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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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雪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喜欢还是要说出来的,说了不一定成,但不说肯定会有遗憾。

“可……若是我喜欢她呢?”

“我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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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宣在兰苑赏花宴上被请去太子席间时,引得众人侧目。

纪宣倒是很淡定,甚至落座之后还有闲心对太子说:“殿下身边的亲卫是不是换了一批?我看新来的这几位,真是生得一副好样貌啊。”

太子被她气笑,回道:“当年你对宋家小公子的样貌一见倾心,追了他两年,如今他同别人成了婚,你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这儿?”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纪宣笑意盈盈地说道,“我夸殿下宫中的人,殿下还不乐意。”

“你既然觉着东宫的亲卫不错,那真是再好不过。”太子一挑眉,话锋一转,说道,“阳州指挥使近日就要卸任了,按例当从亲卫中挑人。我有意让你担任御史一职随同赴任,后日出发动身,你准备一下。”

“这么快?”纪宣看着太子,有些吃惊。

太子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也不算快了。”

太子说到做到,没等宴席散,就让人带着纪宣去领了诏命文书。

第二日,纪宣进宫跟太子辞行时,刚进殿门就看见殿中已经有一名武官,似在与太子商议什么事情。

纪宣行过礼后,挑了一下眉,说道:“看来我来得不巧。”

太子的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而后才说道:“来得正好。这位是阳州新任指挥使——陆沉。”

“陆指挥使。”

纪宣一边与他见礼,一边觉得这位陆指挥使与其说是沉默寡言,倒不如说是不太喜欢她,恐怕她进殿之前,他是在与太子争论阳州御史的人选问题。

纪宣摸了摸下巴,也没太在意。

她不在意,陆沉却在意得不行,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就想把她送回去。

他们出发第一日,按例京中好友会来送行,来送纪宣的人呼啦啦地围了一圈,长吁短叹地说她受苦了,十分依依不舍,直接导致他们出发的时间比原定的晚了点,没能走到官驿站。

陆沉黑着脸指挥别人扎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奏疏的措辞,以及要派几个人才能把纪宣安全地打包送回京城。

后一个问题,陆沉很快就想好,但前一个问题,直到他坐在扎好的营帐中,仍旧没有头绪。

还没等他想明白,纪宣掀起帐帘进来了。她来是为了道歉,因为自己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陆沉点了点头,以为纪宣接下来准备说她不胜重任,准备回返上都了。

但陆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纪宣的下文。

他看着纪宣,有些疑惑地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啊。”纪宣也挺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反问道,“陆指挥使是想把我赶回上都?”

陆沉点头。

纪宣笑了,说:“陆指挥使太武断了,这样吧,若是我到了阳州三个月之后,还不能让你对我刮目相看,那我自己回去,不劳陆指挥使费心。”

陆沉还在犹豫,纪宣见状,便循循善诱道:“陆指挥使,你看,现在把我送回去,你还得找人保护我吧,还得上奏折吧。万一阳州城内局势不好,你带的人不够,过去不是很危险?等到了阳州,万一我觉得自己不行,主动走,你也不用上奏折了,也不用派人保护我回去了,不是很好?”

陆沉想了想,觉得纪宣说得很有道理,应了她的请求。

纪宣见他答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说道:“陆指挥使,其实你的官职比我大,强行勒令我走也是可以的,奏疏也可以到了阳州再找人捉刀啊。”

纪宣说完就一蹦三步远地出了营帐,走之前还不忘语调轻快地再添一句:“不过,答应了就是君子一诺啊,陆指挥使,你可不能反悔,做小人啊。”

陆沉坐在帐内气结,心想自己怎么就没能说过纪宣。

等到阳州时,纪宣又来找他,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阳州监军院的监军使尚德。

“今日下午,名帖已经递过去了。”陆沉低头写书信,没看纪宣,“早晚都要见的。”

