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你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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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令三千

林致心里住了一个人。

这句话没有任何潜在含义,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他,林致,心里住了一个名叫许粒的,据说真实身份还是上古神兽的女人。

许神兽脸皮厚得惊人,搞塌了林致的房子不说,还心安理得地霸占着林致的心脏住了下来,且这一住,就打算住一辈子。

【一】我是你的良心

林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良心说话,是在谈判桌上。

谈判对手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只能假笑:“林总这么做,不地道吧?”

不地道的林总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道:“百分之五,陈总若是不愿意,可以去找别人。”

说完也不管对面的人会如何反应,踢开椅子就要往外走,便是他起身的刹那,只有两人的会议室里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呸!奸商!”

林致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陈佑安。

那人脸上的表情倒是对得上那三个字,见他停下,以为这桩生意又有了转机,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道:“别急着走啊,有事好商量不是?我也不贪心,只是……”

“百分之五。”林致冷着脸无动于衷道。

在陈佑安脸色一沉的同时,他又一次听见了之前那道声音:“无耻!你没有心!”

嗯……又一次同陈佑安的表情对上了。

林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陈佑安,只见他嘴角抽了两下,勉强撑出一个笑问:“既然林总半步都不肯让,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空气中没再响起其他的声音。

林致便挑眉回答:“没见过陈总吃瘪的样子,想留下来多看两眼。”

“……”

“现在看够了,先走了。”他捞起手边的西装外套,果然在下一秒听见了与陈佑安表情配套的一句“不要脸”。

林致面色如常地走出了会议室。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总裁,他在短短三个回合便弄清了方才的状况——他多半是突然有了特异功能,能够听见别人的心声,而他刚刚听见的,正是陈佑安在心里骂他的话。

倒是没想到陈佑安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心声听起来居然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女。

大概他的心是少女心吧。

林致心道,往外走的同时指挥司机去取车,却不料司机前脚刚走,那声音便响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

始终镇定自如的林致此时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他仰头看向位于大厦四十五层的会议室,稀奇隔了这么远,居然还能听到陈佑安的心声。

他没当回事,那声音却不依不饶起来,直到他上车都没停下:“你刚刚是不是仗势欺人来着?是不是又想骗人家的钱!你这个社会主义的毒瘤!”

那声音唠唠叨叨,林致隐约觉得不对劲儿,终于在车抵达公司楼下的时候问道:“你到底是谁?”

恰好司机绕过来为他开门,听见这话一脸茫然道:“小王啊。”

林致:“……”

他伸手将刚刚打开的车门重新关上:“去市院。”

“啊?”小王更加茫然了,刚想再问便听见车内林致拨通了秘书电话:“帮我约精神科的陈大夫。”

林致放下电话,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似是累极了。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能听见陈佑安的心声,可离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实在是奇怪。等他终于忍不住询问时,那声音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对方“啧”了一声,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我是你的良心。”

林致怔住了。看来我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林致昂贵的大脑转瞬便给出了又一个答案:“疯了。”

【二】你心里住了只神兽

陈大夫是市院精神科最好的大夫,林致西装笔挺地坐在他对面,语气淡淡的:“您是说,我没疯?”

“当然没有。”

陈大夫陪着笑,刚想给他解释一二,又听林致问:“那我为什么会听见有人说话?”

“造成幻听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您最近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导致的,也可能是因……” 他扶了扶眼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林致道:“可她现在还在说话。”

“说什么?”终于学会闭嘴的陈大夫老实地问道。

“她说……”

林致瞇起眼睛,似乎是因为有了观众,那声音说得更起劲儿了:“哎呀~”

她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音调千回百转:“你看看我啊,我怎么这么黑呢?从里到外都黑透了!”

“她说我心黑。”林致言简意赅地总结。

“呸!”那声音又不满意了,“你压根就没有心!”

这一回林致没再理她,只是静静地盯着陈大夫,意思是,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说我没病?

陈大夫被他看得心虚起来,瞧他又实在不像是在撒谎,他想了想,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要不,您找他看看?”

