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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芷年年绿

作者有话说:音乐圈有句俗话,马善被人骑,人善拉中提。我觉得很有趣,所以设计了这么个有点厉害的中提琴手角色,来打破这个设定。故事原本是大团圆结局……后来生生地被我扭了一个方向,预定的甜蜜变成了幻想的画面。虽然有点对不起主角,但是错过才是生活常态,不能我一个人流泪,大家一起哭吧!

(一)

梁白是谁?

他从小镇转学过来,被弦乐团老师一眼相中,破格进了乐团做中提琴手。他琴技高超,外貌也出众,空降F中男神排行榜第一,只是据说非常高冷,难以接近。

陈芷的母亲就是那个伯乐,有关他的消息,她更是听得只多不少,但她怎么瞧他,都觉得传言是假的。

此刻他们正因为迟到没赶上周一的集会,一起被教导主任拎到后门旁等待发落。

透过薄雾的晨曦下,梁白背着琴盒站得笔直,细软的刘海下一双清冽的眼,看起来乖得

要命。

陈芷就没那么听话了。安静没两分钟,她开始闲不住,伸手戳了戳少年宽阔的肩膀。

感觉到肩上的小动作,梁白转过身来。

“喂,教你画画要不要?” 只见少女的眉眼弯成月牙,潇洒地将蓝白色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面,顺势坐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

梁白的神情有点微妙,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摇了摇头,兀自从琴盒中取出琴练习,琴弓的力度控制得很好,灵活轻巧,流转出清浅动听的旋律。

得,有免费的音乐伴奏也不亏。

她手起手落,提琴少年就出现在校服背面。她画的就是梁白,高鼻梁,大眼睛,一张脸清清淡淡,全神贯注地拉琴,身旁飘着几个可爱俏皮的小音符。

教导主任来时,看到这幅又微妙又和谐的画面,差点急火攻心:两个迟到的学生,一个专心致志地拉琴,一个趴在校服上画画,怡然自乐,丝毫没有一点知错的模样。

“看看,我画得不错吧?”大作完成,小姑娘笑眯眯地转身等梁白的夸奖,却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陈芷,破坏校服,你又长本事了?!”教导主任尖锐的声音像是紧箍咒,让她头皮发麻。

“老师,我给你变个魔术,保证马上消失。”她早有准备,油性笔是可擦的,她自信满满地将橡皮拿出来。

可她用力一擦,校服上可爱版的梁白却纹丝未动。

陈芷愣了半晌,一摸右口袋,掉出一支相似的笔,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拿错了。

完了,面对着教导主任山雨欲来的脸,陈芷欲哭无泪。

跟陈芷公然在校服上涂鸦的挑衅相比,梁白练琴倒是情有可原,两相权衡,教导主任严厉地开了口。

“陈芷,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她垂头丧气,明显看见少年漆黑的眼瞳里起了笑意,心里有了小情绪。

陈芷领了张白条,这是F中校规,要做十个小时的义工抵消,否则就会被记进档案。

不仅如此,Q版梁白在她的校服上招摇着挂了整整一天,不少擦肩而过的女生都窃窃私语,八卦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拜托,他们也初次见面,她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但很快,她和梁白再次相逢了。

陈芷要做义工,找了好几个部门都是满员,却在图书馆的前台见到熟人。

“拜托,拜托,”小姑娘趴在大理石工作台上,双手合十,微微噘嘴,嗓音也细细软软,“梁同学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跟老师说一声,让我在这里给你打下手好不好?”

“不好。”梁白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敲键盘,耳尖却悄悄变红了。

“看在我们有难同当……”撒娇看来奏效,陈芷还想多为自己争取两句。

“嘘。”梁白将修长的食指放在自己的唇前,眼波清冷,婉言谢绝了她的请求,“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你太吵了。”

哼,陈芷嘀嘀咕咕地离去,那我偏要让你天天听见!

