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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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们长谈,待南宜困倦睡去时,天边泛起蟹壳青,月下梢头,还遗散着将落未落的晚星​‍‌‍​‍‌‍‌‍​‍​‍‌‍​‍‌‍​‍​‍‌‍​‍‌​‍​‍​‍‌‍​‍​‍​‍‌‍‌‍‌‍‌‍​‍‌‍​‍​​‍​‍​‍​‍​‍​‍​‍‌‍​‍‌‍​‍‌‍‌‍‌‍​。

文/奶油榛仁 新浪微博/@奶油榛仁

作者有话说:感谢叉妹的陪伴,春节后,我又与各位见面啦​‍‌‍​‍‌‍‌‍​‍​‍‌‍​‍‌‍​‍​‍‌‍​‍‌​‍​‍​‍‌‍​‍​‍​‍‌‍‌‍‌‍‌‍​‍‌‍​‍​​‍​‍​‍​‍​‍​‍​‍‌‍​‍‌‍​‍‌‍‌‍‌‍​。这次给大家带来的是一个关于考古学的故事,我年少时有幸识得人间绝色,是风雨同舟者,是共度的爱人​‍‌‍​‍‌‍‌‍​‍​‍‌‍​‍‌‍​‍​‍‌‍​‍‌​‍​‍​‍‌‍​‍​‍​‍‌‍‌‍‌‍‌‍​‍‌‍​‍​​‍​‍​‍​‍​‍​‍​‍‌‍​‍‌‍​‍‌‍‌‍‌‍​。从此,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河迤逦是你,看气象峥嵘也是你。所幸有人与有梦的你并肩,所幸故事的最后,有情人一起度过漫长的一生。

池喻失踪了,像一滴水落在金城的漠漠黄沙中,很快就被蒸发掉了,没人再见过他的踪迹。越来越多的人忘掉他,像忘掉夏的玉、商的铜、宋的金,明清城墙上游过的一片云。

南宜永远记得他臭着脸的样子,永远记得他在考古发现队全队面前责骂她的样子,永远记得他不解风情的样子——就像不会忘记那滴遗落在金城黄沙里的水。

南宜大三时,被导师发配到滇城参与文化遗址发掘,在池喻的队伍里打杂。文化遗址发掘现场临近池喻的家乡,按照就近原则,南宜和十来个小姑娘被安置到池喻的阿嬷家,住在吊脚竹楼上,潮湿闷热。

见到池喻是在吊脚楼的厅堂,几个小姑娘不远万里到滇城乡下,第一次参与文物发掘,既新奇又兴奋,在吊脚楼民居里聊了一夜的天,睡得很迟。第二天醒来时,她们才发现误了时间,耷拉着脑袋去厅堂吃早饭。

南宜眼尖,一眼看见了池喻——戴着领队的红袖标,站在厅堂中心看表。

池喻走在哪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个,哪怕常年跟着导师东西南北地跑。经过西北的风沙,东南的暴雨,他依旧清俊。西南天亮得晚,厅堂里点着鸡油黄的老式油灯,衬得他面容一片莹洁秀美。

南宜没忍住,躲到池喻身后,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刚刚入座吃饭的同学们惊异地望着南宜,池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南宜移开双手,笑眯眯的样子出现在池喻的面前:“学长,学长,我是宜宜呀!”

池喻是真的发火了:“身为队员,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你知道你让多少人浪费时间耽误行程吗?你耗得起,保护工作耗得起吗?”

那天,南宜一口饭也没有吃,躲在角落里,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直到接送的面包车启动了,同行的小队员才悄悄地戳戳南宜,递过去一个饭盒:“宜姐,你的早饭。”

南宜认出这个小姑娘叫白瑚,心里泛起一阵酸,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学妹都比池喻要贴心。

谢过白瑚,南宜悄悄打开饭盒,谷米熬煮得恰到好处,小碟里装着她在厅堂里偷偷瞅过好几眼的小菜,还贴心地藏了一个金黄酥脆的葱油烙饼——正是她爱吃的。

南宜正想询问白瑚怎么知道她喜欢的口味,坐在面包车前排带路的池喻冷冷地回过头:“该吃早饭的时候不吃,偏偏在车上吃,若是有人闻到味道晕车怎么办?”

