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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作者有话说:大概有一年没写文了,感谢小明一直没有放弃(cuī)我。这是一篇充满各种各样爱意的故事,希望大家和我一样喜欢,我也喜欢大家,哈哈哈。

没有比此刻更威严、也更温柔的载钧了,懿荣这样想,心底却像醋和着胆汁一块儿打翻,蔓延缠绕上哀痛。

1

懿荣的名字是陛下亲自起的,寓意贤善、受到恩宠。

苏贵妃后来提起过一段趣事:懿荣一岁便随父亲萧将军去往边关,陛下甚是想念。五岁时值陛下三十万寿,特召懿荣回京祝寿,寿宴进行至君臣尽欢时,陛下抱懿荣于膝上,轻轻抚摸她温软白嫩的脸颊,逗弄间难掩溺爱:“荣荣这样小便生得这样乖巧,将来嫁到朕家做儿妇,荣荣说好不好?”

懿荣两手捧着杯盏自顾自饮着牛乳,只听得后半句,愣愣地问道:“嫁给谁?”

“荣荣觉着谁好?瞧,那便是朕的皇子们。”此言一出,宴上众人心中皆一惊,这无疑是于礼不合。陛下语气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当真将懿荣放下,命宫人领至诸皇子席前。陛下膝下无女,拢共只五位皇子,年最长者十岁,而幼子不过三岁。

懿荣最先看见的便是皇长子,而后再未挪动脚步,连眼睛也定住似的,一眨不眨。纵然后者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她仍是下了决心迈着快步走向他,以小小的身躯挡住众人窥探的视线,从怀中掏出焐得温热的物件,放入了皇长子的衣袖。

那正是皇太子,这下连陛下都有些感到惊异了,但显然来源于欣喜,拊掌大笑:“荣荣眼光真是好。”复又抱起懿荣,“同朕说说,给太子的是何物?”

懿荣不答。

太子见状,起身欲作答,懿荣却突然望着他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陛下绝倒,示意太子坐下,不再追问。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帝京中仍对此事议论纷纷。但懿荣并不太记得,她的记忆是从七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是景平十五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呕血倒地,再也没站起来。事呈帝京,陛下大为哀恸,萧将军与陛下名为君臣,实如兄弟,陛下追封其为异姓王,册封懿荣为公主,接入帝京由苏贵妃抚养。

八年前元后逝世,陛下一直未再立后,苏贵妃便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懿荣初入宫时心有余悸,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苏贵妃见了,以一种温柔和善的美丽眼神将她望着,轻声说道:“好孩子,让我抱抱你。”

懿荣闷声半晌,慢腾腾走过去,低声回应:“娘娘……”

“榮荣可以叫我母妃。”苏贵妃说道,只一刻,懿荣便啜泣起来。

苏贵妃耐心地哄着她,说宫中没有公主,大家都很喜欢懿荣,以后这便是她的家,还将殿中堆积如山的礼品指给她瞧,说是谁谁送来的。

贵妃之子载铭因起了个大早,心不在焉的,此时却陡然高声道:“大哥太过分了,妹妹本就伤心,他还送书来给她读,那妹妹岂不是得日夜声泪俱下了。”

“说的什么话?你父皇最近无暇治你,愈发不成样子了。”虽是责怪的话,苏贵妃依旧面色温柔。

载铭撇撇嘴,冲懿荣做了个鬼脸。懿荣先前已止住哭泣,这下子更是破涕为笑。“荣荣笑了,父皇反而该赏我。”载铭得意地看向母亲,苏贵妃笑着摇了摇头。

2

从边关回京的路上,懿荣夜夜梦魇,至京当日也一如往常,苏贵妃拿一本故事书读着,伴她入眠。书中故事无一不以喜剧收尾,加之苏贵妃声音温柔,懿荣心善,听闻故事中的人物皆大欢喜,自己也带着笑意睡去,如此数日,便不再梦魇了。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载铭会带着懿荣出门玩耍,玩的方面是载铭唯一胜过诸皇子的地方,花样多且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做了一只纸鸢送给懿荣,为此遭竹篾划伤了手指。

那是春日,御花园中的花香融在风中。风势渐大,偏载铭又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只顾皱眉背着明日陛下将亲自验收的文章,懿荣一时不慎,纸鸢便脱了手,跌入墙的另一边。

与此同时,墙那边传来惊惶的呼声:“殿下小心!”

