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青梅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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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

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美好甜蜜,作为拖稿竹马的责编,我更愿意称魏江阳为那个“恰好一直是邻居的小屁孩儿”。

1.催稿

太阳晒到了头顶,把人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我站在楼下,朝五楼的窗户大喊:“魏江阳!十分钟内不交稿,我杀了你!”

树上的鸟雀倏地散开。

三分钟之后,魏江阳的鸡窝头才从五楼那几盆绿萝中探出来。

“孟……孟大小姐——”他还抽空打了个哈欠,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儿?整个小区都听见了。”

我指着表:“还剩七分钟。”

魏江阳的鸡窝头缩回去了,在倒计时还有十秒钟的时候,给我发来了《海妖》的第四十五话成稿。

我赶紧转发给平台编辑,那边秒收,然后悲悲戚戚地哭求我,下一次一定要督促魏江阳按时交稿。《海妖》作为平台目前最热门的连载漫画,实在经不起拖稿的摧残。

沟通好之后,我坐电梯上五楼,敲开了魏江阳的家门。

魏江阳嘴里叼着电动牙刷,一手虚扶着牙刷,眼神迷离地开了门。鸡窝头依旧是那个鸡窝头,近距离看的时候,才能看清他光滑的肌肤和俊朗的五官,加上他一米八四的身高在南方人中算得上傲人,我勉强愿意称之为一个帅气的鸡窝头。

我一手撑着门,望着他:“拜托你不要再拖稿了好吗?我谨代表我司全体工作人员,求您以后按时交稿好吗?给您磕头了,哐哐哐?”

电动牙刷的声音终于停了,魏江阳将它从嘴里拿出来,含着一嘴的泡沫建议我:“偶觉得泥以吼催稿滴方式阔以温油一点儿。”

我停顿了一下,摆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那请问作者大大,您是否还记得上周断更的时候,您亲口答應读者,下周双更?为了保证您能践约,我是否可以看一下第四十六话及四十七话的线稿?”

魏江阳眼神飘忽,转身回去漱口洗脸,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哪有这么快?”

我:“粗略线稿也可。”

魏江阳:“嗯……我还在构思剧情。”

我:“那脚本细纲给我看看?”

魏江阳:“它还在我脑子里。”

我:“那你说一说。”

魏江阳扒拉了两下自己的鸡窝头,嗷的一声倒在了床上:“孟寻你不要逼我了!灵感这个东西,你知道吧?就是很飘忽的,我没办法说!”

我深吸两口气,熟练地走到他家厨房,抄起锅铲,朝他挥了挥:“这样吧,我有一个办法。既然灵感是飘忽的,那我把你也打到飘忽,你和灵感一起飘忽,说不定你们就相遇了!”

魏江阳立马翻身坐起,额头微低,眼睛向上瞟我,眼神充满了委屈与可怜。

“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去了吗?”

“彻夜赶稿?”

“除了赶稿,我还去招上色助理了!”魏江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委屈地长腿一跨,坐到床的另一边去,背对着我了。

我道:“我是你的责编,招上色助理,不是我的活儿吗?”

“正因为是你的活儿,我才帮你干啊。我需要什么样的助理我最清楚,你需要三天才能找到的助理,我一个晚上就找到了。”

我的心一软,锅铲也放下来了:“算了,这次就放过你。这周要双更,你不能松懈了,今天必须要出细纲。我先回去吃饭了。”

“等会儿!你就这样不管我了?你帮我开开脑洞,毕竟《海妖》的大纲都是我们共同完成的,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

我摆摆手:“都中午了,我回去吃饭了再说。”

“我能去你家蹭饭吗?”

“行。”我点着头,准备开门,门把手却被魏江阳先一步按住了。

魏江阳严肃道:“你等等我,我换一下衣服再出门。”

我扫了他一眼:“没事儿,穿睡衣也没关系。”

“不行,我好歹是蝉联我们小区区草十年的人,穿睡衣出门有损我的形象。”

“那你去换,快点儿啊!我好饿了,只等你一分钟。”

“你需要等我三十分钟,我得洗头发洗澡、搭配衣服、吹头发,还要再选一双鞋……”

魏江阳不停地絮叨着,我的眼睛睁了闭,闭了睁,我深呼吸几次,还是没能压抑住噌噌噌往上蹿的怒火!