南宜只好盖上饭盒的盖子,朝白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白瑚却轻轻拉住了南宜的手:“宜姐,你以前就认识池队长吗?”

是的,南宜与池喻,并不止有一面之缘。

南宜十六岁时考进全国最好的A大,念考古系。她脸上还残留着少年人未退的婴儿肥,扎双马尾,明明像个还在向父母要糖吃的小女孩,却次次考系里的第一名。然而,这样耀眼的她,整天在池喻面前露怯。

南宜的特立独行太显眼,直到被同学们“推荐”上台解题时,她还昏昏沉沉,握着粉笔发怔。台下响起一片嘘声,她的脸瞬间涨红了。这时,池喻坦然地走上讲台,行云流水地抽出一支粉笔,替她分解不同文物的构造,写下历史大事年表。

南宜侧过头看向池喻一片莹洁的侧脸,他平静地向老师解释:“南宜同学此前曾找我探讨过这个问题。今天她身体不适,我就先代她回答了。”

南宜浑浑噩噩地走下讲台,这才想起池喻是老师请来的研究生助教,少年得志,一路直博。而她向来恃才傲物,以为没有自己解不出的题,根本没有与他讨论过这些问题。

下课后,她悄悄回过头看池喻。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捂着嘴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南宜悄悄握紧了手,想要找他道谢,然而还没准备好,他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一件黑色的宽大外套出现在她的桌子上。

他的脸上还残余着病态的嫣红,秀致的眉轻轻地挑起:“你的衣服落在最后一排了。”后来她明白,他自幼体弱,呼吸系统罹患疾病,粉笔生出的尘埃都能使他呼吸困难,痛苦不已。

当时南宜不明所以,她明明从来没有去过教室的最后一排。

她抱起外套,打算还给他,却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便条,上面是秀美的行楷:“注意身体,走的时候可以用来遮一下。”

她来了例假,今天的发挥失常真的是因为身体不适。他注意到她的异乎寻常,于是绅士地替她考量好,用自己宽大的外套遮住她所有的尴尬和不妥。

南宜抱着外套,心弦被人乍然拨响,柔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她洗净池喻的外套,给他打电话:“学长,我把你的衣服洗干净了,方便下来取一下吗?”

电话没有接通,后来倒是池喻给她回了电话。

那时已经很晚了,南宜正窝在宿舍里翻看朱凤翰的《文物鉴定指南》,准备去古玩城给爸爸妈妈淘一条古玉吊坠做新年礼物。手机显示来电,她忙不迭地按了接听,那头是池喻平静如流水的声音:“不好意思,上午在蓉城的文化遗址发掘,太忙了,没来得及接电话。请问同学有什么事情?”

她连忙告诉他,他的那件外套,她洗干净了,准备还给他。

池喻稍稍一愣,轻轻一笑:“没事的,一时也不会回来取。南宜同学记得保重身体。”

带着微微倦意的声音伴着嘶哑的电流声传至耳膜,南宜的脸瞬间红了​‍‌‍​‍‌‍‌‍​‍​‍‌‍​‍‌‍​‍​‍‌‍​‍‌​‍​‍​‍‌‍​‍​‍​‍‌‍‌‍‌‍‌‍​‍‌‍​‍​​‍​‍​‍​‍​‍​‍​‍‌‍​‍‌‍​‍‌‍‌‍‌‍​。

大二的时候,历史学院分配导师,南宜恰好被分到池喻的导师名下。可就是那时候,南宜的父母突发意外,骤然离世,她极其痛苦地度过了人生中最迷惘的一年,整天宅在宿舍里,连饭也是差同学送到宿舍吃的。

