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立陶宛为例:重新发现戏剧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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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14年第49期

  此次戏剧奥林匹克引人注目的是在30台国外剧目中,除了来自英国、法国、德国、美国、俄罗斯等传统上人们认为的戏剧大国之外,还有不少剧目来自“第三世界”国家——墨西哥、菲律宾、印度、印度尼西亚等等。“认真地说,像印度的戏,你觉得会卖得很好吗?我们现在观众的趋向还是对欧美的新戏更认同,这一部分戏既有口碑又有票房。但我觉得,既然叫戏剧奥林匹克,就应该尽量展现全球的戏剧图景,奥运会尽管得冠军的还是大国强国,但没有谁规定小国不可以参加。”中国对外文化集团公司董事长张宇说。

  然而,即便是在奥运会上,边缘小国也会在某些项目上表现出超越大国的明显优势。“文化不能势利眼。”中央戏剧学院教授沈林在立陶宛OKT剧院的《哈姆雷特》首演之后打趣说。这场三个小时的戏,因为节奏掌握得好,几乎没有感觉时间就一下子过去了,演毕后社交网络上传得最疯狂的问题就是怎么买票,到处询问的答案都是售罄。这个戏是小剧场,座位有限,按照戏剧奥林匹克的安排,每个戏都只演两场,剧场调配方面的问题也不可能加演。票价原本定为300、200、100元一位,据说第二场演出开场前价格在黄牛手上已经翻了几番。

  也正因为这个戏,许多人的目光才第一次聚焦在这个波罗的海小国身上。“我们日常生活接触的大量信息,其实是欧美的主流信息,《纽约时报》、《金融时报》,当然他们倡导的未必不好,但是只盯着这些看,最大的问题就是漏掉了很多所谓小国。其实波罗的海三国无论从戏剧上讲还是从古典音乐上讲,都是真正的大国。”张宇说。

  这次,沈林向戏剧奥林匹克组委会推荐的立陶宛OKT剧院的《哈姆雷特》或许就是一个没机会登上《纽约时报》的戏,也是沈林所说自己“花了30年看戏,才挑出来的几个好戏”中的一个。这个剧院(Oskaras Korsunovas Theatre)事实上是以其导演奥斯卡·科尔苏诺夫(Oskaras Korsunovas)命名的,而遍查这位导演的履历,发现他的教育背景就是从立陶宛音乐戏剧学院毕业。“你这样问有一个前提,好像学戏剧非要去美国、去英国。”沈林笑了,“我跟你讲,去美国就完蛋了,美国是一个真正的戏剧荒漠。你到这些国家的戏剧节去看就知道,美国人说我们是来考察的,他们的教授都到波兰去朝圣,去看戏,到立陶宛去看戏。中国以后就应该多派人到波兰、俄罗斯、意大利学戏剧。”

  OKT剧院也并不是第一次来中国演出。2007年,作为国家话剧院“永远的莎士比亚”活动的一部分,在国家大剧院曾上演过他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接待会上,我说中国人以前对于立陶宛的印象就是篮球,现在开始要加上一个话剧。”国家话剧院副院长王晓鹰说。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主力演员,这次也是演《哈姆雷特》的主力。OKT剧院的规模并不大,最初成立时核心成员只有7个人,导演奥斯卡·科尔苏诺夫是立陶宛国立话剧院的导演,而OKT是他从国立话剧院分离出来自己搞的一个独立剧院。“你就记住,他之前所在的立陶宛国立话剧院地位在他们国家相当于我们的北京人艺。”沈林说。

  OKT剧院从立陶宛国立话剧院的独立,是彻底的独立。剧院主页上写道:“我们切断了与当时的现实戏剧的一切联系。”一开始,他们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演出场地、办公地点,甚至也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必须说,我们有一个很好的组织,人不多,但是大家都做很多事情,我们并不做商业性演出,但我们确实拥有自己的观众群,而且在立陶宛和整个欧洲都有很多巡演,这些都让我们生存了下来。另外,我们还有一些特定的、非官方的赞助来源,我们还和国际性的戏剧节一起联合制作演出,比如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我也和立陶宛的其他剧院合作导戏,但是主要作品还是留给我自己的剧团。”奥斯卡·科尔苏诺夫说。

  比较一下上次没有引起太大反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这次引燃大家的《哈姆雷特》,沈林说:“《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很好,但是文本解读就不如《哈姆雷特》。这个戏他是下过工夫的,文本弄得特别细致,前后顺序调得很有道理,尤其是在我们搞莎士比亚研究的人看来就会特别兴奋,竟然还可以这样?”

