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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生春(九)

辛荑且落

上期回顾

晋王囚禁了岳五鹿,以此要挟叶成蹊。叶成蹊虽成功将她救回,但也付出了身受重伤的代价。岳五鹿忧心叶成蹊的伤势,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而醒转的叶成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求婚……

第二十八章

岳五鹿微微仰着脸,天上有一片流云照进她的眼里,只觉得亮得炫目,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脑海里只有初醒后的迷糊,她困惑又迷惘地眨了眨眼睛,用近乎天真的语气轻声重复道:“成亲?”

等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她似乎才明白过来叶成蹊刚才话里的意思。一层淡淡的红晕,染上了她光潔如玉的面颊,只觉得那暖阳照得她微微发烫,也微微昏眩。而叶成蹊近在咫尺,他的怀抱是这样真实,深邃的瞳仁里只有她的脸庞,正无限眷恋地看着她。

岳五鹿这一路走来,从未想过有可能和叶成蹊修成正果,他们之间仿佛总有跨越不了的鸿沟,以前是正邪不两立,现在却是身份悬殊。诚然,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才是平昌公主的女儿,但叶成蹊却变成了身份不明侍女的私生子,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仍是悬殊的身份。

而且,就算她认回了自己的身份,又能怎样?不仅白白让叶成蹊承受了春水生之毒的侵害,而她自己怕也是难逃这个噩运。更严重的是,官家会还因此追责叶成蹊和平昌公主的欺君之罪……

所以她这个身份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承认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做她的慕容缘。

这样想了一圈,岳五鹿已缓缓垂下了睫毛,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连声音里都带隐隐的哀愁:“只是我们的身份……”

叶成蹊微微一窒:“小五,你想怎样?当日我们回京的时候,我便向你承诺过的,你想怎样我都依你的。你想恢复自己的身份吗?做回平昌公主的女儿?”

岳五鹿垂着头,听到自己的嗓音空空的:“不,我从未这样想过。我不想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我只想继续做我的慕容缘。只是慕容缘这样的身份,又怎么有资格和还王扯上关系?”

叶成蹊本是双臂环抱着岳五鹿的,这会儿空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小五,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占据了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之前是你的武功,现在是你的身份,我才是那个来历不清的人,要说没有资格那也是我。”

叶成蹊看着岳五鹿,心中说不出的愧疚,可是晚春的阳光带着暖暖的醉意,从花叶的隙缝中筛落,斜斜地落在她的发际、肩头、眉梢、鼻端、睫毛上。他离她那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馨香,温温软软的触觉,他的心将一辈子为这一刻而软化,他是这样爱她。

叶成蹊的声音低低的,近在耳畔:“小五,我是这样贪心,我竟还不知足。我们曾经错过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难,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的怀里,我再也不想松开,我顾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只想要你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属于我。所以,小五,只要你愿意,剩下的问题都交给我去解决吧,让我来补偿你失去的,尽我一世,尽你一世,爱你。”

岳五鹿不禁抬起脸来,见叶成蹊正望着自己,眼里似有异样的神采,带着一种企盼,如同日光一样炙热,在那片光热之中,只有她,唯有她,让她几乎招架不住。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的离别,那么多的生死,都没有将他们分开,这样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一起。如今叶成蹊向她许下了爱她一世的诺言,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岳五鹿的心笃定下来,只听到自己说道:“我自然是愿意的。”那声音柔得近乎都要被融化了。

“哎!”

正是心甜意洽之时,一个促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两人一惊,转头看去,却见是萧介探出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遥遥望着花架下的一对璧人。萧介自来京后,难得露出这样的笑颜:“我说怎么看不到人,原来躲在这里。”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又不急不缓地添了一句,“刚煎好的药,我端过来了,放桌子上了。方才我过过手,药还烫着,不用急着喝,你们还可以再温存一会儿。”

岳五鹿到底脸皮薄,她从未在人前和叶成蹊这样的亲密过,只觉得又羞又臊,赶紧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

叶成蹊仿佛还沉浸在岳五鹿刚才答应的话里,只是贪恋地看着她。岳五鹿已是各种不自在,她本就生得白,这会儿就像是被烧着了一般,脸颊通红,一路红到了脖颈。她走开几步,轻颦嗔道:“你还是快去喝药吧。”

叶成蹊这才低低笑了笑,回道:“谢谢了,萧介。那我就过会儿再去喝。”

萧介但笑不语,一副了然的样子,一闪身,人已经退了出去。

岳五鹿正欲跑开,叶成蹊长手一伸,又将她搂在了身边,在她耳畔低语道:“我走不动,你扶我回去。”

她这才想起,叶成蹊身上的伤并未大好,本应该是躺在床上好好将养的,结果他却跑出来,站在这里与她厮磨了这么久。她不禁担心起来,侧身扶着叶成蹊的手臂,上下地查看:“你没事吧?要不要让萧先生再给你看看?”

叶成蹊低低笑了笑,仍是将她扳正,搂在一旁,得逞地说道:“不用麻烦萧介了,你让我靠着就行。”

岳五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找不到什么说法,只好半信半疑地将叶成蹊扶回房去,又将药碗端过来让他喝完,一面问道:“你要不要再去躺会儿?”

叶成蹊“嗯”了一声,极其自然地又将手臂架在岳五鹿的肩膀上。

岳五鹿一时不觉,已扶着叶成蹊进了内室。待叶成蹊躺下,她便掖了掖被子,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忽然觉得腰上一紧,她来不及惊呼,脚上已站立不稳,整个人已经翻身倒在了床上,滚烫的脸触及腻滑冰凉的锦被,那床被上全是叶成蹊的气息,夹杂着似有似无的沉香味道,竟恍惚生出些旖旎缠绵的意味。

她心里一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叶成蹊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他侧身躺着,另一只手支着脸,近乎耍赖地说道:“你陪我睡会儿。”他说完,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岳五鹿本是全身紧绷着,见叶成蹊不动了,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偷偷地去瞧叶成蹊,她还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他的脸几乎近在眉睫,虽难掩重伤后的消瘦和苍白,却依然是隽秀神朗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腔,浑身似乎散发着热流,把自己烧得热烘烘的。

忽然她扯过锦被的一角将脸埋了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哀叹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岳五鹿以为自己这样的心猿意马,应该会很难睡着,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从未有过的放松,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而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一片闪光中,岳五鹿又看见了年幼的自己,那个在噩梦中总是抱膝坐在冰冷的深水里,将脸庞伏在膝盖上,掩睑沉睡的小小女孩,竟然缓缓抬起了头。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利剑,似风化一般化成尘埃,消逝不见了,她的周围终于不再冰冷, 而是被一种崭新的柔软的感觉包围起来。她那小鹿一样的眼睛,似落着星辰一般闪闪发光,小巧的鼻子微微翘着,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她坐在那里,不再孤独,反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满意足……

不知过了多久,廊上传来脚步声,叶成蹊倏地睁开了眼睛,原来天色已经黑透了。室内并未点灯,更是显得黑沉沉的,四下里悄无声息,只隐约能看见岳五鹿的轮廓。他见她仍是安稳地睡着,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很是悠长。

叶成蹊轻手轻脚地起身,行至门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月色淡白,照了进来,倒觉得很是亮堂。他打眼看去,却见是慕容遐站在那里踌躇不前。

慕容遐听到响声,已抬头望了过来,他一面向叶成蹊走来,一面说道:“王爷,您在屋里怎么不点灯?我在找慕容缘,还以为她在您这里,过来一看,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屋里又是黑漆漆的,我正纳闷呢。”

叶成蹊又往外走了几步,才轻声一笑道:“她睡着了。”

慕容遐怔了一下,已急急地跟了上来,虽压抑着声音,但还是比平常高了几分:“睡着了?在您这里?王爷,您怎么能让她睡在这里!”

