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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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春饼

内容简介:赵西音和初恋分手后,嫁给周启深成了周太太。虽然背负骂名,但周启深总算美梦成了真,奈何“醉生梦死”的婚姻不到两年,便与赵西音一拍两散。同年,赵西音的初恋孟惟悉回归故里。朋友调侃道,周大佬看着前妻和她的初恋在眼皮子底下成双成对是什么感觉?周启深放下杯,笑得坦然无畏……心好疼。

第一章 分飞燕

时值盛夏,暑热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当西晒的卧室越发闷热。

赵文春捧着叠好的衣服路过门口,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探头望见屋里的“盛况”,眉头便皱出了道纹。

行李箱东倒西歪地敞开在地,瓶瓶罐罐铺满桌面,拖鞋横在床边,一只鞋底还朝了天。

“地上凉,穿鞋。”赵文春弯腰拾鞋,工工整整地放在赵西音跟前,提醒说,“快点儿啊,小黎的车喇叭按了好几声了。”

赵西音弓着腰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来找去,敷衍地应道:“快了,快了。”

赵文春左看右看,倒是眼尖,从书下面抽出睫毛膏:“是不是找这个?”

赵西音一看,松了口气:“真会藏,还以为长了翅膀。”

赵文春对闺女这记性差的缺点直摇头,走到一旁帮她收拾:“急急慌慌的,就不能休息一天再出去玩儿?”

南方下暴雨,高铁晚了几小时,昨天到北京西站都凌晨了。赵老师开车又慢,再顺畅的路也不超过五十码,到家快三点了,赵西音一觉就睡过了头。

赵西音去年过完春节就离家远行,山南海北地转悠,只每两天给赵老师打个电话报平安。谁家闺女会一年半载在外旅游不回家看看?老赵心里有怨,怨小赵是没良心的疯丫头、野孩子。但每回接到女儿电话,怨言撤回,关切由衷,恨不得将衣食住行念叨个遍。

“不是玩。”赵西音对着镜子左右侧头,又把右眼的睫毛轻轻刷了一下这才满意,“参加婚礼喝喜酒呢。”

赵文春抖着一件风衣外套,闻言停下动作:“同学啊?”

赵西音旋上盖儿,拎着包就走:“啊,不是,我不认识,我陪黎冉去的。”

赵文春听迷糊了:“小黎要你陪?”

赵西音点点头:“新郎是她单恋十年的人,就她那性格能砸场子,我敢不陪吗?”

赵老师稀里糊涂的表情还挺可爱,赵西音看笑了,走时从冰箱顺走一支雪糕,挥挥手:“走了啊,爸。”

暑气灼人,青枝绿叶都被热浪压蔫了腰,路两边种了兰考泡桐,树叶挡住大半艳阳,只在地上投落光影斑驳。这个小区有些年头,窄路旧楼,但路到尽头回头望望,旧得还是很好看。

白色小车停在路边,赵西音上车。

黎冉等得不耐烦,扶着方向盘正欲开骂,就被塞了一嘴老冰棍儿。赵西音双手合十,先行认错:“罪该万死的小赵明天请黎店长吃大餐。”

黎冉被凉得牙齿都快脱落,龇牙咧嘴地吸气,举拳愤愤道:“吃最贵的。”

赵西音偏头笑:“心情好了?”

黎冉变了脸,丧气道:“好什么好,我爱的人今天结婚。”

装模作样倒是惟妙惟肖,乍一看真像失意伤心人。但赵西音明白,十年单恋不过是夸张之词,虽有过感情的萌芽,但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不至于。

昨夜睡得实在晚,赵西音没再说话,仰头闭目。

黎冉含着冰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两个问题——

“舍得回来了?

“还走吗?”

赵西音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嗯。”黎冉烦她敷衍,“走还是不走啊?”

赵西音说:“不走了。”

黎冉满意地道:“行,明天来我工作室上班,当模特儿吧,正好早秋新款要拍平面照。”

赵西音睁眼笑骂:“就不能给我找点好事?”

黎冉挤眉弄眼:“你这身段相貌顶顶好,我销量能翻一番,到时给你提成。”

黎冉一头酒红短发,这颜色挑人,她倒适合,杏眼俏皮一转,气质活灵活现。她和西音同年同月同日生,名副其实的双生花。高三那年去留学,前年毕业回国,脑子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不务正业”地开了家淘宝店。

人间际遇讲究缘法,二人十年友谊,推心置腹。那时,赵西音要结婚的消息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她。

但要说嫌隙,也不是没有过。

黎冉前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吵着嚷着要见娶了赵西音那个狗男人。赵西音却笑得淡,告诉她:“见不着了。”

黎冉痛心疾首:“男色误人,藏着匿着当国宝。”

赵西音还是笑,笑得眼睛雾气蒙蒙的,水光一晃好似能扎人。

“沒藏着不让你见。”她说,“离婚了。”

黎冉从后视镜偷瞄好几眼,想说又不敢说,想问也不敢问。朝阳路这边有点堵,车成长龙,黎冉憋着事儿,一口气堵在心口和喉咙间。

赵西音却忽然转过头,认真地问:“新娘是哪儿人啊?”

“啊?”黎冉反应过来,“好像就是北京的,怎么了?”

