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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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澄色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现《山海经》中有一种叫祝馀的草,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那时我就在想,关于祝馀会有一个怎样的故事。然后我写了这个故事。阿缕的爱纤细、隐秘、奋不顾身。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女主,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物塑造,但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已经在那里了,由我笔下而生,既能细白如花,也能坚定如石。她可以独自摇曳。

明泓孜行了数百里路,芒鞋不知磨坏几双,终于在五月初十这日抵达长洲。

在村西赁下一间民房,休息一晚,明泓孜第二天即动身前往坐忘山。

他是来自京城的画师,拥有一手绝好画艺,喜游名山大川,画作也以山水居多。耳闻长洲坐忘山风景秀异,盛产绿松石、青金石等颜料,特意过来游览,顺便收集些颜料。

村子里多是羊肠小道,迂回曲折,明泓孜走出不远,岔路上突然冲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慌不择路地撞到他身上,衣服里兜着的窝窝头撒了一地。

明泓孜方欲扶起她,后面風风火火地冲上来两个半大孩子,对着少女拳打脚踢:“臭害人精,叫你偷东西!叫你偷东西!”

少女小小一只,蜷成一团,一边挨打一边抓过地上的窝窝头拼命地往嘴里塞。两个男童见了更来气,下手愈发没个轻重,要不是明泓孜及时拉开他们,这弱质纤纤的少女非得给他们打出个好歹不可。

“你们怎么打人?”明泓孜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

两个孩子丝毫不惧,大一点儿的那个梗着脖子同明泓孜叫板:“她偷我家东西你怎么不说!”

明泓孜一呆,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从钱袋拿出几个铜板,递到两个男孩面前:“这几个窝窝头算我买下了。”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飞快地抓过明泓孜手上的钱,转瞬跑得没影儿。

明泓孜扶起地上的少女:“你没事吧?”

少女生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皮肤微黑,骨瘦如柴,一看就是长期挨饿。她没有理会明泓孜,捡起地上的窝窝头,飞奔而去。

明泓孜正纳闷,附近目睹了这一幕的村民神神秘秘过来提醒他:“先生千万不要理那个女孩,会招惹晦气。”

明泓孜愈发糊涂了:“这话从何而来?”

那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告诉明泓孜,“她不是人,她是妖怪!”

少女阿缕,坐忘山中的妖怪。

后来的几天,明泓孜终于弄清了这个女孩的身世。据村民讲述,十六年前,坐忘山的竹林中凭空出现一个婴儿,被上山采笋的村长老婆发现,抱回村子里。

周边村落打听了个遍,也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又总不能把她丢回去,于心不忍,村长夫妇收养了这个婴儿,并为她取名阿缕。

阿缕垂髫之龄,长平村发生一场水灾,村长夫妇连同他们八岁的儿子全部葬身大水,只有阿缕侥幸逃过一劫。沦为孤儿的阿缕住到了村西的吕婆婆家,与孤寡无依的她相依为命。

祸不单行,不出一年,吕婆婆不幸病逝。且有人看到在吕婆婆病逝后,阿缕立在她坟前,身子变成半透明状,虚薄得风吹即散。

阿缕是妖精的传言不胫而走。结合这两件事,村民视她为害人的妖精,认定接触她的人会不得好死。阿缕被赶出了长平村,其他的村子也容不下她,她整日便只得游荡于坐忘山中,饿了就去山下的村子偷东西吃。就这样,她艰难曲折地长到了十六岁。

明泓孜也是念过圣贤书的人,哪肯信这些无稽之谈。再次进山的时候,他特意带了双份的干粮,预备遇见阿缕后请她吃饭,总好过她下山去偷。

坐忘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明泓孜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绿松石,当然也没遇到阿缕。天色渐晚,明泓孜打算返程,也怪他思量不周,拣了一条近道下山,结果就出了事。

密林一处下坡道碎石密布,他一脚踩滑跌倒,若非眼明手快及时薅住一条藤蔓,早跌下山去摔个粉身碎骨了。

明泓孜惊出一身冷汗,将藤蔓固定在自己腰间,放声呼救。这个时辰山上又会有什么人呢,喊上半天没人应答,眼见天黑下去,藤蔓堪堪欲折,明泓孜顿感绝望。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崖上探下来,提着一盏漏风的破花灯,脸色被那花灯照得红光一片。明泓孜猝然抬头,吓了一跳。

缓上片刻,定下神来,明泓孜柔声道:“阿缕姑娘是吗?可否麻烦你拉我上去?”