叶成蹊又笑了笑:“你对她倒是护得紧。”

慕容遐试探着看了一眼叶成蹊的神色,见他并未有恼怒之意,顿时又气足了一点,他想着自己这次决不能再折服于王爷的权势之下,不由得挺了挺胸:“我对她一向视如亲人,她的事我当然着紧。”暗暗吸了口气,又接着豁出去地说道,“王爷,我知道你们情意相投,可是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妥,对小缘的名声也不好,我这个做哥哥的是第一个不答应的,王爷您应该多为她着想。”

叶成蹊被慕容遐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脸上的笑意竟还能保持住,他“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慕容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我想尽快和她成亲。”

慕容遐咽了一下口水,傻眼了。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在私底下想过这个可能,但又觉得这桩事实在有些在困难。眼下就算他们两个人再怎么相爱,可是在这个只看权势的京城里,婚姻从来都是因为利益,而感情从来都是被第一个牺牲掉的。

想想当时平昌公主是怎么作践慕容缘的?就算时至今日,公主或许对慕容缘有所改观,但以还王的身份,去娶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不能说绝无可能,但也是微乎其微。可若要慕容缘无名无分地跟着还王,慕容遐又觉得着实委屈了她。

所以在还王养伤的这段日子,慕容遐可谓比自己嫁女儿还操心,还纠结,时不时地就来这院子里看看慕容缘,生怕有什么不利于她的事发生。今日他来院中的时候,未见着慕容缘,其实心里面已是七上八下,正拿不准要如何为慕容缘作今后的打算才好。

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却是万万料想不到,还王竟会如此爽快地说要和慕容缘成亲,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又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上一样。他舌头打结了半天,不确定地问道:“王爷这话可是认真的?”

叶成蹊很是淡定地回道:“当然是认真的。”他看向慕容遐,月光正散落在他的脸上,有一种沉静的欢喜,顿了顿,他又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慕容大人,你可支持这门婚事?”

慕容遐听他说得这样从容不迫,自然以为他已有了绝对的把握,一想到这些纠结了他这么久的问题,还王都能一手解决,心里面对他的崇拜之情又冉冉升起,忙喜不自禁地迭声道:“支持,支持,我当然是支持的。”

叶成蹊就像是在等着他这句话,神色一凝,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我有一件事,还需要慕容大人的帮忙。”

岳五鹿这一觉睡得实在香甜,竟从黄昏时分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仿佛像是回到了幼时,她也有贪睡的时候,明明已经醒了,却懒懒地不想起来,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拥着一床的被子,却偏偏露出双脚来,脚上光着的皮肤感受着微凉的空气,虽没有睁开眼睛,但能感受到屋外的阳光已是明媚。依稀有脚步声传来,大概是沈约来唤她起床了。她想起沈约叫她起床的方式,不禁有些后怕,连忙伸了个懒腰,模模糊糊地说道:“沈约,我这就起来了,你可不能再挠我痒了。”

那脚步声停在床前,一个轻柔的声音,似带着几分困惑:“小姐,你醒了吗?你说的沈约是谁呀?”

岳五鹿茫然地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那前来服侍她的侍女是从前岳五鹿来王府时就常侍在左右的,她一向知道王爷极重视岳五鹿,更兼这个从不让人进入的院落竟像是独为她准备似的,在她住进去后便不再是王府的禁地了。

因着这份缘故,她对岳五鹿更是殷勤,只笑吟吟地说道:“小姐,你不记得我了,以前您在府里养伤的时候,便是我随侍的。不过我不叫沈约,我叫莺儿。”见岳五鹿只是大睁着迷惘的眼睛不说话,她又很是贴心地说道,“这沈约可是您从前的侍女?或者让奴婢去禀明了王爷,让王爷将这位沈约姐姐也一并请来王府可好?”

岳五鹿只是静静地听她说着,脸上的神色却渐渐悲凉起来。她睡得这样忘形,竟忘了沈约已经不在了。她不得不想起那些过往,和沈约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沈约代主而死的决绝,心里翻起深深的内疚和疼痛,她怎能忘了,她此刻的安逸是沈約用性命为她换来的,而如今沈约远在昆吾山的黄土陇中,竟无人问津。

莺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呆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岳五鹿恹恹地摇头,自己以前在王府的日子,不是气着,就是病着,倒是这个莺儿一直都是对她悉心照顾,她却连莺儿的名字都未曾去了解过。也许是因为沈约的关系,她不想再和什么人建立这种主仆关系,但莺儿毕竟没有错。她不忍莺儿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勉强坐了起来。

莺儿也不敢多问,只眼明手快地为她梳洗打扮,见岳五鹿始终神思忧虑,也是一筹莫展。

待收拾妥帖,莺儿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出了院门,她看到王爷正款步而来,赶紧行礼。

叶成蹊只是略微一颔首,昨夜他和慕容遐商量完婚事,便在他的监督下,回原来的住处睡了一晚。他怕岳五鹿早上醒来没有着落,所以一早先打发了莺儿过来伺候。

莺儿见王爷已经进了院门,忍不住叫了声:“王爷。”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慕容姑娘……她看起来好像有些伤心。”

叶成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莺儿,问道:“怎么回事?”

莺儿诺诺地低下头去,也不敢胡乱猜测,只把早上发生的事说出来:“奴婢也不知,姑娘她醒来后,将我错认成了沈约,奴婢以为这沈约应是姑娘以前的侍女,便说要禀明王爷将那沈约姑娘也请到府里,许是我这句话说错了,慕容姑娘便看起来有些不好了……”

乍然听到沈约的名字,叶成蹊便已明白过来,他站在那里,思索半晌才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岳五鹿凭窗立着,任自己被愧疚的情绪淹没,连叶成蹊进来了都未留意到,只觉得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她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见是叶成蹊。

晨曦中,只见他穿了一件浅色绣金的锦袍,脸色倒没有之前那样的苍白。

岳五鹿还未出言,便听他微笑着说道:“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见他如此兴冲冲,岳五鹿只好强打起精神问道:“去哪儿?”

叶成蹊拉着她径自往外走去,一壁走一壁回道:“去古华寺。”

岳五鹿因记挂着他身上的伤,难免不放心:“这会儿你不好好呆着养伤,萧先生又该担心了。”

叶成蹊回道:“无妨。今天这样的好的天气,实在不想闷在府里。”

二人一路出了府门,门外早已准备了一架马车,那驾车的人正是朱神安,车驾后还跟着十几个骑马的侍卫。岳五鹿更觉蹊跷,犹豫着不肯上车,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忽然劳师动众的要去古华寺?”叶成蹊也不答话,突然将她打横抱起,人已经被送进了马车里,他随后也跨了进来,拉了她,依偎着坐好了。

只听得一声策鞭,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一行辕马便往城外而去。马车虽走得快,却很稳,岳五鹿靠着叶成蹊,更加未觉得有一丝颠簸。她知他一向蕴藉不露,而且人都已经出来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一日果然是难得清朗的四月天,南风徐徐,不时透过车帘吹了进来,带来阵阵凉意,车外不时传来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的吆喝声,夹杂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是她久违的鲜活的气息,而叶成蹊的臂怀极暖,她被这样拥着,原本纷乱的心情,反倒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马车在一座寺庙前停住了,侍卫打开了帘子,叶成蹊率先下了马车,又回身将岳五鹿扶了下来。

岳五鹿这才看到,原来这寺外的空地上已经满满当当停着一辆辆青呢朱漆轮的马车,想必都是趁着这样的好天气,出来踏春游玩的。她远远地看着那寺庙斗拱交错、檐牙高啄,匾额上写着浑厚遒劲的“古华寺”三个字,甚是雄伟庄严。而寺门内外皆是进进出出的游人,竟是热闹非凡,人流如市。

那寺里面早已经有僧人排开游人,出来迎接,虽是出家人,但对叶成蹊礼数周全,倒像是认得他的身份似的。

叶成蹊只是淡淡回应,牵了岳五鹿的手进了寺门,除了朱神安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寺门,其他的侍卫都留在了寺外。

走了一段路,叶成蹊才低声说道:“前些时候,朱神安回了趟昆吾山祭奠沈約,如今我们人在京城,毕竟是不方便,我知道你放不下她,所以我让朱神安在古华寺里立了沈约的灵牌位,也一并供奉了我们的两位师父,勉强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叶成蹊的声音虽轻,那语气也是稀疏平常,但因为靠得极近,竟让岳五鹿不觉心中一震。原来他都知道,她将莺儿误认成了沈约,他知道她定会难过,所以才不顾自己的伤痛,将她带来这里。原来他早已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心中刹那悸动,不觉已眼中发热,强忍着泪珠盈眶,久久才说道:“谢谢你,这样的安排很好。”

古华寺的僧人将他们带去了偏殿里的一间佛堂,那里果然安安静静地供奉着三座灵牌,牌前的香炉上轻烟缭绕,只觉得满室的暗香浮动。

早有僧人在一旁准备了极上等的檀香,点好了,递到岳五鹿他们的手上。岳五鹿双手握香,痴痴看着那灵牌上沈约的名字,那香烧出的烟很是凝重,仿若流水一般在空中盘绕着,迟迟不见消散。

叶成蹊已将手中的香插到了香炉里,转过脸来,看着岳五鹿,半晌才轻叹一声说道:“小五,别再难过了,沈约她会明白的。”

岳五鹿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上的香也插到了炉上。回头看向叶成蹊,眼神虽还有凄色,但已经恢复了些生气:“我只是有点想她了,现在我好多了,谢谢你。”

叶成蹊伸过手来将岳五鹿的手牵住,说道:“这里烟气太盛,我们再去别处走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神安,问道,“你呢?”