就在她过得极度颓废的时候,接到了池喻的电话:“南宜同学,我想见你一下。”

南宜从衣柜里随意地抓了一件外套穿上,散乱着长发下楼见池喻。他依旧清秀挺拔,穿着棉布白T恤和牛仔裤,见到南宜也并不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他带她去了校门外,找了一家面食店坐下。

小店窗明几净,餐桌被擦拭一新,南宜累得趴在桌子上,池喻耐心地替她用开水烫洗碗筷。

一会儿端上来两碗姜酒捞面,南宜接了一碗埋头就吃。待她吃完了,池喻那里还满满的一份。

南宜放下筷子,池喻递给她纸巾,示意她擦嘴。

南宜接过纸巾,瞬间泪水纷纷滚落:“学长,我告诉导师了,我不想再读考古学了。”

池喻没有说话,回答她的是一个轻轻的拥抱,不含任何情爱意味的,近似于父兄的安慰的拥抱。

池喻说:“南宜,无论你如何选择,这都是你自己的道路,按自己的心意走吧,我不会要求你。我祝你从今往后,你想开心就开心,想不开心就不开心,做自己不后悔的事,永远有人支持你。”

南宜闭上眼,滚烫的泪水落在池喻的肩胛上。

回宿舍的路上,南宜多看了一眼卖葱油烙饼的小贩,池喻买了一袋送给她。

那袋烙饼,她放在宿舍里,自己没舍得吃,渐渐地坏了,被室友当作垃圾丢到了楼下。就在这一天,她打电话告诉池喻:“我要学考古,我要留下来。”

南宜留下来,到池喻的考古发现队里干活,却被他说碍手碍脚。

池喻作为队长,不仅要对着三维建模推测地层,指导师傅挖掘文物,还要控制航拍无人机观察整体挖掘情况。

按常理来说,南宜这样的小菜鸟就只需要拍拍照,写写探方日记,就能顺利结项了。于是,几个小队员躲在探方坑里乘凉,叽叽喳喳地说起滇城的美食,相约要去吃正宗的过桥米线。正说到精彩处,想象中正在探方里挥洒汗水的池队长掀帘进来,把几只见光就怂的小鹌鹑抓了个正好:“仔细观察,不要让我看到你们又在划水。南宜,跟我出来一趟。”

白瑚悄悄抓紧南宜的衣袖,南宜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风萧萧兮易水寒,宜宜一去兮不复还。”

池喻面无表情地把整整一工具箱的黏合剂展示给南宜:“跟着师傅修复文物去吧。”

那一天,南宜在文物修复师傅的摧残下,记清了几十种不同材质的文物的黏合方式。

回吊脚楼的面包车上,南宜把控制不住颤抖的右手展示给池喻看,声音可怜巴巴:“队长,我手抖。”

池喻别过脸:“记得看医生。”

不知谁提了一句“池哥单身的原因找到了”,整个车厢响起队员们的爆笑声,池喻看不过去:“行了,行了,明天上午放半天假,以后一定要提高效率。”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池喻补充了换来一片哀号的后半句:“明天晚上开总结小会,大家整理一下探方日记,归纳实践经验,我要看到每一个人的努力成果。”

回到吊脚楼的厅堂里,南宜的手腕还是止不住地抽搐。阿嬷看得心疼,给她的手腕贴上加了蛭石的发热辅料,在热气熏蒸下,药香扑鼻。

池喻还没有年迈的阿嬷懂得体贴人,南宜心里想着,心里酸酸的。

好在南宜年轻,是最不怕撞南墙的年纪。第二天早上趁着放假,南宜央求池喻带她去镇子上玩:“队长,队长,带我去镇上玩一会好不好?我想去你们滇城的花卉市场看花。”

池喻正在写探方日记:“不行,探方日志写完了吗?”

