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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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良

少年总是渴望长大,板着脸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如今总算熬到了曾经沧海的年纪,对自己的成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突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约会,无论如何还是值得纪念的,我“腥风血雨”的爱情生涯那天便开了头。

大约是十七岁吧,我已经上高中了,卻想起初中时的“绯闻对象”。其实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只是两个名字被人生硬地拉扯到了一处。也不知道最早是谁在墙上画了一柄小伞,伞下是两个竖着写的名字,那是当时流行的套路,意思就是“奸情”暴露了。然后大家如恍然大悟一般,从此有板有眼地将我们撮合成了一对儿,胡乱开起玩笑来。

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是尖子生,我一个差生哪里敢高攀,于是总急急地辩解。谁和我开玩笑我就和谁红脸,平时凡事都故意要和她划清界限,一副避犹不及的样子。后来她终于恼了,不知道是为了那些闲言碎语,还是因为我每天指天赌咒硬是想脱了干系的蠢样子。某天下午,一向文静柔软的她竟冲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烦死我了。”我那时如果敢大声说个“有”字,也许就能提早几年做个好男儿了,可惜我那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缩货(上海话里“软蛋”的意思),即使在那一瞬间,在她质问我的一瞬间,我便无法自拔地喜欢上她了,嘴里却说了三个字:“不喜欢。”

我原来以为这样才是硬汉的姿态,没想到一句话说完便懂了什么叫“追悔莫及”。她眼里似乎泪光一闪,但在片刻间就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模样。她狠狠地对我,也对众人说:“大家都听清楚了?以后不要再传我们的闲话了。”那天后,果然不再有同学传我们俩的闲话,而我也从此落下了心病,几年之后再想起她来还是心慌意乱,认定自己辜负了这姑娘,而且心里无从着落,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她。

后来我便托了关系到处找她,那时还没有手机,我托了家里有电话的另外一个女同学,希望她能帮我搞到这个姑娘的联系方式,想也许写封信能说个明白。当时那女同学只是答应去问问,几天之后再给我回复。我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一天晚上,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拿起听筒,传来的竟是她的声音,我一时语塞。她倒是很大方,说在那个女同学的家里。她和我随便聊了几句,突然就问我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去游泳。电话那头,她平静地说:“你教我游泳吧。”电话这头,我激动得都快流鼻血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了,做了无数个俯卧撑,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无数遍,直到可以轻松连贯地背出来,才出门去了约定的游泳池。但那天我等了整整一下午,她和女伴都没有出现。我悻悻而归,强压着心里的失落,却不想打电话去询问。直到很晚,电话又响了,我那女同学笑着告诉我,其实她们去了游泳池,但远远看到我在焦急地、魂不守舍地等她们,便故意没有过去,是为了出一口气——那几年她心里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就这样,她远远地看了我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走。我听完这解释,心里倒是有些释然,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离开。那女同学接着说:“明天下午一点,去某路某号她家窗下叫她的名字,她想和你去看电影,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愿意,挂电话的时候,我开心得都要晕过去了。

第二天,我依计而行,准时到了她家楼下。我清了清嗓子,本来想高声地呼唤她,不料喊出来的声音竟满是心虚。环顾四周,好像马路上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我形迹可疑的样子,可唯独她的窗帘纹丝不动。此时箭在弦上,已无退路。我壮胆又喊了几声,她这才探出头来,不过只一秒钟的样子,说了一句“等我啊”,便又关上窗退了回去。我太激动了,突然意识到这一小会儿之后,我便成为一个会约女人的男人了,无限的骄傲涌上心头。

时间过了好久,她却还没下来。我突然想起那天急着出门,根本就没想着换身衣服,只穿了一套学生的行头;也突然不满意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来,后悔没有去理个发,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些;鞋子也不对,穿着运动鞋,应该穿皮鞋才好。唉,我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路上的行人都像在笑我这个心急却要吃热豆腐的小笨蛋,悻悻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开始这场约会。可是,人已经来了,便不能退缩了,想着这因前一天在游泳池门口死守而获得的来之不易的“艳遇”,我让瘪了气的自己再次振奋起来,还偷偷瞄了一眼她家的窗子,发现她并没有在帘子后面。又等了很久,直等得我心慌意乱,好不容易鼓足的气又快要漏完了,心里不停打鼓,莫非这一回她还是要考验我?不来就不来吧,我甚至已经有些暗自希望她只是想要再让我空守一场呢,倒也算是我的解脱。可突然间,她出现了。

我美艳动人的约会对象突然就出现在门口。在我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她就那样以“五雷轰顶”的效果出现在我恋爱生涯的最初几秒。街边站着的呆小子在那一刻灵魂出窍,毫不夸张,那就是我回忆里的感受。美艳的她,一头学生时代看惯了的长直发,此时成了一头蓬松鬈发。她涂了鲜艳的口红,还有蓝色和褐色的眼影,显然是花了很长时间认真地打扮过的,和我看的香港武打片里的女侠一样,英姿飒爽又五彩斑斓。她的紧身短裙,闪着亮光的丝袜,红色的高跟鞋,还有亮光闪烁的小坤包,大红的指甲油……这一切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还是个孩子。那一刻,我彻底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望着这个一瞬间成了大女人的她,所有我用于伪装成熟的小胡子,脸上的、心里的,一瞬间就被狂风吹散了,一根都不剩。那个光溜溜的小软蛋根本无法接受与自己约会的对象竟然是如此成熟明艳的尤物。我站在街边望着她唇间的血色微笑,魂飞魄散。

那个下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已经不记得了。大约是太紧张了,无论买电影票时,还是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我都像僵尸一般面无血色。她身上的香水味儿对我来说简直是无孔不入的煎熬。我几乎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觉得自己像一个愚笨的罪犯,在一场精心布置下的圈套里,把自己活活勒死了。当然,这段关系是没有下文的,她对我失望极了,我竟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夸她的话都没有讲。她非常后悔那天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与一个没有发育好的男生约会。后来她大约是这样和朋友说的,反正那另一个女同学也不愿理我了。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约会,完全没有准备好便仓促上阵,可惜了一个那么美妙又早熟的对手。对此,我总是心怀歉意,却再也无法补偿她了。少年时,觉得爱情必然要爱得死去活来,不承想死去又活过来的事儿少之又少。大部分的爱都是死了便永远地死了,活着的是造化,是要珍惜一生一世的吧。

(若 子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人间卧底》一书,黄思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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