朱神安脸上不禁微微一红,他一向寡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还想在这呆一会儿。”

叶成蹊想了想,知道朱神安对沈约的情意始终未曾放下,便已了然,只道:“等你好了,便去马车那等我们吧。”

朱神安又简短地应了声:“是。”

叶成蹊已牵着岳五鹿往偏殿外走去。此刻岳五鹿祭奠完沈约,心上终于放松了一些,也有了一些兴致去打量这古华寺。

这寺却不同于一般的寺庙,只觉得甚是古朴,也未见有什么泥塑金装的大佛,反而是一间间雅致的僧房相连。他们走在石阶上,偶尔能听到木鱼的空灵之声。带他们进来的那位僧人一直在前面稍远的地方带路,也不过是转了两道弯,便已经到了寺庙的后面。

那寺后却是一片偌大的天井,除了一棵颇有些年岁的古楸树之外,竟别无他物,那楸树枝干粗犷,长得极大极壮,恍然有遮天蔽日之势,但花却开得极细腻,一树千花,璀璨似锦,拆苞吐馥,犹如霞蔚。而古树之下,流连着锦衣华服之人,或三三两两簇拥而立,或席地而坐喁喁相谈,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只听那僧人适时说道:“这寺里的楸树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这古华寺之名便是因为这古楸之花而得来的。楸树乃万木之王,花开为紫,寓意‘紫气东来,每逢花开时节,又是扫墓踏春之际,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会携眷前来赏花,这也是我们古华寺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岳五鹿见不远处有人举着籰子,拉扯着丝线在那儿放纸鸢,眼睛更是一亮,已情不自禁地说道:“看!纸鸢。”

那僧人留意着岳五鹿的神色,见她满脸惊奇又神往,便含笑道:“那纸鸢都是我们寺里的僧人亲手裁制的,这个时节,放一放纸鸢,不仅能图一乐,而且将一年的病痛晦气都放走了,所以特别得贵家小姐们的欢心。小姐如果也喜欢,贫僧这就让人给小姐也取一只纸鸢来。”

岳五鹿对这纸鸢一向有不一样的情义,听僧人这么说,连忙高兴地点头。

那僧人远远对着人做了个手势,便有人双手捧着一只大蝴蝶纸鸢过来。

岳五鹿拿在手里,道了谢,献宝一样地举着纸鸢给叶成蹊看。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沉静清冷的样子,没想到见了纸鸢却是十足的孩子气,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也去放纸鸢吧。”叶成蹊笑着点一点头,随她一道下了台阶。

那天井处很是开阔,除了枝干蔓延的古楸树,便再无遮挡之物。山风袭来,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叶成蹊帮忙将纸鸢举了起来,岳五鹿拿着籰子一点点将丝线放开,只听得一阵豁剌剌的响,那线已经拉得老长了。叶成蹊看准了风向过来,将手中的纸鸢轻轻一放。这古华寺的纸鸢做得很是精良,很快便乘着风,飞上了半空。这一次,岳五鹿却很是老道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拽着丝线,一拉一扯,把纸鸢放得越来越高。她遥遥地对着叶成蹊招了招手,脸上露出浅浅的笑靥,那种满足的样子,看得人心里为之一软。

叶成蹊毕竟是重伤在身,出来大半天难免有些体力不支。他见岳五鹿玩得正开心,便寻了一处无人的空地,站在那里吐纳调息了一番。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偶尔楸花被风吹落,飘飘而来,却被他的气息所隔,无法近身,他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只觉得遗世独立一般。

等调息的差不多了,叶成蹊便再去寻岳五鹿的身影。只见她正仰着头,看着远到已有些模糊的纸鸢,手上籰子的丝线已经到了尽头。

她身旁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身上的衣物虽是过时的款式,但用料却是极好的。她看着岳五鹿,忍不住提醒道:“你怎么还不把纸鸢放了?”

岳五鹿听她这样说,便有些怔楞,这纸鸢的线如果被这样扯断,便和她再无联系了,也不知道会飘落到何处去,心中顿觉有些不忍。

那姑娘见她这个样子,却不清楚她心里所想的,只以为是她不会,便举了举自己手里剩着的一个籰子和垂下来的一截丝线,热心地说道:“你看,像我这样,将线扯断,纸鸢就会飞走了,这样才算是将病痛和晦气都放走了。”

岳五鹿正想谢一谢她,话还未出口,却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走了过来,语气有些不耐地说道:“初云,就你多嘴。我的纸鸢你放了没有,我都站累了。”

那被叫做初云的连忙敛神,回身扶住那女子,毕恭毕敬地回道:“放好了,小姐若是累了,奴婢这就扶您回去。”

这时,叶成蹊也已走到岳五鹿的身后,说道:“病痛也好,晦气也好,不过是被人强加的说法,你若舍不得,就留着这纸鸢吧。”

那催着要走的女子乍然听到这样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心中莫名一动,忍不住好奇地回头去看,见是一个极清峻挺拔的陌生男子,不禁脸上微微发烫。

岳五鹿思忖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地说道:“还是将它放了吧。”

她伸手去扯那絲线,叶成蹊的手已经覆了过来,阻止道:“小心割到手,还是我来吧。”他轻轻一扯,那丝线已应声断开,他将丝线的一头又交回到岳五鹿的手上,只看着她,笑着说道,“放吧。”

那女子竟似看痴了一般,想来她这一生见过的男子,全是豪门贵胄、富贵公子,已是这天下的极品,却从未见过这样风神俊逸的男子,而他看人的眼神,竟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沉醉了。初云在她耳边又叫了声:“小姐?”她才恍然回过神来,随初云往那寺里走去。

岳五鹿拽着丝线,口中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才将手一松,那纸鸢顺着风势,飘飘摇摇地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不见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叶成蹊端视着她,好奇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岳五鹿微微将脸一偏,粉里透白的脸上又似红了几分,小声说道:“我不告诉你。”

叶成蹊却毫不避讳,只在她腰上轻轻一揽,将她拉近,说道:“你是不是希望这纸鸢能带走我们今后所有的麻烦,让我们的婚事顺顺利利?”

岳五鹿听他这样说,只急急地抬头反驳,可人在他怀里,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气势:“我才没有,我说的是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顺顺利利。”

叶成蹊了然一笑,微微低下头,几乎就要吻在她的耳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许一个誓言:“我们一定会的。”

楸树的花香逐风而来,他的气息暖暖地拂在岳五鹿的耳廓上,她的心上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刺痒得很,只觉得面红耳赤,燥热难当。叶成蹊自说了要与她成亲的话后,就似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撩人的一面。

岳五鹿强自深吸了一口气,才不露声色地从叶成蹊怀里挣了开来,因为怕被他瞧见自己满脸通红的样子,便四下顾盼着,故作镇定地说道:“这古华寺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出来也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叶成蹊也不戳破她,看着她逃也似的走上台阶。

朱神安果然已经等在马车上,见他们从寺门里出来,便跳下马车侍立一旁。等他们重新上了车,才由他继续一路驾车回到了城里。又寻了一个酒家,用了午膳,这才慢慢悠悠地回到王府。

她缓了缓神色,语气又松动了几分:“要我同意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娶她,必定要明媒正娶,决不能委屈了她。另外,她再不可以这样住在这还王府,先让她随慕容大人回太尉府吧。”

叶成蹊反倒怔了一怔,他本以为还要再废一番口舌,没想到平昌公主一再松口,竟只是要他明媒正娶。从一开始,他便是这样打算的,平昌公主这样的要求几乎等于无。至于先让岳五鹿随慕容遐回太尉府,他更是没有意见,毕竟在他的计划里,就是想让岳五鹿从太尉府里出嫁的。想不到,他竟和平昌公主不谋而合了,这真真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二十九章

慕容遐自从那敞厅里逃离后,便和岳五鹿寻了一处亭子,坐着歇脚。此刻他已经连灌了几大盏茶,放在几子上的黑釉持壶里的茶水眼看着见底了,他这才觉得自己缓了一些过来。他见岳五鹿斜斜地靠坐在栏边,一言不发,虽然平日里她也是话不多,但此刻的沉默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倒像是有什么事难以决择一样。

他怕岳五鹿自己一个人闷头想多了,钻了牛角尖,便“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茶水,说道:“小缘,今日平昌公主虽将你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可我看她的表情,对你好像还挺心疼的。依我之见,公主她已对你改观,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为难你的。”

岳五鹿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便没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

慕容遐又说:“我看王爷倒还是有些手段,之前我还担心你们这婚事成不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难的了。等你入了我们慕容家的籍,再从太尉府风光出嫁,倒也配得上这还王府。”

岳五鹿这才收回了一点神思,问道:“入慕容家的籍?”