载铭闻声,登时如从梦中惊醒,抬起的眼瞪得老大:“李太傅?这下糟了。”

懿荣心知闯了祸,在原地惴惴不安:“三哥哥……”

“荣荣不要怕,待在这儿别出声,听话。”一边说,载铭一边穿过圆月门,清了清嗓子上前见礼。

太子载钧一如既往地难辨喜怒,手持那只纸鸢,问他:“你的?”

载铭应“是”。

李太傅“哼”了一声:“三殿下越来越不像话了,玩便玩吧,这纸鸢也该是放一只雄鹰,怎么、怎么喜欢喜鹊的样式?!倘若陛下知道……”

载钧神色不明,一声“先生”及时止住李太傅的语重心长,又问载铭:“课业做了吗?”

陛下的命令,载铭再不情愿也会去做,而讲官的课业,却极少在他的顾虑中。然而他向来是扯谎不眨眼的,当即道:“那是自然,三弟正欲在前面那亭子做课业,想来惠风和畅,必定文思泉涌,纸鸢不过是先放松一下。大哥若无要事,今日便将那处留给三弟,如何?”

“好。”载钧颔首,不再多问,领着众人折返。

懿荣见载铭回来,忙迎上前去,已然急得隐隐有泪:“对不起,是我的错,三哥哥没有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太子又不是父皇,还能揍我不成?”载铭不以为意,心道不该与她说太子坏话,令她误以为太子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其实只要太子在,他连李太傅会否向陛下告状都无须担心。用袖子接住她落下的泪珠子,哄道,“荣荣没错,三哥哥挨骂挨习惯了,你若可惜那风筝,我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不过,得等我这伤好之后,你说,咱们明天玩……”

“不做了。”懿荣低声道。

当晚,懿荣没有告知苏贵妃母子,第一次前去东宫。

彼时,载钧正在庭中读书,月光下小小的影子映入眼帘,循着影子看过去,便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手足无措地站在远处,他迟疑地唤:“懿荣?”须臾,确定了是她,置下书本,“你过来。”

懿荣欲言又止地凝望着他,步履未曾靠近分毫,载钧不由得疑惑:“荣荣,你怕我?”见她还是沉默,他仿佛难过起来,“你从前胆子很大。”

懿荣见他不再冷得像高山,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一口气从实招来:“那纸鸢是我的,也是因我失手令纸鸢砸到了殿下。”

载钧听罢,愈发不解:“就为了说这个?我并未责罚三弟,你来认什么罪呢?”

“这是我的错,便不应该由他人承担。”懿荣道,而后垂下头,片刻复又抬起,“况且,纸鸢是三哥哥亲手所制,还为此受伤。我来……是想要回纸鸢。”

她声音稚嫩,眼神清澈,说着与年龄不符的话语。载钧有一瞬是想笑的,不是嘲笑,是如同看见一只可爱的猫狗幼崽、一簇日光下的鲜花。

载钧命人将纸鸢取来,递还与懿荣,嘱咐道:“收好吧。”见她愣愣的,他轻叹了一声,“你心思这样细腻敏感,三弟轻率,应该少同他玩闹才是。”

懿荣以为他是责怪,不置一词,只轻声道谢。

“谢什么?三弟是你的哥哥,我也是。”载钧神情有些复杂,末了只问道,“你此次出来,有宫人跟随吗?”

