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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喜欢长着千百种样子,而温月渐的喜欢,大约就是自己贫瘠到近乎一无所有,但还愿意把仅剩下的东西全都捧在掌心,送给他​‍‌‍​‍‌‍‌‍​‍​‍‌‍​‍‌‍​‍​‍‌‍​‍‌​‍​‍​‍‌‍​‍​‍​‍‌‍‌‍‌‍‌‍​‍‌‍​‍​​‍​‍​‍​‍​‍​‍​‍‌‍​‍‌‍​‍‌‍‌‍‌‍​。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是好久没在B版写过稿子了,呜呜呜,这也是我工作以后写的第一个故事(在叉妹的夺命催稿之下)​‍‌‍​‍‌‍‌‍​‍​‍‌‍​‍‌‍​‍​‍‌‍​‍‌​‍​‍​‍‌‍​‍​‍​‍‌‍‌‍‌‍‌‍​‍‌‍​‍​​‍​‍​‍​‍​‍​‍​‍‌‍​‍‌‍​‍‌‍‌‍‌‍​。成年人的世界多了一些烦恼,所以故事也会添了一些遗憾​‍‌‍​‍‌‍‌‍​‍​‍‌‍​‍‌‍​‍​‍‌‍​‍‌​‍​‍​‍‌‍​‍​‍​‍‌‍‌‍‌‍‌‍​‍‌‍​‍​​‍​‍​‍​‍​‍​‍​‍‌‍​‍‌‍​‍‌‍‌‍‌‍​。没关系,还有超甜的《月光着陆》治愈大家!(疯狂暗示)

文/薄皮大馅

新浪微博|@陈桉_

  (一)

  

  2019年秋天,我在微博的私信列表里看到一份群发的调查问卷。

  点进去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哪一年认识单程的,又是因为什么喜欢他的?

  群发问卷的人是单程一个官方后援会的会长,面向的群体也是他粉丝群的成员,而基本上能找到的所有和单程有关的群,我都占据着里面的一个位置。

  曾经单程亲眼见证过我塞满一整个列表的群消息,又好笑又无奈地问我:“我这么大一个人都在你面前了,还加这么多群干什么?”

  我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我要看看大家都是怎么夸你的呀,学习学习,以后不小心惹你生气,好哄你。”

  那时是记忆里北京最冷的一个冬天,窗外卷着铺天盖地的大雪,从二十八楼望下去,络绎不绝的行人和车辆都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傍晚时分,天色很暗,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光也被风雪掩盖,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一会儿又把玻璃氤氲满水汽。

  单程刚搬到这个新房子不久,我和他并排坐在飘窗上喝牛奶,庆祝他的乔迁之喜。

  这个人平时酒量差就算了,喝个牛奶竟然“醉”得也很快,不一会儿脑袋就枕到了我的肩上,偷偷看我在他的粉丝群里发表情包,还要指挥我。

  “这个表情包拍得我眼睛好肿,能不能换一张?”

  “下面这个‘暗中观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好像都没见过这张照片?”

  在他又要开口的时候,我恨恨地捂住他的嘴,教育他:“请偶像离粉丝的生活远一点!”

  单程闻言乖巧地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才放开手,但动作太慢,猝不及防地被他在掌心啄了一下。

  “单程!”我脸颊顿时烧起来,惊慌失措地叫他的名字,叫完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拖长声音,语重心长道:“温月渐,我亲自己的女朋友不犯法吧?”

  我愣了愣,他已经重新把杯子倒满牛奶,用自己的杯子轻轻撞了一下我手里的。

  “为我们交往一周年干杯。”

  那一年,是我和单程在一起的第一年,也是单程演艺生涯走向巅峰的一年,两部电影、三部电视剧都取得了令人咋舌的好成绩。

  他实现了人生梦想中的一环,在北京有了一间大房子。

  想嫁给他的小姑娘能从天宫院排到安河桥,我是里面最幸运的一个,可以和他两情相悦。

  记不清是谁说过,人世间本来只有黑白两色,遇见喜欢的人之后,才衍生出了所有绚丽的色彩。

但是从遇见单程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独属于他的颜色。

  