(二)

等陈芷大摇大摆地跨进弦乐团的训练室时,她立马就跑到梁白的跟前。

“嘿,好久不见。”小姑娘就是故意来气他的,得意地对他晃了晃胸前的工作牌,嗓音清亮无比,“我现在是弦樂团的义工了。”

“哦。”梁白平静地答应一声,又低头去给琴弦上松香,让她好挫败。

但她转念一想,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是机会。

于是,排练时,陈芷偷偷躲在门后听,想给他挑刺,却被他的独特往反方向拉。

连续两个小时的训练,多数团员开始心不在焉,梁白却始终认真,指尖的揉弦根据节奏时轻时重,旋律温暖而饱满。

陈母批评了好几个走神的同学,又单独表扬他,让他来说处理乐章的诀窍。

“前三小节的旋律是暖橘色,所以这里渐强,正好可以跟后面的亮红衔接,所以这样处理比较合适。”梁白平静地回答完这个问题,好像从旋律里看见颜色,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

原来,他能看见音符的颜色。和他作对的念头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陈芷在心里悄悄感叹,真神奇啊。

可不是每个人都会因此感到钦佩。

“这新来的中提琴手说的什么呢,就他一人爱装,能看见音符的颜色?”排练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有团员故意不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在说他。

很快又有另一个声音附和:“随他去吧,爱装就不会连衬衫都不换一件就来练琴了。”

陈芷知道,梁白在整个乐团的人缘并不好,半道插进来,又习惯独来独往,偏偏还这么出挑,反而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梁白抿着薄唇,很明显已经听见这话,却沉默着,没有反驳。

一旁的陈芷却看不下去了。

“哎呀,这块地怎么这么脏。”她故意从旁边拿起刚扫过蜘蛛网的扫帚,往声音最大的男生脚下拼命戳,“抱歉,借过一下啊,实在不好意思。” 男生飞快地收回脚,低声抱怨了两句,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她得逞,那边的梁白也恰好将视线投过来,四目相碰,她好看的杏眼弯成彩虹,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梁白嘴上不说,却记在心里。每次排练结束,他加练半小时已成了习惯。那时陈芷用扫把挑着抹布,想清理高处的窗户,身材娇小,在他的跟前蹦蹦跳跳,看起来很吃力。

“我来吧。”少年从她手里拿过抹布,踩上凳子。

陳芷顺着日光看他的背影,他每天都习惯穿白衬衫——被洗得微微发皱,却干干净净。

她心里蓦然一疼,想起从母亲那里打听来梁白的故事:父母意外双亡,从小在镇上长大。因为通感症被同龄人当作异类;中提琴是偶然跟来寻找灵感的音乐家学的,一副旧弦用了许多年,却从此有了自己的世界。

通感症是种罕见的精神类病症,不同的感官会互相通联,无须治疗,在音乐方面甚至是难能可贵的天赋。

“小白,你看得见音乐的颜色吧?”想到这,陈芷心头一转,抬头问他。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名,梁白身体微微一颤,脚踩在桌沿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也有通感症。但和你有点不一样,只是感觉每个人的名字有不同的味道。”

梁白从桌上下来,极力掩饰,语气里却依旧有惊喜在发酵:“真的吗?”

“我骗你干吗,给你举个例子吧,”她伸手在梁白的肩上借力,踮脚凑到他的耳边,距离倏然拉近,少女清甜的声音拉得极长,“譬如说‘梁——白——这个名字啊,是草莓味的。”

“知道了。”耳根微微发烫,梁白的脸上也跟着浮起红色,倏然往墙角后退了两步。

“你躲什么呢?”陈芷把脸凑近了,想逗他,头却冷不防地撞到窗户框。

偷鸡不成蚀把米,看见陈芷苦着脸,揉了揉磕到的额角,相识以来,梁白露出了第二个笑。

少年的笑太过好看,像是有晨星挂在眉梢,晃下细碎的暖意落在黑眸里。

陈芷也顾不上疼,嘴角也跟着上扬,下意识地用双手比了一个取景框:“拍下来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从那个笑开始,以后连同他的喜怒哀乐,全都镌刻在她的心上,难以忘怀。

