公已经年老,见一面少一面,她舍不得。

八月,昔日同窗凑在一起办离别会,给即将背井离乡的同学饯行。

酒过三巡,有人突然提起谭落。

有关注圈内动向的女生立马跳出来:“谭落现在可不得了。”

谭落去年回到韩国后,重新拾起老本行,并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中国国内。短短半年时间,他横扫各大时尚杂志的封面,一跃成为如今秀场炙手可热的亚洲模特,甚至有电视剧对他伸出橄榄枝。

在原本的粉丝基础上,他又有了更加庞大的粉丝群,他们将他在秀场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剪辑成视频,在各大网站疯传。

大家听得咂舌,一个男生提及陈年往事:“当初在学校,我还站过他和隔壁班花的CP呢。”

满座哄堂,不知是谁小声咕哝了一句:“我一直以为谭落喜欢我们唐画呢。”

唐画顿时成了视觉中心,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个话题转移。

赵松间突然指着手机大喊:“唐画,这个是不是你?”

在他转到班群中的视频里,四五岁的唐画面庞圆鼓,提着花篮,戴着草帽,穿鹅黄色的短裙在T台上来回转圈,台下笑声不断,可她却不自觉。

视频一分零三秒处,有穿长风衣,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小男生走出来,很自然地将她牵回正道,完成走秀。

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那个小男生好帅啊,脑补一个霸道总裁的故事。”

“这姑娘还真是唐画,小男孩是谁啊?”

“那不是谭落吗?我前几天看过这个视频,是谭落自己发的。”

那是段黑历史,是被她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那是她父母一位朋友的服装品牌开业仪式,父母带她去客串模特,却中途成了笑话。

她感激那个小男孩,替她解围,牵她下台。

他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她也只来得及在后台的人群里远远地瞥他一眼。

那个男孩背对她,一个人逆光坐在后台一侧,对着一小块被光照得发亮的白墙玩手影。

孤独又笨拙。

他记得,所以才会在四散人群里抓住她,皱着眉说:“你又乱跑。”

这是谭落的另一个秘密,唐画已经不再深究。

六月初五,小暑,唐画来到济州岛拍婚纱照。

她和赵松间的婚礼定在冬天。

这些年他一直陪着她,待她很好,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许多个分明的四季​‍‌‍​‍‌‍‌‍​‍​‍‌‍​‍‌‍​‍​‍‌‍​‍‌​‍​‍​‍‌‍​‍​‍​‍‌‍‌‍‌‍‌‍​‍‌‍​‍​​‍​‍​‍​‍​‍​‍​‍‌‍​‍‌‍​‍‌‍‌‍‌‍​。

老谭看了半天才认出她来,唏嘘不已:“一转眼唐画都要结婚了,你外公还好吗?”

唐画温和地笑:“挺好的,还经常念叨您。”

犹豫了半晌,她退回去几步,指着墙上的电视:“谭落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我们同学都夸他呢。”

屏幕里穿校服的谭落在笑,和当初没有分别。

她想起他在多年前离别时写的那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姑娘像花儿一样》。

他写了个故事,写他喜欢一个姑娘,一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姑娘。隔壁班的班花来找他指导T台形体,那个姑娘就摆出了和他绝交的架势,像只张牙舞爪、别扭又嘴硬的刺猬。

他在结尾写一首诗——

“我愿向她走去,成为她的花朵。”

“我们都想成为什么?你对于我,我对于你,都想成为一个不被遗忘的存在。”

恍惚有个夏日,谭落说:“如果你不问,就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她背过脸,在心里喊:“可是我不敢。”

于是,他没有成为她的花朵。

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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