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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有星光降临

三句话:那些被她遗漏的时光,浸满了她不曾察觉过的日暮晨昏与皓月当空。

作者有话说:我想在每一个人的年少时光,总会有个念念不忘的人,这个人可能教会你勇敢,也可能教会了你感受生活中的美好与温暖。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就是想说,请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穿越人海和遗失的人重逢。最后我想对我的编辑周周说声,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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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嘉到呼伦贝尔的第三个月,电视台原先策划美食频道的记者恰好被中途调岗。

台长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下个礼拜刚好要开展呼伦贝尔美食节专题活动,台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接任这件差事。小盛,我相信你能完成好这个临危受命的任务。”

话已至此,盛嘉原本打好腹稿的推辞就这么生生地卡在了喉间。

盛嘉站在接机口,盯着手里那张美食嘉宾邀请函上印着的“XIAO YAO”发愣,忐忑的心伴着不祥的预感。在胡思乱想间,她的左肩被人拍了拍,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清俊的脸。她蓦地低下了头,捏着邀请函的手隐隐发抖着。

萧肴的眉心皱了下,过了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你是头一回接机吗?工作安排表里总该写清楚接机时间和接机口了吧?”

他的声音过于冷厉,狭长的双目紧盯着盛嘉,在那样淡漠而冷清的眼神注视下,盛嘉有些底气不足:“这次行程计划得有些匆忙……”

越野车一路驶过古老的街道,路过一家当地特色餐厅时,盛嘉转过头对副驾驶座上的萧肴说:“蒙古族人民的食物分为‘红食和‘白食两种,蒙语的叫法是‘乌兰伊德和‘查干伊德。你应该试试看这里的奶制品,比如奶豆腐、奶皮子……”

车里只剩车载音乐声,萧肴并没有要和盛嘉叙旧或是同她搭腔的意思,他揉了下太阳穴后双臂环抱背对着盛嘉睡了起来。面对这样的冷场,盛嘉尴尬地抿嘴一笑,车窗外风声呼啸,像是倏地回到了她和萧肴初见面的那天。

盛嘉高二那年刚从家乡转学进省会的高中,动车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后稳稳地停在了车站。盛嘉背着一个大书包,提着行李箱和手提袋从动车上有些踉跄地走下来,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用来装零钱的小包。

正午的阳光照在盛嘉小小的脸庞上,她额间参差不齐的刘海上还淌着汗珠,就连身板也小小的,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恐怕只有那对散发着亮光的眼睛。

从车站到对面的转乘点要经过一座长长的天桥,盛嘉刚把行李箱吃力地扛上去,脖子上的小包就被人抢了去。没等盛嘉喊出声,对方很快拐进地下通道,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盛嘉啞着嗓子愣愣地喊了几声“抓小偷啊,抓小偷”,她的叫喊却没能得到行人的回应。对于这样的场景他们或许早已见怪不怪,初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面对这样无动于衷的冷淡,盛嘉心里的失落感开始一点点蔓延开。

盛嘉埋头抽泣时,怀里忽然被人塞了一只小包。她认出是自己丢失的那只,只是边缘被划开了个小口。

对方深沉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温和:“看看有没有少了些什么。”

盛嘉摇了摇头,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叫出了声。在动车上她舍不得掏钱吃二十五元一份的盒饭,便空着肚子挨到了现在。在对方含笑目光的注视下,她一时有些窘迫。

萧肴瞥了眼盛嘉身旁的大小行李,继而抬眼看向她,“走,我带你吃饭去。”

见盛嘉登时皱起眉头,萧肴怕吓退她,忙说道:“我家就是开餐馆的。”

他又补充道:“你放心,不会是什么黑店。”

汽车鸣笛声充斥在盛嘉耳边,只那么一瞬,她抬头望见萧肴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含笑的唇,那模样有着邻家男孩的柔和,她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萧肴没有骗她,他家真是开餐馆的,只是他们家是做连锁餐饮企业的,这是盛嘉站在那足有三层楼高的饭店门口才意识到的。

因为正值饭点的缘故,偌大的餐馆里坐满了人。盛嘉挨着门口一个小空位坐了下来。见盛嘉来回翻阅了几遍那本厚重的菜单仍没定夺出吃什么,萧肴一把拿走盛嘉手里的菜单,擅作主张地替她点了一份柠檬酸汤鱼和几道下饭菜。