赵西音摇摇头:“没怎么。”

黎冉还是懂她的,掐头去尾的话能听出真谛,她琢磨了一番,宽慰道:“北京两千多万人口呢,没那么小,碰不着。”

赵西音将手伸过来,贴着她的右脸用力往回转,平静道:“瞎话。”

婚宴酒店在西长安街,一层宴客厅鲜花满目,地段优,品位佳,宾客满座,非富即贵。新郎家境普通,一看就是新娘家世显赫。

堵车误时,已经没什么空位了。新娘娇小可人,笑起来眼如月牙,难得的是没小姐架子,亲自领着她们入席。黎冉跟在身后一直打量新娘,本想挑刺,但这姑娘实在令人赏心悦目。她轻声叹气:“认了,不砸场子了。”

赵西音捏捏她的手背:“别矫情。”

从后往前走,左右都满座,时有宾客向新娘道喜。赵西音看她侧脸总觉得似曾相识,偏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兀自出神之际,黎冉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干吗啊,你?”赵西音吃痛,新娘的声音同时响起:“正好两个座,委屈你们将就啦。这是我表哥,有事可以跟他说。”

新娘身體稍稍一侧,便露出了一桌人。

顾和平还低着头,和身旁花枝招展的女子调笑,看都没看便应道:“大喜日子能有什么事……”

话到一半,头抬一半,顿时消了音。

顾和平嘴唇闭了又张好几回,愣是说不出句囫囵话。他手心冒了一层冷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西音。顾和平甚至连转头去看旁边那位的胆量都没了,但不用看,也能感觉四周温度升高了。

很快,他想到如何应变了,站起身将空椅往后拉了拉,和气地攀谈:“小西,好久不见。”

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是不给赵西音拒绝的机会。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事,赵西音沉默地坐下,神魂归位,慢了三拍。她一坐,和那人的距离便缩短,空气稀薄到极点,连一向话多的黎冉都不敢吱声。

顾和平带来的女伴是个十八线网红,美则美矣,一开口却暴露水准。说她上周去巴黎参加时装周,费好大力气买下一只限量版贝壳包。又说自己吃了慕斯蛋糕,全北京都找不到这么好味道的蛋糕。听得黎冉白眼翻了三遍。

而顾和平翻脸比翻书快,冷冷淡淡,不发一语。

直到侍者过来给赵西音添茶,顾和平刚要起身接,有人更快一步,手臂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浅灰西装,袖口是暗色格纹,一抬手腕,半面表盘露出来,低调的光泽感显示出极佳的质感。

周启深翻转赵西音面前倒扣的玻璃杯,红茶刚满一半便住手,继而沉默,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黎冉看得心尖发颤,偷瞄赵西音,偏偏这人一脸漠然,平平静静看不出情绪。

小网红有眼力见儿,立刻跟赵西音套近乎。想她年轻,应该感兴趣娱乐圈的事,便说自己和金马影帝合过影,还去试镜过王安导演的电影,又问她要不要吴彦祖的签名照。

赵西音礼貌地笑了笑,不太接话。

小网红索性放大招,抬出个当红明星为自己撑门面:“你知道阮黛吧?”

赵西音想了一下,点头:“知道。”

“其实她是我的干姐姐,上周我还和她一起逛街呢。黛姐参演的那部电影入围了金钟奖,你看过没?里面跳舞的那段是不是绝美?”

赵西音又笑了笑。

小网红继续吹捧:“这电影是戴云心老师亲自指导的,戴云心你知道吗?一位特别特别厉害的舞蹈艺术家。不过她只收过一个徒弟,但那个徒弟被封杀啦。叫,叫……哎呀,我不太记得了。我加你个微信,以后你想看演唱会啊,或者想参加明星见面会,我都能帮你弄票。还有,我在巴黎买了一双鞋不太合脚,回头你拿去试试。”

黎冉实在受不了,提高嗓门打断:“陪我去洗手间!”然后冲小网红翻了个白眼,拉着赵西音暂时离座。

小网红吃了瘪,内心不快,但肯定不会在顾和平面前不懂事。于是她微噘嘴,眼神无辜:“小姐姐是不是不高兴啦?”

顾和平对周启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问问他高不高兴。”

以为是男人的不正经,小网红抡起拳头轻砸他肩头:“讨厌。”

玩归玩,但她心里清楚,圈子与圈子之间是有着云泥之别的。撒娇卖可爱能讨欢心,但这也得分对象,顾和平是想玩,所以跟她玩。但他身边的人不一样。比如周启深,小网红对他的身份略知一二。他和顾和平是战友,后来不知怎么又从了商,十年沉浮,创建京贸,身家成谜。

周启深不是让人第一眼就感到惊艳的面相,单眼皮,眼睛轮廓狭长,眼尾上翘,目光利而冷,很有精气神。一米八五往上的身高撑得住正装,宽肩窄腰比例好得没得说,这男人不爱笑,身上有股威势,很吸引人。

顾和平让自己问周启深高不高兴,换作平时哪敢。不过顾和平这态度应该是有几分保驾护航的意思,小网红架不住好奇,顺着话打听,小声问顾和平:“周哥真的结过婚呀?是不是姓章,城东章家的二小姐?”

顾和平笑得温和,但坐得端正,他说:“不姓章,姓赵。”

“赵?”字眼熟悉,小网红一下子想起来了,“对啦,那个被封杀的,就是戴云心老师唯一的徒弟也姓赵,叫赵,赵……赵什么来着?”