南宜气呼呼地摇晃被包裹得圆鼓鼓的手腕:“有你这样对待病号的吗?”

最终拗不过池喻,南宜还是一个人去了镇上。那天,她回来得很晚,错过了晚上的总结会议。月光流淌在乡间的土路上,南宜把右手背在身后,带着一份隐秘的期待,悄悄敲响了大院的门环。那天给她开门的人是池喻。

“无论如何,没有事先请假便让别人替你完成工作,既不合适,也不礼貌,不是你该有的行为,南宜。”

南宜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我迷路了,差点没找到回来的路……”

“这不是借口,南宜。你让别人承担了你的工作,却连一声谢谢都没有对他们说。”

“今天我身体不舒服,池喻!”

“南宜,我相信选择考古专业的时候,你的导师和父母都曾告诉你,选择了考古学,就是选择了辛劳,选择了孤独,选择了与历代星辰为伴。南宜,这是你的选择,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你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会因为你父母的事照顾好你。”

是的,池喻之所以如师长父兄一般对待南宜,不过是因为谨遵导师的嘱咐。南宜出生于文博世家,父母都是考古文博界的学术大牛,与南宜的导师是旧识。

南宜大二时,父母前往金城历史遗址参加文物发掘,在茫茫的黄沙中迷路,失去了宝贵的生命。那一年是南宜过得最萧条、荒唐的一年。也就是在那一年,池喻遵从导师的嘱咐,见她一面,给予她温暖的拥抱​‍‌‍​‍‌‍‌‍​‍​‍‌‍​‍‌‍​‍​‍‌‍​‍‌​‍​‍​‍‌‍​‍​‍​‍‌‍‌‍‌‍‌‍​‍‌‍​‍​​‍​‍​‍​‍​‍​‍​‍‌‍​‍‌‍​‍‌‍‌‍‌‍​。

南宜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拨开围观的同学,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说对不起的。

当晚吊脚楼外下起大雨,南宜躺在木床上,听见雨打芭蕉窸窣而破碎的声音。

夜晚潮湿闷热,南宜作为一个北方人,不幸染上了疹子,皮肤上生起一块又一块小红斑,看着极其瘆人。夜里有人用清洁的药布擦拭她红肿的患处,又为她敷上浸透了药液的敷料,她隐约听到一声隐忍的叹息。

醒来时,天边挂着些微晨星,花瓶里插着几枝攲斜的姜花。这是昨夜南宜买下打算送给池喻的礼物,最终没有送出去,却被人妥帖地收拾好,剪去旁边的斜枝,用清水养在花瓶里。

阿嬷走进来,端给南宜熬好的中药:“南囡,喝一点,快快好起来。”

又腥又苦的药气直冲喉咙,南宜闭上眼服下。

池喻站在门口,端来清淡的白粥:“好好休息吧,已经帮你订好了晚上的火车票,今天晚上,我陪你去车站。”

南宜摇头:“我还可以上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不慎打翻了床头的花瓶。昨夜千辛万苦寻得的姜花被打落在地上,惹得她眼圈红红。

池喻叹了口气,过来替她收拾,她别过脸说谢谢,心中涌上万般情绪。她永远是他眼中只会惹麻烦的小姑娘。

南宜终是没有上工。阿嬷辛苦熬制的中药一天三顿灌下去,她皮肤上的瘙痒好了一些,下午时,她在病床上绘制对探方的三维建模。

晚上池喻下工,替南宜收拾好行李,犹疑片刻,终于说:“南宜,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池喻带南宜去了她心心念念的过桥米线店,像当年一样细心地替她熨烫碗筷。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时,南宜端起大碗正准备喝汤,却被手疾眼快的池喻制止了。他像教不懂事的小妹妹那样告诉她,过桥米线上浮着一层细腻的鹅油,底下汤汁滚烫,不可快食。他为她烫好一碟辅料。她不同他说话,低头吃得欢乐。