慕容遐见她仍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怎么?这事儿王爷没和你事先商量过吗?我还以为你都知道呢。昨晚我看王爷一副胸有成竹地说要娶你,不过要我帮一个忙,就是想将你入了慕容家的籍,再从太尉府出嫁。我当时一听,就觉得靠谱,反正你早已经和我姓了慕容,我到时候再想个由头,将你写进我们慕容家的家谱,你便真真正正是我们慕容家的人了。虽说慕容家已经没有了什么实权,但好歹曾经也是开国功臣,和还王府联姻也不算高攀……”

岳五鹿听着慕容遐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并没有怎么上心,只是觉得如果入个籍,就能化解自古以来门当户对的偏见,那她就去入吧。

慕容遐见她这样心不在焉,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关心的方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和王爷吵架了?”

岳五鹿“啊”了一声,有些摸不清楚这话是从何问起的,半天才回说:“没有。”

慕容遐不由得站了起来,围着她来回走了两趟,研究道:“那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他抚着下巴,端详着她,“我想想,好像从我说平昌公主在问你的事之后,你的表情就有点神游,可是看样子你又不是担心婚事的问题,难不成你和公主还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

岳五鹿无端觉得心里一慌,她和平昌公主之间,确实是有些事儿,虽然已经挑明了身份,可是彼此都很清楚,想要真正地成为一对母女,却是不可能的,就因为这不可能,反而更让人觉得尴尬。对这个乍然出现的母亲,她当然是喜悦的,特别是知道平昌公主这样在意、重视她,可是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母亲这一角色,所以她根本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去面对她才好。

慕容遐看她这样纠葛的神色,已是十分肯定:“真有事啊!”

岳五鹿正愁要怎么向慕容遐解释才好,眼角瞥见叶成蹊的袍角一闪,见他拂开了头顶的松枝,穿园而来。

叶成蹊站在石径上,并未进亭子,淡淡叫了声:“小五。”又说道,“你过来。”

岳五鹿已轻盈地起身向叶成蹊走去,经过慕容遐的身边,隐约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并不是很真切。

叶成蹊已伸出手,牵住了她,轻声地问道:“公主要回去了,你想不想见她一见?”

岳五鹿很是为难,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徒留在亭子里的慕容遐,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又酸又多余。

平昌公主还等在之前的敞厅里,岳五鹿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公主见岳五鹿一步步走过来,一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她掩饰一般,将双手拢进了袖子中,就听到岳五鹿很疏离唤了一声:“公主。”

公主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厅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终于公主打破了尴尬,问道:“你在这过得好吗?”

岳五鹿点了点头。

公主又笑了笑,眼底却已水气氤氲,声音竟有些哽咽:“那就好。”她走近了几步,试探着向岳五鹿伸出手来,见没有被拒绝,才视如珍宝一般地握住了岳五鹿的手,说道,“这么多年,我做梦都在想着,有一天我可以找回你,像这样抓着你的手,和你说话。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

岳五鹿见她这样,终有些动容,只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习惯,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未来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岳五鹿看向公主,她不知道一个母亲的爱,是可以这样的温言款语,仿佛只有她是这世上最最重要的。她想起儿时的自己,渴求的不过是师父偶尔能給予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一向不是贪心的人,可是师父那样一次次地推开她,她为此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不得不去接受。殊不知,命运的安排竟是如此的不可攒测,兜兜转转,她曾经失落的爱,最后都还给她了。

第二日,岳五鹿便和慕容遐回了太尉府。她看叶成蹊已无大碍,倒也不介意回太尉府。慕容遐却说,她这样住在还王府里,是非常不利于她的名声的。岳五鹿就有些不解,在这京城里知道她名的人都没有几个,何来的名声?慕容遐便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无奈样子,将她拉上了回太尉府的马车,害得她连和叶成蹊道别的话都没说完。

慕容遐自从被革职之后,就一直留在还王府里,太尉府里对他也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他的哥哥慕容远如今不过是领了个闲职,对仕途并不上心,整日里沉迷喝酒玩乐。他见慕容遐回到了怡清院,也不过碰面了,点一点头,并不打探这位弟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被革职的。至于慕容逾和慕容遥,向来是看不惯慕容遐的,见他没了恩宠,就更加没什么好脸色了。

偏偏慕容遐还在这当口提出要把慕容缘的名字写入家谱,让慕容缘和那两姐妹平起平坐。这一下子,太尉府炸开了锅,慕容两姐妹定然是抵死不同意,就连不想管事的慕容远都大骂慕容遐是中了邪,竟做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事来。

慕容遐倒也不反驳,反而请来了平昌公主。结果慕容家兄弟姐妹四个人和平昌公主关在房间里,也不过是讨论了一盏茶的工夫,局面竟整个扭转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走平昌公主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让岳五鹿以慕容缘之名入籍太尉府,白纸黑字写在了慕容家的家谱上。

入籍之事尘埃落定后,慕容两姐妹自然是黑脸了好几天,慕容远的态度就好多了,看到岳五鹿都是客客气气的。

岳五鹿便很是好奇,平昌公主到底和慕容家的人说了什么。慕容遐卖了几天关子才告诉岳五鹿,原来平昌公主年轻的时候和过世的慕容将军颇有些渊源,这些慕容家的小辈们都是知道的,所以当平昌公主信誓旦旦地说,岳五鹿是慕容将军当年行军在外所生的私生女时,单纯的他们虽然震惊,但都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慕容远更是当着平昌公主的面儿,高度赞扬了慕容遐这种不计得失照顾过世父亲血脉的高尚之举。

岳五鹿听得很是无语,本来她入籍之事已经属于作弊,没想到还能作弊得这样彻头彻尾。

不过,自从岳五鹿得了这个身份后,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太尉府里的地位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虽然她还是和慕容遐住在怡清院里,但房间却较之前的宽敞了一倍,连伺候她起居的侍女都多了一倍。太尉府里上上下下见到她,也是恭敬地称一声:“小姐。”

岳五鹿适应了几天自己的新身份,倒也觉得挺不赖的。她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以前在太尉府里,总是怕惹到了慕容遥让慕容遐为难,现在反倒是慕容遥刻意地躲着她,她虽然有些困惑慕容遥为何有了这样的转变,但在太尉府没有了找她麻烦的人,实在是个惬意的事。她可以自由地在房间里读书写字,无聊了便和慕容遐出府四处走走。

只是她偶有提过要去还王府看一看叶成蹊,没想到慕容遐却一口拒绝了,并且又摆出那套道理,说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可是他见岳五鹿实在对自己的名声没有一点着紧的意思,又改了一套说辞,说是还王要好好养伤,让她千万不要去打扰。

这个理由倒是很容易就把岳五鹿说服了,叶成蹊毕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失血过多,虽然萧介的医术高明,但总归还是需要多将养些时日才能彻底恢复。

岳五鹿想明白之后,便更加安心地在太尉府住了下来。唯有一件事,却是她的心病,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惘然若失。那便是被她私藏下来的,写着春水生配方的那张瓷青纸。那纸被雨水和汗水浸湿过,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仔细看倒还能辨别出来,只是她却有些不敢去看。她听慕容遐说起过,在得知她失踪的时候,他们有去找过楼云起,并起了冲突,楼云起还因此受了伤,她更觉难以面对他。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表情难免有些难堪,慕容遐当时还劝慰了几句,言谈中,他似乎只知她被楼云起识破后,被赶了出来,却不知道其实她已经拿到了春水生的配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当时没有马上拿出那张配方。也许是因为一想到那晚楼云起失望沉痛的样子,就觉得无地自容吧。

她唯有鸵鸟心态地将那一张瓷青纸折了又折,塞在了楼云起送给他的迷药盒子里。好在官家知道叶成蹊身受重伤,这一个月的解药给得很是干脆,她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了。

又过了几天,平昌公主设下了牡丹花宴,广邀东京城里的名姝才俊一起到公主府里赏花游玩。

太尉府接到帖子后,因为有过前车之鉴,慕容遐对此次赴宴就抱有了一种要一雪前耻的心情。在他的想象中,岳五鹿应该盛装打扮一番,然后在花宴上艳压群芳,从此名动京城,让所有人知道太尉府里有这么一位绝世美人,然后连平昌公主都被这样的美人折服,一眼相中,选为还王的良配,成就一段佳话。

结果等到了赴宴的那天,慕容遐兴冲冲地奔赴岳五鹿的房中,却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绫裙,正斜靠着椅塌,一手抓着一本书,一手摸向一旁的几子取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嫌太烫又放了回去,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手中的那本书。

看得慕容遐很是急躁:“你就打算这副样子去赴宴?”