我粗暴地撞开了他的手,破门而出,他的手因为躲闪不及,被我带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拉到了门面。我怒气冲冲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和他家的门距离两米的另外一扇门,朝他大吼“你跟我说说!你这个平均一周三次来我家蹭饭的人,出个门到我家,就两米的距离,还能碰见什么让你必须要焚香沐浴、梳洗打扮半小时的人?啊?是楼道监控那头的保安大叔,还是一个月见不到一面的保洁阿姨?魏江阳!你今天这劲儿下不去了是吧?我忍你很久了!”

一打开家门,饭菜香味儿夹杂着我的嘶吼飘了出来。魏江阳手长脚长,被我一路拖进来,我们两个纠缠在一起,被门槛一绊,齐齐摔倒在地上。

“靠!”我抬头,正好看见姑姑、姑父端着饭菜,和表弟一起,齐齐朝我们看过来。

空气静止三秒,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表弟眨巴着大眼睛,问他的父母亲:“青梅竹马……相处方式都这样惨烈的吗?”

2.竹马

我觉得我和魏江阳,不能算青梅竹马。能擦出火花的才叫青梅竹马,我和魏江阳顶多只能互称“那个恰好一直是邻居的小屁孩儿”。

小时候,魏江阳跟着他爷爷奶奶住,我跟着妈妈住,我们就住同一个街区。后来魏江阳的父母回来了,我妈妈去了北方,我就跟着姑姑和姑父搬到了现在的小区,魏江阳家也搬进了对门。我自记事起,我就认识魏江阳,但是认识魏江阳这件事,一度是我的人生中,让我觉得非常黑暗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他是升级版的“别人家孩子”。

一般的“别人家孩子”,只会间接地刺激家长,而魏江阳就不同了!他不仅会借着两家一起吃饭的机会,把他的满分试卷“不小心”亮出来,并且还会“不小心”地说出我私藏起来的卷子分数、上课不专心的行为、和同学一起做的调皮事,后果就是我免不了一顿训。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种行为越来越自然,简直是不着痕迹,用现在的话来说,魏江阳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绿茶婊”!

长大之后,好不容易不“绿茶婊”了,他这个人又开始劲儿劲儿的,通俗地说,就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我看不顺眼的气质。

比如,我们从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都在同一个学校,从十几岁开始,追他的女同学成群结队地给他递情书。也有不少让我转交的,然而我不肯卖魏江阳的面子,魏江阳知道以后,居然在放学后,以给我补习的名义把我扣住,慢条斯理地拿出情书,一封封地念。

念那些女同学对他的溢美之词,念他闪闪发光的优点,并且十分固执地让我赞同他具备那些优点,不赞同他就不在我的习题本上签字,他不签字,姑姑就还会逼着我跟着他补习。

我好不容易撑到去年大学毕业,以为可以摆脱他了,没想到进公司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和网络知名漫画师合作。

主编给我那位漫画师的联系方式的时候,我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头上闪过一道晴天霹雳。

钱难挣……那啥难吃,磕磕绊绊合作了近一年,《海妖》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看他终于顺眼了一点儿——如果他不拖稿的话。

主编给我发消息:孟寻,《海妖》已经被定为我们公司目前的头号作品,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更新,不能断。听说你和作者是邻居,这段日子就辛苦你一下,可以不坐班,以便监督他按时交稿。

得知我以后专职在家催稿后,魏江阳饭都只吃了一碗,就匆匆告辞回去构思了。表弟陆然悄咪咪地凑过来:“孟寻,我去国外上了四年大学,你和魏江阳怎么还没一点儿进展?就这?”

姑姑白了他一眼:“行了,别开你姐的玩笑了。走开走开,我和你姐说点儿事。”

姑姑坐到我身边,道:“孟寻,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我给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相亲对象,正好你这几天不用坐班,去见一见吧。”

我寒毛乍起,连忙搪塞:“不……不了,我没时间……”

“哎呀,不就是监督江阳吗?,让你弟去监督就行了!听我的话,去!”