名片上写着“玄光洞府紫金真人”,林致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良心便抢着发言:“现在医院的业务范围这么广吗?科学、玄学两手抓?”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至于林致……

科学或者玄学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都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罢了,于是他仅仅犹豫了一秒,便决定去找那真人试试。

途中,他的良心依旧嘀咕个不停:“要我说啊,你不该找道士,而应该去自首。”

“老话说得好啊,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

那声音一路未停,抵达目的地时却蓦地安静下来,随即感叹道:“真没想到,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正统的道家子弟呢。”

语气中隐隐还能听出一些期待。

不料那真人只是远远地看了林致一眼便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惊慌失措地冲他喊:“你别过来!”

离他还有十米远的林致,以及他的良心都吃了一惊。

林致这下有点儿相信那声音真的是来自自己的良心了,因为对方此刻准确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是什么真人?也太没用了吧!”

没用的真人还躲在椅子后冲他们喊:“你再过来我就跑了!”

林致闻言果然不再上前,倒是那道士,许是觉得丢人,后来托陈大夫给林致捎了句话,说他心里住了只神兽。

“獠牙有这么长!”陈大夫伸开双臂同林致比画。

“胡说!你才有那么长的牙!”那声音愤愤不平。

林致却冷静下来。

既然不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他特意寻了个僻静的午后,心平气和地同他心里那只神兽讲道理:“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你去自首!”神兽的回答掷地有声。

【三】大不了我重新帮你建一个

林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犯了哪条律法,需要去自首。

“你还不承认!”某神兽——后来她说自己叫許粒——气得直磨牙,“你撞……装什么!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点儿数吗?”

许粒霸占着林致的心脏振振有词:“亏你还是个大老板,拖欠农民工工资,你的良心不痛吗?”

“我什么时候拖欠农民工工资了?”

“还不承认!”许粒恶狠狠地在他心尖上挠了一爪子,“外三环正在建的那栋大厦,是你们公司的吧?半年了,你连一毛钱都没给我们发,不是拖欠我们工资是什么?”

“谁跟你说外环……”林致反驳道,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猛地住了嘴。

“哼哼,”许粒得意地说道,“没话说了吧!”

林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还真有话说。

半个月前,林致收购了一家建筑公司,由于当时他人在国外,后续事宜便全权交给了秘书处理。在秘书呈交上来的报告中,确实提到了外环的烂尾楼。只是林致一时想不出来要拿那片地做点儿什么,便暂时搁置了,却没想到那建筑公司的老板还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麻烦。

“你的意思是……真正欠我们钱的人跑路了?”

“是。”林致坦然道,“不信你去找你们工头问问?”

“我们工头……”许粒下意识回答,张口的瞬间却又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就是工头!”

说完也不管林致会作何反应,自顾自地在他心里找了块儿地蜷了起来,任凭林致如何商量都打定主意不肯理他。

老实说对于自己心里住了只神兽这事,林致倒也能接受,权当是另一种形式的同居。只是同居嘛,尤其是与异性同居,总免不了麻烦。

大约是因为错怪了人,许粒这一天难得安静,也没有去打扰林致工作,以致林致下班时几乎已经忘了她,直到他回家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擦头发时才猛然想起来。

他心里是不是还住了个人来着?

林致咳了一声:“你还在吗?”

“……在。”许粒半晌才出声,“你等我先擦擦鼻血。”

“……”

“要不这样吧,”深觉不能再这样下去,林致扶额叹息,“你和你的工友们把那栋楼建成,我给你们结算全部的工资。”

“真的?”许是正用手捏着鼻子,许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我不信!除非你立字据。”

“行。”林致爽快答应,当场便给秘书打了电话,要求她拟一份合同书出来。

秘书动作很快,半个小时之后便将拟好的合同发给了林致,林致大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又打印了两份出来:“我已经签好了。”他指着乙方签名的位置问,“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许粒嘟囔着,话音落地的同时,人已经出现在了林致面前。

她举起合同,学着林致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然后大手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签完还挑衅似的冲林致抬了抬下巴。

林致皱了一下眉。

其实截至上一秒,他心里还有点儿怀疑,觉得这一切会不会是他的幻觉,直到许粒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才彻底相信,他心里是真的住了一个人。

他上下打量着许粒,发现这人跟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不是一只眼或三条腿,也没有小臂长的獠牙,甚至以他作为正常人的审美来看,这个所谓的神兽,长得还挺好看。

基于这一意外发现,林致心情诡异地好转了些许,继而问出了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个问题——他看向许粒签完名后明显上扬的嘴角,问:“你不怕我骗你吗?”