阿缕的眼珠转了几转,脑袋缩回去,不一会儿抛下一根结实的藤蔓。阿缕拽着那根藤蔓把明泓孜拉了上来。

死里逃生,明泓孜躺在山崖上呼呼直喘气,头顶是明黄色的月亮,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皎洁的月光,快到十五了,月亮在渐趋圆润。明泓孜歪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看你生得瘦瘦小小,力气倒是挺大。”

阿缕眼睛亮晶晶,好像两颗夜明珠,说话的口气骄傲而自矜:“我可是徒手搏过狼的!”

“那被别人打的时候你干吗不还手?”

提到这个,阿缕又沉默了,明泓孜忽然一拍脑门,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两块大饼,将一块递给阿缕。阿缕视食物如性命,迫不及待地接过去,狼吞虎咽起来。明泓孜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哀伤。

这个女孩子,活得太辛苦。

这个时辰下山太不安全,所幸仲夏的晚风清凉温润,适宜在山上过夜。拣拾一堆木枝聚成篝火,也不怕野兽来袭。阿缕陪着他,安安静静,乖巧如猫。

第二天熹微的晨光打在脸上,明泓孜伸着懒腰醒来。阿缕还在睡,从衣领里落出一块玉石吊坠,明泓孜几乎一眼瞧出那是上等的绿松石,一丝杂质也无,研磨成颜料用来作画不知该是如何明艳。

等阿缕醒来,明泓孜问及绿松石的来历,阿缕说她是从仙人峰下抠下来的,还说那里有好多好多这样的石头。但是当明泓孜请求她带他去的时候, 她却犹豫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泓孜,她说:“我要食物。”

明泓孜一愣,方明白过来阿缕这是在同他做交易,这个姑娘,愚钝中透着一丝机灵。

明泓孜笑问:“你想吃什么?”

阿缕双眼放光,无比期待地喊出:“肉包子!”

第二天明泓孜携一包肉包子进山,抵达约定地点,阿缕果然在那里等候。

包子还是温的,足有拳头大小,阿缕一口气吞下十个,吃到心满意足了,一抹嘴巴:“走吧,我带你去找那个绿石头。”

“绿松石。”明泓孜轻声纠正,又言,“不急,你先把这个换上。”

昨天看她一身衣服破破烂烂,难以蔽体,回去后明泓孜特意向东家阿婆要了几件她孙女的旧衣服。

阿缕抱着衣服到林子里换上,出来时怯生生地问:“好看吗?”

上身是件藕粉色交领布衣,下身是条丝罗碧裙,衬得她整个人像朵在碧绿荷叶环绕下破水而出的粉荷。明泓孜温和道:“很好看。”

于是阿缕站在阳光下,绽放了自明泓孜认识她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仙人峰是坐忘山三大名峰之一,因形似仙人而得名。阿缕引着明泓孜来到山峰下,穿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山道,来到一处野花遍地的山坳。

阿缕指着山坳一角的岩石:“这就是你要找的绿松石了。”

明泓孜拨开丛丛杂草,看到一大块乌漆麻黑的巨岩,透过巨岩裂开的缝隙,隐约可以窥见青蓝的光泽。是天然的绿松石没错了,明泓孜兴奋不已,取出随身带的榔头,凿下一大块。

阿缕好奇地问他:“你也想用它做吊坠吗?”

明泓孜摇摇头,说:“我拿它做颜料用。”

“颜料是什么东西?”