如今朝中宦官当政,军国大事皆经其手。各州军政大权明面上在指挥使手上,但落到实处,却少不了由宦官任监军使的监军院首肯。

陆沉既然出身亲卫,又与太子熟识,此次太子派他来阳州,怕是终于不满朝中军政处处受宦官掣肘的局势,想要收权到自己的手里了。

陸沉那句话说的怕不是他自己与尚德之间早晚要起冲突。纪宣心里明白,却也没多说什么。

下午见尚德的时候,纪宣跟着陆沉一并进去。

陆沉做事一板一眼,依礼按制,半点多的事情都没有。

轮到纪宣上前拜会时,她笑意盈盈地跟尚德寒暄。尚德也终于抬起眼看了眼她。

阳州既然已设监军院,再派御史,其实于制不合。他不得不猜测太子让纪宣来的用意。

纪宣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轻咳一声之后,顺带给尚德递上一个锦盒,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在上都暗恋宋家少爷多年,结果一朝被弃,心中郁结,太子殿下看不下去,假借公差让她出来散散心。

“我自知来此少不得要给监军使添麻烦,特意备了一点薄礼。”纪宣笑眯眯地说道,“失礼之处,还望监军使海涵。”

她说得真情实意,尚德挑不出错处,于是收下了那个锦盒。

陆沉本以为纪宣说的散心,不过是客套,哪儿料到她当真散心去了。第二日,他就出了指挥使府,带人跑去阳州下辖的其他州去了。

陆沉的副官焦义一边给他汇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陆沉一贯地没有表情,手中的笔却顿了顿,最后硬邦邦地扔出来一句话:“随她去,一个不经事的大小姐而已,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

之后三个月,纪宣再没出现在陆沉的面前。

而陆沉忙于整顿阳州武备,同时在尚德的眼皮子底下,以最小的动作慢慢地将阳州下辖八镇的军权收在自己的手里。

秋末初冬的时候,陆沉武备整顿初见成效,阳州边关小范围遭到北荣南下,两方短暂地打了一仗,把北荣人赶回了草原。

十一月的时候,纪宣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又回了指挥使府。陆沉当时正在为进献的事情烦恼,知道她回来,点了下头,说道:“纪御史准备回上都了?”

“哎呀,”纪宣从袖中抽出一卷宣纸,十分自然地走到陆沉的桌前铺开,“不过是稍晚了一点嘛,陆指挥使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您现在要是有空的话,不妨先看看这个?”

陆沉低头,看见上面绘着阳州下辖八州的地势水利图。

“粗糙是粗糙了点,但没办法,时间赶嘛。”纪宣耸了耸肩,用手指给他看那几条零散的河流,“我带人探了探,阳州收成不好的大部分原因,一在土地贫瘠,二在水源不足。土地贫瘠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水源还是能想想办法的。陆指挥使觉得呢?”

“你想修水渠?”陆沉皱着眉,“此事耗时,费劳力,最重要的是费钱,且短时间内难以看见成效,尚德不会同意的。”

“尚德会同意。”纪宣说得笃定,“粮草够,军备足,方可抵御外辱。此事于他有利,他怎么会不同意。你看你整顿武备这么大的事,他说过一个不字吗?只要你同意,剩下的事情我来做。”

阳州的军饷一向仰赖朝中调度,若水渠真能修成,一则有利民生,二则也能缓解朝廷的粮草调拨压力。

陆沉不用权衡,也知此事有利而无害。他看了纪宣半天,终于点了头。

纪宣见他首肯,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问他还要不要她回上都。

陆沉拧着眉头,纠结半天,最后硬邦邦地说:“此事揭过不提,你记得去找尚德谈。”

纪宣见好就收,第二天去找了尚德,也不知她怎么跟尚德说的,尚德居然同意她这么做。

她一从监军院回来就催着陆沉写辟书,自己则凑到他旁边,十分顺手地铺了张新纸开始写信。

“你这是要邀什么人过来?”陆沉被她催了半天,却迟迟不肯下笔,“可信吗?”