岳五鹿头也不抬:“不行吗?不是说好了去赏花吗?到时候看的是花又不是人。”

慕容遐一时有点语塞,良久,才睨视着她道:“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岳五鹿仍是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也未尝不可。”

上次赴宴的情景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对那次宴会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的印象,以致于她对宴会这件事本能的就有些抗拒。所以她打算这一次一定要低调处理,最好能把自己掩藏在花海之中,连看都不要被人看到。不过,对于这次赴宴,她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如今平昌公主已和她相认,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刁难于她,说不定还会对她照顾一二,给她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让她安安静静地赏一赏牡丹花,那也是不错的。

慕容遐见她这样一副毫无斗志的样子,知道自己的黄粱美梦就要付之流水,便很是颓然。

待两个人磨磨蹭蹭到了公主府前,只见府外已经停满了宝马雕车,一直排到了长街外。他们好不容易挪到府门前,遞了帖子,便有小厮一路指引着过了垂花门,进到天香园里。那园子里果然遍植了各色牡丹花,此时正展姿怒放,又有几处架着棚子,笼着轻烟一样的白纱帐,帐子里隐约可见倩影抚琴,琴声如鸣佩环,飘飘袅袅。园中花香夹着衣香鬓影,宛如瑶池仙境,艳而不俗。

平昌公主在花阴处放置了矮榻,斜倚在那里听琴,周围簇拥着一圈宾客,或是在品评琴音,或是在吟诗赏花,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有侍女弯下腰来,凑在平昌公主的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公主便伸出手来,让那个侍女懒懒扶起,向着入园的地方走去,只见公主满脸盈着笑意,等在那里。不多时,慕容遐和岳五鹿姗姗来迟,公主已经迎了上去。

众人不禁好奇心大起,交头接耳着问来人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平昌公主这样特意相迎。对于慕容遐,他们倒还不陌生,好歹曾是皇帝御赐的都虞候,又率三千禁军大败过六万契丹,在京城也是名噪一时的。而站在他身边的素衣女子,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园子里又进来一位宾客,一身烟纱碧霞罗衫,低垂鬓发斜插着碧玉簪子,面施粉黛,眼若秋水,简直要把国色天香的牡丹都比下去了。众人见了,这才恍然大悟。来人正是李府家的千金李蜜,那李家在前朝便是世代功勋,钟鸣鼎食的人家,更朝时更是开国功臣,战功煊赫,是官家极为器重的。如果平昌公主是特意去迎接这位李家的千金,就非常说得过去。

平昌公主此次设宴,为了就是能光明正大地见一见岳五鹿,好不容易盼到她来了,还未说上话,却看到园子里又进来一人,正是李蜜。她对这位李府家的千金,也算是相熟。那李蜜和她一样,都是家里的幺儿,极尽娇宠,行为做派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样子,所以自己对她颇有几分好感。

李蜜见到平昌公主,雍容华贵地行了礼,便挽着公主热络地往园子里走去。公主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遥遥地看了一眼岳五鹿,便转而和李蜜相谈起来。

岳五鹿便逮住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的时候,拉着慕容遐静悄悄地溜进了天香园,又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站定,她对着李蜜的背影瞧了一瞧,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谁呀?感觉在哪儿见过。”

慕容遐站在一株牡丹花旁,手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扯着花瓣,不无嫉妒地说道:“她是檢校太傅李处耘的女儿李蜜。你看看人家,这才是赴宴的正确方式。”

岳五鹿很自知之明地感慨道:“她那样的我可做不到。”

慕容遐很是痛心疾首:“谁说你做不到!就凭你的容貌和慕容家的家世哪一点输给她了?”

岳五鹿不由得就近上下打量了一番慕容遐,轻颦浅笑道:“看不出来你的好胜心还挺强的。”

慕容遐气息一滞,几次试着想对岳五鹿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半会沦为对牛弹琴,终究还是放弃作罢了。只听得平昌公主处传来阵阵谈笑声,隐约可辨是有人吹捧着要李蜜弹奏一曲,闲散在四处的宾客也都被吸引过来,慢慢向公主处靠拢。慕容遐便有几分好奇,拉着岳五鹿也去凑一凑热闹。

只见那李蜜盈盈一笑,并不推脱,已落落大方地走进纱帐之中,只听得琴弦“叮”的一声,全场静穆下来,琴声幽幽而起,似落花流水溶溶,转为高处时,又似风清月朗鹤唳空,低沉时又似铁骑刀枪冗冗,一曲行云流水,变幻莫测,听得人赞叹声四起。

连岳五鹿这种对琴艺一窍不通的,也不禁要赞叹一声李蜜的琴技高超。她正听得出神,不料身边不远处不时冒出一串串压低的谈话声,她并不想听,但那莺声燕语却毫不避嫌地飘入她的耳中。

其中一个略带羞怯地说道:“我听说今日这宴会是平昌公主为还王选亲而办的,只是不知还王会不会来,也不知道那还王生的是何等模样。”

另一个笑着打趣道:“不管那还王生的是好是坏,那也是轮不到你我的。你看那李府的小姐,出尽风头,无人能出其右。我看公主看她的眼神,倒是很中意呢。”

先前说话的又道:“就算公主中意又怎样,也要还王自己喜欢啊。我在家的时候,听父亲说起过这还王,连官家的赐婚都拒绝过呢。”

另一个像是吃了一惊:“连赐婚这样的盛宠都敢拒绝,这还王还真是胆大包天,不知他为何要拒绝,难不成还王已有了心悦之人?”

第一个人笑着打趣回来:“总归也是轮不到你我。”

那两个人说笑一阵,打闹一阵,不留神便撞到了岳五鹿身上,两人赶忙道歉。

岳五鹿回了声:“无妨。”往旁边让了让。一抬眼就看到慕容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显然也是听到了刚才那两位女子的谈话。

慕容遐见岳五鹿脸上毫无波澜,不禁啧啧称奇道:“真不知道你是太自信呢还是太不上心?”

岳五鹿骤然听到这样的八卦,倒也不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不免对李蜜多看了几眼。

李蜜轻拢收势,一曲终了,仪态万方地起身,听者掌心雷动,她矜持地笑笑,慢慢走回平昌公主身边。她和公主闲叙了几句,眼波流转,却往岳五鹿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在半空中交汇。

岳五鹿的眸子忽然微微一缩,终于忆起那日在古华寺放纸鸢的时候,曾见过一对主仆,那被唤作初云的婢女还与她说过几句话,原来她的主子便是眼前的李蜜。她正感叹,却见平昌公主也顺着李蜜的目光看了过来,并招手示意她过去。她还在犹豫,慕容遐却兴奋起来,推着她道:“快去啊,公主找你呢!”她自然不好拂意,只好向平昌公主走去。

公主因心中对自己这位失而复得的女儿有一种先天的愧疚,又因刚才忙于应付李蜜疏忽了她,所以这会儿对岳五鹿便表现得实在殷勤了点,慈爱了点。她将岳五鹿拉到自己的身旁,絮絮地说了很多话,一会儿问她在太尉府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缺的;一会儿又问她有什么爱吃的,她好安排人去准备。

慕容遐见公主对岳五鹿这个模样,这才欣慰了一点。他装作若无其事,侧耳去听,果然刚刚偷偷交流八卦的两人又有了新的谈资。

只听其中一个很是新奇地道:“快看,快看,怎么和公主说话的又换了一个,她你可认得?”

另一人端相了片刻,回道:“不知是哪个府上的,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先前的那人又说:“看容貌倒不比李府家的差,只是这穿着也太寒酸了点。”

另一人却不同意见:“她这打扮确实不怎样,可是你看公主的表情,你何时曾见过公主这样同人说话的,我看公主对她好似喜欢得很,竟把李家小姐都比下去了。难不成,她才是公主为还王选的人?”