我勉强答应了,心不在焉地看起了相亲对象的资料。姑姑起身后,我摸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句话:姑姑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

妈妈回道:好好听你姑姑的话。

她快速地终结了这场对话,我的内心一阵失落。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魏江阳那边瞟去,心底有什么地方酸酸涩涩的,像树上刚结出来的果实,咬一口,从牙根酸到了心脏。

3.捶墙

魏江阳已经意识到自己下周如果不能双更的话,会死得很惨,所以老老实实在家里画稿。而我则梳洗打扮,去见了几个相亲对象。

说实在的,那几个人都很好,但是我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全都草草打发了,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加。

见完最后一个,中午回家的路上,我想到魏江阳帮我招上色助理的事儿,觉得理应感谢他一下,便打算给魏江阳买一份他喜欢的口水鸡回去。

我给魏江阳发消息:你现在在画稿吗?明天就要交了。

魏江阳:在画在画,我拉肚子蹲马桶都在画稿!别催了!

拉肚子?我有些担心,想了想,盘算着今天给他买的口水鸡还是不加辣了。

魏江阳:所以呢?你在干什么?

我莫名地心虚起来,不想让他知道我去相亲的事情,回道:刚起来,下楼买菜中。

然而,一分钟后,我们两个就在口水鸡的店门前不期而遇了,怒目相视。

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这位自称身残志坚的大骗子怒吼:“魏江阳!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形势严峻?读者的泪水都快把编辑部给淹了!你居然还悠哉悠哉出来吃口水鸡?还骗我说在画稿?!”

魏江阳上下打量我,反驳道:“你也骗我!你平常下楼买菜根本不会穿高跟鞋和小裙子!还化妆!说!你去见谁了?值得你这样梳洗打扮?”

魏江阳有一双大而含情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很宽,浓密的睫毛就像是天然的眼线,下眼睑的睫毛也整齐而乖顺。他的眼睛就像一个漩涡,和人对视的时候,能把对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进去。

我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抵抗力稍微强了一点儿,可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高高跳了一下。

那怦然一跳的余韵,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散入我的四肢百骸里,我能感觉到肩膀和手臂处的血肉在隐隐震荡。

不过是因为他一个认真的眼神而已。

他现在瞪着我,唇抿得紧紧的,他在生气。

我后退一步,丢下一句“要你管”,就跑走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楼道,回头一看,魏江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上来,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我垂头丧气地上了五楼,对陆然说:“今天晚上你帮我看着魏江阳,一定要让他完成两话线稿,姐求求你了!”

陆然闻言往后一缩:“你不是相完亲了吗?还不能亲自拨冗去催稿?你得罪他了?把他家房子烧了?”

我恼恨自己的不争气——我相亲,又没烧他家房子,这么心虚做什么?

我故作镇定地挨过了半天,到了晚上,焦灼地问从对门回来的陆然:“他怎么样?”

陆然挑眉问我:“你问稿子还是情绪?”

“稿子……”

“线稿画完了,还有问的吗?”

“呃……有一说一,我觉得作为他的责编,有必要问一下他的情绪。”

陆然摆摆手,一副了然的表情:“知道了你这几天都在相亲,气得直捶墙,墙都快捶烂了。”

我的心又“咚”地一下高高地跳了起来,回落的时候,震得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

我偏过脸去,不想让陆然看到我通红的脸颊,问:“那他現在在哪里?我给他送点儿夜宵去。”

“不必了,他刚才下去了,去见那个上色助理了。”

“什么?”我猛地回头。

“你不知道吗?那个上色助理是他一个狂热粉丝,都追到小区里来了,为了得到这个助理的职位,直是费尽了心思……”

我的脑袋嗡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回响着那天中午魏江阳的那句话:“我需要什么样的助理我最清楚……”

原来是需要这样的助理吗?喜欢他的助理吗?

胸中一口浊气无处释放,我缓缓捏拳,砸向雪白的墙面。

沙发上的陆然静默三秒,道:“你们连捶墙的爱好都一模一样,真的不考虑在一起吗?”

4.冷战

《海妖》顺利双更,读者欢腾,编辑部也一片喜庆,主编拍着我的肩膀道:“以后你就弹性上班,专盯《海妖》的稿子,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断更!”

编辑部众人并不知道,《海妖》的责编和作者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冷战氛围中。

说是冷战,其实见到了还是会打招呼,魏江阳爸妈出去旅游了,姑姑还是会叫他来我们家吃饭。只是我们都沉默了很多,在饭桌上也不打嘴仗了。

甚至当两个人的筷子不小心碰到一起的时候,我们匆匆对视一眼后,会立马缩回自己的筷子。

我:“不好意思,你先来你先来。”

他:“女士优先。”

我:“女士的要求优先,女士要求你先。”

他:“那我给你夹,是要糖醋排骨是吧?请。”

我:“你要笋丝对吧?喏。”

姑姑和姑父均是一脸蒙逼,只有表弟一脸淡然。

姑姑私下里问我:“孟寻,你和江阳闹别扭了?”