(三)

音乐课的结课要求是他们自学一件乐器,陈芷想也没想就填了中提琴交上去。

大多数同学都填的是吉他或钢琴,简单又好上手,只有她一个人不走寻常路。

“怎么没有老师?我自己能找。”音乐课代表找到她解释,她胸有成竹地保证。

自从她说自己有通感症之后,梁白对她的态度大有转变。

退去冷硬的外表,梁白还是个暖心的少年。有时经过她靠窗的位置,他还会顺手将水杯带出去,装好热水再放回来。

没想到,这少女像是一阵风,咚咚咚地就跑到梁白的班级:“我们音乐课要学乐器,小白,你教我,怎么样?”

生怕他不同意,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在图书馆做义工这么辛苦,时薪还少,不如来当我的老师,我会给你工资。”

和煦的日光下,陈芷穿着百褶裙,温软的樱花瓣不知何时被风吹落到她的乌发上,小脸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眸里是明晃晃的光。

理由一个都没听见,梁白的脸却莫名其妙地升了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成功做好梁白的思想工作,陈芷的下个任务是给自己找一把琴。

中提琴有了,陈芷蹑手蹑脚地溜进母亲的收藏室里,眼睛一亮,摸了把跟梁白那把差不多的中提琴。

初次上课,梁白带她去艺术馆地下闲置的排练室,他找不到地方练琴时也去那里,算是个秘密基地。

“小白,我们今天从哪里开始学起?”看他皱着眉看她的中提琴,她托着腮,满脸都是期待。

“琴拿错了。”梁白开口,眼里都是朽木不可雕的神色,“这是小提琴。”

糟了,她满脸通红,怎么连这么低级的错误都犯。

“算了,你跟我用一把琴就好了。”梁白无奈地摇摇头,为了节约时间,将自己的琴借给她。

“姿势是这样。”他给初学的陈芷做示范,又将中提琴递给她,她依葫芦画瓢,却怎么学都不像样。

“这里,也错了。”少年站在她的身后,左手帮她托琴,右手又去调整她拿琴弓的手,两人温热的指尖碰在一起,从侧面上看,像是用整个臂弯将她环在怀里。

她的心跳得飞快,红晕又好像藤蔓就势爬上脸颊,余光里却看见梁白教得很认真,沐浴在阳光里,连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好像一颗水蜜桃。

好想……咬一口,意识到这个奇怪的想法,陈芷忙用指甲掐手心,让自己清醒。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因为按梁白的话来说,有人拉琴要钱,陈芷拉琴要命。

她连续练了一周,无论她的琴弦和琴弓换了什么角度,中提琴都仿佛在抗议这个不称职的主人,声音堪比拉大锯,难听得咯吱咯吱响。

更雪上加霜的是,陈芷一点音乐天赋都没有,梁白让她拉个起始音,她找的那个音,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还浑然不知。

“这个没错啊,不是这个调吗?”偏偏小姑娘还抬起头来,长睫眨了眨,眼神单纯又无辜。

“你再认真听听。”少年咬牙切齿,用自己的中提琴重新将那个音拉了一遍。

“没区别啊!”陈芷一口说道,嗓音清清脆脆。

梁白卒。

“你看啊,G大调是湛蓝色的……”他依旧耐心地跟她解释,她懵懵懂地点头。

梁白相处时只能尽量将话题引到通感症上,说得多了,陈芷有些隐隐不安,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自己当然是有通感症啊,不然为什么小白随便哪句话,她都感觉到那些字全被粉红色的心形气泡包裹着呢!