“赵西音。”一把男音平静低沉,稳稳当当地解了疑。

小网红望着周启深傻了眼,周启深也赏了个眼神给她。他拿起瓷碟里的热手巾擦手,目光随之升温,一秒一秒,烧得小网红满脸涨红。

最后,周启深将手巾揉成一团,狠狠丢到顾和平面前,起身:“你,出来。”

顾和平跟着出来,周启深转过身,耐心已到极限:“你现在挑人都什么眼神?”

顾和平也不废话,去边上打了通电话。办妥后来他找周启深,周启深在宴会厅外头站着,手里捏着火柴盒,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顾和平走过去,也有点蒙:“小西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启深不接话,只是火柴盒翻转的频率更快了。

“她这一年多都没回北京,上哪儿待着了?是不是找着什么工作了?”顾和平和周启深关系密切,别人忌讳的,他敢说,敢问,敢往周哥儿心尖尖上戳。

周启深声音平静:“去年三月在苏州,四月去了克拉玛依,六月在布达拉宫,九月南京,今年二月又去了西北。她没工作,就是旅游,五湖四海走遍了,舍得回来了。”

顾和平震惊:“你这么清楚?”

周启深低了低头,情绪不明,抠着火柴盒的动作越来越慢。

顾和平来劲了,贱兮兮地问:“周哥,骗我的吧,其实你和小赵没离婚。”

周启深瞥他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顾和平笑:“离了?”

周启深一把收了火柴盒,用力攥着手心,转身往宴会厅里走,吐出很淡的一个字:“嗯。”

“就她有舌头,说个没完没了。还限量版贝壳包,丑得我想当场去世。认识几个明星能蹦跶三天三夜,瞎认哥哥姐姐的。”

赵西音说:“你小点声音,就这么点事。”

黎冉上头有两位兄长,涉足这个圈子,明星她是见惯了,反应不至于这么激烈。她这火气全为了旁的原因。黎冉看了几眼赵西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终是不忍再提起,只得转移火力继续泄愤。

“哪儿来的网红,分明就是整容怪,看上她的男人什么眼光啊?眼神不好就去三甲医院挂个眼科号。”

边说边走,这句话正好被门边的顾和平听见。顾和平眉头皱了皱,黎冉也不胆怯,目光炯炯与他对视,最后还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顾和平目光落向赵西音,笑得亲切:“小西,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不把我当朋友了?”

赵西音笑得比他还灿烂自然:“没有,没有,高铁晚点,我昨天很晚才到。”

“行,改天请你吃饭。”顾和平不叙旧情,侧开身,把路让了出来。

之后酒席少了小网红的聒噪,一桌气氛格外安静。但也不尴尬,婚宴吹拉弹唱一个不差,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新人身上的。顾和平和周启深聊天,黎冉陪赵西音说话,两人保持着该有的距离,那是用两分陌生、三分感慨,还有旁人的五分唏嘘画出的平行线。

吃了快二十分钟,周启深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赵西音已经走了。顾和平往他面前添了一碗汤,意有所指道:“我没留住,喝吧,补心的。”

回去的时候换赵西音开车,黎冉优哉游哉地嚼木糖醇,等车从辅路驶上大道,她才问:“什么心情啊,现在?”

墨镜遮目,赵西音的脸就露出了那么一小点,与深色镜片一对比,肤色白净得透光。她弯着嘴角,边笑边摇头。

黎冉说:“你就装。”

赵西音还是笑:“离了就离了呀,哪儿那么多心情,你别给我脑补,我怕你。”

黎冉在她脸上审视十秒,不见蛛丝马迹。自己也笑了,也是,合则聚,不合则散,谁离了谁不都得继续过日子。黎冉那时在留学,对赵西音这段短暂婚姻的聚散因果知之甚少,很久之后才了解个七七八八。

护着自己人,在黎冉这,那一定是周启深十恶不赦。

“姓周的路子太野,要不是他半道截和,你和孟惟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也是我在国外,不然当时我一定拦着不许你嫁他,臭德行,不可原谅。回北京才多久,就能跟他碰见,真绝了。”

骂归骂,怨归怨,但黎冉自己清楚,这些话多少带了点不够客观的个人情绪在里头。赵西音脸上一直挂着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黎冉瞄她几眼,够平静的,便也放了心:“回工作室吧,晚上还有一堆活要忙。”

这边婚宴结束,顾和平帮妹妹招呼宾客,包厢早订好了,年轻的凑一拨,年长的凑一间,安排得妥妥帖帖。新娘对这表哥感激涕零,顾和平挥挥手:“小事。”

回到棋牌房,热热闹闹的两桌德州扑克,不见周启深,顾和平围着包厢走了半圈找人,被他出声喊住:“这儿。”

周启深脱了西装,里头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打底,灯又暗,都快跟皮沙发融为一体。衣袖只卷上去一边,领扣也松了两粒,既随意又野性。

顾和平往沙发扶手上一坐,看到桌上空了的瓶,问:“喝酒了?带司机了吗?”