盛嘉盯着面前的青花餐具,不吭一声。她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吃下来得花多少钱,大概要贴进多少生活费。想着想着,她又泄气起来,刚才就不该走进来的,倒不如直接在车站旁的苍蝇馆子吃碗青菜捞面来得实际。

酸汤鱼放在桌子中间,盛嘉和萧肴两人你一筷我一筷默不作声地很快吃完。萧肴抬头看见盛嘉薄薄的嘴唇染上了一层暗红色,随即便笑了起来,盛嘉这才发现这人竟还有一对深深的酒窝。

那是盛嘉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一个男生,她飞快地偏开了头,掩盖不住的,是她发烫的耳根。

结账的时候盛嘉只付了一半的鱼钱,她四处逡巡,可身边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盛嘉站在冷风中,一时有些失落,她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甚至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盛嘉作为插班生被安排进了五班,教导老师言简意赅地对盛嘉说明了下学校情况后又对她说:“五班是艺术班,班里有跟你一样学播音主持的,还有不少艺体生……”

盛嘉抱着文件袋刚走进教室,一个篮球便远远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抛来,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在她还在愣神的时候,一个臂弯很快将她护住,接着又侧过身将篮球拍打在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盛嘉脑袋上传来:“蒋赫赫,你大早上的耍什么酷呢?就不怕砸着人?”

蒋赫赫很快走上前将篮球抱了回去,笑嘻嘻地说道:“肴哥,你今天竟然没有迟到,难得啊。”接着他朝后方的盛嘉看去,疑惑道,“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闹哄哄的班级在班导进门的那一刻陡然安静下来,在简单介绍完盛嘉后,班导安排她坐在蒋赫赫旁边的空位上。

待盛嘉一落座,蒋赫赫便凑了过来,从盛嘉以前的学校问到她是什么星座的,大有刨根问底之势。盛嘉一一回应过后,蒋赫赫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坐在他前面的萧肴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道:“蒋赫赫,你相亲呢?那么多话?”

接着他又回头看了盛嘉一眼,盛嘉下意识地笑了下,萧肴却只是轻皱了下眉头,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蒋赫赫又说了些什么,盛嘉没听清,她拿水笔在本子上胡乱涂画着,一节课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待到第二节上课时,蒋赫赫却没有回到位子上,反倒是萧肴坐在了盛嘉旁边。没等盛嘉发声,萧肴便开口道:“蒋赫赫这节课到校队训练去了。”

盛嘉点点头,萧肴又补充:“以后我就坐这个位子了,蒋赫赫他不适合跟你做同桌。”

听到这话,盛嘉抬起头,正好对上萧肴清冽的目光。她的眼睛微垂,看到对面人的校牌上印着的小字:25号,萧肴。

萧肴,逍遥。

车子在电视台临时组建的采访点停下,氤氲的余晖映照在一旁的城墙上,远处的古寺钟声久久回荡着,飞鸟循着风向滑过天际。这是盛嘉头一次这样细致观察这座古老城市,那些被她遗漏的时光,浸满了她不曾察觉过的日暮晨昏与皓月当空。

萧肴站在盛嘉身后,掏出手机默默拍下了这一幕,盛嘉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他面无表情的神色。萧肴低头看表:“我很忙。只能腾出一小时的采访时间。”

像是有意为难她,在节目彩排时盛嘉提出的几个问题萧肴都不按台本回答,盛嘉忍到最后还是开口:“萧肴!你就不能照着台本来吗?”

萧肴噙着一丝得逞的笑容,那笑容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上盛嘉那双气鼓鼓的杏眼,他淡淡地说:“怎么办?我这人比较喜欢现场发挥。”

好,很好。盛嘉将采访稿搁置在旁,对着萧肴玩味的眼神问道:“你最讨厌的一道菜是什么?”

