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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倦客

归墟

她觉得冷,往他身边靠了靠,这是天地间她能寻到的唯一一抹温度。

她珍惜这抹温度,可并不贪恋。

作者有话说:这篇稿子讲的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小故事,一生中往往有那么多的巧合,让两个原本陌路的人最终走到一起。我很欣赏文中女主的性格,不强求,不纠结,不怨恨过去,只着眼当下,希望你们能喜欢她和二哈男主的相处日常。

1.

从宗正寺出来时,午后日光正盛,李承策下意识眯了眯眼。

一辆马车停在道旁,陈平递上披风,他微微抬眸望过去,只见车前还立着一个女子,着单薄春衫,眉目温婉低敛。

“陛下还未遣散东宫的侍女?”李承策接过披风系上,“凉州离京千里,带着侍女同行多有不便,陈翁将人打发走吧。”

陈平低声提醒他:“殿下,这是丞相家的女公子,陛下曾为您赐过婚的。”

李承策失神片刻,哂笑道:“本王落魄到这般地步,难为虞相公还记得这桩婚事。”

陈平忙道:“殿下……”

“称王爷。”李承策打断他,“废太子诏书天下皆知,我现在是肃王李承策。”

陈平躬身行礼,不做多言,李承策兀自离开。

那女子见他行来,盈盈一拜,李承策率先开口道:“虞相公押错了宝,本王许不了任何的荣华富贵,虞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东宫性情阴鸷,结党营私,触怒天颜以致遭废弃,这已是临安城中尽人皆知的事。

虞苏却不惧怕他,浅浅一笑:“妾不后悔。”

李承策扫了她一眼,眸光中带着冷意与质疑,只身登上马车。

旋即,虞苏亦跟了上来。

东宫遭赤影卫查封,焕帝赐了京中宅邸暂供他落脚,陈平驾驶马车行去,两个并不相熟的人共处一室,车厢里显得分外逼仄。

李承策浑身伤口生疼,心中烦闷:“看来虞姑娘是打算跟本王回府?”

虞苏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殿下面容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这个女子柔婉顺从,他对她谈不上厌恶,但也没有多喜欢。

“陈翁,驾车去虞相公府上,将这位姑娘送还回去。”李承策侧身避过她探究的目光,沉声道。

车厢外迟迟未有回应,虞苏下定决心,抓住他的手腕:“妾的父亲,已于三日前亡故了。”

“殿下被关押宗正寺翌日,妾的父亲上书为殿下请奏,因触怒陛下,被革去官职,发落诏狱交由巽王审问……”

撞见她眼底的泪意,李承策的神色瞬息万变。

“父亲离家前叮嘱妾,若他身遭不测,则向殿下求助,殿下仁义,定会设法保全妾。”虞苏轻轻揭开他的衣袖,那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猝然映入眼帘。

焕帝昨日正式下旨废太子前,他尚是国之储副,羁押宗正寺不过十数日,就遭此酷刑,想来其中定有人做过手脚。

虞苏说:“请殿下收留妾。”她笃定李承策会留下自己,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仇恨,一样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开车帘,送来一阵寒意,她禁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寒战。

一件温热的披风落在她身上,李承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虞苏。”她说,“山有扶苏的苏。”

2.

废太子李承策被罢黜前,曾为其母懿安皇后守灵三年,国孝期满,废太子就遭朝臣弹劾。

焕帝命赤影卫前去东宫拘捕,据说那时废太子已经拿到了起兵的虎符,却选择了前往宗正寺受罚,他想借此保全那些支持他的朝臣,但他们还是没能逃过巽王的清算。

这场风波过后,他最终救下的,只有丞相虞安的女儿。

懿安皇后在世时,与虞苏的母亲是手帕交,曾央求焕帝为两人赐婚,便是念在这点情分上,焕帝免去了虞苏的刑罚,命她跟随废太子去凉州。

两人的婚事办得甚为简陋,红烛将要燃尽时,李承策被搀进来,他醉得不省人事。

虞苏揭开盖头,将他扶到喜床上,褪去鞋袜,屏退了侍女。

身畔那人呼吸清浅,她晓得他其实并没有酔,轻声劝道:“大夫说王爷的伤还未大好,不宜饮酒。”