周启深没答。

顾和平盯了他几秒,然后一步跨过来,并排坐下,说:“聊聊。”

周启深眉头皱了一下,也没拒绝。

“别给我说你没事儿啊,我都瞧见了,下午看见西音的时候,你的单眼皮都快亮成双眼皮了。”

周启深横他一眼:“别恶心。”

顾和平收敛了些,感慨道:“小西也够狠的,一走就是一年多,我给她发微信打电话,总有理由不接不回。什么信号不好,什么在充电,全是借口。小丫头没良心。”

周启深眼皮耷拉下去,语气是不乐意的:“别这么说她,她很好。”

顾和平一肚子的话被堵在嘴里,心里直叹气。

周启深过了三十而立的年龄,不算大,但履历比一般人传奇。当年能上清华的成绩却偏偏去最北边当了兵,考上军校后又放弃远大前程下海经商。

顾和平和他十年战友情,那年集训,越野行军,攀山跳伞,从小兴安岭往长白山穿越,顾和平一脚踩空,从滑坡往下滚,是周启深拽住人,左手钩着红松,右手扯着他,半边身子都腾了空。下头是万丈雪崖,周启深死活不放手,额上的汗一茬又一茬都结成了冰珠子。顾和平捡回一条命,但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气温,冻坏了周启深的左胳膊,时至今日,每逢阴雨天,关节依旧痛得锥心刺骨。

两人担得起过命的交情,可要说句公道话,顾和平觉得,某些时候,周启深跟“正人君子”这个词无缘,至少在感情上。

第一次见到赵西音,是在京城俱乐部的五楼。孟惟悉牵着她过来包厢打招呼,两人手牵手,郎才女貌令人赏心悦目。赵西音那时多乖啊,白裙纯净,眉眼温婉,无防备地叫他:“周哥好。”

周启深的脸在烟雾里看不真切,但目光灼灼,是有东西往外迸的。

顾和平了解他,几次试探就明了,当时还很认真地提醒:“哥们儿,话我就直说了。你要没有,就当我嘴欠;要是有,就把我这话听进去。孟家就孟惟悉这么一个儿子,迟早要接手家业,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互惠共赢总比腹背受敌好。两个人谈了两年多,小赵不管参加什么比赛,孟惟悉哪次没跟在身边?感情多好別说你没看见。”

“我没看见。”

周启深跷着腿,拿着新到的雪茄研究,靠近鼻间闻了闻。

顾和平的神情当时就严肃起来。

但很快,周启深又给了四个字:“不拆姻缘。”

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却不料半年后,赵西音和孟惟悉因故分了手。而更没想到的是,周启深的心思再不遮掩,光明正大地追起了人。

顾和平蒙了,一琢磨,终于回过味。自那一晚到现在,遇见赵西音的这大半年,周启深身边确确实实没再出现过莺莺燕燕。

周启深追人追得惊天动地,圈内的人都知道了。这人有点匪气,厚着脸皮也不在乎身份,热忱用心得有些混账了。顾和平震撼,说,周哥儿,以前觉得你还挺精致斯文,怎么现在看你,浑身都糙起来了。

周启深微微挑眉,问一旁的老程:“我糙吗?”

老程笑,说:“挺骚的。”

后来两人在一起了,领了红本结了婚。

再后来,离散有因,对错不说,平心而论,那两年,周启深对赵西音满腔柔情,爱得疯野,是真真疼这个女孩儿。

顾和平内心叹气,也不想给周启深添堵,于是好言安慰:“其实也没那么尴尬,你看今天见面,小西表现多好,没把你当仇人。再不济,以后还能做朋友。”

周启深想都没想,说:“我和她做不了朋友。”

意料之中,顾和平不再说话,只拍了拍周启深的肩,然后一块儿喝酒。

“对了,差点忘记了。”顾和平语气一扬,现在想起来还不太高兴,“今天和西音一块的那个女人是谁啊,缺心眼吧。嘴上抹了鹤顶红,会不会说话。”

黎冉在洗手间指名道姓让他去看眼科,这仇顾和平还记着。

“她朋友,从小一起玩,感情很好。”周启深说。

“有毒。”顾和平不屑,“别把小西带歪了。”

周启深瞥他一眼:“她是黎董的小女儿,在哈佛读了金融,回国没两年。”

顾和平哟了一声:“在哪家公司上班?”

“不上班,自己创业。”

顾和平呵了声:“难怪这么刺儿。哪个行当?”

周啟深往沙发一靠,抬手掐了掐眉心:“玩电商的。”

顾和平乐出了声,有意思。但周启深乏了,不想应付,顾和平从他嘴里套不出话儿,索性自己查。两个电话打出去,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在微信给他回了条链接。

顾和平点开,皇冠店,满屏都是粉红系的早秋新款,模特身段妖娆婀娜。顾和平着实愣了下,哈佛金融系毕业,回国卖起了内衣。再想到黎冉那一头红色短发,真够魔幻的。

他对这没兴趣,随便划拉两下刚准备退出,就见最上头的公告栏写着新款直播。顾和平顺手点进去,黎冉的笑脸出现,既热情又浮夸,满屏刷起了“老铁666”。

这包厢隔音效果不太好,外头混杂的歌声往周启深耳朵里钻。周启深有偏头痛的毛病,这会儿太阳穴胀痛,他闭目养神,心里有片正在涨潮的夜海。

“周哥儿。”顾和平忽然叫他,语气变了调。

周启深没睁眼,只“嗯”了声。

“小红毛的店正在搞新品直播,要放大招。”顾和平晃了晃手机,“拉自己的好闺密现场试穿。”

周启深眼皮一颤,睁开了眼。

黎冉的工作室在城西,是一套两百平方米的居民房改装的。

离开镜头,黎冉风风火火地催促:“小顺,你好了没有,磨磨叽叽的!”