“骗我?”许粒上扬的嘴角立马谨慎地垂了下来。她看了林致一会儿,然后在林致的注视下跑到右侧的墙前一掌拍了上去,“你要是敢骗我,形同此墙。”

她冷笑道,这笑声中似乎掺杂了一些细碎的、寓意不明的声音。

许粒眨眨眼,几道裂痕从她掌下向外蔓延,转瞬便铺满了整个墙面。

……

许粒,其原身是一只名为“狸力”的神兽。《山海经》中说她“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见则其县多土功”。就是说它善于挖土。

于是到了二十一世纪,许粒充分利用自己的这一特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建筑工人,并在工作生涯中练就了一眼就能找到房屋承重墙的本领。

而此刻,她正站在废墟中,同面前的林致相顾无言。

“……看什么看!”她心虚地拔高了音量,“大不了我重新给你建一座房子!”

【四】眼看他楼塌了

林致万万没想到,他的家,一座三层小别墅,被许粒一掌拍在承重墙上,给拍塌了。

楼房倒塌的时候林致尚没反应过来,亏了许粒反应快,拽着他从客厅逃了出来,否则这会儿他就该和他的房子一起玩完了。

林致无言地看着面前的废墟,听许粒承诺帮他重建时也不发表意见,只默默打电话叫秘书来接他回公司,顺便把一张房屋设计图交到许粒手上。

“麻烦你尽快把我的房子恢复原样。”

“……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也没有你这样的啊!你好歹让我先睡一觉,明天再开工吧!”

许粒挣扎着反抗,然而和所有试图对抗资本家的劳动人民一样,她的诉求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重视——林致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总裁办公室里设有休息间,林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转身看见还未离开的秘书,不由觉得意外:“还有事吗?”

秘书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迟疑道:“您家里那个女孩儿,我刚刚送图纸的时候,看见她走路的姿势好像不太对劲儿。”

……

“嘶——”许粒眼看着林致的车消失在自己视野里,这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小心地动了动肩膀,忍着背上的剧痛骂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她方才拉着林致往外跑的时候替他挡了一块儿掉下来的石膏板,那东西又大又沉,林致挨一下铁定得丢了小命,所以她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反正她皮糙肉厚,又砸不死,就是有点儿疼……好吧,是非常疼。

许粒坐在地上,想着等背不那么疼了就去医院,眼前却突然亮起了两束刺眼的光,直刺得她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刺目的灯光中有人背光向她走来,黑色的西装裤不可避免地染上灰尘。

“谁啊?”许粒嚷嚷道。见那人一路走到她跟前,便眯着眼睛自下而上地看过去,然后一愣,“你怎么又回来了?”

去而复返的正是刚才还在被她骂着没有心的林致。

之前因为天黑,林致没有看清,此刻迎着车前灯的亮光,果然看见她背上隐约透着血迹。

林致立刻想起了两人往外跑时许粒发出的那一声闷哼。

那会儿两人刚换了位置,他在前面拉着许粒,听见声响正要回头却被她制止了:“赶紧跑!”许粒催他,“你不要命啦!”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许粒又瞪着眼睛凶道:“大不了我赔你!”是以直到秘书提醒,他才知道许粒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也沒那么严重……”被她刚才还在骂着的人打横抱进车,许粒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致没有理她。

许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猜测:“是不是回去后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觉得自己不应该把一个妙龄少女扔在那儿不管?”