懿荣点头。

“嗯,回去吧。”

3

陛下本欲暂且让懿荣自在些时日,不知从何处听闻了什么事,不久便给懿荣找了一位女先生,得空的时候,更是亲自教导懿荣读书写字。

那一日练着练着,懿荣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陛下也笑:“想到了什么这样开心?”

陛下待她的慈爱不比苏贵妃少,对他们,懿荣一向坦诚:“想起了今早我出门来父皇书房,三哥哥说对我深表同情,告诉我吃了苦不要瞒着,跟他说说,让他心里好受些。”

“朕待荣荣,自与待铭儿不同。”陛下笑了数声,神情忽然悲凉,凝望着懿荣,像是再也忍不住倾诉的念头,“荣荣,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

陛下曾有过一个女儿,发妻所生,载钧的同母妹妹。元后诞下女婴几日便逝世,而小公主亦在数月后夭亡。

次年,懿荣母亲生产,那日萧将军在与陛下议事,府中差人来请,陛下便笑着让萧将军回去,事后得知生的是女儿,没来由地亲自去瞧了瞧,赐下了名字。

“荣荣,世人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亲情也一样讲求缘分,有些孩子并非血浓于水,但瞧着,就是觉得甚亲甚爱。”陛下隐忍的叹息十分寂寞地响起,“至尊也不是什么都能万全,失地可以英明地夺回,妻女将相继去世之际,朕茶饭不思、殚精竭虑,仍如螳臂当车。荣荣,你是额外的珍宝。”

懿荣不知如何回应这盛大复杂的爱意,她感到同样哀切。

恰在此时,大太监通禀太子前来请安,陛下立时调整好神态,一不留神,身侧的懿荣竟逃也似的躲藏到了屏风后。

父子寒暄几句,陛下将载钧招至身边,指着案上的一篇字问他:“钧儿看看,荣荣的字如何?”

懿荣贴着屏风,竖起耳朵听,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句言简意赅的点评:“是有天分的,静下心来便好。”

“父皇也是这样想。”陛下赞许道,他对载钧永远有说不完的满意,“钧儿心静,写篇字给荣荣吧。”彼端静默良久,陛下又细细嘱托了几句,载钧便告退了。

见小孩儿蹑手蹑脚地从屏风后出来,陛下侧首,面带笑意地问:“方才为什么躲着?”

懿荣轻轻晃着陛下手臂,脆生生道:“殿下都不曾问起我墨迹未干的字尚且在这里,而人去了哪里,父皇也不必挂心。”

陛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慈爱:“入宫日久,终于有点像小时候了。”他拉着懿荣坐下,温声说道,“钧儿自然知道你在这里。荣荣不了解他,这孩子,心里想得多,话便说得少,心中事太多,面上便也不常笑。

“世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钧儿似乎天生就沉着,受伤从来不哭,只在他母后崩逝时哭过,不过也并不多,那时他才四岁,朕辍朝长于祖制,他甚至来劝朕上朝。朕心里知道他也不舍,元后梓宫下葬那日,他一路护送至山上皇陵,回来后便生了场重病……钧儿是个好孩子,是朕最爱的孩子。

“荣荣,他日朕宾天,钧儿便是你的依仗。你不要怕他,多亲近亲近。”

“父皇……”懿荣话未出口,陛下便递来一页纸,“钧儿与荣荣的。”

是一个“谨”字,懿荣接过,她当时并未解其意,只误以为太子借机暗斥她没有规矩。然而这笔字有多精妙,饶是她一个初学者亦看得真切,于是妥帖地收好,日后时常拿出来临摹。

载铭来寻懿荣玩闹,数次遭她以练字为由拒绝,似是“新仇旧恨”加一起堆积了一万个愤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椅子上嘟囔:“写什么?大哥随手写几个字,父皇恨不得贴在宣政殿大门上让百官瞻仰膜拜,其他人的功课,父皇不过翻阅一二罢了。”