“水煮鱼。”萧肴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盛嘉捏着话筒的手一顿,接过他的话:“看来我们讨厌的菜是同一道呢。”

萧肴脸色一变,沉默半晌后他的眸色渐冷,丢下一句“盛嘉,你最好连我一起讨厌好了”后,便起身离开了采访间。

其他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望着盛嘉,剪辑师商量着后期将这段剪去,盛嘉苦笑了下,打起精神准备录下半段外景。

外景的拍摄点在海拉尔古城小吃街,盛嘉按提前计划好的探店路线进行访问录制。

餐桌上摆满了奶茶泡果子、炒米和其他一系列传统美食,盛嘉端着一碗奶茶对着镜头说:“对内蒙古人来说,喝奶茶不仅是一种饮食文化,更是一种情感上的牵绊,是他们对家的留恋和依存……”

这天的拍摄工作直到三个小时后才算正式结束,盛嘉没跟电视台的同事一起回去,她一早便计划着收工后去附近的古城街转转。

越野车在崎岖的道路上前进着,盛嘉跟着导航走了大半个小时后才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方向。油表却在这时亮起了黄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盛嘉叹口气后预备掉头回去。仿佛是为了凑个“坏事成双”,引擎才刚发动起,一个挪位后,车后侧的轮胎突然陷进泥坑里,接着便传来了爆胎声。盛嘉眉间一皱,她打开车门向后方走去,看到歪倒着的车身后,她阴沉着脸掏出电话准备联系保险公司。

张望四周,几乎看不到一辆车,盛嘉蹲在路旁,抱着凌乱的头发又深深叹了口气。

昏暗的夜色变得愈发冗长,就在盛嘉近乎绝望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车灯的光亮照在她所处的方向,她一抬头,看到的是萧肴深沉的眼眸,他的神色却似乎透着一丝温和。

萧肴将她拉了起来,又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当他温热的指尖触到盛嘉冰凉的手心时,他忽地轻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又会哭鼻子。”

盛嘉摇了摇头,因为萧肴的这句话,她站在原地愣了愣。盛嘉问他:“萧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萧肴低垂着眼站在车灯旁,他没有回答盛嘉的话,只说:“你同事说你要去古城街,刚好我也要去,咱们正好搭个伙。”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吗?”

萧肴微怔,他打量了下盛嘉,而后慢条斯理地回道:“你也说是以前。”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涌上堤岸,过去的这些年盛嘉仍然忘不了那节体育课,忘不了萧肴校服衣袖间的雪松味以及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那节体育课的测验项目是长跑,这也一直是盛嘉的弱项。盛嘉每次总会补测上一次,最后大多是体育老师“赐”了个及格分,她才能够勉勉强强通过。

蒋赫赫是体育委员,负责登记成绩,他早料到盛嘉会被甩在队伍后头,趁着周围没人的空当,他对身旁的萧肴嘀咕道:“盛嘉又要垫底了。要不是老师看得紧,我都想给她开个‘外挂了。”

萧肴将手里的计时器丢到蒋赫赫怀里,他的眼神尾随着盛嘉的身影,语气懒懒的:“也不是不可以。”

“啊?”蒋赫赫一愣,摸不透萧肴是怎么想的。

午后的阳光褪去锐利的光芒,校园跑道旁的树叶沙沙作响着,伴着細微的风声,好似在不经意的下一瞬便会令人走神。

在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时,盛嘉的步伐越跑越慢,蒋赫赫的声音传来:“盛嘉,看我——”

没等盛嘉反应过来,她便硬生生地滑倒在地,但她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坠地感。盛嘉跌落在萧肴的身侧,她的额头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盛嘉可以清楚地看到萧肴长长的睫毛。

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声,萧肴似笑非笑地压低尾音:“你准备这样看我多久?”

盛嘉脸上一片灼热,她连忙站起身,脑袋晕乎乎的。

整场测验下来,盛嘉只听见了蒋赫赫最后通知她要补测的消息。环顾四周,蒋赫赫只通知了她一人,那也就间接说明只有她一人需要补测。

盛嘉的嘴角逐渐下垂,方才要不是萧肴绊了她一脚,兴许自己现在也通过测试了呢。这样想着,盛嘉愈发气恼起来,直到回到教室,她都没给萧肴一个好脸色。

盛嘉的臭脸一直持续到下午上课前,听到萧肴从后门进来和蒋赫赫互怼的声音,盛嘉假装拿出语文专心读上面的课文。她的耳边传来一阵拉椅子、丢书包、掏课本的动静,直到察觉到萧肴半趴着,盛嘉才侧过头,偷瞄了他一眼。

不承想,萧肴却睁开了眼,盛嘉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随即又冷哼了一声。

一下课,盛嘉便准备起身离开座位,因为走得急,她“咚”的一声就撞到了桌角。

“你就不能看着点?”萧肴斜了她一眼,不待盛嘉回话,他就掏出用厚纸盒装着的一碗红豆羹,蒋赫赫清晰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肴哥,我可以拥有你家饭店红豆羹的姓名吗?”