“凉州僻壤,匪徒肆虐,可不是个好去处,本王现在是泥菩薩过江——自身难保。”李承策冷冷道,“你跟着本王,无任何的好处。”

虞苏望着帷帐外的那盏烛台:“妾说过,妾只求王爷保全。”

他明白她缘何会到自己的身边来,良久以后,李承策轻轻扣住她的手:“至多五年时间,本王必定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但是本王眼里,容不得背叛。”

焕帝命他婚后速离京之藩,临行前,李承策带她去了城西的一座私宅。

宅中关押着他昔日的宠姬赵氏,当初赵氏在御前揭发,交出他与朝臣私下往来的信件,这才完全坐实了他的罪名。

李承策入宗正寺后,赵氏寻死未遂,被移送至这座宅邸,焕帝的意思是让他自行处置。

护卫推开门,赵氏见了他并未行礼,唇边衔浅浅弧度:“殿下这是又有了新人?”

宫里的皇子不缺女人侍奉,李承策自然也不例外,赵氏到了身边以后,他才收了心思。

与那些莺莺燕燕不同,赵氏娇蛮,常与他耍小性子,慢慢地,他沉沦了进去,也折在了这个女子手里。

李承策亦笑:“凉州路远,此去一别恐再难相见,我与卿是旧识,理应来道个别。”

他挥手下令,护卫将白绫端进来。

李承策再未看她一眼,去了檐下,虞苏在那处等他。

春雨淅淅沥沥,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虞苏面色微白,李承策看了看她:“害怕了?”

虞苏轻轻点头,复又摇头,却道:“王爷心中既不舍,不如就此放下。”

万千雨丝落下,李承策眼底笼着寒雾:“陛下说得没错,本王心狠手辣,不配储君之位。”

虞苏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相处,她安静的时候居多。

若是以前,李承策多半会觉得这样的女子太过温暾乏味,但历经此劫,他心性大变,倒也开始欣赏起她沉静如水的性子来。

里头渐渐没了声音,李承策抬脚往里去,呵斥护卫,命他们收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字一字交代下那些话。

或许是不忍,又或许是因为虞苏的劝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过赵氏,将她逐走,永生不得回京。

再出来时,他双目猩红,勾勒出一个冷笑:“该决断的,都已经决断过了,日后再见,我不会再给他留情面。”

虞苏明白他话中所指之人是巽王,她觉得冷,往他身边靠了靠,这是天地间她能寻到的唯一一抹温度。

她珍惜这抹温度,可并不贪恋。

李承策忽然握住她的手,令她陡然一惊,闻见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虞苏到他身边来,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李承策深谙这一点。

但他不在意,至少目前如此。

3.

李承策是在离京之后病倒的,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疾,偏偏京中那位催得紧,一行人日夜不休赶路,不过七八日,他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

陈平心焦,数次请求虞苏悉心照顾他,她到底不忍,应允了下来。

她虽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大婚过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私下里无多少交流。

李承策这一病,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性情清冷倨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虞苏鲜少打量他的面容。可是病中昏睡着的他,眉目舒展,薄唇紧抿,倒也不失“英挺”二字。

她拧干帕子,放在他额上湿敷降温,猝不及防,李承策抓住了她的腕子。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虞苏吃痛,想要挣脱开,却听见他低声道出一个名字。

她以为会是那宠妾的小字,遂偏过头去,未曾料到他复又唤了声,阿娘。

他的阿娘是已故的懿安皇后,虞苏记得,懿安皇后是三年前的冬月过世的。

这位皇后原是凉州军中的一员女将,时为六皇子的焕帝奉先帝之命前往边关历练,与她结识。两人出生入死多回,彼此心生倾慕,遂定下鸳盟。

先帝驾崩当夜,六皇子率先夺下帝京,将后位许给助他起兵的结发妻子。

至于后来,这对帝后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离心,世人便不得而知了。

见他误把自己当成了懿安皇后,虞苏低声道:“王爷,妾是虞苏。”

他紧闭双眸,似是被困在梦魇之中,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李承策不肯松开她的腕子,虞苏只好伏在床边,陪了他一整宿。

天光将明时,身旁那人有了动静,虞苏睡眠浅,睁开眸,只见李承策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虞苏说:“王爷昨夜高热不退,陈翁让妾来房里侍疾。”

李承策淡淡嗯了一声,觑见她腕子上浮着的一圈淤青:“是我弄的?”