  (二)

  

  我认识单程其实是在2009年。

  横店影视城在拍新电影《无疆》,我妈在里面饰演一个不起眼的女配角,也就是俗称的龙套,为期一个月,工资日结。薪水比当时的大多数工作都高,单亲家庭开销大,我妈靠此养活我,供我上学。

  我们就住在距此不远的出租屋里,房子不大,却五脏俱全,厨房布置得尤其好。我在念高一,学校每晚六点半放学,我妈经常拍夜戏,于是我就做好饭装进保温盒送去片场。

  一来二去,我和片场的一些工作人员混得都挺熟。化妆师姐姐很喜欢找我聊天,时常掐掐我的脸颊,感叹:“年轻真好!”然后说着说着,话题就偏到摄像机画面正中心的单程身上了。

  原因无他,他太好看了。

  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雌雄莫辨的清秀,单程的五官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硬挺,哪怕生着一双桃花眼,也不会让人错辨性别,连下颚线的弧度都格外英俊。

  十六七岁的年纪,这种英俊还带着一股青涩,但是就像一块已经透出异样光彩的玉石,不难想象经过假以时日的打磨后,会是怎样动魄惊心。

  单程是童星出身,在这部电影里饰演武功高强的少将军,虽然不是绝对的男主角,但戏份也少不了多少。

  起初我从未想过会和他这样片场上的焦点产生什么关联,直到某天晚间休息,我把饭盒递给我妈后,自己坐在一边的棚子下面吃饭,眼前罩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天我做的菜是鱼香茄子,米饭上还盖了一个爱心蛋。单程过来的时候,我正一口咬在蛋上,冷不防耳边传来少年清冽的嗓音:“我看见你给林阿姨送过好几次饭了,说来可能有点儿冒昧,但……我能不能尝一尝?”

  林阿姨指的就是我妈。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单程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睛。

  我说错了,他其实应该是狐狸眼,会勾魂摄魄的那种。

  见我不回答,他又小声跟我解释道:“剧组每天发的饭都是一个菜色,我快吃吐了。”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不再是剧里少年老成的小将军,而是那种有些顽皮但又最讨人喜欢的男孩子。

  “我……”我想应声,话没说完,单程又笑了起来:“欸,小心,蛋要掉了。”

  最终,为了报答他拯救我一颗蛋的恩情,我大方地把鱼香茄子分给他一半。其实我知道自己厨艺并没有怎么登峰造极,但单程还是很捧场地吃完了,绞尽脑汁地夸我:“如果以后我要开一家餐馆,肯定要请你当大厨。”

  他表情太真诚,我于是点头:“到时候要仰仗单老板多多提拔啦。”

  单程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也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又很快回神,嘴角挑起一个很孩子气的笑:“那么这位大厨,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十月,秋天已经过半,晚上月色很淡,天上冒出两颗星星,一闪一闪,点缀夜空。我收好了餐盒,准备回家赶作业,听到他的问话,指了指头顶的天,告诉他:“温月渐。月亮的月,渐渐的渐。”

  

  (三)

  

  自那天以后,我在片场的主要聊天对象又多了一个,是时常来蹭饭的单程。他是南方人,尤其喜欢吃我做的芋泥排骨和糖醋鱼。

  他并不是白蹭,每次吃完以后都能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掏出一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看牌子就很贵的水果糖,有时候是精灵宝可梦的小挂坠。

  我感慨道:“幸好你不常去上学,不然可能要被全校男生围攻。”

  “为什么?”单程挑眉问我​‍‌‍​‍‌‍‌‍​‍​‍‌‍​‍‌‍​‍​‍‌‍​‍‌​‍​‍​‍‌‍​‍​‍​‍‌‍‌‍‌‍‌‍​‍‌‍​‍​​‍​‍​‍​‍​‍​‍​‍‌‍​‍‌‍​‍‌‍‌‍‌‍​。

  “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很会送女孩子礼物,”我一条一条细数,“还特别会夸人,给不给其他男孩子留活路了?”