慕容遐听到最后一句的推论,止不住地心花怒话,恨不得现身夸一夸她真是太有眼光了。

岳五鹿本是很耐心地陪着平昌公主说话,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慕容遐,却见他不知何故,一个人在那儿满脸痴笑。她起了疑惑,就又多看了一眼四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众人看她的目光竟似别有深意,耳朵里也不时有一些言语传了进来,全是铆足了劲打听她到底是谁的私语。

被冷落在一旁的李蜜,吟吟一笑,娇娇媚媚地问道:“这位姐姐有些面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随着她这一问,那些原本是偷偷打听她的人,全都光明正大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岳五鹿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只觉得难以适从。就在她恍惚的一瞬,平昌公主已笑指着她道:“这位是慕容家的千金慕容缘,她平常不爱凑这些热闹,若不是本宫特意去请,怕也是不来的,也难怪你不认得她。”

李蜜听了,脸上惊疑的表情一闪而过,又对着岳五鹿款款一笑,说道:“是我眼拙了,原来是慕容家的小姐。果然是气质不俗,难怪深得公主的喜欢。”

岳五鹿却有些受不得这样的场面话,只得干干地笑了笑,回道:“李小姐,客气了。”

那些围在一处的宾客一个个都竖尖了耳朵,早将她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很快便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琢磨出平昌公主对这位慕容家的小姐很是不一般,自然也都不敢怠慢,纷纷上前不落人后地和岳五鹿寒暄客套起来。

岳五鹿还未将眼前的状况搞明白,就见这些人已团团围住自己,她犹记得上次在公主府时的遭遇,彼时那一双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全是看一场好戏的残忍,而今天却全都摇身变成了逢迎讨好的笑,一时间只觉得疲于应付,只好一面胡乱应付着,一面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脱身才好。

这时,园子的一处忽然传来喝彩声,岳五鹿赶紧逮住这个机会,小跑到了慕容遐的身边,故意说道:“我们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

慕容遐见岳五鹿总算是有了一点他想象中的风头,哪里肯走:“不过是有人玩投壶胜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留下来和公主多说会儿话吧。”

岳五鹿压低声音,急道:“再不走,我就要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你快带我去避一避。”

慕容遐看着她很是无奈,哀叹道:“你这是在积累自己的名声,名声,懂不懂啊!有你这样避之唯恐不及的吗?”

岳五鹿也不搭腔,显然是对慕容遐的名声之说毫无兴趣,拉着他埋头就往喧闹处走去。

果然如慕容遐所说的,是一群人在玩投壶。只见空地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两只形制古朴的酒壶,每个壶里都插了不少箭矢,地上也横七竖八地掉落着箭矢。

这东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宴请,虽各有名头,但都难逃赏花垂钓、投壶射覆、张乐赐宴这些路数,而这投壶更是十分流行,几乎是逢宴必玩。

只听得负责投壶比赛的司射高声说道:“羽林将军的二公子又胜了十筹,还有谁想挑战的?”

围观的人纷纷道:“二公子好技艺,我等自愧不如啊。”

岳五鹿虽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但一直未见过这样的玩意,正在一旁看得热闹,忽觉得后背被人推了一下,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几步。

那司射眼睛一亮:“这位小姐可是想要来比一比?

岳五鹿懵了一懵,老实道:“我不会。”

她这个回答过于出乎意料,把司射堵得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在他还僵着的时候,却听到有人接了话头:“堂堂慕容家的小姐连投壶都不会,这不是说笑嘛。”

岳五鹿回身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李蜜,却不知她何时也来了这里。围观的人听李蜜这样说,也跟着笑了起来,都以为岳五鹿是怕自己玩得不好,面子上不好看,便故意说不会来推诿。便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道:“慕容小姐就不要太谦虚了,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乐,来玩一局又何妨。”

那羽林将军的二公子因赢了几局,正意气风发,也豪气道:“我可以让你十筹。”

岳五鹿虽是被人架在上面的,却也不是十分不愿意。她自小就被逼着练武,别的玩乐一概都没有试过,以前不觉得,现在这些好玩的摆在面前,她难免还是心痒得很。只是她确实对投壶一窍不通,刚才过来的时候,又是他们已经结束的时候,想参考一下他们是怎么玩的都不行。她只好又强调了一遍:“我真不会,这个东西我从来没玩过。”

慕容遐见岳五鹿不像是說假的,正想说让他来替岳五鹿来玩一局,还未出口,却听得身后传出一句话来:“慕容小姐既然是第一次玩,本王倒很乐意教一教。”

岳五鹿蓦地抬头,一眼就见到叶成蹊神采奕奕地站在人群中,正含笑看着她。他今日难得穿了一件花色繁复的绯色锦袍,更衬得剑眉星目熠熠生辉,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

众人骤然见到还王,已是惊讶,再加上他说的那句话,简直是惊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俯身行礼。

叶成蹊略一抬手免了众人的礼,便一步步向岳五鹿走去。他随手取了一支箭矢,交给她拿着,自己绕到她的身后,手把手抓着她,说道:“看好了。”他牵着她的手,轻轻地往前一掷,那箭矢画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落入了酒壶之中。

岳五鹿此时的心情和围观的人群其实并无二致,都是一副像是遭了雷劈的呆傻样子。叶成蹊因自己比岳五鹿高出了半个头,便微微低下头,温言说道:“看清楚了吗?你只消瞄准了,将箭矢投进酒壶里就行。至于每一投的筹数,自有司射去计算,我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

岳五鹿明知道他只是在认真地教她,可是他贴着她站在身后,几乎是将她拥在怀里,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胸腔里的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

叶成蹊便退开一点,自自然然地对着众人说道:“可以开始了。”

周围的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那司射慌里慌张地将之前用过的箭矢收拾好,又重新摆好了酒壶。二公子客气非常地说道:“慕容小姐先请。”

岳五鹿将箭矢拿在手里,方才找回了一点神智。她见这箭矢虽是铁制,在箭镞上却做了钝化,掂量起来倒和她的悬翦剑差不多重。她虽已失去了武功,可十多年苦练剑术的基础却还是在的。她回想叶成蹊说的投壶规则,发现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了。她很是轻松地调整了下箭矢的角度,借着巧劲,用力一掷,只听得“叮”的一声,手中的箭矢已不偏不倚落进了酒壶中。围观的人刚从还王竟然会亲自教她投壶的震惊中回神过来,又被她这又快又准的一箭给震惊回去了。

过了良久,司射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来,说道:“慕容小姐第一箭就中壶口,得十筹。”

岳五鹿很是开心,见司射又递了一支箭矢过来,懵懵懂懂地接过来,嘀咕道:“还是我投吗?”

那司射看她竟是完全不懂,倒真的像她自己所说的是从来没玩过。他转念一想,那还王教她投的,便是她的第一次,可是她刚刚自己投的那一箭,分毫不差,那姿态远比那些老手还要好看,难道这世间还真的有玩一次就无师自通的天才不成?司射不禁哑然失笑,暗自心道,许是慕容小姐运气比常人好一些吧,便好心提醒岳五鹿道:“这投壶分成上下两局,每局一人可投四支箭,所以慕容小姐还可再投三支。”

岳五鹿微微颔首,手里的箭矢又已投出,毫无悬念地再次入壶。

司射又是一愣,才说道:“慕容小姐连中,再加十筹。”

岳五鹿突发奇想问道:“如果我投中了那酒壶两边的双耳,又会怎样?”

司射噎了一下:“那叫贯耳,可额外再加五筹。”

岳五鹿微微一笑:“那我试试看。”

司射见她一派天真,十足的玩心,明明是什么都不懂,可确确实实她连着两箭又是投中了,如果说第一次是运气,那第二次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正纠结,就没留意岳五鹿这一次却是拿了两支箭矢,她将箭矢分开握在手里,两手一齐发力,只见那两支箭矢齐头并进,同一时间落入了酒壶的双耳之中。

司射彻底傻眼,如果前面两箭他还可以自我安慰是运气,可是这一次,两箭齐发,还能双双贯耳,这简直可以说是绝技了。

岳五鹿拍拍手道:“我投完了。”又好奇地去问司射,“我这有几筹啊?”

司射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道:“慕容小姐开局就是连中,再加上两次贯耳,这一下就有了五十筹了。”

那羽林将军的二公子,也算是个中的好手,但也不能做到百发百中,更逞论连中贯耳。可今日他见岳五鹿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更要命的是,她竟然是第一次玩!二公子觉得这次比赛,他自己连争取一下的必要都没有了。他草草投了四箭,虽也中了三箭,却再也激不起一点水花了。

等再次轮到岳五鹿时,她便有些雀跃地问司射:“这投壶还有什么别的玩法吗?”