“颜料是画画用的。”

见阿缕还是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笑说:“改天你来我住处,我画给你看。”

阿缕眼睛一亮,点点头。

明泓孜用布包好绿松石,放入竹篓。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阿缕说:“绿松石在外面十分值钱,你不妨拿到镇上去卖,日子也许会好过些。”

阿缕反应淡淡的:“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啊。而且我不想拿山里的东西去换钱。”

明泓孜欲言又止,终是一笑了之。这姑娘不染半分红尘市侩,纯净得好像一块璞玉,让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山才能孕育得出这样的人了。

之后明泓孜经常上山来找阿缕,对坐忘山最熟悉的莫过于阿缕,除了绿松石,她还帮他找到了青金石、赭石……皆是作画必不可少的颜料。

一次,阿缕还带着明泓孜去了她住的地方。那是一个窄窄的山洞,洞口挂满了薜荔青藤,洞里摆着阿缕捡来的东西。有破旧的花灯、缺了口的青瓷花碗,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布条。

她是大山中的精灵,这里是她小小的领地,自由而随心所欲的一方天地。

中午阿缕请明泓孜吃蜂蜜,这蜂蜜还是她冒险捅蜂窝得来的。大山中的食物很丰富,夏天有花蜜、秋天有山果、冬天有榛子和野味,只有在实在找不到食物的情况阿缕才会下山去偷。

明泓孜吃着花蜜,心想他完全误会了,他以为阿缕是个可怜的女孩,其实她完全不需要别人怜悯,她足够快乐和骄傲。

忽然,阿缕停下吃花蜜的动作,眨巴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问明泓孜:“我们是朋友对吗?”

明泓孜十分肯定地回答:“当然。”

第二天明泓孜在房间里研磨颜料,他把从山上采来的石头切割、粉碎,最终研磨成细细的粉末装入颜色对应的瓷瓶。

窗户半敞着,五颜六色的蜀葵在院子里开成一排,花朵又大又艳。蓦然,艳丽的蜀葵后面浮起一张略显畏怯的清丽面孔。

明泓孜发现了那张面孔,冲她招手:“阿缕,过来呀。”

阿缕飞快地扫一眼周围,见没人看到,这才飞奔进来。明泓孜递过一块帕子,叫她擦擦汗。大中午的,她顶着烈日下山过来,出了不少汗。

明泓孜一边看她擦汗一边温柔责备:“你以后过来不必偷偷摸摸的,你越偷偷摸摸越被人家怀疑,以后大大方方进来就是了。”

阿缕点点头,忽然指着桌上的一排瓷瓶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山上找来的石头,已经研磨成粉,可以做成颜料,绿色瓶里装的是青金石粉末,红色瓶里装的是赭石粉末。”

“这个白色的呢?”

“白色瓷瓶里装的是砗磲的粉末。”想着阿缕定然不晓得砗磲是什么,进一步补充道,“砗磲是大海中最大的贝壳,白皙无瑕。”

“你去大海里捉的它?”

明泓孜忍俊不禁:“我哪来那个本事啊,是从北海的渔民手上买的。”

阿缕似懂非懂,目光扫过桌上的画笔,倏尔雀跃:“你不是说要画画给我看吗?”

“是要给你画来着,你等着。”他自箱箧里翻出一沓画纸,抽出一张,平铺于案,以镇纸压住。颜料以不同比例溶于水中,调和出层次丰富的色彩,奇迹般跃然纸上。

阿缕尚未看清明泓孜是如何运笔的,大团大团的蜀葵已然绽开,随着细笔勾勒,蜀葵花后浮现出一张少女面孔,紧张而羞怯,阿缕不由得掩嘴惊呼:“这不是我吗?”

“就是你呀,胆小鬼。”明泓孜把完成的画作交给阿缕。

阿缕捧着,爱不释手:“真好看,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

阿缕犹自对着画惊叹不已,屋内一时极静,也不知是哪两个在屋后交谈,嚼舌根的话被一缕南风一字不漏地送至耳畔:

“小妖精还在画师屋子里?”

“可不。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讳点。”

“估计是被那妖精迷了心窍,京城来的书生轴着呢,好言相劝不当回事,这下子好了,被一个妖精勾了魂儿。”

“呸,杀千刀的妖精!”

……

阿缕耷拉着眼皮,默默卷起画:“泓孜哥哥,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一下。”明泓孜下意识地拉住阿缕的胳膊。意识到不妥后骤然撒开,呢喃低语,“我在此间事已了,恐怕不日将离开长平村。”

“泓孜哥哥要走?”