  我是正正经经在夸他,单程却当我是在说笑话逗他开心,礼尚往来地恭维我:“我们温大厨在学校肯定也很受欢迎。”

  其实他猜错了。我在学校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是穿着校服混在人群中一点也不起眼的女孩,除了成绩之外实在乏善可陈,从小到大,用“受欢迎”来形容过我的人,也只有单程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单程在我心中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乐观明朗、向全世界释放善意的少年。

  那也是我第一次觉得“相由心生”这个词,不无道理。

  我和单程认识的第三个星期,我妈在这个剧组的拍摄工作结束了。

  我最后一次去送饭的那天,单程在拍一场雨中夜戏。

  一方庭院里,秋后梧桐在风中瑟瑟摇晃,小将军穿一身盔甲,浑身的血色被雨水冲刷,他踉跄地单膝跪在庭前,用剑支撑着身体,凝视着房梁上悬挂的“乾坤忠义”许久,深深地俯下身来对它一叩首。

  正逢寒流来袭,气温骤降,单程拍完这场戏就径直去换了衣服。我离开的时候,没来得及和他再打一声招呼,只记得之前他给我留了一个号码,让我以后联系他。

  可惜2009年的我,还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我把那张便笺纸妥帖地贴在日记本里,哪怕里面的号码我早就可以熟背下来。  

  虽然我妈只在《无疆》待了一个月,但实际上这部电影拍了近一年。

  横店只是二十八个拍摄地中的一个,导演和制片人都是奔着票房口碑双丰收去的,力求每一帧画面都尽善尽美,每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下足了功夫。

  那时微博还不流行,人们主要追星是平台是在百度贴吧,单程只算小有名气,但他的贴吧也已经十分热闹,晚上十一点发的帖子都立刻被盖了几百层楼,人人都觉得这部电影会火得惊天动地,在影史留下姓名。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天意最喜欢不遂人愿。

  次年电影上映时,正赶上国内电影市场低迷,大制作电影扑了一部又一部,不温不火的《无疆》夹在其中,甚至扑得都不起眼,自然也没人注意到那个剑眉星目、一剑挑起十里春的小将军。

  我一个人去电影院里看了三遍这个电影,出来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儿哑了。我忍着哽咽,在路边的小店里拨打了单程的电话,对面却显示无人接听,我锲而不舍地打了三遍,就听到了三遍一模一样的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单程在那一年换了新的经纪公司,之前的一切联系方式通通作废。

  我再次见到他是高二寒假前,我被老师叫去学校统计期末考的成绩。

  单程的新戏是一部低成本的青春校园偶像剧,他在里面饰演男主角,一个转学到新学校的体育生,拍摄地点就在我们学校。

  时隔一年多,他的个子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要高出好多。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我站在操场的围栏外往里眺望,只觉得当初他脸上的那股青涩已悉数褪去,越发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到底是童星出身,演技和同龄人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和女主角对戏的时候,尽管我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他被掣肘得厉害。

  我一连七天都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去学校看单程,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他扮演另一种人生。

  南方的雪落得突然,猝不及防间落了我一肩,觉察到今天在学校待的时间有些太长了,我刚要从操场旁的小路绕开,就看见一道身影撑着伞朝我走来。

  刚刚那场戏因为女主角不在状态,NG(没有通过,重新拍)了好几次,导演把她叫过去单独讲戏。一晃眼,单程就从人群里消失了,我没料到,原来他是过来找我的。

  颀长的身影越来越近,伞沿向上抬起,露出单程那张就算戴着口罩,我也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冲我笑,眼尾上挑着,但是眼神里比我去年见他时,多了一层灰蒙蒙的寂寥,连声音里都埋着一股倦意。

  他说:“温月渐,好久不见啊。”

  风吹来,雪粒子落进我的眼睛,朦胧间,整个世界都像笼罩在一场梦境里。

  是一场我期待已久的梦境。

  

  (四)

  

  久别重逢自然是值得开心的事,甚至光是单程还能记住我名字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在心底放一大簇烟花了。

  但此时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我无法劝服自己露出一个真正高兴的表情。

  明明每天都来看他,我说出口的却是:“好巧,刚好遇到你在我们学校拍戏。”