司射稳了稳自己略激动的心:“还有一种投法,就是让箭矢斜倚在壶口处,不掉入壶底,此种名为倚杆,若箭是斜倚在壶耳处,便是耳倚杆,若箭在壶口上旋转了一下成倚杆,便是浪壶,皆可再加五筹。不过此种投法,多半是看运气,不必强求。”

岳五鹿听完后,思虑了起来,半晌眼睛微光一闪,说道:“那我就试试看这种的。”

司射近乎仰望地将下半局的四支箭矢交到岳五鹿手上,只见她一箭连着一箭投了出去,前三支都落到了壶底,到了第四支,那箭终于成功地斜在壶口处,没听到落底的响声。

岳五鹿本是轻轻咬着唇,极用心地去投掷箭矢,见最后一支箭终于投成了倚杆,已忍不住笑道:“我成功了!”她难得露出这样俏皮的笑,满眼都是一种孩子气的顽皮,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兴奋透出一絲粉来,似白雪中落着一片花瓣,又似成熟到恰到好处的桃子,那种光彩竟让人无法移目。

二公子惨淡一笑,直接认了输,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喝彩声。

慕容遐做梦也想不到,岳五鹿竟然真的在这次牡丹花宴中成为了备受瞩目之人,并且声名大噪。虽然过程和他想象的很有出入,但她确实做到了,凭的既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和还王的暧昧,而是她的投壶之技。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饮宴中出现投壶这一游艺活动,必有人津津乐道地提起慕容家的小姐,说她如何在第一次玩投壶时就是怎样的神乎其技……

直到平昌公主遣人来请众人入席,岳五鹿才从一群围着她表达膜拜之情的宾客中脱身,她四顾望去,发现叶成蹊站在一棵花树下等她。

她飞奔过去,到了这一刻才有机会问出口:“你怎么来了?”

叶成蹊见她微仰着头,那长长的睫毛似蝶翼般停在她的脸上,一颤一颤的,而眼眸里似有一点流萤闪烁,只觉得分外的灵动黑亮。他许久未见她,眼神里难掩贪恋,声音更是温存:“我来看你啊。”

岳五鹿眨一眨眼,疑惑地问道:“来看我?”

叶成蹊点一点头,说道:“我几次去太尉府找你,慕容大人都说你近日忙着学习做慕容家的小姐,让我不要去打搅你。难得你今日倒乐意来公主府,我当然要来看一看你。”

岳五鹿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他明明和我说的是,你要好好养伤,让我别去打搅!”

站在一旁的慕容遐眼见着自己就要被当场戳破,正想溜之大吉,却听到叶成蹊略带威胁的声音飘了过来:“慕容大人,这是打算让我成亲前都不要再见小缘?”

慕容遐见躲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回道:“王爷要是能做到这样那是最好不过了。”他见叶成蹊沉默了下来,望着他若有所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颤声问道,“王爷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叶成蹊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在想,用什么办法把你解决了最好。”

慕容遐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等他缓过神来,却发现还王已经和岳五鹿走远了。他这一落后,就错失了很多良机,开席的时候,还王和岳五鹿已经并排落座,他自然是没有胆子当着面要他们分开坐,只好找了离岳五鹿最近的位置,委委屈屈地坐着。

平昌公主的宴席,自然是她坐在首位,她见还王和岳五鹿并排坐在右侧,离她也不算太远,便很是满意。主人开宴,宾客尽欢。

岳五鹿见面前的席上各种佳肴,琳琅满目,有几样正是她和平昌公主才提过的。又见白玉盏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却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她想起平昌公主说过,不喜酒的味道,所以她的宴席便不饮酒,反而用茶代替。想到茶,她脑海中不免闪过当初在公主府里的遭遇,看那杯盏的眼神不禁有些幽深。

叶成蹊凝目看着她,说道:“这是用柑橘酿的甜酒,叫洞庭春色。”

岳五鹿一怔,想到平昌公主在这次宴席上处处用心,不觉心头一暖,她将那白玉盏拿了起来,凑近闻了闻:“这酒闻起来竟没有一点酒气,只有淡淡的果香,真是难得。”她又喝了一小口,惊喜道,“果然是甜的,味道也很不错。”

叶成蹊见她释怀的样子,嘴巴微微上勾,帮着她夹了一箸菜,说道:“虽是甜酒,也是会醉的,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岳五鹿面上一热,“嗯”了一声,赶紧垂首去吃东西。

酒过三巡,宾客们渐渐放开来,便有人举杯向岳五鹿敬酒。岳五鹿从来没有应酬过,别人来敬酒,都老老实实地喝了。等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叶成蹊的眼睛眯了眯,一抬手已将她手里的杯盏换到了自己手上,盯着敬酒的人淡然道:“慕容小姐不胜酒力,就由本王代饮吧。”

那敬酒的人险些拿不住酒杯,只好草草收场。

岳五鹿喝了酒后,反应慢了一些,她见叶成蹊一饮而尽,才想起来问:“你伤还没好呢,能喝酒吗?”

叶成蹊看了她一眼:“我若不这样做,你就该被灌醉了。”

岳五鹿“啊”了一声,半天没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倒是真的再也没有人来敬酒了。

叶成蹊又给她夹了一箸菜肴,她便埋头吃了起来。

李蜜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还王和岳五鹿,只是那眼神渐渐显出一丝幽怨来。她自在古华寺见过还王后,竟破天荒地着人四处去打探,当她得知还王的身份后,竟还有几分窃喜,想着她自己这样的身份,和还王倒很是般配。又恰逢平昌公主设宴,要在以前她肯定不屑来的,但为了还王她做了精心打扮,对公主更是前所未有的尽心讨好。可谁知道,还王自出现后,他的眼睛便再也没有从慕容缘身上离开过。如果是别的人,她或许还可以争一争,可是这个慕容缘,不仅是家世还是容貌都不输给她,哪怕她偷偷把慕容缘推出去和羽林将军的二公子比赛投壶,竟也没让她丢一点脸面,反而赢得了满堂彩。

她越想,手中的杯盏便捏得越紧,还王那样让她沉醉的眼神,原来早已经属于别人了。

第三十章

牡丹花宴后又过了几日,一直和岳五鹿混在一处的慕容遐忽然早早地就不见了人影,岳五鹿落得清闲,正一个人在院中看书。不多时,有小厮进来传话,说慕容遐正在府门外等她。

岳五鹿虽很纳闷,但还是未敢耽搁,放下书就随小厮朝府门走去。出了府,果然看到一辆馬车等在那里,她不知道慕容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疑疑惑惑地上了马车,却看到只有叶成蹊一人端坐在马车里,正风度翩翩地望着她。

她不解道:“慕容遐呢?”

叶成蹊调整了下坐姿,泰然自若道:“最近顾大人有点忙不过来,便让慕容大人去帮忙帮忙。我听说殿前司治所逃脱了一个囚犯,慕容大人追那个逃犯去了,我怕他一个人搞不定,就让朱神安也去帮忙了,不追到逃犯决不会让他回来。”

岳五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把他支得这么远,是要做什么?”

叶成蹊拍一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岳五鹿过去坐下,马车已动了起来。他这才说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想被人打搅了。”

岳五鹿歪头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今天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叶成蹊见她这样努力思索,很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那个时候,每逢叶成蹊生辰,他的师父便会带他下山去尽情地玩。叶成蹊回来后,和她说起见过的吃过的好玩的物什,她因从未见过,便总是很努力地去想象,看起来很是娇憨可怜。那个时候,她总是很羡慕叶成蹊,盼望着自己的师父也可以带她下山去玩一玩,而最让她羡慕的还是叶成蹊知道自己的生辰,而她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

叶成蹊望着她,眼里有一丝心疼,说道:“小五,今天是你的生辰。”

岳五鹿遽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叶成蹊接着说道:“我特意问了平昌公主,就是今日。我记得你以前最羡慕的事就是我过生辰的时候,可以下山去城里玩一整天,今天你终于不用羡慕了,我也陪你玩一整天。”

岳五鹿做梦一般听着,眼角渐渐泛红,那漆黑的眸子氤氲了一层水气,越发黑亮。

叶成蹊像儿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戏谑道:“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就算太感动了也不能哭。”

岳五鹿胡乱擦了擦眼睛,将头扭向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才没有哭。”

叶成蹊长长地“嗯”了一声,笑了起来:“今天一整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马车一路驶向了城中心,停在了汴河的州桥边。叶成蹊携着岳五鹿下了马车,便牵起她的手,像普通的行人一样往那州桥上走去。