虞苏没有答话,下一刻,李承策起身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床上。

他们之间从未隔得这样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衣襟间萦绕着的淡淡沉水香,这令她有些慌张,急忙寻了个借口:“王爷既然醒来,该把药喝了。”

李承策拉过锦被给她盖上:“再睡会儿。”

再起身时,已是正午,身畔空无一人,虞苏推开门出去。

大雪簌簌,李承策立在连廊尽头,正与陈平说话,不经意间,他朝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

虞苏觉得,有些事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譬如那夜之后,李承策开始与她同宿一间屋子,起先她想尽法子推诿,甚至提出要给他纳妾。李承策听后,缓了会儿才笑着道:“本王被贬途中还有心思纳妾,此事若传到帝京,陛下马上就能下令赐死,连带你一起。”

吓得虞苏连连摇头,还未等她辩解,李承策收了眼底的冷意,兀自吩咐仆妇:“还不快将王妃的东西送过去。”

当夜,虞苏躺在他身侧,浑身僵直如一条待宰的鱼。

李承策面色微红,重重咳了几声,才说:“大夫说,身边最好有个人贴身照看,陈翁年纪大了,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住这里,也省得每夜冒雪回去。”

他身边的确需要人照顾,那些粗壮的仆妇都入不了他的眼,虞苏最合他的心意。

虞苏柔声道:“妾知晓了。”语气平常,无一丝波澜。

他忽然有些憎恶她的顺从,却无从发泄心底怒火,一个翻身,将被衾全卷走了。

虞苏无奈地抬眸望着帐顶。

如此闹了幾回,李承策的病竟又加重了几分,大夫过来探脉,委婉叮嘱虞苏,规劝节制。虞苏听得云里雾里,一五一十将话转达李承策,他忍着笑,问她:“大夫就没有说别的了?”

她想了想,终是摇头。

李承策将书卷成一卷,轻点她的鼻尖:“当真是榆木脑袋。”

4.

官道被大雪彻底封路之前,一行人终于到了凉州。

凉州刺史韩越,是懿安皇后的故旧,他膝下有一爱女,与虞苏年岁相仿,时常来南院寻虞苏谈心,偶尔也会撞见李承策。

次数一多,李承策有些不悦,私下交代虞苏:“下回别让韩家姑娘过来了。”

虞苏点头:“王爷若是不喜欢,往后妾会自己去见她。”

见她好像没有明白自己的话中之意,李承策又道:“她这几次来,总是挑我刚好在南院的时间。”

韩越有意拉拢肃王,这点虞苏是清楚的,过了会儿,她问李承策:“韩姑娘容貌家世俱佳,王爷难道没有一点想法吗?”

李承策不避讳:“没有。”

虞苏心想,他一定是被宠妾伤透了心,才会到这般断爱绝情的地步。她侧过头,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思绪飘向某个久远的记忆里,自己与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次年开春,凉州匪患再起,李承策向天子请旨,与刺史韩越同去剿匪。

他时常一走便是大半月,每次回来,身上总会添新伤。

南院的人,他大多信不过,又不想惊扰陈翁,于是每回都是虞苏亲自给他上药包扎,时日久了,两人生出默契。

只消外头门响,虞苏总能在第一时间起身,取出伤药等他进来。

她清楚李承策身上每一道旧伤的由来,最严重的那次,他的后背被马刀拉出一道极长的伤口,韩越将人送来时,只剩下半口气。

大夫进进出出,虞苏站在小院里等了一整宿,白霜爬满绣鞋,她浑然不觉冷,直到下人过来请她,说王爷已经醒了,想见王妃。

屋子里的人都被屏退了,只剩下李承策和她二人。

他俯卧在床,面色苍白如纸,生气全无。

见她过来,李承策吃力地抬头,攥紧她的腕子:“大夏民风开放,寡妇再嫁不难,可要是本王死了,你身为正妻,须得服丧三年才能再嫁。”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胡说什么呢。”虞苏眼底泛着微微水泽。