明泓孜“嗯”了一声:“我这两年来游历四方,一来是为了收集颜料,二来是出来散散心,以求画艺有所突破。出来这些时日,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家在京城,烟柳繁华地,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希望带你一起走。”

阿缕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与疑惑。

明泓孜的声音从天上传来,温柔得不似人间所有,化解了她所有的疑惑与不安,为着他的后半句话,她全身尽被春水所融。

半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若蚊蚋,然坚定无比。

“我愿意。”泓孜哥哥,我愿意跟你走。

明泓孜与阿缕定在六月初八这日动身,然而这天一早下起了雨,来势汹汹,颇有瓢泼之势。

阿缕支着腮坐在窗前,看着窗纸上哗哗下淌的水流,忧心道:“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希望别发洪水才好。”

“长平村经常发洪水吗?”

“嗯,每逢雨水丰盛的年头,村口的那条大河总要决堤。有一年淹死了好多人呢。”

明泓孜想起她养父母一家就是给水淹死的,看见雨她总是格外忧伤,忧郁的一双眸子,让人瞧了心疼。

明泓孜深吸一口气,琢磨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来教你画画吧,也许等你学会了,这雨就停了。”

阿缕对此颇感兴趣,和明泓孜一起伏案作画。她天赋极佳,凡是明泓孜教过一遍的东西,她都能记下。不出三日,她已掌握了基本的技法,简单的花草能够信手拈来。

她画了一丛仙草,拿给明泓孜看时,明泓孜忍不住取笑她:“这是什么,韭菜吗?”

“才不是韭菜,这是祝馀草。”

“祝馀草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仙草,食之不饥。”说着她在仙草上补了几朵蓝色小花,“这样还像韭菜吗?”

明泓孜捧起来端详半晌,说:“不像了,阿缕画得很好,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师。”

阿缕眸色暗淡下去:“可是雨还没有停。”

明泓孜望向窗外,憂愁浮上心头,是啊,已经三天三夜了,这雨怎么还不停。他温言安慰阿缕:“不怕,等雨停了再走也是一样的。你看你,脸色都憔悴了,上床睡会吧。”

阿缕欲言又止,低下头,顺从明泓孜的意思上床躺着了。

明泓孜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些天他也很担心,如果再发一次洪灾……他及时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不会的,不会那么倒霉的,也许明天就将迎来云销雨霁……

明泓孜的祈祷成真,第四天头上,瓢泼大雨转为毛毛细雨,不出几个时辰,太阳露出来,天空彻底放晴。

明泓孜与阿缕欣喜若狂,带上行李,不顾道路尚泥泞就迫不及待地出了村。

这天晴是晴了,然而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万一又下上了呢?趁早赶到镇上好歹谋个安心。

他们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个老伯:“明先生这是要出村?哎哟,走不了喽,走不了喽。”他连连唉声叹气,“雨下得太大,山上的石头泥浆一股脑儿全冲下来,出村的路被堵死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遭此晴天霹雳,明泓孜迫不得已,又带着阿缕原路返回。

他们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不觉一团团泥团飞砸到身上。

“死妖精,招灾的害人精,打死你、打死你!”一群孩子拉帮结伙,疯狂地往阿缕身上扔泥团。

小孩子哪里分得清什么善恶,还不是那些大人,背地里说些闲言碎语,小孩子听得多了,自然而然地信以为真。明泓孜不用想也知道,这次的天灾肯定又被归结到阿缕身上。

村子里再容不得阿缕,他们坚信是阿缕近来下山次数太多,把晦气带到了村子里,为他们招来了灾殃。

阿缕回了坐忘山,山上仍时有碎石滑落,裹着泥浆,说不定一个不走运,他就被碎石泥浆吞没了。明泓孜不放心,坚持随阿缕一起上山。

也因此逃过一劫。

阿缕和明泓孜上山的当晚,大雨再次造访,霏霏淫雨,足足落了半个月。河道大规模决堤,淹死不少人。

明泓孜与阿缕住在山中,每天为食物奔忙,压根不知道山下的事。

雨每天都在下,花儿草儿多半涝死,即便是树上即熟的果子也烂得一个不剩,唯有蘑菇,经历一场一场大雨,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明泓孜与阿缕就靠吃蘑菇活过了两个多月。闲来无事,阿缕教明泓孜雕刻石像打发时间。阿缕斫下好大一块绿松石,专门用来雕刻,她手巧,雕什么像什么,石室里摆满了她雕的小猫小狗。