  幸好他并未生疑,一把将我拉到他的伞下:“所以难得这么巧又遇见,我请你喝奶茶吧。”零摄氏度以下的气温冻得我手脚僵硬,但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好像把单程的体温也一并传递过来。

  学校门口只有一家奶茶店,店主阿姨年纪大,并不认识什么明星,见单程取下口罩,也只是惊讶了一下:“这个小同学长得真俊俏!”然后给他那杯奶茶多加了一大勺珍珠。

  而单程想也未想,直接就把那杯奶茶推到了我面前。

  正值假期,店里人不多,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我开始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半天也想不出可以和他聊的话题。好在单程并不在意,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飞雪,主动开口道:“前年年底,你离开之后没多久,也下了这么一场雪。

  “有的时候,我觉得事情好像都是有预兆的,就像语文课上说的,‘恶劣的天气预示着主人公悲惨的命运’,”他仿佛也觉得自己这个笑话太冷了,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或许,我天生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换个人来,大约都觉得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可我知道他指的是《无疆》的事。

  凭我和他目前的关系,其实没到他对我说这种交心话的地步,单程同样意识到这点,又对我说:“抱歉,难得见一面,不该对你说这种不开心的事……”

  “单程,”我打断他的话,很认真地看着他,“电影我去看过了,一直没机会当面对你说一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将军。”

  这是电影里,小将军的师娘对他说的话,也是我那时拨出那个号码后,想对电影外的单程说的话。

  我不知道他这次有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分开前,单程又买了几十杯热奶茶,要给剧组送过去。奶茶店人手不够,我也帮他拎了一部分,伞腾不出手来撑,他干脆夹在脖颈和肩膀中间,把我护在他身前。

  这么别扭的动作,换他来做,竟然也别有一番潇洒的姿态,恍惚间又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鲜衣怒马的少年​‍‌‍​‍‌‍‌‍​‍​‍‌‍​‍‌‍​‍​‍‌‍​‍‌​‍​‍​‍‌‍​‍​‍​‍‌‍‌‍‌‍‌‍​‍‌‍​‍​​‍​‍​‍​‍​‍​‍​‍‌‍​‍‌‍​‍‌‍‌‍‌‍​。

  单程的新戏一直拍到春节后临近开学才杀青,中间有个小演员路上扭到脚,请了几天假,临时找不到人来顶替,单程和导演推荐了我:“这是我朋友,她妈妈也是演员,从小耳濡目染有经验,再说这场戏也不难。”

  我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候,差点连正常走路的姿势都不会了。

  头一次被这么多摄像机围着,幸好只会拍到我的侧脸,我只要望着单程就好。

  场记打板声刚落下,穿着校服的少年就动作轻巧地从栏杆上翻下来,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并把我拉到了墙角:“这位同学,不好意思,我迟到啦,正在被教导主任追杀,借你这里躲一躲。”

  他嘴角勾着笑,说是在逃“追杀”,漂亮的眉眼间却没有丝毫紧张。

  而我要演的,就是对他这个转学过来的纨绔少年一见钟情的女同学。

  单程说得没错,这场戏确实不难,因为看他看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以至于结束后我还抱着手里充当道具的物理课本,回不过神来。

  直到单程自然地从我手里抽过书,随便翻了两页,发出一声叹息:“还好我学文科,我一辈子都看不懂这些物理公式。”

  我想了想,随口说:“第二次工业革命发生在哪一年?”