“可信,可信。”纪宣写完信,见陆沉还没动笔,又开始催他,“景衍是我少时游历认识的,他于水渠修建上很有心得,就是文章诗词写得太烂,屡试不中,一气之下跑去山里挖野菜了。”

陆沉被她带得差点顺着问一句“能有多烂”,话刚要出口,才意识到不妥,硬生生地收住了。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辟书写了。

景衍来得很快。

朝廷正式的敕书下来后不到一个月,景衍就到了阳州。

纪宣跟景衍商议过后,都觉得最好是在桃花汛之前修筑好部分工程,这样对来年播种收成都有好处。但因为纪宣的舆图绘得不那么精准,景衍决定亲自下去看看。于是,两人第二天就出了指挥使府,开始在各州勘察。

等纪宣跟景衍再回到指挥使府的那天,恰逢冬至。阳州城内的街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笼,红色的纸屑散落在街道两边,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纪宣看到这样的场景已经开始畅想晚上会有一顿丰盛的晚宴了,结果两人到了指挥使府才知道,陆沉下午已经宴请过指挥使府同僚,现在正在城郊军营。

纪宣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去城郊军营,景衍已经拉上她往城门口去。

纪宣被他这么一路带到了城郊军营门口,正好碰见焦义。

焦义明显喝了酒,整个人兴致高涨,拉着纪宣便要跟她干一杯。

纪宣也不惧他,酒到杯干。军营里有人看见了,便起哄着来敬酒。

纪宣来者不拒,最后引来了大半个军营的人。

这阵势终于惊动陆沉。他皱着眉看着纪宣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问景衍道:“你怎么不拦着点?”

景衍吃得正欢,听到他问话,才抬头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就拉着他往下坐,说:“小意思。小宣席上一向应酬得很习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就这么点人灌不倒她。你别小看她,我们小宣很厉害的,若不是这几年她痴迷于宋家那小子,这朝堂上,早就该有她一席之地了。”

“你跟她很熟?”

“我跟小宣嘛——”

景衍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纪宣终于从人群中脱身,顺势坐在了陆沉的身边。

“景衍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景衍眼珠一转,另起了话题问她,说:“这冬至大节,你不回上都,纪家就没有一点意见吗?”

“因为宋家那档子事,”纪宣有些郁闷地用筷子戳了戳碗底,“我爹现在不待见我呢,嫌我丢人。我现在回去,恐怕得被他打断腿丢出府门。”

景衍哈哈大笑。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陆沉伸手一按纪宣的肩,说:“没关系,等阳州事毕,我可以送你回家,一定不会让令尊把你丢出府门。”

“不是说好此事揭过不谈吗?”纪宣看着陆沉,语气幽幽地说,“陆指挥使,你怎么还想把我送回上都。”

“这不一样。”陆沉很淡定,“我后面送你回去,叫‘荣归故里。”

“那之前呢?”纪宣没忍住,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陆沉沉吟了一下,试探地说道:“被扫地出门?”

纪宣翻了个白眼,说:“你跟景衍的修辞水平真是半斤八两,改天请你们一定结为异姓兄弟。”

宴席将散时,有人喝醉了,不知把纪宣认成了谁,摇摇晃晃地走到她的面前,扒着她就不放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沉眉头一皱,就要动手。纪宣拦住了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噤聲,自己仔细听着那人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说什么,他就是离家日久,思念家中的亲人,说自己的女儿也差不多有纪宣这么大了,也要出嫁了,不知有没有寻到一个好人家。

“去信问问不就行了?”纪宣艰难地挣扎着夹走了桌上最后一块肉。

“我不认字啊!”那人吼了一嗓子,絮絮叨叨地抱怨说在外面找人代写家书贵,军营里又没几个认识字的,自己排了许久也没轮到。

“不就写封家书吗?我来!”纪宣酒兴未散,兴致勃勃地戳了戳陆沉,“麻烦陆指挥使给我找一套笔墨啊。”

陆沉拿她没办法,亲自去营房里给她现找了一套,顺手还把烛台端了过来。

“仔细伤眼。”

纪宣伸手一挥,毫不在意,写得不亦乐乎。没一会,这事就传了开来,于是半个军营的人又把她团团围住,说自己也要写家书。

陆沉望着里里外外的人叹了口气,身体又往风口处移了移,替纪宣拢住一豆灯火。

纪宣把所有人的家书都写完时已是深夜。陆沉怕她一个人回宅邸出事,便说送送她。

一路行来,主街上的热闹已经散尽,单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纪宣难得话少,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从主街拐进小巷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天,正好看到寥寥几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孔明灯欸。”纪宣忍不住低声惊呼。

陆沉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从前没见过?”