叫小顺的人愁眉不展,捂着胸口不放开:“我能反悔吗,我一个男的干这个叫什么事儿?”

黎冉走过去就把人往外拖:“反悔这个词就不是你该说的,又不让你露脸,你一男的别害臊。”

小顺脸一转,朝赵西音大声呼救。赵西音蹲在一旁隔岸观火,笑得眼睛像月牙。

黎冉稀奇古怪的主意多,也能搞出点噱头。右边两排格子间,客服打字噼里啪啦,一派繁忙景象。直播刚准备开始,一个客服忽然就慌慌张张地叫她:“冉冉,那,那个,库,库存不够了。全部拍完了。”

黎冉以为她说梦话:“什么啊?”

“真的,全买了,不信你自己看。”

黎冉还是不信,但赵西音离得近,到电脑边,鼠标上上下下滑了三遍,最后抬起头难以置信道:“你店铺里的商品真的被买完了。”

后台一查,全是一个号买的。收件人是Mr(先生),地址是个公司,具体楼层不详,电话也是个座机号。小顺瞄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国贸那边的,挺会玩儿啊……”

大家笑成一团,但更多的是赚钱的快乐。黎冉说请大家吃夜宵,赵西音看了看时间,拎包要走,:“我就不去了,回家陪陪我爸。”

黎冉知道她的性子,不是爱热闹的:“行啊,捎你一程。”

人多,车子坐不下,小顺从车库开出一辆拉货的面包车。晚十点后的北京三环依旧亮如白昼。从建国路向南,楼群之多、之华美,一眼望不到尽头。

同车的小客服满眼星星,憧憬道:“大概我工作半辈子,也只能在这里买个卫生间吧。”

另一人指着高楼:“这个楼盘的单价好贵,好几个明星住里头呢,据说私密性超好。”

小顺开着车,挺自然地接了句:“好不好问西姐呀,她是这儿的业主。”

小姑娘们第一回见赵西音,穿衣打扮都是简单款,看着普通,但气质是真悦目。小顺这么一说,她们一时也分不清真假,目光齐齐望过来。

黎冉先一步伸手,屈起手指往小顺后脑勺一敲:“假的!”

小顺咧嘴喊疼,大家又说说笑笑起来。过了几分钟,黎冉偷偷转过头瞄了眼后座的赵西音。

假寐的人醒了,不知何时开始,在看窗外。车子正好从天桥底驶出,光影铺天盖地筛了下来,光亮起的一刹那,黎冉看到她的眼神里是有内容的。

到家快十一点,赵文春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摘了老视镜:“回了啊? ”

赵西音趿拉着拖鞋,叮叮当当地放下钥匙:“还没睡呢。”

“给你留灯,我也不困。饿不饿?给你做碗炸酱面?”赵文春已经往厨房走。

赵西音扶着他肩膀把人又按回原处:“不吃,不吃。”

小赵手刚松,老赵又自己转了过去:“要吃,要吃。”

赵西音也不再拦,换了身衣服出来,拿起沙发上的书翻了翻。赵文春是中文系的老师,这本《古文观止》书页泛旧,段落间有手写笔记。见字如面,笔锋绵软温和,跟他的性格如出一辙。可惜的是赵西音没继承父亲的文学才情,打小作文写不好,高考时语文拖了后腿。但这本书里的几篇文章,她现在还能背得流利。

赵西音放下书,抬眼就看见了右边地上的几箱水果。红彤硕大的樱桃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篮子白草莓。赵文春端着热乎的面条从厨房走出,见她站在原地正打量,便说:“前两天启深来了趟家里,都是他带的。”

面条搁桌上,赵文春解了围裙:“我看都是你爱吃的,就留下了。”

赵西音坐回桌边,用筷子挑面条上的葱花,从中间拨到右边,又慢慢挑回左边。

“你离开北京差不多两年,他每个月都来家里看我,回回也不空手,那些贵的我没收,几包烟还是拿了,犯瘾。”赵文春不隐瞒,有什么就说什么。

一老一少八字相合,那年头一回见面,没有半点见家长的拘谨,反而相见恨晚成了忘年交。赵西音和周启深离婚这么久,断舍离做得干脆利落,没再有过联系。但周启深这人不知是有心还是念旧,对赵文春一直恭敬有礼。

见女儿好像不太高兴,赵文春说:“你要介意,下次就不给他开门了。”

赵西音低头吃面,声音有点发闷:“别再收他东西,不合适。”

赵文春点点头:“我记着。”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白天你出门后我也去了一趟学校,路上碰到你姚叔叔了,跟我说了个事儿。”

赵西音吃到一粒花椒,舌尖发麻得很,忙不迭地喝水。

“戴老师做了手术,正在住院。”

赵西音猛地被水呛着,辛辣余味在喉间横冲直撞,她不停地咳嗽。赵文春递了张纸巾,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的恩师。小西,这点情意你不能忘。你要有空,明儿就去看看她。”

恩師,师徒情分,有知遇之恩,更有教诲之情。

赵西音学跳舞的,正儿八经地跳过二十年。

六岁跟着培训班去看一场少儿舞蹈大赛,但她看了十分钟就溜了出去。那是夏天,阳光明亮,小西音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直到有人问:“你怎么不去看比赛?”