  单程顿时语塞,看向我的眼神写满控诉,色厉内荏的模样着实可爱。我没忍住笑了,不敢把“可爱”两个字再说给他听。

  “我肯定不能和我们要考清华北大的渐渐比呀,”他很快又恢复了元气,对我抱拳表示钦佩,“你们学校宣传栏的红榜我都看过啦,我们渐渐永远在第一个。”

  他一口一个“渐渐”喊得我耳尖发烫,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开口道:“那我教你。”

  世间的喜欢长着千百种样子,而温月渐的喜欢,大约就是自己贫瘠到近乎一无所有,但还愿意把仅剩下的东西全都捧在掌心,送给他。

  

  (五)

  

  以单程的身份,如果想要补习,不用多加嘱咐,经纪人也会给他找来最好的辅导老师。

  说完我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话说得唐突又好笑,但单程还是那个最善解人意的单程,笑眯眯地应下来,好像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我悄悄地攥紧了手心,把那点快要浮出水面的绮念又压了回去。

我重新获得了单程的号码,这一次我不用再去路边的店里给他打电话——为了方便我查资料,我妈给我配了一部那时候还很稀罕的智能机。我每天只用半小时,一半给单程发我搜集来的各种适合他的习题,一半是真的用来查高考信息,然后再顺便给单程发一份。

他时常拍戏在外,凌晨才能回我消息,于是我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时,能一并看到他发过来的:

“吾日三省吾身,做题、做题、做题。”

“每天都在想念温老师——”他还分两条发,“的教诲。”

  我要用冷水狠狠地洗把脸,才能把脸颊的温度降下去。

2012年,刚过完年,单程就去北京参加艺考。北方的气温很低,网上流传出来的一些艺考生的照片上,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即便如此,单程也是里面最扎眼的一个。

他也真的没有愧对闪光灯的宠爱,考了首都电影学院的艺考第一,接下来的高考就显得越发重要。童星出身的小演员,成绩总是备受关注,单程这一年的工作全部告停,专心备考。

五月底,春末夏初,窗外开始有蝉鸣,学校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我回家的时候,刚好接到了单程的电话。

这样静谧的夜晚,连他听筒那边风扇的声音都悉数传了过来。

我忍不住开口:“晚上睡觉的时候别开风扇了,小心吹感冒。”

单程说“好”,又叹了口气:“温月渐,你明明比我小半岁,怎么反倒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还有什么原因?关心则乱罢了。

我和单程并不经常打电话,通常都是他打过来,我就耐心地当一个听众,听他说什么好玩的事儿或者烦恼,这次也一样。

他比起同龄人,再怎么稳重,在面对高考这种人生大关时,还是会紧张。

脑海里涌现了无数古往今来劝勉他人的名句,我最后还是只能笨拙地说:“单程,你真的很努力,我一直相信,努力的人一定会有收获。”

  “温老师,”他忽而豁然地笑了一下,“你的心灵鸡汤比别人的都好喝。”

不知道我的鸡汤是否真的起到了一点儿效果,单程那年的高考成绩好得出人意料,如愿以艺考和文化课双料第一的身份考入首都电影学院。

我在五公里外的学校念管理专业,交通方便到,如果我想,只要坐半小时的公交车就能去找他,在偌大的北京,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读大学以后,学业并不比以前轻松,我和单程其实并没有怎么见过面,连电话联络的频率都和过去差不多。他也很忙,要奔赴各个片场,娱乐圈瞬息万变,永远不缺新人占据大众视野。

大二的某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站在树下,戴鸭舌帽,口罩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我一颗心像被人骤然捏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低声叫他:“……单程?”

离近了我才发现他的异常,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连眼睛都带着一抹醉意。

“温月渐,北京的星星好像一点也不亮。”他低头看我,视线却没有焦点地涣散着,喃喃道,“还是星星太多了,所以有一些根本不会被人看见……”

人人都以为单程是星二代,父亲是某位隐退的老戏骨,可我知道,他父母也只是来北漂的普通人,想留在这座城市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最后还是败在现实面前。

单程身上一直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理想。

(六)

  

大二那年暑假,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就在单程所在的娱乐公司,从经纪人助理做起。

公司签的新人越来越多,资源有限,能让单程挑的戏也随之变少。他说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出道十几年,人生也没有几个十几年可以等了。