半晌,池喻才对南宜说:“十八岁生日快乐,南宜。”

南宜的十八岁生日,没有别的小女孩渴望的奶油蛋糕,没有爆炸开来的烟花,没有父母亲友的祝福,只有池喻的一句“十八岁生日快乐”。可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都已经是池喻好不容易表现出来的温柔了。

那时她遭遇不幸,枕着满腔心事入睡,梦回被悉心娇宠的少年时,父亲严厉不失温柔,母亲慈爱端庄。她从梦中哭醒,才反应过来父母已离世多时。

夜半彷徨,南宜打了电话给池喻。她沉默半晌,于是电话的两边都只能听闻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南宜开口:“池喻,考古学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样?”

“因为山就在那里。”她听见池喻的声音,像一颗平滑的石子投入深潭里,泛起层层涟漪。

曾有人问攀登者,为什么要登高?

攀登者回答:因为山就在这里。年少不懈的孤勇,便是执着者最好的答案。

“因为我们要做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事情之一,我们探索大漠孤烟,追逐幻日熔金,我们寻觅的是生命的源头,人类的真理。许多人质疑我们的努力是否有意义,我却认为,明鉴过去,才能更清晰地望见将来。南宜,哪怕未来我们不从事考古文博行业,过去的那份热爱与坚守都将成为我们生命的另一部分,使我们得以勇敢前行。”

那夜他们长谈,待南宜困倦睡去时,天边泛起蟹壳青,月下梢头,还遗散着将落未落的晚星。

回到北京后,南宜努力学习专业知识,也曾跟着考古发现队天南地北地闯荡,走遍华夏大地的山山水水,深入华北莽莽群山,勘探如迷宫般蜿蜒曲折的明清陵寝;于岭南海滨大浪淘沙,修复古代海洋生物遗迹。她再与池喻相遇时,已是一年以后。

南宜不顾导师的劝阻,报名参加了金城历史文化遗址的考古发现队,一路风霜雨雪,飞机,绿皮火车,城乡大巴,一往无前。当她轻轻拍掉衣角上的风尘,与领队握手时,她顿时失语:是池喻。岁月向来待他优厚,天南地北的风尘未改变他年轻秀美的容颜。

池喻点了点头,领她去驻地置放行李。

这次考古发现活动,他们寄宿在当地居民家。房子是原始的土坯房,无门无窗,夜里凄风苦雨,嘈杂难眠。金城极度缺水,每个队员每日只能领取一桶补给水。十个女孩挤在一间窄窄的房间里洗漱清洁,每日下工回来洗衣,半盆都是浸透了西北风沙的砂石泥水。

金城忽然下起大雨,队员们放了大假,抱着水缸、脸盆,穿着雨衣在驻地大院里接水。大雨流淌在每一个人年轻的面孔上,大家都笑得肆意飞扬。爱与理想,真的能使贫瘠的土地开出鲜妍的花朵​‍‌‍​‍‌‍‌‍​‍​‍‌‍​‍‌‍​‍​‍‌‍​‍‌​‍​‍​‍‌‍​‍​‍​‍‌‍‌‍‌‍‌‍​‍‌‍​‍​​‍​‍​‍​‍​‍​‍​‍‌‍​‍‌‍​‍‌‍‌‍‌‍​。

池喻组织大家用石块、黄沙与海绵过滤水源,再往桶内投入消毒剂。过滤后的水烧热后供女生洗浴。驻地外用木板搭建起临时的洗浴房,男生在门口站岗看守。

南宜放下长发,抱着换洗的衣物推开洗浴房的木门,忽然有人拦住了她。是池喻,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袋:“水源终是不干净,药浴对皮肤的刺激会小一些。”