“上都不让放孔明灯啊。”许是酒的后劲儿终于上来,纪宣居然开始小声抱怨,“再说,我还跟着商队的时候,节庆时经常在路上,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孔明灯。”

陆沉看纪宣开始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算自己有多少个仲秋冬至都在外面过,突然间很想揉揉她的头。他的手伸到一半,觉出不对,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纪宣对此全无察觉,她委屈巴巴地算完之后,又兴致勃勃地抬头问陆沉:“阳州的人放孔明灯都喜欢许什么愿?”

“它……”陆沉想了想,说道,“是用来引路的。阳州地接北荣,多战事,城中有些百姓怕自己的亲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在团圆的节日里燃灯引路。”

说话间已经到了纪宣的宅邸,她长长地应了一声,眨巴着眼看了一会儿陆沉,行礼跟他道别。

府内的下人打着灯笼出来,纪宣望着那橙红色的一团光,突然间又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陆沉离开的背影。

陆沉的脊背素来挺得直直的,如今影子落在地上,显得寥落。纪宣头脑一热,提着灯笼跑过去,笑眯眯地说:“多谢陆指挥使送我一程,夜深路滑,我看你的灯笼快灭了,这盏就作为谢礼送给你啦。”

陆沉看着那朦胧的黄色火焰,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

正月一过,景衍就拿出他水利建造的全套图纸,在指挥使府和他们商议过之后皆觉得可行,监军院那边也点了头,他就马不停蹄地准备开工。初时诸事烦琐,多要上下疏通,便都由纪宣出面。

待到三四月份时,景衍建的堤坝初见成效,桃花汛来临时,阳州辖下几乎没有出现大面积受灾的情况,照此下去,今岁收成应当比往年要好。

陆沉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提笔写奏疏。写完之后,他想起纪宣,觉得应该登门道谢。结果等到了她的小院后,他发现她的脸上盖了一把团扇,正躺在树下小憩。

纪家的下人领他进来之后就退了出去,陆沉在旁边站了半天,也不见纪宣醒来,心里莫名有点恼怒,于是也没顾得上规矩,伸手就去揭她脸上的扇子。

谁想到纪宣压根就没睡,扇子刚从她的脸上移开,她整个人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笑意盈盈地问陆沉有没有被吓到。

若是往常,陆沉肯定是要斥责一番的,但许是花间漏下的阳光落在了纪宣的眼里,无端让人想起春风十里,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从她的头上拈了一瓣落花,说:“下次别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纪宣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神色如常,言笑晏晏地岔开了话题。

纪宣到阳州的第三个年头时,阳州水利工程终于竣工。落成之后,陆沉在指挥使府里宴请纪宣和景衍。

席间,陆沉对着他们举杯,说道:“为阳州百姓,这一杯,我敬二位。”

酒过三巡之后,景衍有些醉,他搂着陆沉的肩膀说:“你要谢,其实得谢小宣,这前期的钱是她说动纪家垫的,后期监军院若要找麻烦,也得是她扛着。”

陆沉没太听懂,刚想再问,景衍就被纪宣拉到了一边。

“别听他瞎说,”纪宣咳了一声,“醉后之言当不得真。”

陆沉没应,一双眼沉沉地看着她。

纪宣见避不过,叹了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跟他交代。

“阳州自古便是边塞重镇,不容有失,为防内外交困,殿下欲除以程魏婴为首的阉党,得先把阳州握在手里,才能安心。”纪宣眼中头一次敛了嬉笑的神色,“殿下此举,干系重大,为防尚德提前听到风声,起兵叛变,与陆指挥使你对上,从而产生内耗,那我们就得先断其根,除其部曲。”

陆沉突然醒悟。

尚德部曲皆以重金供养,按理来说,阳州土地贫瘠,战事又频繁,他是没有这么多钱的。但监军院以供给军需为名,除了收取官定赋税之外,还在地方上巧立名目,加征了不少税目,而加征的赋税大抵都进了他的腰包,用于军饷的少之又少。