赵西音抬起头,被光线刺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戴云心墨镜遮眼,人面桃花,一双高跟鞋将她的气质衬得越发高冷。小西音丝毫不觉得怕,笑得纯真无邪:“因为他们跳得没我好。”

彼时的戴云心刚摘下国际大赛桂冠,数次代表文旅部出国学习交流,名噪一时,风华正茂。她开始带着西音跳舞,一周一次,也不收学费,跟玩闹似的。

十六岁那年,她对戴云心说,师父,我送你一样礼物。戴云心听笑了,你个小孩儿,有钱买什么礼物?赵西音打开音乐,笑着望着,往后退开三步。

这是她自己编的第一支舞,年轻的身体犹如载梦的船,热忱慷慨,真挚饱满。她的脊梁笔直生长,旋转跳跃,魂魄激昂,仿佛长出通天翅膀。

一曲毕,赵西音汗水凝在鼻尖,半秒坠地。

戴云心眼眶微湿,对她说:“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两年后高考,赵西音上了北京舞蹈学院。大三那年,她被学校推荐,去法国参加比赛。所有人都认为,这种神级舞蹈大赛不过是她的一块跳板,她该一跳成名,此后人生扶摇直上。

但赵西音在比赛的时候出了意外,做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时摔了下去,右脚断了骨头。

赵西音踌躇满志地去,一身伤痛地回。这种重大演出事故,不可能不追责,赵西音哭着辩解,但旁人不信,就算有旁的缘由,那也只怪你自己没有仔细检查。那天,两个负责人在病房里和她谈了一小时有余,内容无从知晓。

戴云心从美国赶回来,说联系国外最好的康复师,她一定还能再跳舞。

赵西音却告诉她,师父,我不跳了。

六个字,跟她的脸色一样苍白,平静得近乎残忍。

原以为只是一时的丧气话,但一年康复期后,赵西音把舞鞋舞衣全都打包献了爱心,一头柔顺的长发也染得乱七八糟。她不再忌口,夜宵肯德基,白天海底捞,那段时间胖了足足十斤。

戴云心痛心疾首,白面黑脸唱了个遍,赵西音不为所动。电视里正在直播一年一届的舞蹈大赛,这次参赛的,是她的同班同学林琅。舞台华美,舞者翩然,音乐悠扬入耳,嗡嗡震响。

赵西音垂着头,手指蜷缩微动,最后说:“我一跳舞,腿就疼。”

肺腑之言还是理屈词穷,不得而知。但赵西音是真的不再跳了。戴云心愤怒而去,师徒之间的这个嫌隙再没有缝合过。

往事悠悠,乱人心肠,赵西音想出了神,赵文春喊她两遍才回魂。

“樱桃太多,你也吃不完,拿两盒送给戴老师吧,地址我写给你。”

医院在城东,路上又堵了一段车。

赵西音后悔没有坐地铁,三十八摄氏度的高温炙烤,手里的樱桃都快烫熟了。肝胆内科在十二楼,病房门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这才敲门。

“请进。”

赵西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还有别的人,戴云心半靠着床,笑容在看到她后戛然而止。察觉变化,周启深回过头,也是一愣。

两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有逃。

赵西音拽紧了水果盒,眼神从周启深身上转开,看向戴云心:“老师,听说您病了,我……我正好路过,来看看您。”

戴云心冷面示人,没有一丁点笑意。

赵西音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场两秒,她走过来,把樱桃搁在桌上,声音小了一些:“我买了点水果,您现在能吃吗?”

戴云心冰冷道:“拿走。”

赵西音不说话,气氛横竖都尴尬。直到周启深出来解围,他一起身,赵西音就被挡在了背后。

“刚才不是还怪我空手而来吗,这么好的水果,拿回去做什么?”周启深笑起来眼角斜飞入鬓,透着从容,他说,“来了就是客,没有赶人走的道理。”

戴云心睨他一眼,心里敞亮,周启深这人太护短。

“您这身体得好好养,但也别太较真,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周启深闲适地聊天,三两句就把尖锐的气氛转了调。忽然,他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你坐。”

倒没忘记赵西音。

戴云心虽然还是绷着一张脸,但到底不好拂了周启深的面子,兴致缺缺,却也维持住了一时和平。赵西音坐了五分钟便要走,戴云心偏过头,置若罔闻。周启深没让赵西音难堪,看她一眼:“戴老师是该休息了,一起走。”

六点的光景,天色依旧红艳。出了医院,赵西音没觉得多轻松,周启深走她前边,不疾不徐,隔着三五步距离,跟算计好了似的。男人的后背很好看,肩膀宽,脊梁挺拔,肌肉均匀分布在骨架上,轮廓棱角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纯色短衫,腰间是棋盘格的皮带,利索清爽,很是英俊。

到路口时,周启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指着右边的车:“去哪里,我送你。”

车灯亮了一下,周启深已经拉开车门。赵西音迟疑半秒,他又喊她:“上车。”

车内有淡淡的真皮的膻味,还有一点香水的余香。这个香水赵西音太熟悉,那时候还吐槽过名字取得诡异,“冥府之路”四个字念出来就不吉利。

周启深刚洗完澡,头发丝滴着水,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浴巾,赤脚踩地每走一步就是一个湿脚印。赵西音起了玩心,踩着他的脚印比画大小:“周哥,你的脚真大,有一个半我的脚这么大!”