“我们挺好的啊。”

姑姑说:“你妈妈给你寄礼物了,她说最近会回来一趟,看看你。”

我低声嘟囔:“她连自己住哪里都不肯告诉我,还记得要回来看我。”

姑姑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我抬头问道:“姑姑,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妈妈,如果我愿意和她去北方,她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姑姑点了点头,又说:“陆然和我说了,你是不是喜欢魏江阳?如果是的话,尽管和他在一起,你妈妈不会怪你……”

“别说了,姑姑,我没有喜欢他。”

我趴在窗台上,看到姑姑下楼丢了垃圾。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给我放下的礼物,意识到快递单可能被姑姑撕下来丢掉了,拔腿就往楼下冲。

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快递单上的地址,是妈妈的一个同城朋友的地址。她何其谨慎,生怕亲生女儿去找她。

我垂头丧气地上楼,电梯故障,我只能爬楼梯上去。

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我和魏江阳又不期而遇。

周围没有其他人,就在我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魏江阳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回头,和他的视线对上。

他:“你在闹什么别扭?突然间这么客气?”

我:“你不也挺客气?”

他垂下眼睛,露出冷峻的表情来:“是你先客气。”

我不想再和他继续说,转身就要上楼,他却手腕用力,反手把我推在墙上,双手撑墙把我禁锢住。

“我到底怎么惹着你了?能不能给句话?”

他纹丝不动,清冽的草木香气息笼罩着我。这款香味的沐浴露是我有一次凑单满减的时候给他顺带买的。随手丢给他之后,这款沐浴露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魏江阳就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不管怎么和我对着来,只要是我给的东西,他都像宝贝一样,美其名曰:“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可是其他人给的东西,他不会是这种态度。

想到这里,我心里绷了很久的防线突然决堤了,眼泪蓦地涌了出来,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管我干吗?去找那个喜欢你的上色助理呗!”

魏江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你是为这件事不高兴。那你自己呢?去相亲,竟然还瞒着我!”

“我相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的助理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哭什么?”

我“呜”的一声,眼泪喷涌而出。魏江阳这个人简直是太讨厌了!我的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突然感觉有柔软的唇瓣覆在了我的嘴唇上,舌尖强势侵入,掠夺我嘴里的气息。

我睁大眼睛,看见魏江阳放大的眉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如蝉翼般扫在我的脸上。

我的大脑死机了。

5.喜欢

这个吻十分绵长,一直到我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魏江阳抓住抵在墙上,而他的嘴正一路向我的脖颈吻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猛然推开了他。

长时间的缺氧让我喘着粗气,抬头却迎上魏江阳充满笑意的眼眸。

“上色助理是男的,喜欢也不是那种喜欢。”

我继续喘气。

“我从上大学开始画本子,在网上有点儿名气,大学毕业后有很多公司找我合作,但是直到你入职,我才选了你所在的那家公司,并且指名要你和我对接。与你合作是想有更多的时间和你相处,自己招助理是想让你轻松一点儿。那天我出门非要洗澡换衣服,也不是为难你。你表弟回来,很可能成为他姐夫的我,觉得对个人形象应该重视一点儿。甚至在很早以前,我给你念别人写给我的情书,也是想让你发现我也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我想让你看我的眼神特别一点儿。”

我喘气到停不下来。

“孟寻,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吧。”

这一句话,就像一毫克肾上腺素,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而我死死地压制住这股激动,尽量平和地说了一句:“我们不适合。”

魏江阳的眉毛狠狠一挑,声音都高了几度:“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我说:“就是不适合,不要再讨论了。”

我转身上楼,魏江阳再次把我扣住。

“《海妖》的构想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孟寻,我就不明白了,你都相信人和妖可以相恋,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们作为相邻而居二十年的同一物种可以在一起?”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道:“我们太熟了,我连你屁股上的痣都看到过,下不了手。”

他:“……靠!我明天就去点了它!”