相比之下,明泓孜倒显得无比笨拙,总被刻刀伤到手。已经两个月了,外面不知什么情况,明泓孜忧心忡忡,跟阿缕说他想下山摸摸情况,如果道路通了,他立马回来带她离开。

阿缕点头应允。

两个月没下山,山下恍若隔世。黄草占满视野,树木光秃秃的不见叶子,只余一截黑死的朽木,在灰蓝的天空下孤零零地伫立。两只秃鹫从远处飞来,在树干上站一会儿又扑啦啦飞走了。

太安静,太诡异了,以前这条道上总有两三头牛,几只大白鹅,狗吠声、羊咩声随处可闻。现在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村民也看不见一个。

明明是夏天,家家户户的门窗却都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明泓孜敲了几家门,没一家愿意给他开。倒是门缝里,恒有一双戒备的眼睛,阴森森地打量他。

明泓孜心里瘆得慌,他本来只是想打探打探出村的路通了没有,这会一想,倒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

没走出几步,巷子尽头出现一个瘦弱的身影。那人明泓孜认得,诨名孙二狗,原是村子里的混混,看见明泓孜,远远地冲他招手。

两人并无什么交情,出于礼貌,明泓孜仍是过去了。走到近前,愕然发现这孙二狗瘦得脱了相,眼圈乌黑,站立不稳,忙扶他一把:“孙兄这是怎么了?”

明泓孜哪知村子里发生洪灾一事,洪灾过去,村民家中的粮食不是被冲走就是受潮发霉,家里难得有口粮食的早把门窗锁紧,严防死守。剩下没粮食吃的,因为道路阻绝、不得通行的缘故被困在村子里,饿得发疯。

村子里能喘气的牲畜虫鸟莫名消失,连个蚂蚱也不剩。

孙二狗在村子里逛了三天没见着一个活物,饿得眼冒金星。可算来了一个傻狍子,焉能放过。他出其不意地掏出怀中的菜刀,一刀砍在明泓孜肩头。

明泓孜不理解他何以突然起了杀机,肩头鲜血直流,疼得他倒吸凉气,拼尽全力踹了孙二狗一脚,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命。

伤口实在太疼,没跑几步他就被孙二狗掐着脖子按在地上,菜刀高悬头顶:“给我……给我食物!”

原来是饿疯了,那也犯不着砍人啊。明泓孜说自己身上没有食物,但可以带他去山上找。孙二狗是真的饿得失智了,一直嚷嚷着要食物,根本听不进去明泓孜的话。他疯疯癫癫,菜刀再次劈下,转眼就要落到颈子上。

“扑通”一声,明泓孜以为是自己的脑袋掉了,睁眼一瞧,倒下的却是孙二狗。

阿缕手握一根大棒立在他身后,见孙二狗还想爬起来,当头又赏他一棒。这一棒下去,孙二狗终于不再动弹。

明泓孜惊讶万分:“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阿缕讷讷地说,看到明泓孜染血的衣衫,心疼不止。她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角帮他包扎止血。

夕阳西下,暮色缓缓降临,从前宁静的村庄此刻让人不寒而栗。

天不凉,明泓孜却觉得寒意刺骨,侧头对阿缕道:“我们回山上吧,待在这里我心慌。”

刀入骨不深,阿缕采了些止血生肌的草药捣烂敷上,拣干净的布条细致包扎好,抬头对明泓孜道:“这些天你尽管安心养伤,找食物的事就交给我了。”

明泓孜眸色漆黑,映着阿缕消瘦的脸庞。才短短两个月,她又清减了一圈,楚楚之态,像一朵随时可能被风刮到天边的娇弱花儿。但就是这样一个娇弱的少女,拯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忽然笑问她:“阿缕,你知道戏文里那些被英雄救下的美人通常会做什么事吗?”

“我没听过戏文。”阿缕自顾自地整理草药,听了明泓孜的话,带着几分好奇问,“她们会做什么?”

“她们会以身相许。”明泓孜一双眼眸定定瞅着阿缕的后脑勺,“你救了我两次,满足了两次以身相许的条件,你愿意要我吗?”

阿缕怔怔地抬头,与明泓孜四目相对。仿佛明泓孜的话对她来说很费解,思索好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你是想娶我吗?”

