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之外:云南景谷地震见闻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14年第42期

  震中的第一个表情

  周正华一直在自己已经倒塌的房子附近溜达,大红背心外披了一件宽大的军绿色衬衣,脚下一双人字拖,背着手,来回地走。芒费村大部分村民都去安置点的帐篷里休息了,危房边只有几个在拍照的记者。他没去,守在满是碎瓦片的院子,远远朝我微笑。他那黝黑的脸,一笑,满是皱纹。

  我赶到震中永平镇芒费村的时候,6.6级地震已经过去38个小时。同行的新加坡记者路上一边拿出手机拍摄,一边向我回忆她8月份进入鲁甸震区的困难:“靠着记者证挺过了第一道关口,之后因为道路塌方,社会车辆不能通过,我们坐上志愿者开的摩托车,最后只能徒步。”相比之下,这一次算顺利,从普洱市到景谷县永平镇再到震中芒费村,一路盘山弯道,车子左右晃得厉害,后背一直在和椅背作斗争,每个方向只有一个车道,运输救灾物资的大卡车偶尔从对面呼啸而过,让人有点紧张,但道路是畅通的,车辆也不多。直到靠近永平镇,才看到大块的石头被推到两边,路旁支离破碎的木房子,挖掘机也频频出现。

  终于,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小路上,司机停下了车,迎面站着对我笑的周正华,这是震区给我的第一个表情——震中芒费村,一个老人憨憨的笑容。

  他的小院里,地上层层叠叠着几层碎瓦,踩上去能听见自己的双脚把瓦片踩得更加细碎的咔嚓声。周家的四间房都在地震中受损,屋顶只剩下是孤零零的排排木架,能清晰看到结构,中间高耸,瓦片就顺着从两边掉下来。惨烈的是厨房,烟囱掉进了屋里,狠狠砸在灶台上,炒菜的大铁锅被砸得裂成几块,煮饭锅从侧面被砸扁,只剩下一条缝。老人说他在惊慌中跑出院子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一场爆炸。

  村里没有发放热食的地方,各家都有一大袋志愿者送来的沙琪玛一类零食和一箱矿泉水。他点燃了几根木柴,准备生火,安排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背包放在另一个板凳上。等我安顿好行李,再抬头已经找不到他,这才发现这个小院里别有洞天,断壁残垣外,还有一个保存完好的木制小屋,老两口的合影摆在显眼的位置,杂物紧凑地堆在里面,旁边的几棵果树正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群小鸡跟在一只母鸡后面,在树下找食。周正华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鸡蛋给我展示。

  摩托车的声音突然近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下车朝我们挥手,女人穿着粉红色的高跟鞋,领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迈过碎瓦,男人穿着人字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正华身边。他笑起来和周正华一样,脸颊和鼻子上都是皱纹。这是周正华的儿子周德兵和儿媳罗成秀,刚去镇上把朋友的孩子接回来帮忙照顾。

  小男孩是自来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指挥我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出他的名字:“尹,然后再写一个尹,旁边加一个单人旁,君子的君,尹伊君。”他也坐在小板凳上,笑着,露出一颗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牙齿。

  “地震没有那么可怕,我们都没事。”小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和悲情。周德兵坐在一旁,夸奖他学习成绩好。只有罗成秀没怎么说话,她穿得很时髦,蓝色的连衣纱裙和黑色的丝袜,头发烫成小波浪,但浅色的高跟鞋被磕碰得有不少划痕,头发上不知被蹭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表情说不上悲伤,像是疲倦。

  10月7日21点49分,6.6级地震发生时,这对小夫妻正在离家8公里外的大棚里摘松茸。“木头架子突然左右摇晃,手里的电筒都拿不稳当,摇晃的幅度太大了!我的腿软了,坐在地下,怎么都站不起来。”罗成秀的情绪激动起来,她说,黑漆漆的夜里,依靠手电筒的光亮,两人在大棚里找到对方,紧攥着对方的手,出了大棚,开始担心一个人在家的爸爸。

  电话最开始是不通的,两人越想越怕,惊魂未定时,还是决定骑上摩托车回家。镇上也是漆黑一片,但月亮很亮。

  罗成秀从平静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情绪又平缓下来。“房子塌了,住的地方没了,我们在镇上开的烧烤店也裂了,松茸也没再去管了,都乱了,可是想想家人都没有受伤,又觉得很幸运。”丈夫听了这话,点头赞成,温柔地说:“人平安就好。”

  话音刚落,我听到声响,像是过年时远处有人放炮,孤零零一声,紧接着感觉到地下一阵晃动。

  “是余震,已经好多次了。”他们四人都表现得很平静,我有点慌,老人还在用一个烧水壶煮鸡蛋。罗成秀被我惊慌的表情逗笑了:“如果你前天晚上在这里,一定也和我一样腿软。”

  被“冷落”与被关心

  更大的余震发生在10月10日凌晨,当天上午,迁东村的村民杨正林急匆匆地让我去他家看看,一路上向我指出哪堵墙是凌晨余震震垮的,哪堵墙是10月7日当晚就已经垮掉的,他个子不高,大约1.6米的样子,步子又碎又急,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提醒我多拍点照片,“向外面的人多反映反映”。