懿荣笔下不停,笑着打趣道:“父皇实在是父爱如山,三哥哥那手狗爬字,竟也看得下去。”

“好啊,好啊,蕭懿荣,我看你是长志气了,敢嘲笑你三哥了!”载铭站起,扬起手作势要打。懿荣笃定他不会打,对着他笑,载铭果然只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无所谓道,“行,你多笑笑就行。”

4

苏贵妃平日管理后宫大小事务,懿荣读书后也不常待在膝下,好不容易方有日陪着懿荣读书,见一摞字帖中有一页十分明显的纸,取出后笑了笑:“这不是太子的字迹吗?”又见一旁的废纸上密密麻麻地书着同一个字,字形接近,询问道,“荣荣喜欢?”

懿荣点头:“太子殿下的字很好,可惜只写了一字给我。”

“是很好。”苏贵妃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缓缓说道,“但不止一字。荣荣还记不记得,当年入宫之初,太子送来的那几本书?不是铭儿想的那样,那些啊……都是太子亲手写的故事书。荣荣梦魇时,母妃为荣荣读的便是那些书,都还在呢,我让人给荣荣拿过来。”

懿荣愣怔良久,才将这段话听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要对荣荣这样好?”

苏贵妃便说了她五岁时那场宴会上的事,而后目光柔软得近乎悲悯:“或许是回赠荣荣当年的见面礼,我虽与太子接触不多,但诚然没有见过比他更顾念情意的孩子。”

懿荣垂首不语。

后来陛下教导她读书写字,太子或来问安或来议政事,她便不再怕得躲起来了。二人关系虽不及她与载铭那般亲近,倒也像兄妹之间了,陛下甚是宽慰,索性主要让载钧教导懿荣。

载钧细细指出她的不足,如何加以改正,且提笔批注。她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载钧将批注完成的课业推至她身前,面色如常:“看着我做什么?”

“没、没有什么。”懿荣忙正身,双手捧起,仿佛格外认真地去瞧。

“静心。”载钧这两个字说得低不可闻,显得不像训诫,倒像是自言自语。

景平二十年,陛下令太子与三皇子去军营历练,宫中便只剩体弱多病的二皇子与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子。虽然载铭常买些宫外的玩意儿与吃食命小太监带给懿荣,但日子一久她便深觉无趣,得知她一直不高兴,载铭一拍即合似的,让小太监问她愿不愿意到军营看看。

懿荣其实一向很佩服这位三哥,在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安排人把她带入军营之后尤甚,只是这达到顶峰的佩服没持续多久,便被门口守卫一声“参见太子殿下”给惊住了。

载铭慌慌张张地将用来捏泥人小兵的泥往懿荣脸上胡乱抹,整个身子挡在她身前,朝来人说道:“大哥不是去和周将军探讨兵法了吗,这么快就聊完了?同我说说呗。”

载钧不接他这话,沉声道:“三弟私自带了个人进军营,是吗?”

“这新来的小兵,长得丑,大哥就别看了。”载铭仍笑着打哈哈,纹丝未动。

“三弟平日在宫中儿戏就罢了,但此处是军营,容不得胡闹。”载钧也不推开他,可载铭这些年靠着大哥少挨了多少打骂,自然摸得准脾性,清楚这人越平静就越坚定,没了辙,摸摸鼻子让开了。

“小兵”至多十一二岁的模样,即使最小的盔甲套在她身上,犹是空得要落下来似的,头盔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糊着泥巴的小下巴。载钧微微皱眉,抬手将头盔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双闪躲的漂亮眼珠子,在这张狼藉的脸上亮得晃人,他轻叹:“懿荣。”

懿荣贴着他腿跪下,双手扶着头盔,很是大义凛然地说:“是我要来的,不干三哥哥的事。”

“何尝说过要罚你,不至于蹭我一身泥。”载钧垂下眼,扶起像小猫一样蹭裤腿的懿荣,了然地闭了闭眼,冷声道,“快回去吧,不然命人将你这只泥猴丢入护城河。”

见人走远,懿荣惶惑地揪了揪耳垂:“方才太子哥哥转身后,我好像听见他笑了,你听见了吗,三哥哥?”