她絮絮叨叨,林致虽然不理她,却也没觉得她烦,两人便维持这么一种诡异的和谐一路到了医院。

许粒背上的伤确实不重,但也不轻,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嘱咐她每周都要来换一次药,最后转向林致:“行了,取药交钱去吧。”

林致便自觉地去交钱了。

许粒被留下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和医生聊天一边等林致,好不容易见着对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正要起身,却被林致两步上前按停了动作,他一手托着她的肩膀,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再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粒心里一惊,挣扎着要下来:“我伤的是背,又不是腿,你抱我干吗?”

林致睨她:“来的时候不也是抱着吗?你怎么不问?”

“因为那会儿我疼啊。”

“现在不疼了?”

“不……”许粒说着抬头,却不经意看见林致的下颌线,心间莫名一痒。

她眼珠子转了转,恬不知耻地往林致怀里钻:“疼!”

这动作不可谓不大胆,许粒以为他会嘲笑自己,然而她支着耳朵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怎么也在?”

“谁?”许粒好奇地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的陈佑安。

她记得这个人,自己第一天住进林致心里时,林致见的人就是他。

但总归这人同她也没什么关系,于是看了一眼后她便又心安理得地重新把头埋进了林致怀里,既没注意林致是什么时候和陈佑安分开的,也没听见林致已经叫了她好几声了。

“你想什么呢?”林致问。

“在想怎么劝你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许粒下意识回答。

【五】把你的房子建成我喜欢的样式

离开医院后,许粒以“我受伤了,需要人照顾”为由,要求和林致一起住。

林致扫了她一眼,没反对,便算是默认了。

于是许粒欢天喜地地住进了林致的办公室——林致睡休息间的床,她睡外间的沙发。

然而林致作为一个总裁,被属下瞧见他在办公室“藏娇”总归不妥,于是每当有人前来汇报工作时,许粒就会麻利地卷起被子往里间一扔,然后飞快地躲进林致的心脏里。

她年轻时受一部名为《大话西游》的电影影响,一度热衷于探索人类的内心世界,因而往林致心口钻的动作也做得格外流畅,甚至吓到了第一次目睹这一幕的林致。

好在他很快就习惯了。

许粒因而得寸进尺,闲着没事就要往林致心里钻一钻,后者反对过几次无效后也就随她去了。此时,林致顺手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在看。

而在他心里,许粒自娱自乐了半晌,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捣乱:“你当着我的面看文件,不怕我把这些内容泄露给你的竞争对手吗?”

林致头也不抬:“你连合同都看不懂,还想看懂这些?”

许粒内心道:……扎心了林总!

她沉默了一会儿,仍不死心地劝他——

“别看这个了,我们一起看那张房屋设计图吧,我瞧着有好多地方都得改。”

“那可是你自己的房子,你不想亲自参与设计吗?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啊!”

“你之前的房子啊,就是太没人气了,显得你也冷冰冰的。”

“我给你改成暖色调怎么样?我觉得橙色就很好,我喜欢这个颜色。”

……

清脆的女声不受控地往耳朵里钻,林致虽顽强抵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得认命:“我的房子,为什么要考虑你的喜好?”

因为我早晚要住进去的啊!

许粒美滋滋地想,嘴上倒是答得一本正经:“我作为这个房子的总设计师,当然有权利对它进行改造!你不懂,不要说话!”

林致:“……我如果没记错,是你要强行和我讨论的。”

“是吗?”

空气短暂地静默了一秒,许粒正要耍赖,耳边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快接电话!”她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说不定有急事。”

林致没接她的话茬,只是皱了一下眉:“不像我的铃声……”

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看了两眼,果然没有任何来电提醒。

许粒懒洋洋地反驳:“不是你的,难道是我……”

话才说了一半儿没了音,原本跷着二郎腿在林致心里度假的许粒飞快地翻身坐起来:“是我的,你别……”

说话间林致已經循着铃声进了休息室,在捡起那部手机的同时按了接听,却被突然出现的许粒一把将它夺了过去。

“你怎么能随便接听别人的电话呢?”许粒把手机藏在背后,都不敢正眼看林致,“出去出去,别偷听我打电话!”

丝毫没意识到被她推出去的人才是这间休息室真正的主人。

林致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却也没说什么,只在她打完电话明显讨好地朝自己笑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有朋友在住院?”