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那两年,关于怀抱的定义,就是他身上的余香,淡淡的,很性感。

周启深系上安全带,说:“戴老师人冷心热,刚才的话你也别放心上。她要是真不待见你,就跟你假客气,而不是闹脾气了。”

赵西音没说话,只笑了下。

周启深的手垂在方向盘上,好一会才问:“回来待多久?下一站想去哪个地方旅游?”

赵西音说:“不知道,再看吧,先陪陪我爸。”

说到这,她顿了下,转头看向他,“差点忘记说谢谢,谢谢你经常陪他老人家解闷。”

周启深也笑:“不谢,赵叔一直对我很好。”

这几句聊得风轻云淡,跟普通朋友似的,周启深忽然厌烦了这样的客气。他不再说话,也不发动车,身子都沉了下去。

赵西音看窗外,这一个转头的动作,更像是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裙摆罩着腿,她的手轻轻搁在腿上,手腕向内,但还是能看出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

两年了,疤痕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浅的粉,但周启深每看一眼,都像被丢进沸水里滚了又滚。

他喉间发烫,没忍住,终是问出口:“还疼吗?”

赵西音愣了下,手臂下意识地往内遮住,说:“不疼了。”

周启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跟着一颤。

他的体格素质和业务技能都是顶级,以前行百里荒山,穿爬无人草野,哪次不是第一名。参加联合演习时,与别国的士兵闲暇玩闹掰手腕,对方被他直接掰脱了臼。

赵西音说不疼,當时那么狠的一下,怎么可能不疼呢。她越平静,周启深的内疚有愧便多一分。触碰到口不能言的旧伤,两人都沉默。

送赵西音回家的路,在哪里变道,向哪个路口拐,红绿灯的等待时间,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到小区,赵西音说:“谢了啊。”

她转过身,背影融进暮霭蓝的天色里。周启深坐在车里五六分钟没有动,物业敲窗,老大爷嗓门洪亮:“停太久了,你挡着后边的道儿了!”

周启深没吭声,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赔罪,这才转动方向盘离开。

从西往东,横跨北京城的中心轴。到了三环已经很堵,车流走走停停,长长的尾灯接力闪烁,像极了霓虹。从天桥穿过,光影在脸上由明转暗,再由暗变明,周启深侧脸英俊冷冽,眼神中却有情可寻。

打从认识起,赵西音一直是柔软可人的。像一个软乎乎的水蜜桃,多汁漂亮,让人舍不得下口。周启深追姑娘时花了不少工夫,赵西音那时和初恋刚分手,看谁都是一副厌世脸,尤其对他。

周启深每天一捧新鲜空运的玫瑰由人定时送到寝室楼下,都被赵西音分给了三个室友。再后来她也懒得分了,直接往垃圾桶一丢省事。赵西音觉得这人就是一块牛皮糖,便故意拍了几张垃圾桶的照片发给他:“别送了,真的浪费。”

第二天,周启深就出现在楼下。他那年开的还是一辆迈巴赫,黑色加长车身扎眼。下午他刚接待了一个评估团队,三件式的西装没来得及换,一米八五的身高太有型,那么从容自信地倚着车门,看谁都是一脸杀气,唯独见到赵西音便笑得剑眉斜飞。

他一只手托着艳红玫瑰,一只手闲适地叉着腰,摘下墨镜:“来,连我一块丢垃圾桶,今天丢完,我爬出来回家洗个澡,明儿再来让你丢。”

二十一岁的赵西音哪招架得住这阵仗,来来往往的同学对他们似笑非笑。赵西音赶紧把人推至大槐树后面,脸都红透了,跺脚道:“你,你、你、你……”半天了,才想出一句自认为威慑力十足的辱骂,“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周启深锲而不舍地送了快半年花,赵西音实在是扛不住了,对他说,“周哥,我算过。”

“嗯?”周启深问,“算过什么?”

“你送的这些花,都能凑够月亮山市一套房的首付了。”

周启深皱了皱眉:“月亮山是哪里?”

赵西音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你不再送花,我就告诉你。”

姑娘委屈又迷茫的模样,看得周启深心都融化了。明知是她的小伎俩,却也甘之如饴地配合演出,干脆利落:“好,不送。”

赵西音如释重负。

周启深说:“但你陪我吃顿饭。”

赵西音惊愕不已,然后愁眉不展。两人对视着,对视着,没忍住,都笑了。

吃了一顿饭,就有第二顿,第三顿。城内城外好吃的馆子,他每次都变着花样给她惊喜。那天是周末,赵西音却怎么都不愿意出来,周启深直接上楼敲门,赵西音脸色白,虚弱极了:“对不起啊,放你鸽子了,但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姑娘的那点事情,周启深一听就明白。他没再说话,走了。稍晚的时候又回来了。提着一只大号保温盒,里面还有四五只小号碗——热腾腾的鸡汤、蒜香排骨、嫩白的藕尖、半碗糙米饭。

周启深话不多,将碗勺搁她面前:“吃吧,趁热。”

赵西音愣着,不动。

周启深便笑,嘴角往上时,眼角也跟着带出点小弧度,又痞又迷人:“要不,我喂你?”