我们无声地角力,最后是魏江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是主编来电。他一手撑着墙面不让我走,一手把手机放在我们中间接听,主编暴躁的声音透过听筒,刺穿了我们的耳膜:“作者大人!我问问你,《海妖》的构想到底是不是抄袭的?有个博主说《海妖》的梗是抄袭的,还找出了原作者十年前的手稿,微博已经上热搜了!”

我变了脸色,马上打开微博,看到了爆料的博主发的图片。

图片上是一本老旧的日记本,日记上写的日期是十年前,本子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能辨认出来,这的确是《海妖》的核心梗。而且从痕迹上来看,作假的可能性很小。

我给那个博主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对魏江阳说:“对不起,核心梗是我提出的,是我连累了你,我会发一条微博把你摘出来。”

只要扣上“抄袭”的帽子,一位漫画师的职业生涯就算是完了,我不會让魏江阳替我背这个黑锅。

魏江阳嘴角微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似乎隐藏了怒气,他一把拿过我的手机,看到了我发给那个博主的私信:我是《海妖》的编辑,请问你这本日记是在哪里找到的?能否告知我地址?

魏江阳盯着我:“你打算做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说:“《海妖》的核心梗其实是源于我妈妈给我讲的故事,这本日记是我的,后来被妈妈带走了。也就是说,这本日记在哪里,我妈妈也就在哪里。”

魏江阳:“我倒是听你姑姑说过,你妈妈一走很多年,你很想她。”

“是啊,我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微微仰头,后脑勺靠在墙壁上,有些难过地看着魏江阳,“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不适合吗?你知不知道,我妈妈是你爸爸的前女友?”

魏江阳眼睛微眯:“你别告诉我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那一套。”

我:“……不是。”

6.追寻

在我的记忆深处,一直有这样一幅画面。那是发生在我八岁时的事。

那时候,我爸爸虽然早逝,但是妈妈尽心尽力陪伴我。直到那一天,魏江阳的父母回来,妈妈端了自己做的青团去魏家,看到魏江阳父亲的时候,她手里的青团落在了地上。

妈妈极力保持着镇定,但是一回家就哭了。之后,我便只有混乱的记忆了:妈妈把我交给了姑姑,自己去了遥远的北方,从此很少回来看我。我从姑姑的只言片语中,模糊了解到上一代人的恩怨。妈妈和魏江阳的爸爸相恋的时候,因为误会,对方伤妈妈很深,令妈妈此生都不想再见这个人,包括他的家人。

妈妈刚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哭,连魏江阳都不敢暗搓搓地“婊”我了。

大概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我上初中,班会上放了一部恐怖电影,我看了之后吓得睡不着,哭着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里温柔地安慰我,我说我很想她,我想让她给我寄信,妈妈虽然当时没有答应,但是之后还是寄信来了。

她在信里告诉我,恐怖电影都是假的,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告诉我,如果我晚上害怕,就读她的信,想想她讲的故事。

后来,我晚上就真的不害怕了,甚至还将她讲给我听的的故事进行了扩展,并写信告诉了她。我们的信件一来一往,后来我把故事整理出来,写在日记本上,在她过年来看我的时候给了她,就是《海妖》的核心梗。

揭露《海妖》涉嫌抄袭的博主给了我地址,是珠海,并不是北方。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妈妈有多想要避着我,避着这里的一切,当年就被伤得有多深。

我立马收拾行李出门,看到魏江阳家的门的时候,我顿了一下,两个小时前他的怒吼还在我脑海里回荡:

“就因为这个?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因为我的存在会刺痛你妈,所以你拒绝我?孟寻,你简直是个渣女!我们一起长大,你欺骗了我太多的情感!你先别急着反驳!如果不是把你当成未来的老婆,我吃饱了撑的每天给你辅导作业,在你受人欺负的时候给你出头,你生理期我还冒死跑到学校小卖部给你买卫生巾?!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你只要说一句,我立马就滚!再不来烦你!”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终是没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我编辑了一条澄清微博,声明《海妖》的核心梗是我的构想,拜托同事帮我发到官微上。

高铁站里播放着有关台风路径的新闻,通往珠海的动车即将停运,我上了最后一趟去珠海的动车。起身放行李的时候,我差点儿闪了腰,疼得直咧嘴。身后突然出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接过我的行李,利落地放了上去。

我侧身抬头,眼前的魏江阳带着白色棒球帽,高瘦的身影出现在过道另一边的座位前。过道上人来人往,可是这一刻,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同事发消息过来:孟寻,你的澄清微博被作者截下了,他不让我们发。