“没啊,他哪会笑?我小时候逗他,你猜怎……”载铭一边说着,转头对上那张泥痕斑驳的小脸,立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5

近年北方蛮夷频频犯境,陛下身体已然大不如前,心知太子与三皇子军营历练卓有成效,次年便命二人前往边关,太子代天子巡视,三皇子行督军之职。

数月未见,此后便又将有不知多长时间的离别。不久后的中秋,宫宴散席后回到宫中,苏贵妃见她一路愁眉不展,温柔笑道:“荣荣瞧今晚的明月,圆满皎洁,不论置身何处都看得见,即使不同你在一处玩耍,哥哥们也是陪着你的。”

懿荣抬起头凝望圆月,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想起的竟只有载钧。

入冬后,陛下收到了两位皇子从边关寄回的信,看完命人送至苏贵妃宫中。太子那封仅提及军情,过问陛下圣安,末了宽慰陛下,懿荣却看了又看,舍不得撒手一般。

苏贵妃读完载铭的信已有好半晌,看着懿荣神色微动,旋即不动声色地笑:“你三哥哥问你边关可有什么喜欢的?他届时给荣荣带回来。”

懿荣听了,就那么傻乎乎地笑起来,取过三皇子那封信,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

“荣荣……”苏贵妃轻轻将揽入怀中,视线落于窗外零星的飞雪,仿佛叹息般说道,“要是个大姑娘了。”

“什么?”懿荣当时不明白母妃为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而苏贵妃垂下眸,神情依旧慈爱,回答道,“只是想着,你们都要长大了。”

诚如苏贵妃所言,这一年懿荣的确成长了许多,她每日练字,连陛下都说与太子的字有七八分像。得知太子与三皇子不日凯旋抵京那日,她也在陛下殿中练字,听到消息后,手腕霎时发抖,笔墨迤逦出长长的痕迹。

陛下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好几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人回宫后陛下召之促膝长谈,直至载铭回来呼呼大睡,懿荣才敢一路奔去东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很想见见载钧。

她跑得急,至载钧跟前时突然停下,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他稳稳扶住。

载钧瞧了瞧她打湿的额发,面上一颗颗的摇摇欲坠的汗珠,语带关切:“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吗?”

懿荣晃晃脑袋,仰头打量他,不知是烛光暖黄还是他本就目光柔和,以至于有些晒黑的面容比从前看起来更为温和,她听见自己说:“我只是很久没有看见太子哥哥了。”還好,还好,声音并不委屈。

很久,载钧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荣荣,是很想我吗?”

他询问的语气极为平常,懿荣愣了愣,也平常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可载钧忽地笑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个笑容,她看得真切,仿似漫天星辰的长夜缓缓降落,背后的黎明从中乍现。

这笑容很快消逝,但载钧还是看着她,递来一杯温茶,静静地说:“元帝时常临池观竹,后来竹子枯凋,皇后很想念竹林的响声,夜不能寐。元帝便作了薄玉龙数枚,以缕线悬于檐外,夜晚因风相击,声音与竹无异。民间纷纷效仿,但不敢做成龙的样式,以马替代,如今的铁马,便来源于此。荣荣听过这个典故吗?”