他唇边勾勒出一抹弧度,带着几分笃定道:“看来,你有些舍不得我死。”

虞苏:“……”

养了大半个冬天,李承策才恢复元气,倒是虞苏,因劳累过度染了场风寒。

南院有婢女侍奉虞苏起居,李承策却都遣走了,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她平日里看起来温顺乖巧,病糊涂了,才真正显露出本性。喂药时嫌苦,刚喝下去又吐出来,李承策耐着性子哄她几句,才会勉强多喝几口。

直到那时,觑见他眉眼间的淡淡温柔,虞苏才明白为何先前东宫的侍妾们要互相倾轧争宠。偶尔她也会想,他这样清俊的皮相,若是肯把脾气放好些,定能惹来不少凉州女子掷果盈车。

可惜废太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可以许出去了。

等到来年春风又起,虞苏的病去了大半,李承策挑了一个晴朗天气带她出门踏青。

两人共乘一骑,出了凉州城,往南而去,及至午后才勒住马缰。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一条官道蜿蜒在山间,若隐若现。

那是来时的路,也是李承策日后要走的路。

虞苏问他:“王爷想回帝京吗?”

“想。”李承策坦荡地告诉她,“但时机未到。”

他手中没有兵马,尚无法与巽王抗衡,还需再等些年,等到韩越真正投诚,凉州军彻底为他所用。

虞苏想了想,与他说:“韩姑娘一直对王爷有意,王爷不妨向韩将军提亲求娶,许她侧妃之位。”

李承策霎时面寒如霜,紧抿薄唇,虞苏还想再劝,只听他恶狠狠道:“再多嘴一句,就把你丢下去。”

5.

两人的关系是从那次踏青之行后开始转冷的。

此后李承策出门剿匪,不再与她道别,每每回到南院,亦不会惊扰她。

起初她有些失落,慢慢就看开了,他们之间不过是一桩政治联姻,谁也没有对谁付出过真心,又何须在意呢。

承平二十五年,肃王府落成,李承策携家眷迁新居。

又半年,他擒住流匪头目,瓦解闹事的匪徒,将那些愿意投诚的兵卒纳入自己麾下,又大力组织百姓屯田戍边,为祸凉州十数年的匪患,自此平息。

他立下这等功勋,帝京却无什么表示。

据暗桩回报,焕帝病重,储君之位空悬,朝政暂由巽王把持。

那日黄昏下着大雨,李承策叩开虞苏的房门,携一身酒气。

虞苏将他扶去床榻歇下,用锦帕揩去他唇边的酒渍,忽然间,他将她往前一带,禁锢在双臂之间,喃喃道:“我喜欢你。”

说这番话时,他紧闭双眼,两颊泛着异样酡红,看起来醉得不輕。

虞苏推不动他,为防他认错人,低声说:“王爷,妾是虞苏。”

他轻轻应了声,然后,炙热的吻落下来。

她拔下银簪,顾念他一身旧伤,到底没忍心往他背上扎,由着他引自己坠入一场荒唐大梦。

从前他身边不缺女人,被贬凉州以后,就只有一个她。这两年里他茹素太久,而她恰好又是个女人罢了,虞苏心想。

之后,李承策搬回来与她同宿,对此,他是这样解释的:“你身后没有了母家亲族,我们之间的盟约太过脆弱,需要有个孩子来维系。”

虞苏寻不到理由拒绝他,可是有了子嗣又能如何?