(四)

在梁白的精心教导下,陈芷终于磕磕绊绊地拉下了一首简单的《玛丽有个小羊羔》,勉强通关。

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陈芷的钱。

陈芷鬼主意多,譬如替他偷偷交了教辅材料的钱,约饭时在食堂替他点好饭菜,让他想拒绝也没办法。

习惯了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绕着自己,梁白照旧想去练习室,才想起辅导课已经结束。

失落才隐隐浮上心头,他的眼睛就猝不及防地被凉凉的手指蒙住。他挣开,从身后闪出陈芷娇小的身影——小脸上挂着一副“你没想到”的神色。

“你這次的学生还是我哦。”陈芷打听到他在勤工俭学岗位辅导数学,故意考砸了,争取到了个辅导的名额。

他看见她调皮的眼里闪着狡黠,又想气又想笑。

其实,陈芷的功课并不差,她对数字很敏感,却总是跳步做题,被扣不必要的分。

“这里不对。”人既然来了,梁白于是仔细地将她的练习卷看了一遍,淡声解释。

“可是,结论不是显而易见吗?”小姑娘苦着脸,趴在桌面上替自己辩解。

“显而易见,你也要认认真真地给我写完。”梁白难得戳了一下她的额角,然后拽过一张草稿纸,将步骤补齐。

“遵命。”她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开始刻苦地演算。

梁白的生活费并不宽裕,除了在学校的岗位上勤工俭学,陈母有时候也会为他留心,推荐些靠谱的商演给他。

可就是那一次,出了意外。

听说赞助商没有事先告知他,塞给他的乐谱临时成了抖音神曲,他上场前想拒绝,可是哪里有商讨的余地。

梁白受了很大的打击,连既定的训练,也不见踪影,母亲情急之下来问了陈芷。

陈芷听了前因后果,心急如焚,却知道该去哪里找少年的踪迹。

她推开门,果真看见少年在排练室里,他将最珍视的中提琴丢在一旁,将头埋在臂弯。

她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了一个下午,终于忍不住要说话。

“小白,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不说话,我就用你的中提琴伴奏了啊。”

话音刚落,陈芷就开了嗓,少女没有乐感,唱歌跟拉琴的水平一样,实在骇人。少年很快抬起头来,被从沉闷的情绪里暂时转移,嘴角甚至浮起了小小的梨涡。

“你笑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陈芷粲然一笑,嘴角像是有玫瑰绽放,看得少年心神摇曳。

她能理解,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古典音乐演奏,自然要给那些能够理解并欣赏的听众听。

心情平复后,两个人在琴房里一句接一句地聊天。

“想成为有名的中提琴独奏家。”聊起理想,梁白壮志凌云,誓要在音乐世界闯出一番天地。

他说的是独奏家,而并非演奏家,古今中外,中提琴地位微妙,都处在和声的位置,能叫出名的独奏家都屈指可数。

“看在我努力支持你的份上,下次记得为我写一首曲子。”小姑娘偏过头来问他,杏眼像有星子落入,“一首两首不嫌少,三首五首不嫌多。”

陈芷本想说,即使他没能成功,她也愿意做他一个人的观众,但又觉得太不吉利,就没有开口。

但她更想要的不是曲子,她偷偷把甜蜜的心事藏了藏,是人啊。

真正让她觉得梁白和自己或许有发展的可能,是在她生日的那天。

从来都是陈芷去找他,这次却难得看见他站在教室的楼下,从背包里拿出包装精美的蛋挞——是她时常念的那家甜品店里的,味道好,价格却不便宜。

“生日快乐,小芷。”高过半个头的少年站在她的眼前,温声说。

“专门为我买的?”陈芷的秀眉一挑,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我去找师傅调琴,顺……顺路而已。”梁白将视线往另一个方向偏,说话也难得地打了结。

那家琴行,她也知道,她有心逗他,故意问他:“怎么我记得出了学校,蛋糕店在左,琴行在右呢。”

少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别扭地将礼盒往她的怀里塞。

“小白,你脸红了哦!”