“没有。”许粒否认,说完又小心翼翼地偷瞄林致的脸色,试探道,“那我们现在接着讨论房屋设计?”

“行啊,刚才说到颜色,我觉得绿色也不错。”林致无所谓道,却在许粒低头看设计图的瞬间,望着她的头顶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她说自己没有朋友在住院,但刚刚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分明听见了医院广播的声音。

【六】怕你没有地方吃饭,怕你一个人吃饭

这一插曲就像林致原本的房子一样,飞快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许粒依然窝在他办公室混吃等死,偶尔动弹一下挪去他的心脏,美名其曰换个环境,换个心情。非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大概就是三个月后,许粒终于觉得自己背上的伤应该痊愈了。

事实上,早在两个月前她的伤便好了,眼下实在装不下去了才磨磨蹭蹭地承认。谁想就在她“伤好”的第二天,林致便将她连人带设计图一起从办公室扔了出去。

“我已经睡了三个月公司了,”林致皮笑肉不笑地和她说再见,“希望下个月我能睡在我自己家里。”

“对了!”临道别前,林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外环那栋楼下星期就竣工了,你不是工头吗?我让人把钱打你卡上,你再发给工人,记得回头找财务报卡号。”

他没注意到许粒瞬间惨白的脸色。

实在是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以致她连最初的目的都忘了。

“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我也要去忙了。”许粒手忙脚乱地跟林致道别,离开时却走了相反的方向——她去了医院。

之前为她看病的医生已经记住她了,两人在大厅碰见时对方还十分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又来换药啊?”

他“呵呵”笑了一声,打趣道:“要我说,你背上那个伤啊,早就没事了。也就是你男朋友宠你,乐意陪你一趟趟地往医院跑。不过我也能理解,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嘛……”

他说着又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林致,语气颇有些惊讶:“你男朋友今儿没来啊?”

“嗯……”许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地敷衍,“我今天不是来换药的。”

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

但她今日大约是犯太岁,来的时候碰见熟人也就罢了,临走时居然又被人拦住了。

挡路的人弯腰看着她,表情玩味:“那天被林致抱在怀里的人,是你吧?”

许粒摇头:“不是。”

“果然是你。”陈佑安自顾自地把她的话当放屁,直起身时往许粒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家里有人病重?”

许粒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从前她站在林致的对立面,看陈佑安就像在看跟她一样的受害者,如今换了心境再看,却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不怀好意。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当下便后退一步离他远了点儿,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却不知道她走后陈佑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而后又将视线转向了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

而那时的许粒,正对着废墟前的人影发愣。

“你怎么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这地儿偏僻,怕你中午没处吃饭……”

林致说,看见许粒震惊的表情,又恍觉自己的话太直白,于是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了?”

……

后来许粒不止一次地后悔,要是那时,她没有撒谎就好了。

林致问她:“你去哪儿了?”

许粒犹豫了两秒,在脸上扬起一个笑:“在附近走了走。”

【七】不怀好意的初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联系。

林致的公司好像遇上了什么麻烦,忙得不见人影,许粒不好意思打扰他,便主动要求住宾馆,还善解人意地表示,如果公司真的很困难,她可以不要自己那份工钱。

林致被她的懂事感动了,往卡里打钱时果然提前扣除了她的那一部分。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许粒很愤怒,愤怒得恨不得把林致的新房从里到外全都刷成粉红色!只是到底,她也没机会把这种愤怒付诸行动。

认真算起来,许粒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到林致了,没想到两人多日后的第一次正经见面居然是在医院。

那天她照旧去医院交钱,刚从门诊部出来便迎面撞上了陈佑安。

许粒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走哪儿都能见到不想见的人。

她低声道了句歉要走,抬脚的瞬间却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跟在陈佑安身后的人,然后一怔,眉毛立马皱了起来。

这人应该是林致公司的员工,许粒见过他给林致送文件。

可他为什么会跟陈佑安在一起?