刹那间,密密匝匝的往事向她涌来,她记起那次来势汹汹的湿疹,想起悄悄带回驻地的姜花,想起吊脚楼下雨打芭蕉的声音。这些细节在往后的日子里,皆成为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雨过天晴,驻地的院子里晾晒起队员们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南宜长得稍矮,吃力地去够晾衣杆,终是池喻替她将散发着皂角香气的衣裳高高晾起。

基地里男生的衬衫,也是南宜帮忙洗的。她眨眨眼,含笑地望着池喻:“你们帮我们女生做了不少事,互相帮扶也是队员们应该做的。”

池喻莞尔:“你成长了很多。”

那段时间是难得的幸福时光。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简朴的生活。晚上,池喻替身体不适的队员熬煮中药,坐在小炉前专心致志地扇风,汗水沾染他额前的碎发,南宜替他准备好擦汗的清洁毛巾。晨起,他们一起去探方挖土,一起推着挖土机离开。

雨后的道路泥泞湿滑,挖土机陷在湿润的泥地里,一行人下来推车。在挖土机之后的是运输沙地蜜瓜的卡车,中年司机孤身一人,只得下了车,倚着车门无可奈何地抽着烟。

池喻招呼大家替他推车,那天晚上,不堪司机的盛情之请,大家捧着个大饱满的西州蜜瓜回驻地。

金城降水稀少,日照丰富,蜜瓜饱满香甜,汁液黏稠如蜜。南宜贪嘴,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还意犹未尽地咂嘴。池喻好笑地望着她,给她递上自己的那份。

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总是充斥着说不明、道不出的情愫。南宜安慰自己,等考古发现结束就好了,他们之间的日子还有很长,一定有机会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他的,一定。

考古工作接近尾声之时,队员们都放松下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南宜为池喻理发。细碎的发丝纷纷落下,阳光在他的眉眼间流连,平日里最是冷厉肃静的池喻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温和脆弱的那一面交付给她。

南宜忽然希望时间停留在这里,永远地停留在这里。

那一天,池喻带着她到文物保护部门结项,却听到了另一则消息:沙漠中刮起三天三夜的沙尘暴,戈壁之上的古代宫城重见天日——哪里有人知道,这看似毫无生机的黄沙之下,居然埋葬着一整座庞大的古代城市!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南宜险些站不稳。

等走出保护部门的办公大楼,南宜才颤抖着告诉池喻:当年她的父母正是为了寻找埋藏在黄沙下的城市,在大漠中迷津,魂断他乡。

南宜说:“池喻,我要参与这座城市的考古发掘。”

出乎意料的是,池喻并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南宜,我陪你。”

那个冬天,发现队的其他队员都先行离开了,南宜却让池喻给学校打了申请,留在金城参与古代城池的发掘工作。他们白天在各个博物馆间奔波,只为在县志史料中查找到关于这座古代城市的只言片语;彻夜研究航拍照片、沙漠地形图,分析地质,只为做出更全面的三维建模,记录更加准确的地理坐标。

临到出发那一天,南宜和池喻起了个大早,带好水壶和各种装备,站在驻地门口等待接送的车辆。

忽然脖子一凉,一枚小小的玉佩落到了池喻的胸前。呵气成冰的早上,南宜颤抖着踮起脚,为池喻戴上古玉吊坠。他认出这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南宜,花了大把时间去古玩城淘给父母的礼物,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遭遇了她此生不愿再提起的往事。

“池喻,卖玉的阿爷告诉我,这是护身玉,你戴好它,我们一定都能平平安安。”

“好,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池喻握住南宜颤抖不已的手。

池喻和南宜在沙漠中与总部失去联络,业已三天。

那一天,池喻和南宜规划好探方,拍摄了城墙的照片,返回驻地。谁料沙漠里刮起沙尘暴,成吨的砂石在他们头顶倾轧,池喻带着南宜在沙丘间翻滚、奔逃。

砂石呛进喉咙里,池喻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殷红的鲜血,等睁开眼睛时,已经迷失了方向。手机和对讲机遗失在了沙丘间,巨大的孤独感席卷而来,仿佛还是开天辟地的混沌时,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第二天晚上,南宜发起高烧,迷迷糊糊间喊起爸爸妈妈和池喻的名字。

池喻喂她服下温水和抗生素,可是病依然不见好。病中的南宜变得极其依赖池喻,紧紧地攥着池喻的衣角,迷迷糊糊地说话:“池喻,我的爸爸妈妈已经离开我了,你不能再离开我,我……我不能没有你!”