  全戏一开场,演员排成一排坐在化妆镜前,注视着镜子里的形象,不停地反复发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声音从喃喃自语逐渐变成大声质问、嘶吼,然后一声巨响,舞台切换到莎士比亚笔下第一幕第一场。“非常有趣,因为原剧的第一句台词正好是:对面是谁?”沈林说,“关于这个开头,导演是有说法的。他原来自己想演哈姆雷特,后来决定不演了,但是作为一个曾经的演员,打定主意一定要排。他说他曾常常看着镜子里面,每次看着镜子的时候都会想,这张脸能演什么?哈姆雷特吗?我是谁?我准备好了吗?我还要化妆呢。他说这就是演员在演出前的状态,在化妆室里,我马上要换一个新角色了,所以他就这样糅在一起了。”

  全戏结尾时,一部分演员的角色已经死去,但演员还停留在舞台上,坐在化妆镜前开始卸妆,剩下的还活着的角色在说着台词,即将展开新一段旅程的霍拉旭甚至开始上妆,往脸上涂一个京剧面具。“最好的状态就是台上的演出还在进行着,但你知道你的角色已经完了,于是你走到化妆间开始卸妆。我把这些都摆在了舞台上,道具只有化妆台,和化妆台里装着的一切东西,白色纸巾、红色纸巾、矿泉水、人工假血,然而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和这些东西在给你讲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层结构。这赋予了这个剧场里所有一切第三个维度,一切因此而变得立体了。”导演奥斯卡·科尔苏诺夫解释说。

  这部《哈姆雷特》在立陶宛首演于2008年11月28日,非常成功,立刻去欧洲重量级的艺术节,沈林便是2009年在波兰的一个戏剧节上看到了这出戏。时隔6年再看,他感觉似乎有许多地方的表演和调度都发生了改变。但是,文本上的基本结构是没有变的,比如,导演依旧给奥菲利娅安排了两次葬礼。据沈林回忆,当时演完后第二天立刻有许多导演、评论家追问奥斯卡·科尔苏诺夫为什么要这么排,他的回答很明确:奥菲利娅是无辜的人,被所有人利用,她一上来我们就知道她是没有前途的,她的悲剧命运是注定了的,因此我干脆把王后宣布她死亡的那段台词放到她第一次与王后见面。那么,为什么奥菲利娅一出场脸上涂的就是一个日本能剧的面具?导演的答案是类似的:“能剧里的角色往往都是悲剧角色,这喻示着奥菲利娅的生命也即将成为悲剧。”

  “在2009年的那个戏剧节上,看戏的人都是世界各国的导演、总监、策划人一类的人物,当时有一个汉堡剧院来的德国老太太,自己搞戏剧节,也是资深剧评家。她当时看了表演后说的一句话是:‘这个戏很不一样,很独特。’”沈林回忆道,“你看他们的表演,不像德国的那种程式化。在我看来,德国戏剧现在已经出现了一种新程式,比如所有演员都面向观众对话,互相交流少,舞台调度一般都是前后动,不横着走,不形成一个情境,偏重大量的朗诵、宣读。比如这次戏剧奥林匹克上《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能看出这样一套风格。相比之下,去看波兰和立陶宛,坦率说,更丰富,什么样的都有,挺有意思的一个现象。他们表演上跟俄罗斯有关系,但又不像,比俄罗斯要冷,又不像德国的那种冷和愣。舞台上特别重视觉,但绝对不是西欧的视觉,不是荷兰的、比利时的,不是舞蹈剧场的那种东西。”

  从某种角度上讲,奥斯卡·科尔苏诺夫可以说是具有戏剧天分。他在立陶宛音乐戏剧学院读“大一”的时候,就导演了第一出戏。“那出戏非常成功,我当时才20岁,我本来是学表演,从那以后,就开始专注做戏剧导演,以此为志业,后来便进了立陶宛国立话剧院做导演。‘大一’导了第一出戏后,我就停止了学习,因为我已经是导演了。这就是为什么后来很多对于旁人来说司空见惯的东西,对我来说却要靠自己的思维来重新发明的原因。戏剧对于我来说成了我分析自己、更好地认知自己的一种工具,就好像别人通过写作、写日记的方式来认知自己一样。戏剧对我来说就像宗教,像牺牲,像速记本,像Facebook,或者任何其他的东西。”

  记者/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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