懿荣放下茶杯,低声道:“父亲说过的。”

“萧将军真是喜欢说故事。”载钧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有些落寞,极快又恢复惯有的平和,“荣荣,离别不会只有一次,往后或许会更长。我命工匠打造一副铁马赠你,日后若你我分离,你听见响声,便如我犹在身边。”

“那我希望,不会有那一日。”

载钧没有说话,眼底似喜似悲。

6

景平二十一年,太子十八岁,已至成婚的年纪,加之陛下身子每况愈下,便想尽快为太子完婚。陛下询问太子可有心仪之人,太子答“没有”,又欲让太子自己从官家女子中挑选,太子却说婚姻但凭父母做主。于是婚事很快敲定,陛下选了国子监祭酒之女徐氏为太子妃。

大婚当日,载铭与懿荣一起侍立在侧,看新婚夫妇一同向陛下行礼。载铭觉得无趣,却见懿荣一直静默地注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懿荣有一丝慌张地垂下首,可还是忍不住说:“羡慕。”

载铭撇嘴一笑:“有什么可羡慕的?排场再大、服饰再华美,新娘子长得都远不如大哥漂亮。荣荣日后成亲,一定比这好看多了。”

载铭会错了意,可苏贵妃很清楚。当夜,苏贵妃的温柔与睿智使她向这个故作平静的孩子伸出手,企图安抚她:“好孩子,过来,母妃抱着你。”

懿荣猛地扑入轻柔的怀中,空荡荡的殿内只有她们两个人,然而她压抑多年的哭声太过歇斯底里,甚至将载铭惊醒,之后睁着眼一夜未眠。载铭想通了她“羡慕”的究竟是什么,并且在此后懿荣不再去找东宫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中得到了印证。

7

景平二十三年,陛下病重驾崩,北方蛮族正式对中原宣战,载钧便在外族的虎视眈眈下践祚。

战事吃紧,连载铭为此都分身乏术,偶然同贵太妃提及大哥自登基以来就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说完有些懊悔,忙觑懿荣神色,见她恍若未闻,便放下心来。

然而载铭一走,懿荣便去了小厨房,贵太妃远远望着她精心忙碌,只是摇头。

懿荣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决定亲自送去,大殿门口的大太监还是服侍先帝那一个,与懿荣最是相熟,一见她便满脸堆笑:“长公主来了。”看了眼她手中的食盒,“殿下来给陛下送吃的吗,实在有心。只是新科状元贺大人刚进去,陛下要与他议事,殿下将食盒给老奴吧。”

懿荣垂下头思虑,她知晓自己不该见他,可她又想见他,于是道:“我在这里等。”

直至食物或许快要凉了,里面也不曾传来一声响动。懿荣咬咬牙,轻轻推开了门,大太监示意侍卫无须阻止,他知道陛下绝不会怪她。

一位官员在案前跪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任何声音。而载钧一手支额,一手犹握笔,合着眼似是睡着了,眉头紧皱,面色非常苍白。

懿荣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唤醒他,喉间隐隐有哭腔:“哥哥。”

载钧渐渐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方敢确定不是梦,启口嗓音沙哑:“懿荣,你……”随即想起了什么,瞥见贺步云仍维持跪地行礼的姿势,起身亲手将其扶起,温声道,“朕这两日未曾合过眼,一时不觉,在贺卿前失礼了。”

贺步云面有愧色,深深躬下身去:“主忧臣辱,是臣等无能,不能为君父分忧。”

懿荣见状,行礼告退,载钧看见她手中的食盒,眉头微微舒展:“是给朕的吗?”

懿荣颔首,有些遗憾地说道:“可已经冷了,我为陛下重做一份再送来。”

“不用,放着吧,命宫人热一热就是了。”载钧见她不动,又温和地重复一遍,“放下吧。”

懿荣听话地放下,但她并没有走远,一直在殿门拉着大太监询问载钧登基以来之事。直到日落西山,贺步云出来,她又再度走入殿中。

载钧听见声音,自堆叠如山的奏本中抬起眼,目光转为柔和:“怎么还没有回去,担心我不吃吗?”

“一开始是,现在不是。”懿荣声如蚊蚋,质问的语气也微微颤抖,“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蛮族提出只要以公主和亲,两国便可如兄弟之国,永为和睦之邦?”