那州桥低平地飞架在汴河之上,往南直通御街,只见街道两旁到处是酒楼、饭店、香药铺和其他店肆,一直延伸到南薰门里;往东去到宋门,有鱼市、肉市、金银铺、彩帛铺等,琳琅满目;而州桥西面的大街两侧则是珠子铺、果子铺等,光怪陆离。而汴河两岸更是摊贩拥挤,人来车往,沿街摆满了各色铺子,有卖蒲合、簟席、屏帷、洗漱、鞍辔、弓剑、时果,又或是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之类,更有书籍、笔墨、玩好、图画及土物香药,应有尽有,简直是目不暇接。

岳五鹿从未见到这样的市井繁华,人如潮流,而叶成蹊紧紧牵着她的手,他们从街头一路逛到街尾,她这一辈子见过的东西都没有今天见得多,仿佛把眼睛都要看花了。

最后逛累了,他们才在汴河边坐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岸的酒楼茶肆渐次点起了栀子灯,仿佛一条红龙显现,沿着汴河无限伸展开去。河面上倒映着暖暖的灯光,波光滟滟,宛如银镜上的浮花,河中的波涛轻轻拍打着两岸,恰似一曲悠缓的乐章。酒楼里渐渐有了欢声笑语伴着靡靡笙乐传出,这样的繁华璀璨,给人的感觉却很安宁。

岳五鹿双手撑在河岸上,双脚垂在河面上,身子向前倾去,汴河上的风吹拂在她的面颊上,顿时觉得既凉爽又舒适。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习习的凉风,许久才转过脸来,看向叶成蹊,笑着说道:“以前你每次从外面回来,总是懒懒地躺在山坡上,动都不想动,我就在想,你出去好吃好玩了一天,竟还叫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换成我自己逛了一天,果然是累得一动都不想动了。”

叶成蹊眼神明亮地看着岳五鹿,听她毫无芥蒂地说起以前的事,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虽然他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分开,可上天待他终是不薄,又把从前那个笑起来天真软糯的女孩还给他了。

岳五鹿被他看得脸红起来,嗫嚅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叶成蹊低声笑着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他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梅红匣子,示意岳五鹿打开。岳五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小心地将那匣子打开,里头竟放着一枚通体晶莹的簪子,簪子上有一朵玉雕的蔷薇花,灿若明霞,莹润如酥。

岳五鹿碰了碰那朵蔷薇花,只觉得触手生暖,她想起自己站在蔷薇花丛旁,有一个少年自告奋勇地说要摘一朵花送她。她说,小心有刺。可是她并不是真的怕刺,而是怕花离开了枝头容易消逝。她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他送了她一朵永不会消逝的蔷薇花。

叶成蹊取出簪子,将它插在她的发间,岳五鹿呆呆地看着他,他把她拉进怀里,眉眼间全是温柔:“真美。”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坐着,虽没有说话,可是心里面都有一种笃定安稳的欢喜,仿佛就这样相伴着直到天长地久。

忽然一阵喧闹声突兀得响起,岳五鹿转头望去,却见有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吵吵嚷嚷地举着一人,往那汴河边走去,齐声喊着口号,将他们手里托举的人扔进了汴河里。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水花飞溅,那被扔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浮出水面,岸上的人笑倒成一片,還在河里的却是一声不吭。

岳五鹿吃了一惊,抓住叶成蹊的手臂,说道:“有人落水了。”

叶成蹊也看不惯那群少年这样欺负人,已飞身轻点河面,将落水的人提了起来,送回到岸边。岳五鹿这时已起身走了过去,她见那个被扔的人也是一样年纪的少年郎,只是身形消瘦了一些,全身水淋淋地站在那里,还一个劲地往下滴水,虽天气已经见暖,可是夜风一吹,他还是冻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些少年郎见叶成蹊突然出手相助,便很是不满,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岳五鹿便有些生气,质问道:“好端端的,你们怎么将人扔到河里去?”

那些少年不以为然,其中一人回道:“是他投壶输给了我们,我们说好了的,谁输了就要被扔进汴河里。这叫愿赌服输,你可别坏了我们的兴致。”

岳五鹿回头去看落水的少年郎,低声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那少年郎脸上本是冻得发白,此刻却将脸憋得通红,他紧咬着唇,半天才说道:“是的,我愿赌服输。”

岳五鹿看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起了恻隐之心,将脸一扬,说道:“那你们敢不敢和我赌一赌?若是我输了,我便自己跳进汴河里,若是你们输了,就一起跳进这汴河里。”

那些少年听她这么说,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哄堂大笑起来。他们见岳五鹿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眼神却很是认真,便慢慢止住了笑,有人吓唬她道:“你就不怕自己输了,你一个姑娘家跳到汴河里,可就比我们有看头了。”

岳五鹿笑得很是明媚:“这你们就不需要操心了。相比较起来,我还是很想看到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跳河,想想还是挺壮观的。”

她这样一说,那些少年果然被激了起来,直嚷嚷着:“比就比!”一边簇拥着岳五鹿进了先前他们玩乐的酒楼。

那落水的少年郎面露忧色,正想阻止岳五鹿,没想到自己反倒被一旁的叶成蹊劝阻了:“她今天难得这样高兴,就让她玩尽兴了。”

这场比赛的结果可想而知那群少年会输得有多惨,当他们再次从酒楼出来后,早没有了先前的意气风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这群人脸色灰败,磨磨蹭蹭地走到汴河边上,岳五鹿在身后笑意吟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跳吧。”

那落水的少年已经将眼睛看直了,直到汴河里传来一个接着一个的落水声,他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把投壶玩得这样轻松自如又百发百中的。

他看着岳五鹿,脑海里灵光一闪,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次玩投壶就玩得神乎其神的慕容缘?”

传说?岳五鹿的嘴角一僵,她什么时候成了传说中的人了?

岳五鹿因为生辰这一日玩得过于尽兴,第二天起得就有点晚。

待她梳洗完毕,竟有小厮很是郑重地送了一张拜帖过来,说一大早就送过来了,只因岳五鹿一直未起,便到现在才呈上。

岳五鹿打开一看,上面很是客气地写着想约慕容小姐见面相聊,如若首肯,便巳时在府门外相候云云,落款处的名字是德昭两字。

她看看时辰,已差不多到了巳时,只是她对落款的名字却很陌生,不知道自己何时认识了这么号人物。不过她反正是闲着无事,就还是去赴约了。

等到了府外一看,却见是一个翩翩少年正翘首企足地站在车辕旁,见到岳五鹿出来,脸上顿时有了光彩,直奔过来道:“我等你多时了。”

岳五鹿看了他半天,才敢确定:“你是昨晚落水的那个……”

那少年的脸腾地红了,说道:“小姐见笑,昨晚确实狼狈了一点,又受了点刺激,礼数不周,都没有好好谢一谢你。”

岳五鹿这才好好去打量他,只见他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脸面很是斯文清秀,身材又高又瘦,穿一身锦绣华服,却不知是哪个府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想不到就为了昨晚的事,还特意登门来致谢。她赶紧摆摆手,说道:“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不过是一时贪玩,想着教训一下他们。现在回头想想,自己也有点儿胡闹。”

那少年又是腼腆一笑:“其实我除了来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岳五鹿问道:“什么事?”

那少年却不好意思起来:“慕容小姐可否先和我去一个地方?”他像是很怕岳五鹿不答应,便拉着她的衣袖,补了一句,“坐我的马车去,很快就到了。”

岳五鹿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就点头答应了。少年喜不自禁,赶紧拉着她上了马车。

结果马车一路驶向了城外,进了一处园林,她见那园林守门的侍卫林立,可对他们乘坐的马车却视若无睹一般。岳五鹿透过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这园子里遍植着从江南进贡的名花异草。已是暮春,花稀叶阴薄,路上的两侧种植着杏花,一树粉白,却已是强弩之末,风一吹,便似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马车畅通无阻地来到园内,少年才叫停了马车,和岳五鹿一起下了车。那少年携着她,走上锦石铺就的山径,这山却是用奇石堆出来的几十丈高的假山,山顶上有一楼阁拔地而起,等岳五鹿走进那楼阁,才看到楼阁下还有一湖嫩绿新荷,荷叶并未长全,反而显得娇嫩喜人。再远处,却是一望无际的水域,只见那里樯桅林立,帆带蔽空,竟停泊着无数舟船。

岳五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少年笑着回道:“这是琼林苑,我平时都在这里练习骑射,有时候也玩一玩投壶。”

“琼林苑”三个字终于让岳五鹿幡然醒悟过来,那辽阔的水域就是新凿池,而与新凿池遥遥相对的琼林苑是皇家的园林,并不是所有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可是眼前的少年竟然一路畅行无碍,而且他说还能时常在此习射?她不禁瞠目结舌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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