纪宣兴修水利之后,民田富饶,官定的赋税即可满足军需。如此一来,尚德便无理由加征赋税,自然而然地也就失了银钱的来源。

失了银钱的来源,尚德那些见钱眼开的部曲就未必会在将来对他尽力,那么,日后太子对于监军院是想抚还是想剿便皆可了。

“但是,小宣,”景衍不知道打哪儿又凑了过来,醉醺醺地说,“兔子急了也跳墙,你做得这么绝,当心尚德反噬。”

“怕什么嘛。我们陆指挥使这么英勇,”纪宣把景衍推开一点,笑着看陆沉,全然不担心的样子,“大不了到时候我躲到他的府里嘛。”

紀宣说得不错,三个月之后,朝中传来消息,太子于醴泉行宫设局,将程魏婴一伙当场伏诛。圣上受惊过甚,来不及医治,驭龙宾天。朝中下旨,地方州治裁撤监军院,监军使为程党者就地诛杀。

圣旨五日之后到达阳州,纪宣当时恰好在指挥使府,一口气尚未来得及松下来,焦义便进来奏报陆沉,说尚德于前日带人逃离阳州城,趁夜开了鸿云关的关口,北荣大军已经从鸿云关南下了!

鸿云关是阳州境内唯一的天险,尚德这么做,阳州之内再无险可据。

陆沉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叫焦义拿舆图过来,准备召人去议事厅议事。

“气也没用。”纪宣伸手覆在陆沉的手上,拍着他的小臂给他顺气,“鸿云关破是事实。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据守阳州城?”

陆沉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阳州城外五百里的云彭,说道:“云彭曾作为抗击北荣的前线堡垒,得在这里把北荣打回去。不然,他们再南下一点,便掌控了阳州的水源,到那时,不用交战,我军自败。”

陆沉说完,见焦义回来,一边准备出去,一边对他说道:“你安排人送纪御史回上都,从严州回去,那里局势最太平。”

“等会,”纪宣一把拉住陆沉,问道,“怎么我就要回上都了?”

“这是死战,”陆沉看着纪宣,神色间有一点无奈,“若有什么万一,我护不了你周全,你得回上都。”

“我是监察御史,是天子耳目,岂能临阵退却!”纪宣定定地看着陆沉,一步也不退让。

“纪御史。”陆沉看着她,几乎想要叹气。

他让焦义先走,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说:“纪宣,你收一收你大小姐的脾性,别任性。战场不是你游戏的地方。”

“陆指挥使。”纪宣也看着他,神色分外认真,“陆沉,我没有任性。御史不仅是纠察百官,亦可监军。你见过哪个只顾自身临阵脱逃的?殿下既给我御史之职,那我便不能玩忽职守。”

“我——”

“陆沉,”纪宣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不会走。”

陆沉最终没有拗过纪宣,还是让她随军出征了。临走之前,他跟纪宣约定,不许她上阵前,她悠闲地应了。

等到陆沉与北荣的第一场仗打完之后,他就看见纪宣被流矢擦破的肩膀。

陆沉气得不行,咬牙切齿地给她包扎,低声说道:“纪宣,你就不能听话点吗?”

“你怕什么。”纪宣笑眯眯地说,仿佛没觉出疼来,甚至还伸出没受伤的手摸了摸陆沉的后颈,“我观察到陆指挥使在战场上甚是英勇,我相信你活着,我就能安全。”

陆沉让她一番话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叹气的份。

晚上的时候,军帐议事,前方探回的情报称北荣这次出了全国近一半的兵力南下。陆沉吃准他们没有长期作战的经验,只要拖得够久,北荣的粮草就难以跟上。但说是这么说,要把他们全部拖死在云彭,也非易事。

战场上的情况一日三变,纪宣写的战报雪片一样抵达京师。云彭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陆沉准备发起决战。

“真的要现在发起决战?不再拖一段时间?”