“我没有。”

(五)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芷来找梁白的次数却渐渐减少了。

因为临近高考,教导主任的忠告终于难得地说到了陈芷的心坎上:写一千封的情书,不如两张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梁白是艺术生,也坚定地要继续学中提琴,校考成绩优异,不出意外会进入国内顶尖的音乐学院。

冲刺的时光里,母亲难得地问她喜欢什么专业,她回答不上来,满心里只有喜欢的人,所以打定主意想跟他去同一座城市。

高考结束后,日子却依旧被塞得满满当当。学校在校园里举办了毕业晚会,豪气地筹备了烟火表演,毕业班都抓紧这难得的相聚,借机互相赠送礼物。

陈芷也没有例外。

“小白,送你一个礼物。”在拥挤的人潮里,梁白看见笑得灿烂的少女向自己挥手,然后艰难地将自己拉出来。

陈芷将当初画上Q版梁白的校服拿出来,重新用黑笔勾了线,却多加了两笔,在小脸上添了两抹红晕。

“小芷,你有什么理想吗?”漫天的烟火里,一簇流光从梁白的眼睛里掠过。

“你去哪,我就去哪。”小姑娘回答得很果决。

从遇见他开始,所有的时间里,她都习惯了围绕着他转,现在突然要分别,她一下就慌了阵脚,只想紧紧地将他抓住。

“这不是理想。”梁白却脸色一沉。

“我的理想不能是一个人吗?”陈芷想要解释,声音却渐渐变得微弱,“是谁规定的,理想一定要是一件事呢。”

已然是高中毕业,从前不可说的暗恋都宣之于口,陈芷也想尝试看看。

“那些小说不是总因为理想冲突,才导致两个人分开吗,我什么都不做,就专门支持你好啦。”

“你缺经纪人,我就去学艺术管理。你要是缺赞助,我就去把整个场馆包下来给你,好吗?”

见他没有反应,她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突然没了底气,却还想将一整颗真心捧到他的面前。

喜欢一个人便是如此,总陷入他没有自己就举步维艰的陷阱里,幼稚又天真,然后满心为他谋划未来的道路。

“小芷,不要把自己的未来全系在一个人身上。”梁白生硬地回答她,最后一簇烟火也在夜空中消逝,“我不值得。”

他在说什么啊,明明知道那个人是自己,却还是狠心地将她的喜欢摔碎了,扔进池里,没有回音。

后来她才知道,把未来全系在一个人身上,果真不可靠。

那个人会走、会后退,却永远不可能会为她停留在原地。

(六)

当初的陈芷还不信这个邪,心里却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落实在高考的成绩下,她以一分之差错过,服从调剂去了南方的另一座城市。

大学不算太坏,但没有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山南海北,就是最糟糕的选择。

但陈芷也将梁白的话记在心里,努力寻找心中值得热爱的专业,她误打误撞地学了金融,上了高数却发现得心应手,越琢磨越有趣。

陈芷姣好的样貌,自然也有不少被吸引来的男生,她每次就用这个问题将对方问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G大调是什么颜色的吗?”

告白的男生听不出所以然,却也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两个人那时不欢而散,尴尬期缓解了好久,陈芷从悲伤中恢复过来,重整旗鼓,还好她有朋友和他在同一所大学,时时刻刻能从那里得到有关他的情报。

听说他在卧虎藏龙的专业艺术生里依旧是佼佼者,开了小型演奏会,座无虚席,是众星捧月的中提琴王子。

直到有一天,连共同好友也开始给她敲警钟,说他身边多了个同进同出的女孩,应当是音乐学院的。

陈芷纠结了好久,最后决定去找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到现在她也找到自己心之所向,和他说他值得被爱,让他不要有负担。