“想得美。”萧肴瞥了他一眼,“这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等盛嘉回到位子时,就看到了那碗红豆羹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抽屉里,她有些惊诧,萧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放学后的教室只剩着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蒋赫赫和其他几个男生在为勇士队和湖人队哪个会赢得新赛季的比赛而争执。萧肴却是难得头一遭放学了还未离开学校,盛嘉琢磨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盛嘉……”

“你怎么……”

他们同时出声,犹豫片刻后萧肴还是先开了口:“蒋赫赫跟体育老师说过了,明天下午放学后就让你补测。在我绊倒你之前,你的成绩已经是不及格了。”萧肴顿了顿,又说,“明天你跟着我跑,跑步的时候不要心急,要保持平稳把体力蓄着留到最后冲刺用。”

盛嘉盯着面前的人看,灯光照在他短短的寸头上。盛嘉只觉心神恍惚,她用试探的口吻问:“萧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萧肴偏过头凑到盛嘉面前,微微弓下腰对她说:“我不关心你,要关心谁?”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风将窗帘轻轻吹开,萧肴的眼睛眯着,这样的他,明媚又和煦。盛嘉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飞鸟像是载满了自己浅浅的少女心事,随后便会展翅融进云翳里。

补测的地方选在教学楼后面那个小操场上,待蒋赫赫吹了声口哨后,站在盛嘉旁边跑道上的萧肴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跑了半圈后萧肴回过头,他懒散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坚定:“盛嘉,看着我的后脑勺,不要跟丢了。”

“三分半,只剩半圈了。盛嘉,加油,你可以的。”少年清澈的声音从前方不断传来,在影影绰绰的光中,这样的萧肴,是年少的盛嘉想要拼命追逐的希望。

只要終点有你,不管是越过山川还是涉水而过,我都会全力抵达。

八百米又算什么问题。

萧肴家的饭店每年都会参加当地的美食评展会,蒋赫赫告诉盛嘉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体育器材:“饭店每年都会做水煮鱼,试吃员还想挖掘出大厨的名字。他们不知道,其实那是我肴哥的拿手好菜。”

瞄了眼正在喝水的萧肴,蒋赫赫试探道:“肴哥,你今年去不去评展会?”

“不去,我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

“盛嘉说她也想去。”蒋赫赫喊道。

萧肴捏着瓶子的手一顿,他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弯起嘴角,察觉到自己的笑容后又一点点地收敛起表情。

评展会在第二个周末举行,盛嘉到现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看到盛嘉,蒋赫赫便将志愿者胸牌挂到她脖子上,跟着还神秘兮兮地说:“肴哥今天也来了,他现在正在弄水煮鱼。”

萧肴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盛嘉,他正在专注地调香料。他衬衫的袖口半挽着,动作行云流畅。盛嘉想起之前偷看萧肴画画,他执起画笔构图的模样也是这样心无旁骛,认真到仿佛看不到旁人。

萧肴将水煮鱼分别盛进一大一小的两口锅里,热气腾腾的烟雾晕满了四周,蒋赫赫在一旁打趣道:“肴哥,要不是你画画的功底也是冠军级的,我都会提议你去学烹饪。”

评展会要经过不少繁杂的流程,等他们忙完时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四五个小时,日薄西山,夜幕很快降临。

放食材的地方积了不少的杂物,萧肴和其他几个人清扫了好一会也没整理完,萧肴高瘦的身影在盛嘉面前来回晃着,她踌躇了一会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萧肴正把厨余垃圾进行分类,忽地手上一轻,手里的垃圾袋被人拿走了。

“欸!”萧肴假意愠怒,他刚想将盛嘉推出去,她却拿出一张湿巾将萧肴手腕旁的污渍拭去。萧肴温顺地低下了头,他看到盛嘉干净的眉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笑意在萧肴的脸上一点点地晕开,盛嘉如释重负,她听从萧肴的指挥打起下手。为了缓解沉默气氛,盛嘉问他:“外面挂着的那幅大海报是你画的吗?有一大片草原的那个。”

“哦,那个啊。”萧肴正要回答,就听后方有物品倒地的声音,他飞快地转过头,看到那个装有大件食材的袋子砸到了盛嘉的脚踝。

盛嘉挺直脊背坐在石椅上,余晖已然散尽,晚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萧肴蹲下身,视线落在她红肿的右脚上,替她抹了药膏后半晌没说话。

“很疼吗?”