云彭的冬日来得迅猛,不过几日,已经滴水成冰。纪宣搓了搓自己被冻僵的指节,转头看陆沉。

陆沉看着帐外纷飞的大雪摇了摇头:“往年北荣若不能速取城池,冬日来临之前必定会退回草原。如今云彭已至冬日,他们未退分毫,便是存了死志。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也要跟不上了。”

纪宣叹气,从桌前站起来,走到陆沉身边,跟他一起看雪。她生于上都,常行在江南,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一时之间好奇,伸出手想去接那鹅毛一样的雪花。

纪宣的手刚伸出一半,就被陆沉捉了回来。

“你手上的冻伤还没好,不要任性。”

指尖的暖意稍纵即逝,纪宣看了陸沉半天,突然间就笑了,十分任性地伸出手摊在他的面前,说道:“陆指挥使这么关心我的手,不如帮我暖暖?”

陆沉看她一眼,然后十分坦然地伸手拢住她的十指,当真给她暖起了手。

陆沉这么坦然,纪宣反而不好意思了,刚想把手抽回来,就听见他说道:“我安排了人送你回上都,今——”

纪宣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狠狠地一挠,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说了,我不走。”

“纪宣。”陆沉满肚子的大道理,最后只化成叹息一般的两个字,“听话。”

“行啊。”纪宣被他气笑了,蓦地将手抽了出来,看着他说道,“你亲自护送我回上都,我便走。”

“我不能——”

陆沉话说到一半,突然不知如何继续往下说。

他想他说不过纪宣,他总是说不过她。

最后,陆沉只能妥协道:“你不回上都也行,但你得答应我,这一次,你不能上阵前。”

纪宣伸出小指跟他拉钩,说:“一言为定。”

决战那日,云彭连下了多日的暴雪终于停了下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陆沉率领全军从云彭的堡垒出发,与北荣决战于城外三十里处。

景衍早一个月前被抽调过来修筑战时工事,此时两手缩在袖子里看纪宣改换了装扮,牵了匹马,准备出城。

“小宣,我没打算拦你,但是,你得想好。”景衍难得严肃地说道,“此战不同以往,你要上战场,就得做好下不来的准备。”

“我得去。”纪宣手上缠着缰绳,目光沉沉,“景衍,我得去。”

景衍挥了挥手,不再管她。

纪宣翻身上马,随着大军一起往城外进发。

两军交战之时,纪宣倒没冲得太前,她清楚自己的武艺防身尚可,杀敌不行。更何况,她来此,是为观两军交战的情况,而不是为了冲锋陷阵。

纪宣跟在后面,听见喊杀声不断,见到断臂残肢,腥甜的血味在她的鼻端萦绕不散。她之前已经见过这种景象,却都比不上这次的惨烈。

纪宣强迫自己看到最后,看着陆沉率军杀敌。

她在陆沉看不到的地方跟随着他,一直看着他大败敌军,将北荣逐出鸿云关。

鸿云关关口再次合上,隔绝了北荣骑兵的身影时,纪宣松了一口气。陆沉已经派人接手鸿云关,开始搜捕尚德余党。

纪宣放开一直被自己紧握的缰绳,翻身下马,准备去找陆沉。

还未等纪宣落地站稳,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矢就射中了她的小腿。

纪宣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反手抽出挂在马背上的刀。

一个北荣士兵从旁边窄巷中冲了出来,一刀砍在了纪宣的左肩。

纪宣右手挥刀隔开了他,头一偏,咳出一口血来。她用刀撑着地,准备一刀结果了对方。这时,她才透过对方脸上的重重血污,看清楚了这还是个少年人。

纪宣看得出来,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他也快要死了。他不过是被同伴的死刺激得发了疯,才不顾生死地想要拉个垫背的。

纪宣就愣了这么一瞬,没来得及下手,结果被对方一刀捅进了心肺。

纪宣倒下去的时候,先是看见鸿云关悠远的蓝天,而后是巍峨的关口烽火台上还未来得及散尽的狼烟,最后,她看见的是,与她隔着百步之遥,拼命向这里跑来的陆沉。

完了,完了,纪宣想,陆沉这下铁定是要生气了,一定会板着脸训斥她不守信诺,要把她送回上都。

她仿佛能看见陆沉皱起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

“欸……”纪宣张了张嘴,她想说“陆沉,你笑一笑嘛”,但直到最后,她也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气音。