明泓孜问:“你愿意吗?”

阿缕复又低下头,清晰而肯定地告诉明泓孜:“不愿意。”明泓孜失望地垂下眉睫,没有去问原因。还能是什么原因呢,无非是不喜欢罢了。她救他全然是出于好心,一个山中长大的女子赤诚无私的善意,他若以为这当中掺杂了什么感情,就是他的不智了。

嘴角浮起一缕苦笑,明泓孜难堪道:“是我唐突了。”

阿缕不是很懂唐突的意思,想来应该跟冒犯差不多,笑笑说:“没关系的。”

阿缕在山中再也找不到任何食物,这座山在死去。连着几天,她和明泓孜一直在啃草根树皮为生,吃得他们皮肤发青,恹恹欲死。

这一天,阿缕又扒下一捆树皮,明泓孜却再也不肯吃了,他平躺在地上,望着黑漆漆的洞顶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阿缕撕下一条树皮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什么?”

“肉包子。”

三个月前他每次进山总给她带吃不完的肉包子,松软鲜美的肉包子,肉香弥漫,曾是她每天的期待。阿缕嘴里的树皮忽然嚼不下去了,她把它放到一边:“肉包子会有的,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

“可是我坚持不下去了,阿缕。”他把手伸到眼前,眼前幻影幢幢,五根手指变成十根,“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大限将至,命不久矣。”

不给阿缕说话的机会,他叹息着续道:“我只是遗憾,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你了。”

阿缕潸然泪下:“那就别死,活下来报答我。”

明泓孜不置可否,动作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封信:“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活下去,待出村的路一通,你就离开这。带这封信和玉佩进京,交给我哥哥,他是刑部侍郎。看完信后他自会明白一切。他会代我照顾你……”

阿缕执拗地抗拒:“我不要别人照顾,我要你亲自照顾我,你不是说想娶我吗,我答应了,你听见了没有,泓孜哥哥,我答应了!”

明泓孜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知道阿缕在安慰他,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如果不是命不久矣,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明泓孜昏迷了三天,这三天中他总是能感觉到甘甜的泉水流淌过他的喉咙,她在照顾自己吗?连他都放弃自己了,为何她还在坚守?

他想了一万种理由,就是没有想到最可能的那种。

第三天夜里,他有短暂的一瞬清醒,他睁开眼睛,看到阿缕,一个虚薄透明的阿缕。他想伸手去拉拉她的手,她的身体却穿过他的手,扑到他怀里:“泓孜哥哥,我不会让你死,不会……”

后来发生什么他不记得了,过了没多久,芬芳的青草香在唇齿间弥散开,不用他费力去咽,自行滑落肚中。

自那天以后,明泓孜的精力渐渐复原,不出三五日,竟能站起来行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阿缕,然而寻遍整个坐忘山,他也没有寻到阿缕。

阿缕失踪了,也是从那时起他不再感到饥饿,不管多久没吃饭也不饿。关于这不饥饿的原因,他不敢想象。

少女阿缕,坐忘山中的妖怪。原来那些传说竟都是真的,坐忘山中的一棵小小祝馀草,你把生命给了我,可知余生漫漫,我要靠什么活下去?

直到那个时候,明泓孜才明白,阿缕有多爱他。

不久后,官府后知后觉地派来官兵挖开了山路,明泓孜得以离开坐忘山。

回到京城后,他闭门不出三月画出一幅《仙草图》,化而为人的仙草在烟岚环绕的群山之巅舞蹈,轻灵之态,随时欲乘风而去。

明泓孜凭借此画一鸣惊人,成为京城红极一时的画师。求画之人络绎不绝,每天能从客厅排到大门口,在这样热闹非凡的时候,明泓孜却销声匿迹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除了长平村的百姓。他们惊讶于那个画师又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住到了坐忘山上那个妖女的洞穴里。

也曾有人问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这穷山恶水遭罪,还记得当时天上白云舒卷,脚下蔓草芊绵,他似呆似痴,无一字相答。

直到那人离开,他才抚着手里雕到一半的人像,以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我欠了一个姑娘三条命,三生三世方能还清。”

不僅这一世,还有下一世,下下世,阿缕,我还在这里守着你。

编辑/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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