但这些话都没说出来,因为她还没从学院问到梁白的所在,就在小路上看见他和另一个女生并肩而来,有说有笑。她突然失魂落魄,没了所有勇气。

胡澜,她在网上疯狂地搜索着关于这个女孩的蛛丝马迹,看见相片上温柔沉静的女孩,了解她是弦乐专业的钢琴伴奏,甚至也一样地有通感症。

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终于也自卑地想要妥协。

陈芷最后还是联系了他,告知自己的位置。她说谎是恰好路过,找他吃个饭就要和同行的朋友会合。

梁白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意外,见面也像是恢复了最开始生疏的时候,沉默地走了一路,只是習惯性地将她拉到内侧的道路的举动,让她心有雀跃。

“为什么骗我?”餐厅的烛火在眸间跳跃,两个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可以说话,梁白却再次打破她的幻想,“你明明不是通感症患者,为什么当初要这么跟我说?”

他的质问宛如当头一棒,陈芷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谎说得久了,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和他比肩而立,能看见那些色彩丰富的音符世界。

可谎言被揭开,她不过是一个连音都唱不在调上的普通人而已。

陈芷沸腾的血液发凉,只想赶快从他的面前逃离,而她也这么做了,甚至没等到上菜。

之后他们又断了许久的联系,连共同好友那里的消息,她都不再接受。她不愿太过难堪,自己单方面了断就好,却意想不到地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小芷,”一句问候都让他沉默了半刻,“最近还好吗?”

“很好啊,我有男朋友了。”

“以后就不和你联系了,我男朋友要吃醋的。”她隔着电流与他开玩笑,尾音上扬,听见电话的那端传来清晰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忙音。

放下电话,陈芷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胡澜的出现,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他会寻到灵魂相契的伴侣,不再需要她自作多情地为他点一盏灯。

然后,山河远阔,相思沉坠,从此他们再不相逢。

(七)

“小芷,晚上的演奏会,一起去看吗?”

办公桌上放着两张演奏会的票,一枝粉玫瑰和一张手写的干净卡片。

陈芷抿唇笑了一下,悄悄用微信回了一个“好”。

毕业后,她顺利地进入了咨询公司。经过六年的历练,她也能波澜不惊,独挑大梁。

爱情也算是顺遂。她接受了主管的追求,男友是难得的绅士,坦诚对她一见倾情,却保持着克制和温柔,因她拼命的模样而心疼,无助时也曾为她撑伞,终于慢慢地将她的心融化。

现在的陈芷,生活平静而幸福,鲜少想起年少时的那段心动,只有疲倦时揉一揉自己的眉心,从落地玻璃窗看见浮动的万家灯火,偶尔会想起少年干净的声线:“你看啊,G大调是蓝色的。”

她永远也看不到湛蓝色的G大调,也永远没资格同他比肩而立,也庆幸自己及时抽身而退。

她就是个普通人,所以无可免俗地被耀眼的他吸引,却始终没有办法靠近。

只是,等陈芷定睛看清演奏会上的名字时,人却突然失神。

啊,真的是他啊。

起初是刻意回避,后来是她被困在繁杂的工作中已经太久,她已经太久没有看过音乐方面的新闻,竟不知道少年早已如愿以偿,站在了理想的顶峰。

那些经年的情绪开始蔓延上岸,排山倒海而来,让她喘不过气,可是缓过劲来,她又由衷地开心。

轿车穿过绿灯闪烁的路口,终于抵达了剧院。

真好,梁白站在台上,她的目光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聚光灯落在青年的脸上。他的轮廓已经长开,清朗俊逸,一袭燕尾服衬着修长的身材,通身的矜贵和骄傲,已经不像是当初一靠近就会害羞的少年,而是媒体和听众口中名副其实的中提琴王子。

“最后一首曲子,是我的原创。很幸运,这座城市是我的灵感来源。”不变的是他依然话少,想用音乐发声。

在漫天的光影里,他从容地将琴弓放在弦上,琴音流淌,无数温暖和美好也倾泻而出,将她包裹,坠入甜蜜的梦境。

(八)

梦境里,她睁眼时,全场的灯光熄灭,梁白在无数热烈的掌声里,大步流星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你怎么才来啊?”陈芷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英俊的王子在她跟前长身而立。

他的眉目温柔,像是经年累积的情绪都在那里回荡:“对不起啊,我来晚了,现在才到。”

陈芷惊喜,趴在他的肩上呜呜咽咽,重新恢复成当初小女孩的模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啊。”

“好啦,我在这里。”他摸摸她的头,在她的眉间落下深深的吻。

耳边琴音繁复,翩然飞舞中,又进入了下一个美丽的篇章。

“你愿意嫁给梁白先生吗?”