昔日的懿安皇后,与焕帝年少结发,最后两人还是离心,故而懿安皇后才会立下“死生不复相见”的重誓,自焚于栖凤宫,惹得焕帝对其嫡出的东宫厌恶到以至于废弃。

这些话,她是不敢对李承策说的,只能深藏于心底。他这人性情喜怒无常,这两年稍加收敛了些,终究难改本性。

虞苏一直未能有孕,李承策倒也不急,请来北地有名的杏林圣手为她调理身子。

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喝得她苦胆汁都要吐出来,碍于他那张冷若寒霜的脸,虞苏当面不敢有所抱怨,背地里早已将他骂了数遍。

后来,她听闻魏王携王妃与甫满百日的小世子回京,便悟出了其中缘由。

本朝祖训,诸王一旦之藩,无事不可轻易离开封地,但若是添了子嗣,则可携家眷进京向帝君请封。

焕帝的病未见好转,朝中暗流涌动,无天子召见,李承策没有足够的理由回去,除非……

可惜小半年过去,虞苏仍无半点动静,每每觑见李承策回来,她都欲哭无泪。

纳侧妃的事,虞苏不是没有和他提过,但直到韩姑娘下嫁给父亲的旧部,也没有见他表过态。

不过很快,虞苏便有了新的担忧。

承平二十六年春,焕帝山陵崩,未立储君,巽王率先封锁宫闱,占据皇城。

李承策通过凉州刺史韩越,争取到了北地三州的支持,于凉州起兵。

同她道别时,正值深夜,他穿了一身甲胄回来,明月如霜,覆在铁衣上,越发衬得他眉目清冷。

临行前,虞苏把一个平安符交到他手中:“妾不精女红,本想亲手给王爷结个剑穗,到底没能学会,只好求来一枚平安符,佛祖定会保佑王爷平安遂愿。”

李承策伸手抱了抱她,低声道:“等我回来后,给我生个小郡主。”

虞苏不解:“大夫说过,妾身子弱,王爷以后会有很多的夫人,也会有……”

“闭嘴。”李承策打断她,有些烦躁,“我只喜欢你生的。”

6.

这场仗一打就是大半年,李承策在前线枕着风刀霜剑,陆续收到凉州寄来的家书。

起先是一些小事,在离开凉州的第二个月,虞苏告诉他一个喜讯——大夫探脉发现她有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很不是时候,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韩越将一切看在眼底,问道:“可是凉州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李承策将家信收好:“韩叔,我快当爹了。”

韩越拱手向他道贺,不禁感叹:“当年小女倾心王爷,立誓非王爷不嫁,臣原本以为,王爷愿意纳了她。”

“韩叔,我当初谢绝您的好意,曾对您说过,至少于我而言,婚姻不是交换利益的筹码。”李承策笑了起来,“我的妻子,须是我真心爱慕的女子。”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爱上虞苏的呢?或许是无数个冬夜里,她多次为他擦拭身体降温,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时;或许是她照顾重伤的他,明明担心得不行,却还是答应他想办法替他瞒着陈翁那时。

又或许是更早,他从宗正寺出来的那个午后,她抓住他的手腕,恳求他收留自己,他低下头,撞见她眼底的泪,忽然心生怜惜。

前半生他是无尽荣宠的东宫太子,坐拥各色美人,等到他落魄入狱,有的女子背叛了他,有的女子离开了他,只有虞苏来到他的身边,从帝京到凉州,一路相随。

当年冬月,凉州军攻下皇城,李承策生擒巽王,将他囚在清泉行宫之中。

此时,距离懿安皇后亡故,已有六年整。

他暂时不动巽王,是要等一个人,她与他有着一样的仇恨。

虞苏回到帝京那时,怀孕八月有余,李承策亲自去城郊接她,大半年未见,她珠圆玉润了些,腹部高高隆起。

李承策将她安置在京中潜邸,没有接入宫中来。

他虽然打下了江山,却未明确表态要称帝,此番举动更是引人揣测,就连虞苏也问他:“王爷不想坐上皇位吗?”

李承策抱着她,眉梢微挑:“皇位有什么好的?为了它,夫妻离心,手足相残,我才不稀罕呢,我只是见不得李承筠坐在这个位置上拿捏我。”

这番话确是实情,当了多年的东宫太子,他早就厌弃了这个位置。

虞苏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往他怀里靠了靠:“王爷,妾想见一个人。”

李承策尽量将声音放柔:“你再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诸皇子之中,唯有魏王仁厚,有治国之才,且魏王自幼丧母,曾养在懿安皇后膝下多年,与他亦有几分手足之情,他无心皇位,将这个位置送给魏王最好不过。