许粒敏锐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跟在陈佑安身后的那人并不认识许粒,但或许是心虚,被许粒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浑身都不自在,便磕磕巴巴地跟陈佑安说还有事,要先走。

陈佑安先是在他和许粒身上扫了一个来回,这才点头。

许粒想追上去,刚迈出一步就被拦住了:“许小姐对吧?刚好我有事想跟你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们能有什么好聊的?”

许粒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远,心里一急,便推了陈佑安一把。后者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推,手中的文件立马散了一地。

先前那人拐了个弯,已经不见了,陈佑安又跟个大爷似的站在原地不动,许粒一边在心里骂他摆架子,一边飞快地蹲下身去将文件捡起来整理好递给陈佑安,想着自己现在追出去,说不定还能找到那人。谁想陈佑安看着她递出去的手半天没动静,直到她等得厌烦了,才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抬下巴示意她回头。

许粒不耐烦,把文件摔进陈佑安怀里的同时顺势转身,然后一眼就撞进了林致视线里。

许粒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她回忆起自己方才的动作,再看林致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什么,刚要解释,身后又蓦地凑过来一个人。

陈佑安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你接近林致,是为了躺在ICU的那个男人吧?我查过了,是林致把他害成这样的,你想替他报仇?但我瞧着你这是喜欢上林致了吧?你说他要是知道这些,还会跟你在一起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每说一个字,许粒的心脏就凉一分。

“我只是想要他的钱,”陈佑安意味深长地总结“你却是想毁了他啊。”

许粒竟不知该无何反驳。

不远处林致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他原以为许粒一看见他就会跑过来,谁想这么久了,她居然还在跟陈佑安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

他有些不悦,三两步上前把许粒拉到自己身后,眯了眯眼睛道:“好巧,陈总也在。”

“不巧。”陈佑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指了指被他挡在身后的许粒,“我们约好在这儿见面的。”

他难得有讽刺林致的时候,眼见对方这时候还护着许粒,更是兴奋,音量都不由得提高了:“她来给我送东西……你们公司的东西。”

林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声不吭地看了陈佑安一会儿,等着许粒自己反驳,然而一分钟过去了,身后的人却始终没有动静。

林致一愣,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

身后许粒始终低着头,声音也染上了浓重的哭腔。

她说:“对不起。”

【八】喜欢一个人,才会变得胆小

后来许粒才知道,林致查公司内鬼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

他手上有一块儿地,原本只是块废地,但年前政府进行建设规划时刚好将那块地皮圈了进去,以致原本的废地摇身一变,成了香饽饽。

陈佑安想分一杯粥,但他野心太大,张口便要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林致打一开始便没打算跟他进行合作,索性把话说绝了,道自己最多给他百分之五的股份,好让对方死心。

谁想陈佑安不仅不死心,还往林致的公司里安插间谍!

许粒知道是谁,但她不敢说,因为陈佑安说得没错,他只是想要林致的钱,她却想让林致坐牢。

但即使她不说,林致也还是知道了真相。

“他母亲重病,急需用钱,迫不得已才当了陈佑安的间谍……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林致用食指敲着桌面,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许粒:“为什么撒谎?”

他当然知道许粒在撒谎。

事实上早在许粒一掌拍塌他的房子,两人来医院却意外撞见陈佑安起,林致便对他半夜出现在医院一事起了疑心,随后果然发现了他在自己公司安插间谍的证据,是以当日他出现在医院,原就是为了人赃并获,却没想竟然遇见了许粒,更没想到她居然一声不吭地任凭自己误会她。

“为什么?”他问,眉毛狠狠地皱成了一团。

许粒不说话他也不恼,拿出自己在谈判桌上的气势逼她,直逼得她忍无可忍:“因为你犯法了!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我什么时候……”

林致一愣,话没说完就被许粒打断了:“你之前不是问我们工头是谁吗?我告诉你,我们工头被你撞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

“我最初找上你也不是为了要工钱,而是想找到你肇事逃逸的證据!你的房子也是我故意拍塌的,因为我怕签完合同之后我就没有机会再接近你了,所以我搞塌你的房子,又说要帮你重建,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找到证据,把你送进大牢!”