单程最后在几个备选的戏里,挑了那部剧本写得最大胆的警匪片。

导演是圈里出了名挑剔的人,不仅对演技要求高,武戏还要求演员亲自上阵,除了有生命危险的部分,不轻易使用替身。

饶是单程原本身体素质好,跟武打老师学功夫的时候还是吃了不少苦头。我包里随时背着药盒,要准备给他上药​‍‌‍​‍‌‍‌‍​‍​‍‌‍​‍‌‍​‍​‍‌‍​‍‌​‍​‍​‍‌‍​‍​‍​‍‌‍‌‍‌‍‌‍​‍‌‍​‍​​‍​‍​‍​‍​‍​‍​‍‌‍​‍‌‍​‍‌‍‌‍‌‍​。

他不怕痛,倒是老说我动作太轻,把他弄得很痒,眼睛又笑成月牙形状。

单程是真的不觉得怎么辛苦。

“学这个也不单单是为了演戏,”他随口说着,“以后也可以用来保护你啊。”

那段时间过得不怎么太平,涌现了一堆极端粉丝,闹出了不少事。单程出行时身边的保镖都多了一圈,分明他才是人群的焦点,但他总是习惯性地把我拦在身后,连口罩都要看着我戴好。

“我总要把自己家的小姑娘看顾好。”

话的含义暧昧不清,但他却说得坦坦荡荡,让人生不出其他遐想。

这一次单程的付出,收到了应有的回报。

那部警匪片甫一上映,就呈现大爆之势。时隔五年,他等到了大放光彩的这一天。

票房破十亿那天晚上,单程赶完通告出来,是半夜一点钟。我坐在车里等他收工,不知不觉中靠着椅背睡着了,是一阵叩窗声把我叫醒。

隔着车窗玻璃和浓重的夜色,我听见单程对我说:“要不要出来看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空的确很好看,车子停在郊区,视线无遮无拦,只有漫天闪烁的星子,耳边是单程轻轻用鼻音哼出的歌声。

他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想哼歌,所以也就鲜少有人知道——长着一张这么好看的脸的单程,是个不折不扣的音痴。

——守着那知己,看不见人世间纷繁。

——今生和你并肩,就要你做伴。

单程哼出最后一句歌词的时候,我蓦地打断他,再次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轻声开口:“单程,你看到了吗,拨开乌云,你就是那颗最亮的星星。”

  也许真的有“时来运转”一说。

  单程的坎坷了二十年的星途,在二十四岁这一年终于开始步入了顺风局。

  原先公司的合约到期,他自己建了工作室当老板,摆脱了“票房毒药”和“花瓶”之名,向他抛来的优质片约不断。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个年纪的当红明星,哪怕再洁身自好,也难免会被绯闻缠身。

单程众多绯闻对象中,传得最以假乱真的,是他在那部警匪片里的搭档。某次慈善晚宴上,两人搭档走红毯,又被要求一起合作玩游戏,长期对戏积累下来的默契,让观众忍不住大声喊“好甜”。

我早知道,单程以后会遇见喜欢的人,也会倾尽全力地对一个人好,我一直以为我把“不喜欢他”这件事假装得很好,可我功力不够深厚,没法连自己也一起骗了。

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先离开,没料到会被提前离场的单程在地下停车场堵住。

  乍然在这里看见他,我心虚又惊慌,没忍住的眼泪还有一滴挂在眼睫。

单程却猝不及防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很轻柔,却不容拒绝地问我:“温月渐,你是不是好喜欢、好喜欢我呀?”

在我心中埋藏了这么久的,不算秘密的秘密,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一句话挑明。

  我浑身僵住,喉咙像被人堵住,好半天,才哑着嗓音回答他:“如果我说是呢?”

单程不躲不闪,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倏尔如释重负般扬了扬唇角:“那我很高兴,我喜欢的女孩儿也喜欢我。”

一句话支离破碎地落进我耳朵,我甚至难以将每个字拼在一起,只能呆呆地问:“……如果我说不是呢?”

他“啊”了一声,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压着声线说:“那我只能……求求你喜欢我,行不行?