池喻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神情却是温柔的:“南宜,你生病了,一定要听话,在这里乖乖等我,我会去找救援。”

南宜哭得抽噎起来,池喻耐心地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珠:“南宜,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你要把我们拍下来的影像资料带到世界上,带到这人间去​‍‌‍​‍‌‍‌‍​‍​‍‌‍​‍‌‍​‍​‍‌‍​‍‌​‍​‍​‍‌‍​‍​‍​‍‌‍‌‍‌‍‌‍​‍‌‍​‍​​‍​‍​‍​‍​‍​‍​‍‌‍​‍‌‍​‍‌‍‌‍‌‍​。”

“我的小姑娘,对不起,我总是要你勇敢,要你坚强。你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小姑娘,如果还有后来……”

“如果还有后来,忘了我吧,南宜,对不起,我欠你太多。”

南宜想说,你本不欠我什么。南宜想说,谢谢你陪伴我成长。南宜想说,向来都是我们,还要分什么你我。可是,她的嗓子如被火燎,一时之间,不能言语。

南宜感觉到额头上触到一片温凉软滑的东西,像柔软的姜花瓣,又似一个轻轻的吻。她伸手去触,又觉得它像一滴无奈的泪滴。

那是一滴遗落在金城大漠深处的水,也是一个人此生再温柔不过的泪滴。

池喻失踪了。像一滴水落在金城的黄沙中,很快就被蒸发了,没人再见过他的踪迹。搜救队找到南宜时,烧得不省人事的女孩紧紧地抱着相机与电脑,里面装着再宝贵不过的考古资料。她的身边是水和干粮,那是池喻的分量。

第七天,搜救队放弃了人工搜寻:池喻的档案上有他在大学里的健康证明,他有呼吸道疾病,必然熬不过风沙浩浩的七天七夜。

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医院里打着吊针的南宜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赤着脚踝便要去寻找池喻。还没跑到门口,她就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是南宜的导师。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他疲惫地拉着南宜坐下,展开被风沙侵蚀的掌心,递给她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是在沙漠中找到的。沙尘暴导致沙丘移动,飞沙走石如泰山压顶,池喻凶多吉少。南宜,你幸运地回来了,应当珍惜眼下的这一切,替池喻好好活着。”

南宜浑浑噩噩地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驻地的房门。

“叮”的一声如剑入鞘,房门应声而开,她看见往事如滚滚巨浪向她涌来。

窗下晾着干燥的棉布毛巾,落满尘沙。暖暖的熏风中,她被热气蒸红了脸颊。他无奈地替沐浴后的她擦干落在肩胛上的头发。

桌子上摆着一碟被蚂蚁搬食尽的西州蜜瓜,他的那份永远留给她。

她叫嚣着说不够,却不是怨这生活不够甜蜜,而是叹天长地久也有时尽。

地上摆着小板凳,她永远记得他忍着热,为每一个队员熬制中药的样子。他素来是最不会表达自己的,就连那些细微的小心思都要阿嬷告诉她:看到她手指红肿,他采来中药,配以蛭石,制成发热的敷料,替她缓解疼痛。他又怕她不愿收,于是要阿嬷替他做好事。她起了湿疹,他彻夜替她熬药湿敷,天亮了赶去火车站替她买票,却执拗着不肯说。