鸿云关内残余的小股北荣兵很快被清剿干净,云彭之战彻底告捷。陆沉暂时率兵驻扎在鸿云关,继续搜寻北荣残存兵力和尚德余党,以及安排战后抚恤。

焦义整理好阵亡名单呈上时,陆沉看着那上面大大的“纪宣”二字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景衍是同焦义一起进来的,前几天战事刚结束,他就被调来鸿云关整修城防。陆沉看了他一眼,问他有什么事。

景衍没说话,掏出厚厚一摞信,往陆沉的桌子上一放,说这都是纪宣随军整理的战报和军阵图:“你最后要上的奏疏该怎么写,这些该怎么用,她都写在这封信里了,你自己看。”

陆沉伸手,没去拆信,只是顺着军阵图曲折的墨迹一圈圈地用指尖临摹。那些都是他同纪宣一起走过的血路。

景衍见他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阵前生死有命,小宣知道,但她有她一定要做的事,如今她做成了,你也就不要太难过了。”

景衍说完就想退下,陆沉却在此时出了声,说:“可……若是我喜欢她呢?”

景衍惊讶道:“什么?”

“景衍。”陆沉看着他,轻声道,“我喜欢她。”

屋内摇曳的烛火把深藏心底的情绪勾到了明面上,陆沉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瞬的轻松,紧随其后的却是无尽的痛苦。

他对纪宣心动过不止一次,但纪宣那样招人喜欢,他觉得自己的心动出于欣赏,而非其他。直到那把刀,刺进她的心脏,他才醒悟,那之前的心动累积在一起,早已变成了喜欢。

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这份喜欢隔了生与死,他问不到纪宣的答案。

景衍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说:“陆指挥使,你随便哭,想找人喝酒,我随时奉陪。至于这份东西要不要用,全看你自己。”

景衍走了之后,陸沉最终还是拆了信。既然这是纪宣一定要做的事,那他也一定会成全她。

尚德开鸿云关的事情,陆沉当时没来得及细想,但这成了卡在纪宣心里的一根刺。尚德能从阳州一路畅行无阻地到鸿云关,并打开关口,等到云彭战事一结束,朝中怕是要针对此事论个分明。到时候难保不会有人把脏水往陆沉的身上泼,诘问他身为阳州指挥使为何没能及时阻止尚德,是不是有意放北荣入关叛国。

就算太子信他,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陆沉未必就能从中安稳脱身。

纪宣比谁都清楚言官的威力,所以,她执意要随军,执意要上阵,为的就是将来能用这滴水不漏的翔实图报,在朝堂风雨中护陆沉一个周全。

深夜雪寂折竹,陆沉伴着桌上一团暖光枯坐。纪宣这么做,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他拿捏不准。

不过,没关系,陆沉想,于公,他也欠了纪宣很多份情,不差这一份。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他可以慢慢还,若仍还不清,还有来世。

陆沉最后提笔按纪宣心中所说写了奏报。

十余日后,鸿云关内诸事终于理清,陆沉准备率军回阳州。启程那日,鸿云关又落了雪,他把纪宣的骨灰护在胸口,带着她一路回了阳州。

他刚到阳州不久,就接到了东宫的旨意,说他此战功勋显著,诏令进京受赏。被一并传唤入京的,还有当初随他一同来阳州的禁卫。

陆沉他们走的那日,每人带了骨灰坛,他们离开上都时有八十余人,现如今,只有二十多人了。

亲卫中的人大多祖籍在上都,阳州离上都山水迢递,他们活着的人不能让死去的人背井离乡。

出阳州城第一日晚间休整时,陆沉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到一盏又一盏的孔明灯从周围升起,绵延不绝,像是一条光做的路。

没过一会,焦义从外面进来,对陆沉说,这是阳州下辖八州的百姓,感念云彭之战牺牲的将士,感念兴修水利的纪宣,怕他们回上都的路程太远,迷失了道路,特燃灯千盏,为他们照亮归途。

有笛声遥遥地传来,和着驿站内低沉的歌声,唱一曲《关山》。陆沉望着那些不坠的星火,想起冬至日里言笑晏晏的纪宣,第一次哽咽了。他说:“纪宣,我带你回家。”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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