  我最终还是没能到他家里,从大路上拐弯,通往他家的小路被碎砖头挡住,两边是没有彻底倒下来的墙体。杭州公羊队的志愿者小班不建议我们上去,说如果有余震,还没有排险的墙体可能倒塌,非常危险。杨正林没有勉强,他的家几乎在村子最深处,我们已经顺着坡爬到了附近,看得出来,他有点遗憾,就用手比画着介绍当时的情况:“我抱着孩子想跑出来,可是瓦片和砖头一直往下掉,路是那时堵住的,我想向后跑上山,但是中间那堵墙也很高,我只好跑回家去,把孩子横放在屋子一角的木柱下面,好在都没有受伤。”

  杨正林是村里的上门女婿,也是这个傣族村里为数不多的汉族人,他很尊重村里的习俗。他告诉我,晚上村里会有一场傣族传统的葬礼,去世的老人是他妻子家里的亲戚,一直重病,地震的当晚离开了。在正式的火葬仪式前,老人是不能出门的,去世后第三天了,遗体一直放在家里一口棺材里,只等着今天举行葬礼。亲戚们在院子里仅有的一点空地忙碌着,准备晚上的席。小班说,这些老人怎么劝都是不走的。杨正林和另外几个年轻人被派去上山砍柴,用于火化遗体,他向我倾诉完他对地震当晚的恐惧回忆,再次提醒我多拍照,“担心没有人管”,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迁东村比起芒费村要冷清,10月10日,我没有碰到其他记者,也没有看到部队的战士,而前一天在芒费村里,每家都有充裕的矿泉水,孩子们热情地把水分给每一个经过的人,战士、记者、警察和志愿者。尹伊君带我去安置点的一路上,我看到三四批记者在拍照或者采访,一个记者问:“你觉得领导帮助到你们了吗?”马上得到几位老人热烈的回应,情况也确实如此。周德兵告诉我,震后40分钟,就有武警进到村里帮助他们,省长也在凌晨3点钟赶到。相比之下,迁东村的村民等得更久,人们显然更关心震中,来自四川的志愿者姜召海说,芒费村已经成为“明星灾区”,所有力量都会先关注到这里,朋友圈上看到芒费受损的木房子,像是“模板”,这可能造成救援力量的重复。

  小班说,他们开车走了几个村,发现迁东村的救援力量相对薄弱,就在村口搭起了帐篷,把从杭州带来的药搬进来,这也是这个傣族村能享受到的最近的医疗点。

  公羊队的团队里有一个医生,我到达他们医疗点时,他正在给一位头疼的妇女问诊。“地震后头就一直疼,老觉得头晕,老觉得又地震了。”她愁眉不展地说。“这是地震综合征,应该有心理干预的力量过来的。”公羊队从杭州出发前,只得到震级6.6级的消息,药品是按照鲁甸地震的经验准备的,几乎都是处理外伤的药。到了当地才发现这些派不上用场,景谷地震造成的伤亡不算严重,1人死亡、324人受伤,大部分是轻伤,上药后就能回家。只是,无家可归,村子里很少有人能在自己家里过夜,两三家人睡一个帐篷,还有不少没有分到的人只能在塑料大棚里凑乎,很多人感冒,还有人被蝎子叮咬,这类急需药品公羊队只带了一个小药箱,第一天就分完了,小班被派去镇上采购中药。

  那位头痛的妇女得知我是记者,很高兴地向我道谢。“我以前总看电视上大家是很关心地震灾区的,这一次我女儿在思茅看电视看到别的村子地震的新闻,打电话给我,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他们村呢。”她叫罕燕,53岁,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点委屈的情绪。

  “我决定也要去念经了。”罕燕叹了一口气,对我说,村里的习俗是女人过了60岁就可以去庙里念经,之后要穿傣族的传统服装,戴上金耳环,头上包白毛巾。“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变化,意思是我可以享福了,不再操心家里的事情了。”住在对面帐篷的香宝也坐下来,向我补充道,“去世的话,念过经的老人葬在一边,没有念经意外死的年轻人葬在另一边。”

  按照惯例,罕燕的年龄还不够去念经,她的想法是要“感谢生命,也要做好死的准备”。地震时,她抱着孙女从屋里往外跑,跑到村口的菜地上确定自己安全时,才发现好多村民都把家里值钱的拿了出来,随时背在身上。她说自己在最慌乱恐惧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东西。“卧室的柜门砸在我头上我才醒来,我抱着小宝宝,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出去活下去。”

  打断对话的人是罕燕的亲戚刀燕瑾,她跑过来,希望我去看看她家倒塌的房子。和杨正林家类似,通往她家的路被砖头堵死了,她带我从山上绕过去,穿过一片树林,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高处看到她家,靠近山脚下,地势很高。“地震后,我们爬到了山上。”她指着一个山坡告诉我,地震当晚,全家人在山上的一小块平地上过了一夜,没有和村里人会合。