他已经派密使去了魏王的封地送信,只待魏王入京,一切便都有了了结。

只是他没有想到,虞苏竟会私下去见那人。

她即将临盆,扶着肚子,就連走路都有些吃力,但还是去了趟清泉行宫。

今日,李承筠托人给她捎话,说愿意将她父亲的遗物归还,她信不过他,临出发前,命侍女去请李承策。

废帝李承筠被拘在清泉行宫之中已有月余,他的腿在守城战中受了伤,医治不及时,落下残疾,行走需依靠木轮车。

远远望见她撑伞而来,李承筠对她笑了一笑:“苏苏,很久不见了。”

算起来,她与李承筠有三年多未见,若不是为了取回父亲生前留下的遗书,她压根不想来这里,更不想见到他这个人。

虞苏收了伞,神色漠然:“我来赴约了,也请你践诺,将家父的遗物归还。”

李承筠却问她:“他愿意让你来见我?”

虞苏不答,李承筠盯着她的腹部,兀自喃喃道:“看来他对你还不错。”

“拜巽王爷所赐,若非当年巽王爷没有对家父赶尽杀绝,妾也不会寻到这样好的一桩姻缘。”虞苏冷笑。

父亲入狱那夜,她去了巽王府,跪在他面前苦苦央求他不要杀她的父亲。

他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告诉她,等到废太子倒台后,他一定会求焕帝解除她与废太子的婚事,而后如约娶她做正妃。

他要虞安惨死诏狱,要拿她父亲的命来敲打那些支持废太子的朝臣。

多可笑,他杀了她的父亲,令虞家满门被发落,借此机会拔除废太子的羽翼,却说要娶她。

虞家被抄前夜,一直照顾她的嬷嬷将她送去了京中一处府邸,嬷嬷告诉她,那是废太子现今的居所,是眼下她唯一的出路了。

彼时废太子尚被关在宗正寺,是陈翁给她开的门,陈翁心善,做主收留了她,并带着她一起去接李承策回来。

她记得,那是个日光和煦的午后,她立在车旁等候,悄悄抬眸,见到一个高大英挺的男子朝自己走来。

他生得很是清俊,眼底带着几分阴郁,如一团化不开的雾。

7.

虞苏从久远的记忆中收回心神,雨已经止住了。

李承筠找的这个借口并不高明,据父亲的故交相告,她父亲临去前并未留下任何遗物,而她愿意来清泉行宫,或许只是想见见他这个人。

从父亲含冤身死的那刻起,年少时的喜欢早就消失殆尽,她对他只余下恨,但如今,连恨也没有了。

“我不会再来见你了。”虞苏说,“日后他要杀你,我也不会拦着。”

说罢,她撑开伞便要走。

李承筠忽然推动轮椅上前,攥住她衣袂的一角:“苏苏,我真的有东西给你。”

她应声回首,只见他指缝间藏着一枚银针,针尖惨碧,应是淬过剧毒的。

侍女惊叫起来,下意识要扑挡在她身前,可李承筠抢先一步,抬手将那枚银针拍下去。

虞苏已来不及躲闪,却并未觉察到痛意,电光石火之间,有人挡住了他的攻势。

李承策将她交给侍女,反手掐住李承筠的喉咙,他用了那样大的气力,等到亲卫上前将他拉开时,废帝瘫坐在轮椅上,人已没了气息。

瞥见刺入他小臂的银针,虞苏面色煞白,未等她开口,一阵痛楚从腹部传来。

亲卫要查看他的伤势,李承策吼道:“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没看见王妃要生了?还不快去请大夫!”