她忆起乘坐火车回北京,打开行李箱寻找身份证时,却发现了一小坛泡菜:第一天她没来得及吃早餐,偷看桌子上的小菜好几下。

她忆起那些年的促膝长谈,那些写满注解的习题册,宽厚的黑色外套,只属于她的温柔。

……

南宜的泪水簌簌而下。

到了最后,却是去时满山雪,山回路转君不见。

南宜回到北京,继续修习考古学。那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帝王的陵寝,也修复过凡人的墓碑。她描摹过海洋生物的遗迹,修复过一只野兽的骨骼;她也曾探寻一座城池的奥秘,揭开千年以前的谜底。金石鼎彝令人古,她的发现使人类知晓自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生活在这斑斓的世间,唯有信念使人脚踏实地。

热爱给人以勇气,给人以信念。她忽然觉得,他已经成为她生命的另一部分,陪伴她前行。金城的阳光簌簌落下,烙成了一枚朱砂,此后人生里所有的喜与悲,她一一亲自品尝。

平生每忆少年时,轻薄好弦歌。好大梦,尝美酒。平沧海,赴戎机。少年心事拿云气,知苍梧而辨南瀛。晨钟暮鼓,蕉雨又黄昏​‍‌‍​‍‌‍‌‍​‍​‍‌‍​‍‌‍​‍​‍‌‍​‍‌​‍​‍​‍‌‍​‍​‍​‍‌‍‌‍‌‍‌‍​‍‌‍​‍​​‍​‍​‍​‍​‍​‍​‍‌‍​‍‌‍​‍‌‍‌‍‌‍​。平生恨忆少年时,借酒千金誓,不见白头,不得归。

尾声

他醒了,握紧挂在脖子上的古玉吊坠。如今算起,距离他获救已过十余个年头,救他的恩人早已不在人世,清明时,他会在恩人的坟前插下青绿的松枝。

恩人是天南地北的拉货客,贩运瓜果蔬菜。据说,那一天,恩人在茫茫黄沙中发现面色苍白的池喻,带他去镇上的医院治疗。他像一个无解的谜,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和联络工具,又失去了记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迷失在风沙里。

恩人却说:“我记得你,有一天我的车子陷在泥地里,是你和一个小姑娘唤人替我推车,我很感激。后来我开车经过荒漠,觉得你的样子很熟悉,所以救了你。”

他说谢谢。

恩人带他去了自己的城市,他给恩人帮忙,日子也算过得充实。

一天,他路过博物馆,门口贴着招聘广告,急聘一名文物修复员。鬼使神差地,他拨打招聘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参加了面试。后来,面试官告诉他,他是所有应聘者中唯一掌握几十种不同材质文物黏合方式的人。

他在博物馆一干就是十几年,从未放下手中的镊子和黏合剂。

直觉告诉他,这是他曾经喜欢的工作,它们和他每夜的梦一起,逐渐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使他永远坚定,永远心怀温柔。

他时常做梦,梦见年轻的女孩含笑蒙住他的眼,要他猜她是谁;有时,她在背后狡黠地藏一束姜花,想给他制造小惊喜。那么多记忆的碎片,却不能拼凑出过去的真相。

今日有名校的教授来博物馆参观,听说最使她扬名的是在茫茫黄沙中的考古发现。她和自己的引路人一同探索,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终于发掘出了黄沙下的城池。

有记者询问她:那么当年为您引路的人在哪里呢?

她眼里泛起泪光,采访就此中断。

后来他听说,那个人曾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却被留在茫茫黄沙里。

下午,他专心致志地为一只陶罐做黏合,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女人鬓发雪白,可是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就觉得熟悉,好像一半的心,找到了另一半的心。

他脖子前挂着古玉吊坠,与她手心里的恰好是一对。流水雕琢着最诚挚的祈愿:平安。

然后有情人相遇,度过美好而并不孤绝的一生。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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