  “昨天蓝天救援队帮我们把粮食搬了出来。”刀燕瑾很感激,他们帮她把看上去快要塌下来的一间房子用木头架起来,把十几袋粮食抢出来,安顿在正房的屋檐下,担心下雨,又用塑料布在粮食上盖了两层。她也希望我多拍几张照片,把信息传递给外面。这种情绪在芒费村并不存在,我前一天在周家采访的两个小时里,丰台地震救援队的五位队员从各种角度给房子拍照、登记,一位女队员把房子的情况用专业术语说了一遍,又用很通俗的话讲了一遍:“你看这面墙,已经没有任何支撑,简单说,就是这房子已经不可能再住人了,接下来政府会有规划,你们不要担心。”临走,队员们还和周家人合了影。

  回去的路上,刀燕瑾远远看到好像有政府的人在登记房屋受损情况,马上激动起来,她回头问我:“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快步离开。从树林里出来,我迎面遇到了蓝天救援队的周应忠,他和几个队员在等待去购买救灾物资的伙伴,发完之后,他们会开车回到贵阳,三位队员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永平的“幸运”

  景谷地震之后都是晴天,白天很热,不阴冷,也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周应忠微微有一点胖,频频擦汗,他告诉我,10月7日景谷地震发生后一个小时,他们已经在贵阳集结好了队伍,准备好挖掘工具和物资,其中一个小伙子还辞了工作。为了赶上救人的黄金时间,队伍凌晨1点从贵阳出发,连夜赶路,驾车1000多公里,10月8日13点到达永平镇。

  “离永平还有200公里的时候,我们从普洱出发的先遣队打来电话,说如果离得还远,就不用过来了,当时我们已经走了800多公里,还是决定来看看。果然,镇上看起来没问题,没有倒塌的房子。”周应忠和几个队友于是踏实下来。队伍在当地的指挥中心报到后,分配到帮忙卸物资的任务。从第二天开始,8支蓝天救援队分头排查附近的村子。

  “我们8月份来过鲁甸地震,当时是6.5级,我们没有想得太过严重,到了才觉得惨烈,当时在路上就得到消息,有22辆车因为山体滑坡被埋,第二天有家属找我们救人,但是我们真的无能为力,整个一条路被两边的大山填住了。”周应忠是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来景谷的,但事实上,震级6.6级、震源深度5公里的景谷地震并没有造成6.5级、震源深度12公里的鲁甸地震那样的灾难。

  两小时后,队长王毅带着另外三名队员回到村里,他们采购的日用品拉了三大车,迁东村的形状像是一棵大树,三辆车穿过菜地中间的小路,停在村中央的道路分叉处的一棵大树下。红十字会和贵阳蓝天救援队的旗子贴在一面看上去算是完好的白瓷砖墙上,另一边,一张大红纸上写着“10·7普洱地震公益家庭包发放点”。村民们散在附近站着,等待、小声议论,没人上前直接和志愿者沟通,只悄悄等着他们的安排。

  王毅一直表情严肃,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是战士的气质。他告诉我,这场物资发放活动是计划之外的,在之前的地震救援中,他们主要做的是生命救援,来到永平后发现没有灾民被掩埋的情况,于是决定把队里之前筹到的5万元善款买些物资发给村民。

  “这里的地势平坦,而且植被的覆盖条件都比鲁甸好太多了,不存在山体滑坡、道路塌方一类的次生灾害。”王毅说。云南是典型的山地省份,坝区面积仅占全省国土面积的6%,而永平镇位处横断山脉南端,是普洱市最大的坝区,森林覆盖率占到总面积的75.4%。王毅说他出发前非常紧张,走在路上查资料时候放松了一些。“首先是自然条件,另外,这里人口密度也比较低,鲁甸县是每平方公里277人,景谷县是39人。”

  我们就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里聊天,向远望是碧绿而平缓的大山,不远处就有几座典型木质结构房屋。王毅随手指给我:“木质结构的房屋韧性好,可以承受一定的变形,很少有全部倒塌的,那些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新房子受到的伤害更小。”姜召海也告诉我,木头本身比较轻,在防火、防水上不够理想,但是抗震性很好,加上连接部分用榫卯结构,在抗震性上比鲁甸那些土坯房好太多。“震后一直没有下雨,这也是景谷的幸运。”

  “家庭包”开始发放了,村民们陆续领到了毛毯、食用油、脸盆等。罕燕也站在人群外等着,我问她是否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她摇头,她只能区分穿军装的部队战士和穿队服的志愿者,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告别时,她没有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愁容满面,她说:“昨天和前天一直觉得没人关心我们,现在我感觉到了关心。”走到村口碰到杨正林的时候,他指着村里的安置点非常担忧,帐篷的门都是朝里面走道对着开的,他希望我帮忙反映这些细节。“这样不卫生也不方便,一旦下雨,大家只能走泥巴。”他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正常生活,并且预测自己还要在帐篷里住一年的时间。

  记者/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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