赵西音立刻皱起眉头,看得他乐出了声。

盛情难却,赵西音起先还吃得很淑女,后来也不再端着,大快朵颐,好不痛快。最后一块虾仁下肚时,她突然抬起头,与周启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一本正经地问:“周哥,你是不是每追一个女生都会给她送顿饭?”

周启深气得不行,脸色沉了又沉。

赵西音捧着饭盒,默默坐得离他远了些。

他心情更不好了:“干什么?”

小赵瓮声瓮气道:“怕你打我。”

周启深哭笑不得,伸出手,掌心温柔地落在她的头顶:“别瞎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就你一个。”

说完,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温热的豆浆塞她手里,两人指尖相碰,一刹那火花四射,周启深挨了烫,再看赵西音,她的脸颊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红。

之后两个月,周启深忙项目,大半时间在国外。忙完后回国,季节入夏,气温上升。几个电话打下去,他立刻决定回趟西安。

赵西音的毕业旅行原本是与室友约好一起,但室友临时有事放了她鸽子。机票多贵啊,舍不得浪费。她便一个人走走看看。第一天回民街,第二天兵马俑,第三天城内买点纪念品。

然后就这么“碰巧”地偶遇了周启深,周启深笑着说:“咱俩一块儿?”

这么名正言顺地邀约,拒绝的理由都不给留。两个人漫步在古城街头,各种年画剪纸琳琅满目。来往人多,赵西音被他护着,偶尔他的掌心落在肩头,烫得赵西音背脊冒汗。

一路沉默至巷尾,他们在一家手工风铃店前驻足。手艺人讲解其中深意,风铃颜色各不相同,粉色的送友人,暮霭蓝赠旧识,明黄给父母。

赵西音主动打破尴尬,问他:“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呀。”

她的食指轻轻一拨面前的那个小风铃,随便问了句:“这个喜不喜欢?”

周启深看了一眼,不答。

老板特别逗,陕西话说得抑扬顿挫,跟唱歌似的:“这个好,送丈夫他会发大财,送老公发小财。”

赵西音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周启深笑容淡淡的:“寓意不错,就这个吧。”

微信付款的时候,赵西音手抖得连二维码都扫不对。周启深握住她的手,扶稳手机,听见“嘀”的一声扫码成功。他们挨得近,周启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沉的,很好听。

他说:“小西,我喜欢你。”

离开西安的时候,周启深没让姑娘尴尬,只帮她换了商务舱,然后开车送人到机场。过安检前,周启深说:“追你追了大半年,我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

赵西音垂着眼,白裙在脚踝边轻轻晃。

周启深这样一个城府深、精于算计的人,此刻也有了无奈之惑:“你别太快有男朋友,给我留点时间。行了,进去吧,到了给我发条短信。”

几句真心话坦然大方,别的无须赘言。周启深把行李箱交给她,转身要走。

走不动,衣袖被人拉住了。

周启深侧过头。

赵西音仰着脸,目光起先有些闪烁犹豫,对视上了,反倒镇定了下来。

“我爸爸很会做红烧肉。”

周启深看着她。

赵西音小声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尝一尝?”

他第一次见赵文春,赵老师给他做了一桌肉,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总之成功把他吃吐。

他第一次吻西音,是在西安老家。那是冬天,初雪之时,檐下有飞燕。

他们的婚房是东三环上的壹号院,求婚之前,户主只写了赵西音。

新婚那日,周启深抱着她,目光虔诚爱怜,说:“老婆,我爱你。”

主卧的东边是一整面落地窗,夜幕降临时,CBD的城市光亮晕成一团团绚丽的影子,玻璃上隐约透出房内轮廓,北京的夜色之美,此刻便是最旖旎的画卷。

其实这两年,国贸这边大的城建没有改变,周启深开着车,在三环高架上兜了一圈又一圈。路灯尽头是黑夜,像巨大的网罩下来,逼近的是一幕一幕的回忆,它们在周启深脑海里穿梭,交会在一起全成了死結,把人压实了,压死了。

美好记忆的最终章,是那个午后。

赵西音眼底有泪,有惊,有惧。周启深拽住她的手,眼眶红得能滴血,他声音哑了,一开口全是心碎的声音。

他说:“西音,你爱我一次好不好。”

白色路虎如开了刃的剑,一百码的速度驰骋于凌晨两点。周启深踩下刹车,横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猛地停住路边。他双手撑着仪表盘,慢慢弯腰,低头,埋在手臂间。额头上的冷汗浸进衬衫袖口,丝质的布料浸湿一块。

周启深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靠着车座,微微仰头,从储物格里拿出烟。车窗降下一半,风吹过,烟头上的红点明明灭灭,像蓄势待发的小火山。周启深按了播放键,一遍遍地单曲循环。他用指腹直接按熄了烟蒂,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那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一生所爱》。

下期预告:

赵西音与周启深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不久后,赵西音的初恋孟惟悉回了北京,旧爱与新人,过去与未来,三个人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微妙转变?下一期,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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