那痛楚太过揪心,虞苏身子一软,往后倒去,只记得最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虞苏痛足一日一夜,生下一个女儿。

从那日之事后,李承策一直没有露面,她一壁照看襁褓中的女儿,一壁等他过来。

直到新帝登基,封他做了七珠亲王,也未见他来宅子里瞧上一眼,久而久之,底下人都说,王妃失了恩宠,被幽禁在这座宅邸。

女儿百日宴那天,陈翁赶到,送了一对小金镯子,抱着小婴孩喜笑颜开。他是懿安皇后的旧臣,盼着李承策成家生子,盼了许多年,而今终于遂愿。

待到四下无人时,虞苏问他:“陈翁,这些天一直没有王爷的消息,可是出了什么事?”她记得那枚毒针刺入了李承策的左臂。

陈平神色微变,想了许久,终是劝她:“臣是下人,有些话说出来不合适。可臣亲眼看着旧主与至亲至爱决裂,到底不忍心看着您和王爷重蹈覆辙。

“王妃若是心底有什么事,不妨与王爷坦白,有什么疑惑,不妨直接问王爷。”

虞苏回想着陈平交代的这番话,回到房中,只见摇篮前立着一人。

他轻轻用手触碰女儿柔嫩的脸颊,饶是如此,仍害怕惊醒熟睡中的小婴孩。

“阿念睡得很熟的,王爷可以抱抱她。”虞苏往他身边走去,牵了牵他的衣袖,“妾给孩子取的小字,王爷喜欢吗?”

李承策神色淡淡,看不出来是喜是怒。

虞苏顺势握住他的手:“王爷这些天一直没有过来,妾很担心。”

李承策依然不语,虞苏继续说道:“妾知道王爷恼怒妾兀自去了清泉行宫,说起来,妾与他也算是旧识,当时见他,心中无其他想法,只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也事先通报了李承策,可没想到他会晚来一步,更没想到,李承筠对她藏有杀心。

过了良久,红烛爆出一簇火焰,虞苏轻声叹道:“王爷既不愿交心,妾不会再强求什么,感念王爷这些年的恩情,妾会替王爷将阿念抚育成人,若王爷不愿意,也可以将她抱走,交给可靠的乳母照看。”

她垂下眸,松开了手,转身往外走去。

终于,身后那人抱住她,李承策冷哼一声:“他竟然叫你苏苏,我都没这样叫过你!”

虞苏眨了眨眼,他又说道:“早两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人了,梦里哭得稀里哗啦,还喊他的名字。”

虞苏:“……”

最后李承策说:“那时让你给我生孩子,不是为了拿孩子来挣个回京的借口,我只是怕你到时候见了旧爱,一心软就跑了。”

他曾想过要用孩子来拴住这女子一辈子。

虞苏告诉他:“妾不会心软,他杀了妾的父亲,一命抵一命。”

李承策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喉间忽涌起一股血气,他重重咳了几声,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才将那阵不适压下去。

虞苏忙回身为他抚背顺气,担忧地问:“是不是体内余毒还未清除干净?”

李承策很是受用,轻挑眉梢:“你想不想回凉州?”

虞苏答了一个字,李承策将她抱起来,她凝睇他的面容,吻了吻他的唇角。

前半生他们毫无交集,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东宫,有宠姬相伴,她也曾有过倾心的少年郎,命运如潮水袭来,带走一切,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遇上的时间,不早也不晚,刚好是那一刻,他从宗正寺出来,抬头看日光时,望见了那个明媚静好的女子。

尾声

永宁元年冬月,肃王李承策病逝,新帝感念手足之情,亲自为长兄守灵数日。

他临终曾执新帝的手,留下遗言,想回凉州安葬,待京中一切事了,肃王妃虞氏即携幼女扶柩还乡。

回凉州的途中,路遇暴雪,载着肃王家眷的那辆马车不慎翻下山崖,王妃母女二人皆殒命,数年后世人谈起此事,无不感伤。

李承策这一生,说来甚是传奇,因其生母是先帝元后,他做过多年太子,后经废黜,被贬为藩王。先帝驾崩后他于凉州起兵,担了弑君的罪名,却又把皇位拱手相让,甚至未能留下丁点血脉。

他的故事被添油加醋编排成了戏文,在茶楼间传唱,这也是天子默许的。

十岁的阿念看完一阕后,忍不住又问了那个同样的问题:“阿娘,肃王妃她们去哪了?”

“都死了。”虞苏轻拍她的肩,“今天又逃学堂,看你爹爹怎么揍你。”

阿念眨眼,辩解道:“爹爹才舍不得打我,爹爹只揍阿珣。”

虞苏笑了笑,牵起女儿的手下了茶楼。

编辑/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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