载钧仿佛听到什么让人不屑一顾的笑话,疲倦地抚了抚额:“大伴应该也告诉了你,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懿荣模糊的视线定在他眼下泛黑处,说道:“可我愿意。”

“你说什么?”载钧看着她,看着她忍不住掉下了泪珠子,走至她身前想要抬起手,最终只是递上一方手帕,对上她的眼道,“荣荣,若真要和親,也不是非你不可,大可宗室甚至宫女中挑一个,但我和父皇一样,绝不会这么做。

“荣荣,我不会输,会令蛮族俯首称臣,你不要多想。”

没有比此刻更威严、也更温柔的载钧了,懿荣这样想,心底却像醋和着胆汁一块儿打翻,蔓延缠绕上哀痛。

贵太妃见懿荣回来时双眼都哭肿了,抱着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懿荣不答,问她是否知晓和亲之事,贵太妃松了一口气:“晓得,但此事和荣荣没有关系。”

“我看见陛下很累,和陛下说……说我愿意去。——我不想再看到陛下了……”懿荣靠在贵太妃肩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是,母妃,我好难过,我感到舍不得陛下的时候,更难过了。”

贵太妃心中一疼,眼底亦有盈盈泪光:“荣荣和陛下,都是好孩子。”

8

载钧采纳了贺步云的战略,命其与载铭一同前往边关督战。历时将近两年,终以大获全胜、蛮族称臣纳贡为结束。

载铭这一年已弱冠,贵太妃便操心起他的婚事来。载铭当时挠挠头不搭腔,事后托陛下亲自来说他心仪一位边将之女林氏,生怕贵太妃万一不同意。

贵太妃只是慈和一笑:“铭儿向来有主意。”顿了顿,她静静地看着载钧。

林氏心细,一向不着调的载铭成亲后也被拾掇得有了亲王的样子,为人却内向,载铭被逗几句便羞得面红耳赤,不过她一旦作色,载铭便忙不迭地道歉认错。这对夫妇每每进宫,总能为平静无波的皇宫大内增添生气。

林氏为懿荣带来手制的糕点,去殿内陪贵太妃说话,庭中便只剩懿荣与载铭。

懿荣吃着糕点,笑道:“三哥哥可真有福气,能娶到嫂嫂这样好看又温柔贤惠的夫人,真好。”

“那荣荣你呢?”载铭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懿荣没有反应过来:“我什么?”

“荣荣都十七了,没有喜欢的人吗?”

懿荣默然,载铭神色有些不忍,半晌才说道:“兵部尚书贺步云向陛下求娶你,明日,陛下便会召见你,问你同不同意。你若不喜欢,三哥哥待会儿就去告诉陛下,陛下会婉拒的。”

贺步云,懿荣记得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给她留下了忠臣赤子的印象,后来也曾碰见寥寥数面。这次大战中,他功不可没,以至于短短两年就晋升至兵部尚书,一直以来深得陛下信任。奇怪的是,她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过了会儿才想起来他每每撞见自己,都迅速别开脸去——她如梦初醒地想,自己实在不太留心过别人。

是谁不重要,只要彼此不用在等待中失落。

“我同意。三哥哥去回禀陛下,我同意嫁人。”懿荣站起身,无视载铭错愕的表情,极力稳住脚步,转身走入屋内。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天子从封缄多年的小匣子中取出一把匕首,摩挲至天明,匕首上镶嵌繁多的精致宝石,显然是蛮族的样式,匕身却镌刻三个汉字——“萧懿荣”。

载钧寂静地看着匕身上映射的天光,还有上面的一滴泪。

懿荣奉命入见之际,看见的是面色如常的载钧以及案上那把匕首,匕首光亮如新,可见主人多么爱护。那是很渺远的记忆,她不敢走近,生怕很快如雾消散。

“按蛮族的礼节,女儿降生不久,父亲便会打造一把刻有女儿名字的匕首,女儿有了心上人,便将这把匕首赠予男子,意为从今往后,代替这把匕首庇护女孩。”载钧低哑的声音似有与生俱来的悲凉,而后又道,“萧将军在边关日久,亦习了些蛮族风俗,这把匕首,便是十二年前,荣荣送给我的。”