疼痛感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放大,盛嘉眼角泛着泪光,摇了摇头。

萧肴背过身,将盛嘉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他就这样背起了盛嘉向前方的石子路走去。

“我只是不想看你一瘸一拐地走,”萧肴打破了沉默,“那样很难看。”

盛嘉低低笑了起来,他的心思被她看穿了七八分,她没接话,只说:“你为什么会想在海报上画大面积的草原?”

“我想去呼伦贝尔的草原走一趟,海子不是有一首诗,我想想,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盛嘉紧紧抿着嘴,盯着萧肴的背。盛嘉想,他溢出口的这些话往往是不经意间说出的,可就是那样简单的话,却如夜幕中沉寂的星群一般耀眼。耀眼得,几乎让她险些再次潸然落泪。

人流还是超出了盛嘉的预期,蒙古馅饼、小酥鸡和串串的香味充斥她的鼻腔。她一路走走停停,看到新奇的东西都会上前瞧上几眼。

萧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看到有年轻男子朝盛嘉吹了声口哨,他即刻走到盛嘉身旁,挡住对方的视线。

盛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着商贩推车的滚动声。萧肴脸色一沉,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城管来了。他拉着盛嘉站到一旁去,不承想,因着他们的外地面孔,他们早已被几个看着不务正业的人盯上了。

在逼仄的角落里,那几道陌生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盛嘉手脚冰凉,萧肴将她拉到身后。他们不断往后方退去,盛嘉的手腕被凹凸不平的墙面擦伤,不待她回头看,那几个人便用蒙语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令她讶异的是,萧肴却熟练地同他们详谈了好一会,说到最后还双手比画了起来。盛嘉看到对方的眉头皱起,她轻捏萧肴的衣袖,“发生什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他们是前面制作牛肉干和手扒肉的店家,你下午采访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你了,因为店子这些年缺乏有效的宣传,所以他们问你能不能和电视台商量……”

后方走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孩儿,他先朝萧肴点头道谢后又对盛嘉说:“我一直在看你们的节目,所以认得你。”

他又沉默起来,似是在组织语言。

“我也想当个主持人。”憋了许久,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因为这样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顿时了然,思虑片刻后她将自己的名片递了出去,又商量好采访时间。

等那些人走后,盛嘉刚想说些什么,萧肴便拉过她的手腕,他问:“这是怎么弄的?”

他問的,是盛嘉手腕的那块伤疤,近看有些狰狞。

盛嘉缩回手,一下就慌了阵脚。

萧肴呼了口气,问她:“蒋赫赫说你那会是水煮鱼吃多了嗓子发炎,才……才没考上传媒大学的播音主持系,这是真的吗?”

“你还真信啊。”盛嘉忽然嚷出声,她带着哭腔问,“那你又为什么没有去南城的美院报到?”

看着红着眼眶的盛嘉,萧肴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心间的秘密夹杂在蝉鸣声中,的梦想伴着一腔孤勇。他始终没能鼓起勇气说出的话也一并被埋藏在青春路上。

艺考的前一天,天色一片朦胧。萧肴早早便到了教室,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幅用画布仔细包好的画。那是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画好的画,从选画纸到调颜料再到最后的裱框,每个步骤他都弄得格外细致,生怕稍不留神便出了差错。

盛嘉和萧肴对视时,正好看到一束光照在他短短的碎发上,他微眯着眼的模样像极了夏日窗台边慵懒的橘猫。这一幕也是盛嘉藏在心间的剪影,没有人知道,十八岁的盛嘉,心里住了一个叫“萧肴”的人。

萧肴将那幅画放在盛嘉的桌前,“嗯……”难得地,萧肴在盛嘉面前说话时出现了迟疑。

“我前几天随手画了一幅练笔画,放我家里也是落灰尘,就……送你咯。”

盛嘉露出审视的目光,显然不相信他拙劣的说辞。好一晌后,盛嘉开玩笑道:“这不会是你专门画给我的画吧?”