魏江阳的五官轮廓在帽檐的阴影里愈发显得深邃,他说:“没这样的道理,好处都是我的,锅都要你来背。有难题一起面对,我们不仅是责编和作者,还是……青梅竹马,我不想做‘那个恰好一直是邻居的小屁孩儿。”

我眼眶一热:“我只是去找我妈妈,让她帮忙澄清抄袭事件,你可以在这里等消息。”

魏江阳看着我:“可是我怕你一去不回,我赌不了,只好自己跟着来了。”他指了指自己那个硕大的行李箱:“如果你打算留在珠海,那我也在那里定居。你妈妈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我只希望你陪伴妈妈的时候,能想到你有个独守空闺的青梅竹马在等你……”

我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7.台风

台风来得比新闻里预料的更快,更猛,从高铁站出来后,我们被困在了路上。

前面有大树倒塌,路被堵了。更要命的是,附近的基站似乎被破坏了,手机完全没有信号。

之前为了不惊动妈妈,我没有和她联系,我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她,解决作品被污蔑抄袭这件事情。不料现在通讯断了,加上魏江阳已经拦下我的澄清微博,留给了舆论发酵的时间。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网络上一定是铺天盖地的对魏江阳的谩骂。

一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就焦灼不已。

车没办法走了,我们带着行李暂时到旁边的商场躲避台风。商场里正在播放新闻,这场台风还有两天才能过去。

魏江阳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衣服铺在椅子上,让我休息。等了一晚上,我终于在短暂恢复通讯的时候给妈妈发了一则消息,告诉她《海妖》被污蔑抄袭的事情。

妈妈说,翻出手稿的,是她的一个学生,是一场误会,她会将手稿拍视频发布在网上澄清。

我松了一口气。

到商场里避难的人很多,我躺下了魏江阳就只能站着,到了后半夜,我实在心疼他,坚持让他躺下了。

我蹲下身,拂开他额头的碎发,亲了他一下。

我走到商场门口,外面天还未亮,狂风大作,但是我必须出去。

手机里有妈妈发过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我学生说你问了我的地址,你要来找我?

我怕妈妈会在台风过境后离开,会再次躲着我,所以现在我就要去找她。

不仅如此,《海妖》的核心梗其实来源于妈妈讲的故事,才入行时我的版权意识并不强,其实我应该向妈妈要一份授权书,这样《海妖》才算是完全清白的。

为了魏江阳的名声,我也得趁着舆论发酵的时候,尽快要到这份授权书。

地图上显示,我所在的商场距离妈妈的住处只有五公里。

路面积水严重,我挽起了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三公里后,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揉了揉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在水里又向前走了一步,蓦地踩翻了井盖,身子一偏,跌入下水道。

路面的积水哗啦啦冲进来,我几乎要窒息了,等到一阵水冲过,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上去不了了,一摸手机,也被冲走了。

我走的是一条小路,这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8.往事

下水道里的温度很低,我全身湿透,又累又饿,坚持到下午,头已经昏昏沉沉的了。

我知道自己很可能发烧了。如果一直没有人发现我,我可能就要死在这儿了。

在不懂事的年纪,我也和“中二”少年一样,觉得死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当生死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害怕、悲切的情绪还是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真实而恐惧。

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想见妈妈,我想和魏江阳在一起。

如果我没了,魏江阳肯定会很伤心吧?他会不会哭?会不会断更?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我真是个负责的编辑。

我回忆起和魏江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凭意志咬着牙撑过了又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浑身冷热交替,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

下水道里有一根废弃的钢管,我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可是意识还是不由自主地混沌起来。

遥远的呼声渐渐传近。

“孟寻!孟寻——”

“你在哪儿?”

“……是不是在这儿?我打电话叫救援!”