那时教堂的钟声回荡,婚纱曳地,新娘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然后光影变幻,又是另外一幅甜蜜的画卷,他们一起甜蜜地依偎在沙发上,梁白骨节分明的长指拎起一颗饱满的樱桃。

“小白,你说陈芷是什么味道的?”陈芷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起了小心思。

“我不知道。”

“通感症还有失灵的时候吗?”女孩故作失望地将脸别开,却很快被梁白圈在怀里。

“亲自尝尝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梁白便凑过来,在陈芷的脸颊啄了一下,看着她白皙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变红,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嗯,是樱桃味的。”

……

琴声戛然而止,就在那短暂的十分钟里,她好像走完了另一段不属于现在的平行人生。

演出落幕,陈芷却仍在发怔,指节也越扣越紧,男友担心地将纸巾递过来,“你还好吗?”

她连声说没事,卻在抬手时触到满手冰凉。

(九)

深蓝色的幕布往下落,梁白却依旧站在原地。

“你说一说,我是什么颜色的?”那时他被陈芷的这个问题问住,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开来,少女的脸庞、鼻尖、双眼都是绚烂的玫瑰红,鲜妍明媚,在他的心上扎根。

心动的感觉怎么可能没有,那天他本来不会迟到,却看见小姑娘绑着高马尾,蹑手蹑脚地躲在墙根后面,鬼使神差地也跟着放慢脚步,没想到进校时和她一起被挡在礼堂门口。

可是他不足够与她相配,连好不容易获得的机会都是依靠她母亲的知遇之恩。直到他毕业才知道,在弦乐团的那些补贴,全都是陈老师从自己的工资里出的。

后来陈老师单独找他聊过,说自己看出女儿对他的心意,却不知是好还是坏。

“我知道小芷的性格,认定一件事不会轻易放弃,但她这样依赖你,我担心以后会出问题。”

所以,他狠心将她推到远方,不断安慰自己是为她好,去寻觅另一个支柱,支撑她的人生。

可是,她跑了好远的路来找自己,他的心再次被狂喜攫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慌乱中看见少女眼里倏然暗淡的眼色,起身匆匆告别,他想去追,又失去勇气。

说不值得是真的,他自卑又怯弱,却还自私地心存侥幸,希冀陈芷仍在灯火阑珊处。

后来啊,他听见少女亲口说自己已有男友的消息,那些希望终于燃烧殆尽。那时他在机场,准备踏上赴美深造的旅程,鼓起勇气在最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他拼尽力气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昼夜颠倒地勤学苦练,却好像又走得有一些过,将他喜欢的女孩丢在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十字路口。

年岁渐长,他才终于意识到,那些相逢在巅峰的说辞都是虚假的幻想,隐藏的深情不会被经年酿成美酒,只会发馊变臭,最后留下难以启齿的酸涩和苦痛。

早在相逢时,他就该紧紧抓住那灿烂的笑靥。

《中提琴第三独奏曲》这个名字太冰冷,所以他又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眉间芷》,陈芷的芷。

音评家说,梁白像是造梦者,编织出美好的梦境,又残忍地用激烈的碰撞将听众唤醒。这首歌就是如此,温暖恬静,又像镜花水月,随着尾音飘散而去。

因为无人知晓,他写了这些烂漫又破碎的旋律,只是为了陪自己反反复复地去做这样一个长醉不复醒的梦。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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