“盛嘉,”萧肴的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双臂环抱,盯着她微卷的发尾看了一会,就在盛嘉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煽情话时,萧肴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少自恋了。”

盛嘉作势要掀开画布,却被萧肴一把拦下:“你回去再看也不迟。那什么,明天考试的主持词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盛嘉迅速从抽屉里掏出提前写好的稿子,念了半段后,蒋赫赫忽然转过身来说:“老师说考前聚餐就安排在肴哥家的饭店,有句话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你们知道下一句怎么说吗?”

“萧肴的水煮鱼一席又一席,高三(五)班的友谊一程又一程。”

大家喊出说这话时正逢聚会尾声,所有人都知道班里的萧肴除了会画画外也做得一手好菜。很多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亲切起来,不远处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这天对萧肴来说,是少年时代最难忘的一天。

萧肴刚从考场里走出,便看到蒋赫赫和其他几个人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肴哥,老师说,今天有个女生因为前些天吃多了容易上火的水煮类食物,发挥失常了…… ”盯着萧肴铁青的面容,蒋赫赫迟疑道,“你说,那人会不会是盛嘉?”

“我们那几天一直去你家饭店蹭饭,连着吃了好几顿水煮鱼……盛嘉要是由于这个原因没能去传媒大学,那她这两年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那一刹那,这些话语汇成无数利箭将萧肴的心脏暴击。

连着好几个礼拜,盛嘉的位置都空荡荡的。这时间里,萧肴瘦了许多,原本的寸头长了不少,堪堪到他的眉上方。这样的他,变得愈发和煦,也变得愈发寡言。

萧肴的素描本上总会出现一个人的影子,他画画时,不知不觉地便会想起盛嘉明澈的眼底中的坦荡以及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

直到高考结束,盛嘉和萧肴都没再见过一次面。

暑假快过完时,蒋赫赫来找了几次萧肴。

好几回他都犹犹豫豫地想问话,到底还是噤声了。

直到这日,蒋赫赫反复打量了几遍萧肴,看到他稀疏平常的脸色,终于开口:“肴哥,你真的要去学烹饪?那你这些年来的学画生涯又算什么?”

萧肴往蒋赫赫的肩上打了一拳,笑了笑,说:“我学的是料理评析,这是新开的专业,也需要一些绘画功底好吗?”

“可,你先前不是说要考南城的美院……”

蒋赫赫没往下说,他忽然意识到,萧肴报考的城市也是盛嘉一直想去的地方。

只因为萧肴那句不经意间的问话,盛嘉回到住所后借着明亮的灯光第一次认真看起自己手腕上的伤疤。

盛嘉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艺考那天清晨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她的脑海中现出推着水果车的老奶奶,步履蹒跚,缓缓走过那栋标有“高危”警示语的建筑。

眼看着部分墙面即将坠地,只那么一刹那,盛嘉当即眼明手快地挡在老奶奶的后背。有惊无险,墙面落在了一旁的废墟上。盛嘉轻呼了口气,一侧身,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大面积擦伤。

她也因而错过了去邻校艺考的时间。

但她很快释然,她始终记得萧肴说过的,他想去南城。

盛嘉决定去南城的学校面试。

那时她和萧肴,谁也没提——他们都想着去对方想去的那座城市。

电视台最新一期的节目,策划的选题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小众餐厅”,邀请的美食评论员仍是萧肴。

外景访谈的最后,盛嘉问他:“对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和上一期一样,仍旧没按台本接受采访。他收回攀在铁锈栏杆上的手,抿嘴笑道:“我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做个逍遥人,无奈心里住了个叫‘盛嘉的人。现在的我只想和她一起往前走,直到天涯海角。我也想,和她有个家。”

一旁的工作人员都笑了起来,夜幕即将降临,对所有人来说,此刻都是最好最好的时光。

“盛嘉。”萧肴压低声音喊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不知她听清了没有,萧肴扳过她的脸,凑在她耳畔轻轻说,“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弄丢对方了。”

他们的身后是一碧万顷的草原,一如那幅画里,在草长莺飞的无边原野里,并肩站着的少男少女手捧星光。你听,有风呼啸而过。

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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