她说到此处终于能得空擦一擦脸上的泪,撞上林致震惊的目光时又露出一丝苦笑:“但你抱我去医院,又抱我回来,你对我那么温柔,我舍不得你。”

“可我们工头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垂下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我讨厌你!”

这是她消失前跟林致讲的最后一句话。

她自觉对不起工头,没脸去ICU见他,可又委实没地方去。许粒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林致曾经去找过的紫金真人。

大半年过去,那真人还是没什么长进,远远地看见她便开始上蹿下跳地躲。许粒把他当猴看,看着看着不知又被勾起了哪一桩伤心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半吊子真人哪儿见过这种神兽痛哭流涕的大场面,一时连害怕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劝了好一会儿才弄清了事情大概,感叹道:“那你是挺无耻的。”

正在擤鼻涕的神兽抽空瞪了他一眼。

紫金真人连忙陪笑:“我无耻!我无耻!”

良久,他却又突然正色道:“其实你讨厌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吧?”

讨厌自己满口谎言,讨厌自己出尔反尔,讨厌自己因为喜欢林致,辜负了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工头。

正陷入新一轮伤心许粒怔住了,眼眶紧跟着就红了。只听见那真人蓦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你想住就住吧,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人。”

许粒就这么靠着卖惨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原想自己在这深山老林里住上半个月,说不定就能忘了林致,到时候她再去派出所举报他!当然林致要是能趁这半个月的时间幡然悔悟,主动自首,她觉得也……

也怎么样呢?许粒不敢说。光想想林致要去坐牢,她心里就难过得不行。因此,当她真的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自首?”许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话时手都在抖,“你说林致去自首了?”

【九】尾声

林致自首的消息,是陈大夫偶然从林致公司的员工嘴里听到,由他说给真人,再经过真人传至许粒耳中的。

由于中间环节太多,许粒听说时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真人忍不住提醒:“你要是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赶在他被收监前见他最后一面。”

……

许粒赶到时只见到了林致的背影。

他左右两边都是警察,许粒只看一眼眼眶就红了,扯着喉咙撕心裂肺地喊林致的名字。

林致听见了,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许粒见状哭得更厉害了,怕一会儿连背影都见不到了,又急忙喊道:“我会等你的!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的!”

林致依旧没有回头,倒是他身旁的两个警察震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亲眼看见林致自首的感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受千百倍,许粒眼看着林致不见了背影,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想,她一定要在林致坐牢期间把他的房子盖好,要让他在出狱后第一时间感受到家的美好!

她哭得认真,冷不防头顶传来一句调侃:“我就进去两分钟,你至于哭成这样吗?”

林致十分无奈,捏捏她的脸又拍拍她的头,瞧她实在伤心,便好声好气地哄:“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许粒抹眼泪:“你不是去自首了吗?”

“我为什么要自首?”

“你撞……”

許粒欲言又止,却听林致缓缓道:“我说你怎么老想劝我自首……”

他颇为无辜:“那日你走后,我找人查了你工头的事,他出事的地点在郊外,附近没有摄像头,所以一直没有找到肇事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工头出事的时候我也在,”许粒小声解释,“我看见车牌号了,但是没记住,直到你去找陈佑安那天,我又看见了肇事车。”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嗯。”许粒应声。

只听头顶的林致长叹一声,道:“那辆车确实是我的。”

许粒心里一紧,林致紧接着道:“但事发时我并不在车里,开车的是我的司机。”

他说:“你走后我找人查了我所有车辆的行车记录仪,终于发现其中一辆的行车记录被破坏了,于是又送去进行数据恢复。我今天就是来送证据的,你要看吗?”

许粒下意识地点头,下一秒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你没事了?可我听他们说……”

“骗你的。”林致理直气壮,“你冤枉我那么久,我总得讨回来不是?”

“是。”许粒愣愣地点头。

她看起来还算正常,实际上整个人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还是林致看不下去了,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向正轨:“既然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还要不要来我心里住?”

……

“要!”许粒终于清醒过来,用比之前哭的时候还要嘹亮三分的声音答道。

“那走吧。”林致把手伸过去,笑道,“我们还要回去盖房子呢。”

用我喜欢的样式,和你喜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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