“我记得。”懿荣很轻很轻地说。

载钧将她紧握的手摊开,珍而重之地放上匕首,温声道:“故此……今日归还,荣荣送出得太早了。”

懿荣垂首,良久不说话,载钧疑心她是不是在哭,下一刻却见她抬头,竭力噙住泪的一双眼对着他,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将匕首塞回他手中,笑着道:“可陛下是我的庇佑,这一点从未变过。”

这样纯真的眼神,令载钧想起曾经无数次想起的那一眼。

——诚然,他们无缘男女之情,诚然,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载钧接过,说:“好。”

懿荣的婚礼,丝毫不比当年太子大婚的排场小,嫁妆之盛历代公主所未有,亦如载铭所说,她有着远胜当年的太子妃的美丽。可是那一日在喧闹之中,她终究艳羡着与载钧并坐的女子,差一点,就可以是她的余生。

9

皇子公主相继成家,宫中日益冷清。载钧虽是自幼养在先帝膝下,与贵太妃没有母子情分,但待庶母素来孝敬,得空也会前来贵太妃处问安。

多年以后的春日,贵太妃正翻阅懿荣小时候练的字,听见陛下来了,命身旁的老嬷嬷收起来。老嬷嬷已经眼花,手脚不利索,手忙脚乱间,一页泛黄的纸飘落在载钧脚下。

载钧下意识拾起,看见了很多年以前,在父皇面前思虑良久,写下的一个“谨”字,闭了闭眼平复神色,轻叹一声:“这张……竟还在。”

贵太妃屏退所有宫人,对这位沉着得惊人的年轻帝王说:“怎么会不在呢?荣荣深爱陛下的字,也深爱陛下这个人。”

载钧落座,将那页紙轻轻放在案上,虽没有说爱,却生平第一次坦诚了真心:“我也是,所以写了这个字。”

“‘谨守之意,是吗?可若是谨守,陛下当年何故请先帝尽快让荣荣读书,以减少她同铭儿玩闹呢?”贵太妃洞察到这个孩子一如既往不动声色的表面下悲哀的心,原本不用如此,这个尊贵的孩子自降生起万物本就唾手可得,于是她问,“当年先帝下旨收荣荣为义女,陛下为何不劝阻?陛下一定会尊重陛下的意愿。”

载钧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叹了很长的一口气,为二十多年而叹,最终低声诉说:“父皇为母后和妹妹流的泪,只有我见过,见过太多次。父皇需要懿荣作为他的女儿,即使再选择一次,我也不会阻拦。”

贵太妃清楚先帝思念元后与公主,却不曾料想竟然思念至这样的地步。她突然感到累得遭受不住,早已埋入皇陵的帝王,与眼前的帝王一样,如此善于掩盖自己的内心,他们表面的言行,从来只是内心绵延的万分之一。

“陛下是仁善之人,也是心狠之人。”贵太妃仍旧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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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本靖武王女也,景平十五年,父母相继辞世,文帝怜甚,赐公主嘉号,爱宠过诸子。嘉祯三年,下嫁兵部尚书贺步云,十年,贺步云病卒,赠国公,主乃孀居廿载。子一人,袭国公爵。

主其眷注之隆,国朝无有过之者,盖宣帝特恩多矣。三十年,宣帝晏驾,主哀泣吁天,至目不能视,取宣帝昔年所赐铁马,俱稀世美玉所制也,使悬檐下,风过之,琤琤如昆山玉碎,闻者或曰:“此尊荣富贵声也,九泉亦难忘之。”主知之,谓子曰:“声声入梦,声声如泣耳。”子不能答。

未几,主薨,时距宣帝驾崩甫月余。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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