……

恍惚间,我感觉腰身一紧,呼入的空气变得清新起来——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关系,孟寻,别睡过去。我来了,你妈妈也来了,她很担心你,我们都很爱你。”

“我们都不能失去你,孟寻,再撑一撑……”

久违的妈妈的声音也响在耳边。

“孟寻,坚持一下,小魏为了找你,搜遍了整个路段,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我感觉眼眶里有泪溢出来,努力伸手,抓住了魏江阳的衣袖。

我听到了魏江阳压抑的低喘,他好像在哭,妈妈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是妈妈不对,不该躲着你。你十六岁那一年,我要带你走,你不肯走,妈妈没生你的气。那时候我只是想,你以后会有人照顾,小魏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是妈妈没有勇气面对小魏的爸爸,害怕会妨碍你的幸福,所以干脆躲着你,是妈妈的错……”

我的意识渐渐清醒,想起十六岁那年,那个放学的傍晚。

阔别许久的妈妈等在我的学校门口,笑着问我,她已经安定下来了,要不要跟她走。

最初的兴奋过后,我问妈妈:“是不是走了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妈妈点头。

我的目光朝妈妈身后望去,魏江阳在给我买热狗,兑现我完成作业任务就给我的奖励。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人的肩膀上,背影温暖而美好。一想到以后要和他分别,我就犹豫了。

我想起,他刚刚在教室里给我念的,别人写给他的情书:“魏江阳同学,你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好,我一看见你就很开心,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天天看见你吗?”

他说:“孟寻,你看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唾手可得,还不赶紧珍惜——这道题错了,我给你说说解题思路……”

我的眼睛酸酸胀胀的,对妈妈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妈妈认出了魏江阳,摸了摸我的头,失望地走了。

那天傍晚,我和魏江阳一起回家,他递给我一根热狗,问我好不好吃,我哭了。

他笑我:“好吃得哭了?不至于吧?大不了我以后天天——不行,吃太多了不好,一周给你买三次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完成作业。我还想和你读同一所大学呢。”

我哭着捶他,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我为了做他的“那个恰好一直是邻居的小屁孩儿”,放弃了什么。

我从前一直觉得,妈妈这些年躲着我,是怪我。魏爸爸夺走了她的青春,魏江阳抢走了她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对妈妈愧疚和对魏江阳不舍的矛盾中挣扎。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妈妈温柔的声音:

“孟寻,父母会先离你而去,孩子不能陪伴你整个人生。你最应该珍惜的,是你将来的爱人。妈妈现在过得不错,也希望你幸福。”

9.《海妖》

《海妖》第四十九话成功更新的时候,抄袭谣言已经平复,舆论逆转,催更的读者越来越多。

我和魏江阳也正式在一起了。

魏江阳父母旅行回来,知道儿子多了個女朋友,并不怎么惊讶,脸上反而笑意盈盈的,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

魏妈妈是个很慈祥的人,做了一大桌饭菜正式欢迎我,席间聊到魏江阳小时候的事情,一开口就刹不住了。

“……小时候皮……还好,成绩不需要操心。喜欢的东西也杂,有段时间喜欢上了集邮,应该是在十三岁的时候。还问我寄件人的信息会不会被邮局泄露。那段时间不知道上哪儿临摹了其他字帖还是什么,字迹也变得不像他的了,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恶作剧……”

我笑着笑着,突然间鼻子涌上一股酸意,借口去卫生间,拐进了魏江阳的房间。

书桌抽屉的最底下一层,我看到了一叠残缺的邮票,每一套缺了的那一张,都和我记忆里,十三岁时与妈妈通信的信封上的邮票对上了。

十三岁的记忆里,那些奇怪却被我忽视的疑点,像是找到了命运的齿轮,“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为什么当年在电话里,妈妈明明没有答应给我寄信,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在通信不发达的多年以前,妈妈的每一封信都来得那样迅速?

妈妈从来没有给我寄过信,她当年收到我的日记本,心里应当是有些疑惑的,可是她没有说——也许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才会让这份懵懂的感情埋藏了十年才开始显露。

我眼里的泪溃然决堤。

“喀喀。”魏江阳出现在我身后,脸色有些许不自然。他说:“其实授权书没必要向你妈妈要了。”

我看着他,泪光闪烁,他说:“因为《海妖》的构想本来就是你先提出来的。”

魏江阳挑了挑眉,缓声道:“那天晚上,我并不是故意偷听你给你妈妈打电话,可是听到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就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后来我去邮局问,没有你的信,想到你伤心起来挺麻烦的,就勉为其难地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模仿了你妈妈的笔迹。”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魏江阳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在班会上放恐怖片,还把同学吓得不敢睡觉的行为很不厚道而已。作为学习委员,便稍微采取了一点儿补救措施。嗯……那时候没想让你知道,因为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大把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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