“本来想学偶像剧情节,等什么时候拿了影帝,功成名就,再在领奖台上跟你表白。”他摸了摸鼻子,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可我等不了了。”

于是我在这一年的末尾,实现了多年夙愿——和单程在一起了。

顾及他的身份,我没想过要公开,可单程从来是个不喜欢遮遮掩掩的人,他直白、坦荡且热烈,无论是面对工作还是感情。

“单程女友”的词条冲上热点第一的那天,是情人节。

  单程在电视台录制节目,节目组的人计划结束后一起去吃饭,邀单程一起,他拒绝了。

  明知道镜头没关,他还冲着摄像机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因为有个小姑娘,还在等着我陪她过节。”

  

  (七)

  

后来我回想那一年,还是觉得,那是我二十几年人生里,过得最轰轰烈烈的一段时光。

单程只对外公布自己已经恋爱的消息,把我的身份隐藏得很好,不给任何人因此伤害我的机会。

我们不是一种人,喜欢对方的方式却是一样的。

恍惚间,我已经把微博私信里的那张调查问卷拉到了最后。

这样的问卷,格式都大同小异,放在最下面的问题,基本上都是要留下对喜欢的明星的祝福,单程的这一个也不例外,问的是:你最想对单程说的话是什么?

我坐在飘窗上,窗户没合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胀如帆。

还没到北京供暖的时节,空荡荡的房子里冷得像冰窖,又像是把我困守在此的牢笼。

我动了动发僵的手指,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拿了影帝,那部片子大家都很喜欢,哪怕你把大家都抛在身后了,可大家还是很想念你。”

我咬住嘴唇,视线越来越模糊,想眨去眼里的水汽,却于事无补。

“——我也很想你。”

单程拿影帝的那部片子,是在去年拍的一部消防题材的电影。

谁也没能想到,就是这样一部片子,会在杀青的那一天,真的在片场发生了火灾。而单程为了救一个小演员,被困在火海里,等消防车和急救车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

我在手术室前守了一天一夜,夺回了单程的一条命,却是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收走的命。

吸入过量的有毒气体,他心肺衰竭得厉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险些瘦到脱相,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在火灾中被烟熏得再焕发不了任何光泽。

因为看不见东西的缘故,他叫我名字的频率比以前要高很多​‍‌‍​‍‌‍‌‍​‍​‍‌‍​‍‌‍​‍​‍‌‍​‍‌​‍​‍​‍‌‍​‍​‍​‍‌‍‌‍‌‍‌‍​‍‌‍​‍​​‍​‍​‍​‍​‍​‍​‍‌‍​‍‌‍​‍‌‍‌‍‌‍​。

我小心翼翼地陪在他身边,陪他适应失明后的生活,但他这个当事人,却明显比我豁达多了,手指慢慢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帮我拭干眼泪,无可奈何地叹气:“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喜欢的还是个小哭包。”

他声音很温柔:“温月渐,我很好啊,我现在已经把我想做的事情几乎做完了,对天对地都无愧于心。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就只剩下一件事。”

单程说的事,是我们十六岁那年定下的约定。

我和单程回到了他的南方老家,在巷子里租下了一个有大院子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年岁已久的桂花树,我们就在这里开了小饭馆。

因为地方小,所以每天只能招待两三桌客人,我负责掌勺,单程这个老板负责给过来吃饭的客人讲故事。饭馆每周营业六天,剩下的最后一天,我只给单程一个人做芋泥排骨和糖醋鱼。

偶尔我们会喝一点没什么度数的果酿,他还是老样子,醉得比谁都快,不复往日的镇定,捧着我的脸颊,抵着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能给你的一辈子太短了。”

再后面的话就没于唇齿间。

夏天末尾,傍晚的风悠长地穿过巷子口,把桂树枝头新结出的花苞吹得窸窣作响。夕阳斜挂在天边,单程微仰着头,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稀薄的暮光跃进他的眼睛里,渐渐地,他眨眼睛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

等我将碗筷摆好转过头来时,他已经神情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一片桂花瓣落在他唇上,却再也不会被吹走了。

(八)

  

“你知道我的理想是在北京闯出名堂,也是帮我爸妈实现他们的梦想。你的理想是什么?”

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单程最后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说:“十六岁前想念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

“那……十六岁以后呢?”

我那时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他,可是从2009年到2019年,这个答案再也没有变过。

——十六岁以后啊,我就一心只想当单老板的温大厨。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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